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谁呀?”她一改往日温柔的淑女形象,野蛮的冲着话筒喊道。
“是萧雪老师吗?”另一边有些颤抖的声音问道。
“陆叶,你在哪?快告诉我,我马上去找你,你都快把我给急死了。”听到这几天里日思夜想的声音,萧雪惊奇之余又欣喜不已,毫不思索的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嘿嘿,你还是满关心我啊。”陆叶忽然改用调戏的语气问道,继而又担心的说道:“我是刚回到学校的,听同学们说你请病假了,你……” “没什么,听到你的声音后我好多了,你现在是在学校吗?你等我啊,我这就过去找你。”萧雪无暇顾及所说的话是否符合自己的身份,只是觉得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给释放出来了。
“我……我在人民医院附近的一个广场上,”陆叶吞吞吐吐了半天终于掩盖不住了想见萧雪的欲望从而说出了自己的所在之地。
“那你别走开,我这就过去,一定要等我啊。”说完后,萧雪挂断电话后快速的穿上衣服,来不及洗漱一下就直奔门外,拦了辆车直冲陆叶所在之地。
已临近中午,广场上只有零星的几个岁数的老夫老妻在闲聊。一上午没出门的萧雪被突如其来耀眼的阳光直射的眼睛微微有些刺痛,几片零碎的纸屑随着一阵风的吹来直覆身上,惊慌之余的她赶快转了个身,缩了缩头,用衣领遮住了头部,等一会儿风停后,萧雪慢慢的探起了头,四处寻找。
本就不大而且也没有几个人的广场按说找个人应该是很容易的,萧雪几乎在每一寸土地上都留下了自己的脚印,可丝毫不见陆叶的身影。无奈之余的她靠在了一棵树下思索着陆叶是否离开了或者根本就没在这里,这时一辆汽车呼啸而过,刺激性的尾气使她忍不住打了喷嚏,眺望远处,一棵已接近枯黄的树下有个身影。顿时感觉鼻子有点酸酸的,但还是在心理微微笑了一下,毕竟找到了他。
萧雪极其小心的慢慢地走了过去,生怕惊扰了他。听到轻微的脚步身,陆叶缓缓的转过身来,与萧雪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惊讶。
在萧雪眼里乖巧而有灵气的那个陆叶与现在的他完全判若两人。头发散乱不堪,任其横飞乱撞。两眼深深凹陷,本来英俊的脸部被灰尘覆盖的一塌糊涂,最令她感到惊讶的是从没听说过有抽烟恶习的陆叶手里竟夹着半截中南海。
同时萧雪也令陆叶甚感迷惑,本来楚楚动人而又是美丽的代名词的她竟赤着脚穿了双拖鞋。乌黑发亮的头发也变得黯然失色,双眼红肿,满脸污垢,一点也看不出她是个有洁僻的人,像刚生了一场大病似的。
在阳光明媚的直射下,两人默默的直视着对方。陆叶本想开口打破这种尴尬的沉默,可刚到嘴边的话又生硬的咽了回去。
“其实我那天应该找个时间和你好好谈谈的,”萧雪先开了口。
“我……,”陆叶略带沙哑的声音留在了半空中。
萧雪想再找出些安慰的话,可无论怎样绞尽脑汁就是找不到合适的话语,陆叶这时也在极力寻找恰当的话语来做“我”的结尾。
搜索了半天,两人都感到力不从心,又恢复了原来的沉默,似乎都在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炉火般的太阳似乎都不忍心看这令人心酸的场面而躲进了云层里,微风轻轻拂过。时已正午,附近路边上的人和车辆渐渐多了起来,广场上仅有的几个老人也都回家享受天伦之乐了。莫大空旷的广场上就只剩下了这幅无奈的清冷画面。
刹时,陆叶扑向了萧雪,两个人顿时紧紧的抱在了一起,眼角里珍珠般的泪珠倾泻而下。
“醒了,那快起来吃点东西吧。“望着从朦胧中睁开双眼的陆叶,萧雪柔声说道。
陆叶用甜甜的一笑来代替多余的回答。
“陆叶,你这几天去哪了,可把我给急坏了。我给你家里打电话,你妈说你没回去,可……”
“什么,我妈知道了这几天我没上课?”陆叶打断萧雪问道。
“那都没有,我撒了个谎,说是你的初中同学,问问你现在在哪上学。”
“哦。”
“你还没回答我呢?”萧雪着急的问道。
“也没去什么地方,有个比我大一岁的儿时伙伴在学校外租房子住,我便去那住了两天。”
“是因为那天我对你的无视吗?”
