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小贝对这个城市十分陌生，自然不知道哪儿有银行，只好一路走一路问，在旁人的指点下好容易在街角找到了一家小银行，可是等他走进去一看，里面的人排的满满的，而他必须是要排队才可以把钱支取出来。看着那一长溜人头，他的心里涌起悲哀，他想如果现在妈妈也是在那个玻璃窗口后边工作的话，他何至于用更加焦急的眼神看着这些焦急等待的人？

他是真的着急，他怕医院里的姥爷和妈妈有什么事情需要他，他的目光茫然无助地望着这些人时，突然看到有人从一旁的侧门过去，他想反正自己是最后一个，不妨看看是干什么的，于是也跟了过去。却原来是自动取款机，而且人数不多，他心里一喜，忙跑过去。

李万福看到小贝还是没有回来，心里焦急，可他实在忍不住了，只得极其难过极其惭愧地对女儿说：“兰欣，我，我……想大便。”

爸爸的话让兰欣暗暗着急，不由埋怨小贝真是不懂事，明明知道病房里需要他的，却一走就没有影儿，买一只圆珠笔用着这么长时间吗？说不定是看着那儿红火去玩了吧，这样想着心里又是难过，——都没有一个是可靠的人！可她知道，爸爸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在小贝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断然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尽管心里觉得难，可知道总不能等小贝回来在让爸爸大便吧？于是说：“好的，就来。”说着弯腰从床底拿便盆。

等到女儿把便盆拿出来站起身来的时候，李万福为难地说：“兰欣，小贝还没有回来，要不在等等，等小贝回来。”

爸爸眼里闪过的痛苦之色让兰欣心如刀割，她恨儿子不懂事，也心痛可怜的爸爸，她咬牙说道：“爸，我们没有他在就不能方便了吗？我一个人也可以的！”于是把窗两边的帘子拉好，又动手去解爸爸的腰带，“爸，我帮你把裤子褪下来，然后我扶你起来，你自己把便盆放在身下，这样可以吗？”

“哎哎，好的。”李万福赶紧说，他实在忍不住了。

取款机能够取出的款项最大金额是两千，所以小贝取了三次才把六千块钱取了出来。手里拿着六千块钱，他感觉到沉甸甸的厚重，心里也更加悲哀。他知道，就凭爸爸的实力，给他六万也不多，可是却吝啬的就给了他六千。他知道，如果妈妈知道他要了爸爸的钱，会骂死他的，还有，如果不是姥爷实在需要，爸爸给他六千块钱的话，他会把这六千块钱当面摔在那个他叫爸爸的人脸上。可是，没钱了就没有自尊了，他觉得难过，却不得不紧紧地把这钱捏在手里。

前天他就看到医生督促妈妈交住院押金了，急切的妈妈实在没办法，只好再次张口向她的表妹春兰借钱。春兰姨姨已经借给他们三万了，按道理不能再次跟人家开口，可妈妈实在是没办法了，明明知道张口会碰壁也只得张口，因为妈妈知道表妹手里还算有钱，可……钱是人家的，借不借是另外一回事，只是火烧眉毛顾不得这些，妈妈一边流泪一边打电话给她的表妹。他不知道春姨说些什么，只是看到妈妈一边流泪一边说着千恩万谢的话。挂了电话后和他说，人家手里现在也没钱，不过答应给找点，可是到今天这都三天了，妈妈去医院一次次的刷卡交费，被一次次的告知卡上没钱。小贝不知道春姨是真的没钱还是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妈妈而用了拖延的话。而他，无能为力。

今天如果不是这顿饺子，他不会向爸爸开口的。他不想让悲伤的妈妈倒下，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姥爷因为交不上押金而停止治疗，他知道轻重，知道这个时候钱比尊严重要，所以他忍着平时不能忍受的一切，开口告诉了被他痛恨的爸爸姥爷有病了，他们没钱了。

他想不出善良贤惠的妈妈怎么会比不过那个开理发店的女人，何况那个女人还有两个女儿啊。再怎么说他都是爸爸的亲生儿子，爸爸就那么看重那个女人和她的两个女儿甘愿抛弃他和妈妈呢？如果妈妈确实比不过那个开理发店的女人，他无话可说，可是他见过那个女人啊，知道那个女人是什么嘴脸啊，他觉得那个打扮的和妖怪一样的女人恶心的让他想吐，她和端庄秀丽的妈妈比起来，妈妈是仙女她就是巫婆，他实在搞不懂爸爸怎么会喜欢那样一个惨不忍睹的妖怪般的女人。还有更重要的，本来爸爸是招赘入了李家门，按照道理奶奶应该由大伯和伯母照顾，他们只需要出赡养费的，结果大伯和大伯母对奶奶没有尽一点义务完全都由妈妈来照顾了，爸爸就算不感激妈妈也不能把妈妈抛弃的啊，在他的意识里爸爸比陈世美还要坏一千倍一万倍，而且爸爸也不值得。陈世美娶皇姑那时因为皇姑有个身份，皇姑也是黄花大姑娘的身份，而那个带着两个女儿的丑八怪妖怪算什么？小贝觉得妈妈真不应该去为爸爸照顾奶奶，因为他听说当初爸爸要娶妈妈的时候都是提前说好了的：爸爸兄弟两个，将来爸爸的老人完全由大伯和大伯母照顾，爸爸和妈妈出赡养费就行，结果……奶奶的一切都是妈妈包揽了。

小贝知道妈妈伤心的程度，也就是妈妈已经不把爸爸当人了吧，所以在爸爸提出离婚的时候妈妈毫不犹豫就答应。他同样悲哀同样无能为力，唯一的想法是自己好好读书将来好好孝顺妈妈。

傻子样的奶奶没有了，爸爸也走了，他的家里是不起波澜的平静，让人脊梁骨发麻的平静，不过妈妈总是极力让家庭气氛活跃，他知道妈妈是为了他为了姥爷，知道妈妈是竭尽全力让他们高兴，他理解妈妈的苦心，所以每次星期天在家都是极力做出高兴，哪怕背后偷偷地把眼泪摔到墙上。可是真的没想到祸不单行，一向没有毛病的姥爷突然就病倒了，尽管妈妈瞒着姥爷和他说只是普通的肝病的，可他不是傻子，怎么会不知道姥爷的病不是普通的肝病而是肝癌？他还知道如果不是很严重的话，根本不用化疗，这化疗实在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他怎么会不知道？可他不想说破，他不想让妈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