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桃花醉无语,隐言河山,此生已去
天空碧蓝如洗,纯净明澈,宛若精美绚丽的蓝色丝绸。
在蓝天下有座清秀怡人的桃花山,桃花山前,是一片极宽广的桃花林。方今正是阳春三月,桃花盛开的时节——只见满林花开,清香盈鼻,放眼望去,尽是一片惹人心醉的绯红。
而在桃林深处有一湾秀美清咧的溪水,肖潜此刻便穿着一身破旧的书生长衫,静静站在溪水旁。他的左手上提着一壶桃花酿,右手则牵着一名五、六岁的小男孩。他的脸上被岁月写满风霜剑雨,一双疲惫灰败的眼睛沉沉望着面前缓缓奔流的溪水。桃林里死寂无声,只有悲恸与思念像潮水般蔓延开来。
缓缓将桃花酿尽数倾倒于溪水当中,在一片醉人的甜香里,肖潜伸手摸摸身旁小孩柔软的发丝,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轻轻道:
“隐言,过来祭拜你娘。”
小男孩听话的走到溪水旁,认真的对着那川明如镜的流水跪下。他看着溪水,就像看见自己温柔如水的娘亲,不觉就想起了和娘亲在一起的那些快乐,那些幸福,心里刺痛下低声开口,声音悲切的犹如牧童空灵苍凉的晚笛:
娘亲,隐言和爹爹来看你了,还带了隐言采桃花亲手为娘亲酿制的桃花酒。娘亲放心,隐言一定会听爹的话,好好照顾爹,不让爹操心。娘,你还记得屋前的那颗桃树吗?今年它开了好多花,过些时候,就会结出好多好多桃子,到时候,隐言一定摘好多好多桃子给娘吃。娘,如果你还在该多好啊,就能陪隐言摘桃子了。娘亲,隐言真的好想你....娘。。。。。
隐言说着说着,终究还是忍不住悲切得哭泣出声。
肖潜就站在隐言身后,此刻早已是将隐言搂进怀里,用手轻轻抚慰着隐言瘦弱的后背,沧桑的脸上写满了怜爱与悲痛。
晚晴啊,你可曾听见隐言的话?若你九泉有知,又是否会难过?
晚晴啊晚晴,自你去后,独留我父子二人孤苦于世,艰难苟活,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肖潜闭上眼,往昔的岁月浮现脑海,桃花绚烂,清香鸟语,相濡以沫,相守相依,曾经那快乐的一切,依旧是如此清晰,只是斯人已不在,这满林的桃花,却有谁人共赏?
悲从中来,肖潜疼的心都在颤抖,唯有紧紧抱住怀中的孩儿,仿佛那就是他唯一的依托般。
肖隐言轻抬起头,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和皱纹横生的眼角,他知道,父亲现在很伤心,很难过。
他伸出小小的手,抚摸着父亲粗超的脸颊,安慰道:
“爹,别难过,今天是娘的忌日,要开开心心的,不然娘会不高心的。”
小手传来的温度,强忍着悲伤的话语,戳中了肖潜心中的痛,泪水终究是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摸摸隐言的脑袋,带着泪眼将隐言抱起,温声道:
“隐言说得对,我们是来看望娘亲的,怎么能让娘亲不高心,我们今天多陪陪你娘,让她开开心心的。”
“嗯。”隐言乖巧的应道,人却抱住父亲,将头深深埋进父亲怀里。
肖潜就这样抱着隐言,看着桃花坠落凋零,听着溪水流逝不息,一时间千般思绪,万般想念。不知过了多久,肖潜才发觉怀中的人儿已是悄然睡去。
慈爱的看着那犹带泪痕的青稚脸庞,肖潜感觉自己干枯的心田有清流在流淌,唇角不自觉的挂起笑意。
猛然间,似是受到了剧烈的痛苦般,肖潜的脸瞬间惨白如纸。他急忙抽手从袖间掏出手帕捂上嘴唇,低沉的咳嗽。
好一会儿,肖潜打开手帕,却是一抹比桃花更耀眼的红。
轻轻一声长叹,肖潜无力坐了下来,隐言依旧在他怀中沉睡未醒。他疲惫的将手帕丢入水中,将溪水带起一路殷红,肖潜望着溪水,看看怀中的隐言,不禁低低的呢喃道:
晚晴,看来不久我就要去见你的,自你去后,我百病齐发,自是活不久了。可是这孩儿。。。。。晚晴,我该怎么办。。。。
流水无意,落花有情。天道无情,可怜苍生。
听溪水淙淙,碎玉销魂。看落英纷纷,情舞肠寸。
不知多久,肖潜抬头遥望,唯见晴空万里,煦光和畅,肖潜不禁低低长笑:
真是好个朗朗乾坤!