陆叶没有立即答话,而是抬头看了看她,又低头道:“有点吧。”随即又抬头说道:“也不完全是。” “那我们出去走走吧,散散心,好让我们都清醒些。”萧雪若有所思的说道。
春天的夜晚并不像夏日的夜晚那样猖狂,在昏黄的路灯下只有零星的几个路人。渐渐的萧雪感到寒风袭体,不由自主的哆嗦了起来,看到这微小的一面后,陆叶把外套脱下来轻轻的披到了她的身上。
萧雪并没有拒绝,反而紧紧的裹了一下关心的问道:“你不冷吗?”
“我,嘿嘿,我怕热不怕冷,我喜欢冷冷的风吹在身上的那种刺骨的感觉,只有这样我才能好受些。” 这个晚上是他们今生都值得回忆的。他们谈了很多,都对彼此加深了了解。陆叶也知道了萧雪的往事,自小父亲就离开了她,而她那唯一的母亲也与人私奔到国外去了,至于死活无人清楚。自小她就是在独立中长大的,高考的时候本来她可以考个好点的大学,但她却选择了教师这种职业,她是希望自己能够帮助到那些无助的孩子们。同样萧雪也了解到陆叶对这个浑浊的世界感到愤慨以及对人类的种种鄙视。
第二天萧雪和陆叶一块赶往学校,并约定以后没有外人时两人直呼其名,以好朋友相待。
目送陆叶走进教室后,萧雪会心的一笑,心里总算塌实了。
“这……这是我的座位呀”,陆叶一边迷惑不解的自语一边转向了正在调戏良家女子的张涛并说道:“张涛,我的桌子哪去了?”
“陆叶,你去哪了?老天保佑你总算回来了,这几天我都想死你。”张涛激动的答非所问,说完后上前就是一个强烈的拥抱,又继续说道:“那天你逃课后,我还以为你去上网了,心想你他妈的真不够意思。可到晚上还没见你回来,我又猜想难道你又接着上个通宵,可这并不是你一贯的风格呀。第二天上课时——”说到这儿,张涛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忙严肃的说:“陆叶,班主任把你的桌子搬走了,看来情况不妙。” “就那个‘龟头’脸的家伙把老子的桌子搬走了”,陆叶咬牙切齿的说道。
看到陆叶愤怒的表情,张涛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认真的答道:“要不趁上课时间,咱俩偷偷的把桌子再搬回来。”
陆叶停顿了一下说道:“不太妥当,还是我现在去找他吧。”
“玩够了?才失踪了三四天的时间,怎么就回来了?”陆叶刚进班主任办公室就和正欲出去的班主任碰了正着,还没等陆叶发应过来,‘龟头’便用极其轻蔑而又略带幸灾乐祸的态度说道。
“我……。”
“别瞎编生病之类的理由就想把我糊弄过去,你以为我糊涂呀,你不是不想上课吗?好啊,可以回家去了,今后再也不用来学校了。”说完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着“龟头”的身影远去,陆叶在心里狠狠的捅了他一刀。
神采奕奕的表情刹时僵立在了萧雪的脸上,明明看着陆叶进来,可……
“张涛,我听说陆叶回来了,怎么……,这是怎么回事?”萧雪不安的走到张涛旁边,停顿了一下问道。
“他的桌子前天被班主任搬走了,可能要开除他。“
“那……那他呢?”
