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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曼 第二十章

耕石叟 《王小曼》 历史小说 2012-10-27 08:3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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耿石无时无刻心里不在翻腾,他完全失去了判断力,左一左是幸福,右一右是痛苦。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青蛙,跳进了锅里,冷水慢慢地加温,犹如洗热水澡,然而继续加温那水就烫了,他不知道自己跳得出来跳不出来。

吴承南并没有闲着,他正肩负着一项重大使命。“整风”运动在全市普遍展开,有的单位已经进入了“反右”阶段。市里早已成立了“整风运动”领导小组,各个基层单位也相应成立了办公室,吴承南理所当然地又成了“专职干事”。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市里召开了一次会议,领导小组组长田英在会上问支部书记兼厂长朱立清:

“你们电厂有几个右派啊?”

田英,男,四十多岁,新任的副市长,南下干部,细高个儿,很斯文,脸上毫无血色,由北到南领导过多次运动。朱立清见领导点名问他,迟疑了一会儿说:

“我刚去不久,对情况还不摸底,好像没有……”

“啊?没有?我看党内整风没有把你整好,三个‘主义’你都占了。要说别的单位没有我倒相信,说电厂没有我不相信。那是一个被帝国主义践踏过的地方(指葡萄牙医院旧址)你能说没有?”

“我看大家都兢兢业业地工作。”朱立清答。

“毛主席说过,好人占绝大多数,右派只不过占百分之一、二、三,你们厂里一百多号人,不说有三个,一个总归有吧?”

“不是右派总不能硬找啊。”

“你们厂有个叫耿石的吧?这个人很有点名气哩,不断有耳闻传到我耳朵里。听说他个人英雄主义膨胀,目无组织纪律,乱搞男女关系,和党离心离德的,你们怎么就不去查查?”

“群众对他的反映很好的嘛。”

“听你这话的口气你就是右派。毒蛇往往会装扮成美女,不引是出不来嘀。你们要学会‘引蛇出洞’,引出来了就知道了究竟是美女还是毒蛇。”……

吴承南自鸣得意,他的那帮铁哥们儿还真说动了“高头”,可是在电厂的党外帮党整风迟迟地开展不起来。

一天王德怀去看大爷大娘,看见周卓英正在帮耿大爷做饭,开玩笑地对她说:

“给耿大爷做儿媳妇啦?”

周卓英低着头笑了笑:“你找地方凉快去了,耿石你也不管了,我不替你照顾好他谁替你照顾?”

“好啊,让你倒打一耙,这一来大爷大娘也省心了。”

周卓英用围裙揩了揩手,取下围裙对耿大爷说:“我的事做完了,先出去一下。”

“怎么看见我来把你吓跑了?”

“我替你去喊耿石不好吗?”

耿大娘从里屋走出来说:“怎么也不来玩玩呢?”

“我这不是来了吗?大娘,还习惯吗?”

“习惯习惯,整天不出门,饭自己弄着吃,和在家里一样。”

“也出去转转,到处看看。”

“小周带我出去过几回儿,买买菜,没嘛好转的。”

“说的也是,这里连个玩的地方都没有,可比不上大天津。”

“天津再大也不过几步地儿,我这个脚能走几步路?”

耿大爷在做红烧肉烧开花蛋,刚刚炸好了鸡蛋正在炒色,王德怀走过去用鼻子闻了闻:

“好香!”

“前边坐,我没照顾,这里有烟子。”

“一闻就知道是地道的北方味儿。”

“只会做这两样,比不上你们厂的大师傅,那才叫能耐,做的菜我连见都没见过。”

“南北的菜不一样,那天都没放辣子,要是放了辣子恐怕你们还吃不惯。”

“厂里的领导太好了,那么热情。今天赶上了,就在这儿吃饭。”

正在这时周卓英回来了,手里拿了一瓶酒递给王德怀看,王德怀一看是“泸州老窖”:

“这酒行吗?”周卓英问。

“好酒,你喊的耿石呢?”他反问。

“他又不喝酒,我说给你去买酒你让我走吗?”

“你还挺精的嘛。”

“听说你挺能喝酒,外号‘王八两’。”

王德怀的“轴承脑袋”一下子转过来,对耿大爷说:

“耿大爷您听听,您儿媳妇骂我了。”

“我骂你嘛啦?”

“你骂我是‘王八’……”

“哎呦,失错失错,你是能喝八两么。”

“谁送我的这个外号?”

“哈哈……谁让你姓王呢?”

“你这个小油嘴儿啊,怪不得……”

王德怀的后半句没说出来,耿石回来了,听见大家说笑他也跟着打哈哈,走近王德怀把他的肩膀一拍:

“我一看见自行车就知道你来了,你还舍得来呀?”