天道绝情,哪知人间几多悲欢,就算生灵涂炭,血漂千里,可换得来老天一痛?
肖潜喘息着,不甘、绝望、悔恨,诸般情绪交织下,越发觉得疲惫不堪,心如死灰。
可是,他能就这么去么,就这样去见晚晴?年幼的隐言又该怎么办?
他这一生,生于仇恨,毁于仇恨,为仇恨而活。若不是遇见晚晴,遇见他,也许他早就被仇恨湮灭。直到遇到他们,他的人生才从仇恨里抬头,这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还是有这么多的温情。
可惜,也许是他命格孤煞,也许是前世罪孽太深,这一世竟是克人克己。她离他而去,唯一知心相交的朋友,亦是与他恩断义绝。
现在,他已是时日无多,大限将至,虽然早已生无可恋,偏偏膝下又有个孩儿,无人可以托付。
肖潜抱着隐言,心里悲苦。这是多么好的孩子啊,却遇见他这样的父亲,他不忍。
隐言啊,隐言,我该拿你怎么办?我死后,你如何在这无情世界活着?
只恨你父亲无能,活了半百,竟无人可以托付一二。也许,他可以吧,可是,他又是这世上最恨你父亲的人,将你交给他,他是否会肯照顾与你?
然而你毕竟也是晚晴的孩子,就算他再恨我,应该也不会看着你不管。
就在肖潜一阵思量彷徨的时候,桃林中忽的刮起一阵幽风,肖潜浑身一震,抬起头看着对岸桃树——刚才还空无一人的桃树下,此时却多了一袭青衣。肖潜吸口气,苦涩笑道:
“朔大哥,你终究还是来了。”
青衣男子看着肖潜冷冷不言,目光转向肖潜怀中的隐言时,浑身轻轻一颤。过了好久,才听他低沉恨道:
“大哥?我那里当得起,这孩子,是你和晚晴的?”
肖潜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绝望与恨意,心下惨然如雪。
他,仍旧是如此的恨他,肖潜默然无语。
思虑片刻,肖潜看了眼隐言,似是下了决心般,他伸手在隐言脖子上轻轻一点,然后小心翼翼的将隐言放在草地上,想了想,又脱下自己破旧的长衫盖在隐言身上。做完这一切后,肖潜站起身,看着对面的青衣男子,目光平静无波:
“没错,是我和晚晴的。”
青衣男子眼角一冷,嘴上则露出一个让人心寒的笑意,他风轻云淡的讥讽道:
“哦?果然是我的好兄弟,已经和我的女人有孩子了,真是不负为兄所望啊。”
肖潜平静的神色露出一丝愧疚,不过转眼又消失: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如果可以,我会尽力补偿。可是,"肖潜看了眼青衣男子,带着丝幸福,带着丝愧疚,认真道:我和晚晴是真心相爱的,其实晚晴一直想告诉你,她只当你是她的大哥。”
话语方停,空气顿时凝滞若水,刚刚还风轻云淡的脸,此时却苍白如纸。青衣男子向后退着步,就像听到了世上最大的笑话,神经质般的摇着头无声笑着,满脸的不相信。良久良久,青衣男子心情总算平静下来,脸色依旧苍白,嘴里却低声呢喃着:
“难怪如此,我与她十几年的情分,她都把我当大哥看待。可笑之极,哈哈,可笑之极。”
青衣男子无声笑着,暮然间,他抬起头,用森寒的、毫不掩饰的杀意眼神盯着肖潜:
“可是若无你,晚晴总会喜欢上我,枉我待你如手足,你却如此对我。你说要补偿我,那就用命来补偿吧。”
青衣男子袍袖一震,手里已是握上一把寒光湛然的长剑,挥剑一指肖潜,剑光冰寒:
“肖潜,此剑为饮你血已是苦等三年,今日,就让它来斩尽我们所有的恩怨!”