“好像出去了。”
陆叶失踪三四天,作为班主任不仅没有想法设法的寻找反而以此作为在学生面前耀虎扬威的把柄。萧雪顿时对这个老师的最后一点尊意也随之消失烟消云散,不自觉的骂了句“混蛋”后在同学们惊愕的目光下直冲门外。
天空微阴,没有一丝风,与昨天相比今天广场上似乎更冷清些,一切都死沉沉的,一点都感觉不到生命的激情与活力。
陆叶还是靠在昨天的那棵树下,抬头以六十度的角度斜望着诡异的天空,萧雪缓缓走了过去。
“陆叶,”萧雪停顿了一下用细弱而温柔的声音说道:“你打算怎样办,要不我去找那个班主任跟他谈谈。”
陆叶转过来木然的看着她,忽然用调戏的语调说:“你不怕早已对你垂涎三尺的那个混蛋以此为缘由慢慢的把你给吃了。”说完后还不忘露出个很阳光的笑容,以便使这句话得到最佳的幽默效果。
看着陆叶那勉强的笑容,忽亮忽安的光线从身边穿过。萧雪感觉到自己已不仅仅是同情和喜欢这个大男孩了,他身上的每一部分都深深的吸引住了自己,自己欣赏、渴望甚至有点爱上他了。
“老师,你怎么了,我……我……。”看着萧雪眼角慢慢浸出的液体,陆叶一时惊慌不安、不知所措,被这突如起来的阵势弄得手忙脚乱,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颤悠悠的。
“没……没什么,眼里进了粒沙子。”萧雪发自内心的喜悦微弱的答道。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尽管双方红肿的眼睛令人感到揪心,可他们心里还是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欣喜。刹时飞石走沙,两个身影奔向了对方,他们同时紧紧的抱住了对方,彼此感受着上次没有察觉到的心跳声和默契。 “我决定不上学了,”正在吃饭的萧雪被陆叶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噎住了喉咙。陆叶看着她又继续说道:“与其在学校磨灭自己原有的人性、生不如死的遭受着折磨,还不如趁早离开找个安静的地方。”
“那你父母呢,你为他们考虑过吗?如果你这样,他们……”
“一生只为别人活着,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为了顾虑父母而做个孝子却使自己伤痕累累的活着,我做不到。”陆叶打断萧雪的话冷静的说道。
萧雪放下了碗筷,手托着腮沉思着,忽然抬头对陆叶说:“你觉得有世外桃源吗?你敢保证自己一定会找到个安静的地方吗?”
陆叶一时语塞,的确想不出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那些科学家们连外星人都想研究一下,更不用说地球上了。
萧雪看陆叶无话以对,便又继续说道:“如果你会找到那样的地方,我就和你一起去,可我们理智的想一想,会有吗?我们做得到吗?”
“可……,”陆叶找不到可接续的话。
“虽然我们都对人类这样的生活感到厌烦、鄙视,可不可逃避的是我们都要面对现实,有时候就只能委曲求全了。”
看着诚挚而娇柔的萧雪,陆叶找不到什么有力的反驳证据,并且她说的的确有一定的道理,便做出无奈状说道:“好吧,我听你的。”
两人相视会心的一笑。
第二天中午,陆叶怀着无奈的心情来到他叔叔家门口,按了几下门铃后,“吱”的一声,门开了。
“哎,陆叶,你来了,快进来。”他奶奶开的门。
“哦,奶奶,你什么时候来城里的?”
“一直在乡下住着,烦了,所以就来儿子家住几天。”奶奶满脸自豪的说道。
“陆叶,来了,快坐。”叔叔对着刚近来还没来得及问候他的陆叶说道,见他沉默不语,又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师把我的桌子搬走了,说要开除我,你能不能……。”
“你又怎样捣蛋了,这么大还不知道认真学习啊?”叔叔脸色突然阴沉。
“我……我……,”陆叶把目光转向了奶奶求助。
“你怎么就不知道丢人呢?没考上高中,家里费了多大劲才让你进入现在的这所高中。”奶奶满脸看不起的说道。
陆叶强制压抑住要走的冲动,低声说:“就这一次,以后在也不会了。”
“老师会无缘无故搬走你的桌子吗?”叔叔问道。
“我矿了几天课,后来到了学校……”
“旷课?那你去学校不上课,还上什么学?亏你叔叔当初花力气把你给送进了学校,早知道如此就不应该去麻烦别人。现在还不知道好好学习,难道长大后要想你父母一样一辈字做个农民,谁看得起?”奶奶鄙视的插话道;
心如刀割的陆叶此时真想上前抽奶奶两下,难道这就是一个桑榆暮景的人探索了一生总结出的人生观吗? 别人看不起自己还说得过去,可……。一个日落西山的老人竟对着她的孙子疯狂的数落儿子没出息,陆叶感到揪心的疼痛在体内侵蚀着五脏六腑。
想起了萧雪说的话,陆叶把心里的委屈和愤恨压到了极点,以至于后来说了些什么低声下气的话自己根本就不知所云。
下午,叔叔盛气凌人的带着他去了学校,在办公室里和那个秃子寒暄了半天,最终“龟头”让陆叶搬走了桌子。
自此一切恢复正常,可陆叶心中却多了几分对人世极其强烈的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