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妈,你看……我们吃什么?”小贝一边移动脚步一边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脸上貌似平静的妈妈兰欣。
小贝只是一个十六周岁的男孩,上高中一年级,他不知道妈妈想什么,更不能体会妈妈的心情。
此处用餐的大都是外来人或者附近的贫民吧。这杂乱无章的街边小吃虽然繁杂,但没有一样是真正上的讲究的,——没有多少营养也没有多么卫生,赤裸裸毫无章法地在车水马龙扬起的尘土中袒露着,连一丁点最起码的遮挡都没有。说实话,也就是暂时填一下“不上档次的人”的饥肠辘辘的肚子,那些“高级人”想来连看一眼都觉得恶心吧。不过兰欣不知道。
兰欣的脑袋慢慢扭过去了,貌似在看这些杂乱无章的小吃摊或者这些有着天南地北不同口音的人。食物和人在她的眼里转了一圈时,她的眼里含上了盈盈欲滴的泪。害怕儿子发现,她努力把头扭往儿子无法看到她脸的地方。
“吃什么?你想吃点什么?”虽然视线模糊,但这些乱糟糟的无法讲究卫生的食物她都知道。
小米粥,油条,粉丝,面皮,豆腐脑,笼包,火烧,面条……这条小街她走了半个月了,就算合上眼睛都知道这里都有什么,——了然于胸。
就算气塞咽喉,兰欣也极力让她的声音和平时一般无二。
“妈,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我都行。”小贝乖巧地回答。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餐桌上的人,这些人都在狼吞虎咽,不知道是饿的厉害还是本身就粗俗,所以没有一个人的吃相是文雅的。看着他们,小贝感觉到更饿,他想无论那一种食物他都可以吃下去,可以吃好多。但他不能选择,他没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妈妈苛刻不让他吃,而是……条件太不允许。
兰欣也很饿,肚子里空空如也,不过,此时她的肚子里被悲伤凄凉的空气填满,就算在她面前摆上满汉全席她都没胃口。可她知道她必须要吃点食物了,而且必须是一些有营养的食物,绝不是面前这些只供没钱的下层人士充饥的面目可疑的食物。她看了看小贝,上高一的儿子几乎高出她一个脑袋,就是很瘦,所以修长的细腿就更长了,如果不是那两只大脚连着,真的很像画图仪器里的圆规。当然,想起“圆规”还是源于鲁迅笔下的人物,——那细脚伶仃的豆腐西施杨二嫂。她在灰堆里发现了十来个碗碟之后,硬说是闰土埋的,然后就拿起那狗气杀飞也似的跑了。只是,兰欣想她的小贝肯定不会像杨二嫂那样随便拿起这里的任何东西就飞也似的跑了的。
这样想的时候,兰欣惨然一笑,泪珠还是滚落下来,她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眼泪擦去。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胸腔里突然一阵阵地涌起让喉头哽咽的热浪,实在忍不住要哭出声来。
此时,他们走过一家比较气派的饺子馆。兰欣把喉头的哽咽强咽下去,说:“小贝,我们吃饺子吧。”
小贝犹豫一下,他是高一的学生了,已经有了诸多的思考能力,知道他们现在的条件不允许他们铺张浪费,这豪华的饺子……不是他们吃的起的。可既然妈妈说了,他不想说出让妈妈难过的话,何况身体嬴弱面容憔悴的妈妈实在是需要吃一点像样的食品了。于是点头:“好吧,妈妈。”
要了一斤普通的猪肉大葱馅饺子,又要了两碗紫菜汤。
紫菜汤很清爽,但也很诱人,兰欣埋头慢慢喝了一口。趁着低头喝汤的时候,浸了太多的泪珠实在藏不住了,“啵”的一声掉进碗里,兰欣清清楚楚看到泪珠砸在一只浮起的小虾皮上。小虾很小很小,但圆圆的小眼睛又黑又亮又鼓,就好像心有不甘,在控诉什么。兰欣想,这小虾活着的时候是不是遇到什么很屈辱的不能容忍的事情了,以至于死不瞑目呢?可它最终因为自己的弱小而无能为力,最终连控诉的声音都被埋入无比的茫茫的虚无中。
小贝一连吃了五个饺子,而妈妈却怔怔地低头看着碗里的汤,盘子里的水饺一个都不没有动。他停止了正要又一次夹起水饺的筷子:“妈,你怎么不吃啊?”
“我想喝一口汤在吃,你先吃。”兰欣头也没抬,说完又喝了一口汤。借着喝汤的动作她用一只手用力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才抬起头来,却看到儿子正在用诧异的目光盯着她看,忙笑了一下:“你吃啊,妈妈就是有点渴,不饿也就吃不下的。你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说完,拿起筷子把自己面前盘子里的水饺夹往儿子的盘子里。
吃完了饭,母子两个人走出饺子馆的门后,小贝说:“妈,我买一支圆珠笔。”他知道他们离开的时间久了把姥爷一个人留在医院不行,所以他们两个人必须有一个赶紧回去。
兰欣的脚步迟疑了一下,然后从身边的包里拿出钱包,然后从钱包里摸出两个一元钱的硬币递到儿子手里:“去吧,没有笔怎么学习呢。我先回医院。”说完,急匆匆而去。
小贝把两枚硬币紧紧地攥在手里,看着妈妈走远了才收回目光。然后他疾步跨到了一旁的商店里,这个商店有公共电话,他走过去左手拿起了话筒,右手的食指一下一下很谨慎地按了几个数字,然后把听筒放到了耳边。他的心咚咚地跳,生怕这个电话没有人接听。幸好听筒里的铃声响了没有几声就听到了有人接听电话。
“喂。”对方的声音粗声粗气,接着还打了一个饱嗝。
小贝听出了这是爸爸的声音,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又听到了听筒里传出爸爸打饱嗝的声音,同时还有一个小女孩奶声奶气的撒娇声,这让他的心里忽然涌起恶心,他想把电话摔了,但理智终于还是占了上风,然后屏住呼吸叫了一声:“爸是我。”
对方显然有点意外:“小贝?”
“是。”小贝简简单单地回答。
如果不是为了妈妈,他绝对不会和这个人说一句话。他是被逼的,他知道他必须这么做,虽然很没有骨气,很没有面子,很不像他男子汉的做派,但他顾不得了,——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啊,能大能小才是龙啊。他是用这个作为理由和勇气打的这个电话。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了?”对方犹豫地说。
小贝的心里涌起悲哀,悲哀越来越重,以至于他的眼里都满是白茫茫的雾气,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爸爸何以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话,他怎么就不想想他是他的亲生儿子啊,儿子打给爸爸的电话必须要有事的吗?不过他转而又想到,爸爸这样想也是对的,他知道如果没事他是绝对不会打他的电话,而且他的事情也非同小可,不是逼不得已他绝不会打,这样一想也就英雄气短,只得如实说:“是的,我有事。”
兰欣拐过转角的时候,再也忍不住,泪水成串地掉下来,她大口地喘气用以制止自己的情绪,她知道自己不能软弱也不能在这里耽误时间,因为爸爸还在病床上,她必须坚强地面对一切包括没钱。
是的,她必须坚强。
用屏住呼吸的办法终于制止了眼泪,她在来来往往行人诧异或者好奇或者怜悯或者漠然的目光中快步返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