“我这次来是向你告个别,顺便尝尝耿大爷做菜的手艺,”他蹩着天津话的口音,“赶上嘛吃嘛、你说呢?恰恰赶上了,有好场合。”他拿起酒给耿石看,“这不,小周还特地给我买来了一瓶好酒。”

耿石扭头看了看周卓英,见她那精明的样子,心里也很喜欢。

吃完饭耿大爷换了一壶新茶就去休息了,耿大娘坐在床上给耿大爷做棉裤,周卓英也上班去了,耿石就和王德怀坐在外间屋里聊天。那天王德怀对耿石讲了许多外面的情况,说“反右”运动搞得很激烈,像章伯钧、章乃器、储安平等人都被打成了大右派。特别是科学界和文学界的钱伟长、丁玲、冯雪峰、艾青、王蒙、刘绍棠……这些耿石熟悉而又尊敬的知名人士都被打成“资产阶级右派分子”。提起刘绍棠,耿石和他还有一面之缘,他和他同龄,是老乡,农民出身的孩子。耿石从小喜欢文学,特别关注刘绍棠。他读过他的小说,听过他的报告,可以说他知道他的根根底底,怎么也会被打成“资产阶级右派”了呢?

“这些情况我在报纸上都看到了,”耿石说,“我想不通,特别是刘绍棠。”

“这是咱们俩在这说,在外面可说不得。”王德怀说:“我很担心你和吴承南的关系,因为他总自称代表党,碰都碰不得。”

“所以这些日子我心烦意乱,工作丢不下,爸爸和娘来了也没有很好照顾,再加上周卓英一搅和……”

“她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嗨!你不知道,是你告诉我看人不能看表面……”

“我马上要走了,这回可能是常驻,对你我关照不过来了。对哪些意见该提不该提,哪些话该说不该说,你自己要很好地把握。”……

耿大爷来小城整整一百天,进了年关,那天的天气特别晴朗,耿大爷打算出去溜溜。他对耿大娘说:“你把新做的棉裤棉袄拿出来,我再试试。”耿大娘给他拿出了棉衣,耿大爷抖落着棉袄对着阳光,“就要这么薄,现在穿着正合适。索性把里面套的也给我拿出来,今天就换上。”

耿大娘说:“离过年没几天了,就这么等不得?”

“等嘛过年?我也不是小孩子,非要等过年那天‘穿新衣戴新帽’。”

耿大娘说:“我看你就像个小孩子。”说着把新衣服都拿出来,有六件:青色的棉裤棉袄和罩衣罩裤,白色的睡裤小褂。一律便服式,青布裤子白裤腰,疙瘩袢的袄子。

耿大爷又说:“还有裤衩呢?今天这么热乎,索性洗个澡。”说着就到后面去烧热水。

耿大娘又拿出来一条阴丹士林白裤腰的裤衩,一宽一窄两条白布做的裤腰带,一双灰色的长筒新袜子和两根新袜带。又从另一口白箱子里翻出了一双新腿带子,一双两块瓦礼服呢面白漆边的新棉鞋,这是从家里带来的。

耿大爷从厨房过来,看见这一大堆新衣服,翻了这件翻那件,嘴里不住地哼京剧:“我坐在城楼观山景……”耿大娘说:

“看把你美的,儿子都快娶媳妇了,还这么没正形(这里是随便、不严肃的意思)。”

热水烧好了,耿大娘拖出了木盆,就在炉子旁边帮耿大爷洗了澡。穿上了里外三新的衣服,耿大爷就出去了,耿大娘坐在屋里继续给耿石做新棉袄。

耿大爷今天走的是去城里的那条路,出了小南湖的巷子朝上走,穿过一马路顺怀远路笔直朝前走就到了南门。他走进了一个“平民窟”,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卖什么的都有。也许是快过年了,采办年货的大包小提,显得格外热闹。阳光普照,风和日暖,耿大爷的心情也格外喜悦。

他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头发不长,还有点扎手。心想:“索性剃个头,过年就不出来了。”

他进了剃头铺子,剃了头出来继续转悠,东瞅瞅西看看,看见一家铺面门口放着煤球炉子,上面用一个土钵子在煮面条。他心想:“这泥巴做的玩意儿经烧吗?”就走上前去问人家:

“这叫嘛玩意儿?”

店主抬头看了看耿大爷,一看就是外地人,问道:

“您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外地来的。”

“从哪?”

“天津。”

“嚯,够远的,来了多久了?”

“大概百来天吧。”

“怪不得,您连‘这玩意儿’都不认识。这叫炖鉢,经烧,要是不断水够一烧的,一断水就炸裂。”

“哦——哪有卖的?”

店主指了指一个方向:“就在那边,一转角就是。”

耿大爷按照指的方向走过去,看见了一个窑货店,全部都是瓦货,其中堆了大大小小的几堆炖鉢,心想:“买一个回家也下面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