肖潜沉默片刻,手腕轻抖,一柄哟黑如墨的长剑亦是握在手中。
桃林安静下来,只听得到溪水的叮咚脆响。微风吹起,满园的桃花伴随着两道迅疾若电的寒光轻轻摆舞。风停,一串桃花却沾上妖艳的殷红。
青衣男子握剑的手无力下垂,长剑叮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整个人显得十分呆愣,看着躺在血泊里的肖潜,茫然问:
"你为什么不出手?"
肖潜轻轻笑了笑,一口鲜血却是喷了出来,可他依旧带着笑道:
"朔大哥,我,我对不起你,我这一身武艺多半也是你所授,若没有你,也许我早死了,怎么可能还对你出手?"
一句话完,嘴角溢出的鲜血流淌不止。
青衣男子像疯子般跳了起来,指着肖潜大叫道:
“你以为这样说我就能原谅你么?不,肖潜,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对我的羞辱,永远不会!你为什么不拔剑,让我堂堂正正的杀了你?”
“咳”,血止不住的流,肖潜知道自己就快死了。他看着青衣男子,歉然,感激,期望,诸般情绪涌上心头。虽然他很想就这样闭上眼睛,可是有许多话他还要说。
“朔大哥”肖潜虚弱道:“我不祈望你能原谅我。其实,从晚晴死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之所以苟活这么多年,是因为我放不下隐言这孩子。”说着扭头看向不远处的隐言,不舍涌上心头,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看着青衣男子,用近乎哀求的声音道:
“朔大哥,当初隐言出生时,晚晴就和我说:隐山林兮渺云烟,言渔樵兮乐清川。只希望这孩子能平安快乐的活着,别像我们一样招惹那些是非恩怨。晚晴说,这也是朔大哥你从小的愿望。”
“咳咳”又是一大口鲜血喷了出来,肖潜的脸色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回光返照竟渐渐的红润起来。青衣男人则死死看着肖潜,一言不发。
“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朔大哥你,虽受你一剑,可我知道远远不够。可我只希望,在我死后,朔大哥你能看在晚晴的面子上好好照顾隐言这孩子。我肖潜这一生欠你,下一世,做牛做马也要补偿你。”
“朔大哥”肖潜突然坐起,不顾嘴角奔涌的鲜血,死死抓住青衣男子的衣角,乞求道:“我求你,求你帮我好好照顾隐言,求求你。”
生命将尽,肖潜突然如此大的动作几乎要耗尽他所有的生命力,只片刻他的手就无力放开,脸色从红润变苍白,整个人又躺在血泊里,眼睛似闭未闭,嘴里依旧是不停的低语:
“求你,帮我照顾隐言,就算是看在晚晴的份上,求你了,朔大哥。‘
青衣男子眼神复杂的看着肖潜,表情痛苦的挣扎良久后,方长长舒口气,低叹道:
“我答应你罢。”
听闻此话,肖潜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近乎微不可闻的说了声“谢谢”。双眼轻轻的闭上,肖潜带着丝开心的笑容,就这样,安安静静去了。
桃花纷纷落下,撒满一地。
不知多久,青衣男子嘴唇微动,一丝绿色的火苗跃动在他指尖,然后落在肖潜身上。肖潜整个身体瞬间燃起绿色的火焰,不过片刻,便化为了灰烬。
微风吹来,肖潜,终于带着一生的痛和遗憾,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
“就像晚晴一样随风而逝吧,下辈子,别再活的这么累了。”青衣男子疲倦叹息。
路过那红黑的草地时,青衣男子犹豫了片刻,还是俯身捡起那把黝黑如墨的长剑。他抱起仍旧睡着的隐言,看着那仿若熟识的面庞,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片刻后,青衣男子衣袖一招,两人的身影变淡,人却已到了几里外。桃林里恢复往常摸样,只有空中隐隐约约还回荡着青衣男子离开时低沉的吟唱:
江湖回望已百年,斯人已淡剑成烟。
隐言河山此生去,游笑渔樵可遇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