一、殇沦
（一）
世界渐渐涌入的晨光，肆无忌惮地吞噬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前方裂开一道光痕，如同冰棱般定格在朦朦胧胧的眼帘上。
当她的双眸恢复视觉时，一个小男孩已经站在她眼前。他说，想好了吗？然后慢慢地伸出显然用血红色水粉精心涂抹过的指甲，轻轻地拭去小女孩眼角的泪珠。眼神很是怜悯的样子。不过，他却带着胜利者惯有的微笑。一个并不是他的年龄所应该有的微笑。
小女孩紧紧地裹了一下身上本就很紧的锦夹衣，倒是不哭了。
哭也没用。小男孩指甲上，那异国才有的水粉所散发出来的气味让她作呕，她似乎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处境。
“你是强盗吗？为什么要我听你的话，”说着，她脱下那件名贵的锦夹衣，哆嗦了一下，丢到小男孩手里，“我只有这个，但很值钱。”
小男孩揉一揉布料上携刻的珍珠，，说：“钱？”然后连同一个火把一起丢到旁边的稻草上。顿时噼里啪啦不成规律的声音应和着忽明忽暗的火光，掩盖了小男孩诡谲的笑声，但也同样衬托着他惬意的笑容。小女孩立即看到整个牢房在灯火通明下的全部。她更加明白自己的处境和眼前这个人的地位。小男孩又笑了笑。似乎他很爱笑。
他说，没有稻草的牢房，很冷。你想好了吗？他并不急着小女孩回答。时间，还长。
然后他就带着灿烂的笑转身走了。他的身后，两个魁梧的士兵一边跪着向前爬一边卷起小男孩踩过的鲜红地毯。他的脚步，虽然没在地毯上留下任何印迹，但却在小女孩的脑海里刻下无法抹灭的痕。毯子一点点的蜷缩，如同时光一般缓缓地向前推进，像要堕入无穷尽的神韵，神圣而无法触及。
时为嬴政二十一年。战国末期，雷鸣当空，天下枭雄百战。
韩、赵已相续画入秦国版图。今，秦国十万虎狼之师已在魏国历史名都大梁城城下。
对魏而言，这是一场并不好守的仗。秦王此次已动用最精锐的部队，来势旌旗蔽空。并且只三日就断了大梁城的水网，城中已是混乱不堪。秦人几经大捷，气势压破沿途魏军，如入无人之境。
不过虽如此，魏王假并不急，急的应该是秦人。
“史上，无论秦军还是齐军，都从未攻破过大梁城池。这一回，当然亦不例外。”魏王假用手支撑脑袋，默不作声的听着朝下大臣们商榷，好像沉睡了。
“这不仅是当年惠魏王大修大梁城防御工程的成果，还更应该得益于我王贤明兵盛和大梁城的地理环境，”朝下，声音四起，越来越过分，“我大梁三面环水，其一便是黄河之水汩汩成流，如同一面攻不可破钢墙，给我王筑造了一道天然屏障。就算秦人有三头六臂也……”说话的人突然止住了，因为魏王假的眼已经睁开，并且目不转睛地瞪着他，瞳孔里，似乎泛滥着大水。自从秦军十万人在大梁城外安营扎寨之后，魏王的眼眶就时常湿润，就连睡梦里也是水淹瞳仁，眼前的一切，汪洋一片，茫茫不见尽头。
不过大臣很少见到魏王的这种泪珠折射怒火的眼神，除了以前魏公主若黎被秦人掳走而有过一次之外，这是第二次。
所有人在一瞬间都平静了下来，然后都看着魏王所望之处。没人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堂之上，突然来了一个人，一个秦人。
他眨了一下眼，算是对魏王行了礼，然后若无其事地挂着半月弯的笑容说：“我是大秦副将洪也，冒然来此只为证明魏军是一堆垃圾，顺便带个话。”
话刚出口，空气里像是飘浮过大吕钟的余音，浑厚而低沉，荡漾起不经意间的震动。大臣们的脸色已被怒火烧红。不过没人动一步，因为他们的王没有发话之前就算死他们也不会动下一步。
“有胆识！不过这里，我们一人一口唾沫就足以把你淹死。同样，所有魏军向城外射一把箭，足以让秦军的血流成另一条黄河，”说话的并不是魏王，而是一个国师，无名的人，“给你半刻钟，说吧，谁让你带话，带的什么话？”
“在我大秦的虎狼之师面前你们有两条路可走，一：投降；二：死。至于谁派我带话，并不重要，因为，你们不需要知道。”
国师迅速地走到魏王的王位旁，弯下腰说着什么，然后魏王展颜一笑。
（二）
锦夹衣在稻草里烧成了灰烬，但小女孩还踩在上面奢求已经消逝很久的温度。一直到最后一丝萌火也被黑暗吞噬，她才又一次哭出了声。身体上的痛苦绝对不会让一个孩子承受多久，特别是像她这样的女孩。
她颤抖的哭着喊：“我想好了、想好了，我听你的话，你快回来、快回来！”
这时前方的牢门又裂开一道光痕，如同闪电一般刺痛眼球然后倏然消失。小女孩还没有意识到什么回事，一把火把已经在她面前点燃——是那个小男孩。然后小女孩就感觉到自己被推出牢门，后面紧跟出来的是小男孩的声音：“走大路……一直右拐，遇到牢卒不要怕，给他一把钥匙……还有、还有……”
“还有谁？”若黎还在梦中，被这个浑厚的男音吵醒。然后她招了招手，身旁的太监看起来像是明白她的意思，立即说：“公主，又是做那个梦吗？这回吵醒你的是一个野蛮的秦人，很多大魏的武士都被他打倒了，听说还是个副将。”
若黎似乎对那个秦人很感兴趣，竟然下了床并且走到轩窗下。
这个梦她已经做了无数遍，每次梦到这里都会有人把她吵醒。因为这个梦做得太多次，以致她已经分辨不出是梦境还是现实。所以她一直把现实里的人当成是梦的元素，每次若黎都会把吵醒她的人，用她自己的方式杀掉。当然，这些只有她身旁那瞎眼的太监知道，眼睛没有瞎的，也都永远看不见了。正因如此，若黎的这座宫殿一直很冷清，除了那个太监，不敢再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