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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愚昧

鲁芒 《雨雪霏霏》 言情小说 2009-06-20 05:28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083 · CHAPTER-00016021

周月英去河滩上晒瓜干。整个河面被晨雾笼罩着,三米之外什么也看不见。她一面拨弄着瓜干,一面考虑着儿子的事。

儿子外逃已近二十天了,至今没有真实消息。社会上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方云汉已经越境逃往苏联,当了叛国分子;有的说他至今还藏在本县;还有的说,他已被逮进监狱……虽说周月英不是慈母,但她毕竟只有这一个儿子,如果失掉了他,自己年纪大了,谁来养老?所以,云汉的问题时刻煎熬着她。

“哟,大婶也在晒瓜干呀,今天早晨雾挺大的。”前面有人在说话,接着从雾中钻出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来。这人的脸出奇地长,上面重重叠叠地长满雀斑,头上握着纂,纂上别着一个银簪。青丝裤,绣花鞋,在传统的打扮中,极不协调地加上了一件草绿色国防服。

这人论起来是方云汉的嫂子,但是已经出了五服,名叫常仙枝,是从县城附近的常家村嫁过来的。

“他嫂子,你也来晒瓜干哟。雾这么大,什么时候才退出来?”周月英道。自从儿子遭事以后,再也没有人像以前那么热情地跟她说过话,常仙枝的主动问话,使她倍感亲切。

常仙枝向周月英靠近了些,很关心地把她打量了一遍。

“大婶子,我看你脸上气色不好,不舒服吗?晚上切瓜干熬眼了?兄弟媳妇怎么没来帮忙?”她问。

好像触动了周月英心上的那一根最敏感的弦,她脸上的气色更加难看了。她实在无法回答常仙枝的问话。儿媳妇是她不让出门的,她脸上气色不好的原因,常仙枝是明知故问。

“没什么,我刚感过冒,不大爱动。你兄弟媳妇早就回娘家去了,她户口还没迁过来呢。”周月英应付道,她认为只要户口没迁过来,杜若就不能真正算她家里人。

“哟,大婶还不明白,你儿媳妇就是你儿媳妇,这跟户口迁不迁没关系。”常仙枝说,“大婶也别瞒我,你儿媳妇昨天下午还在河边转呢,怎么这么快就回娘家去了?”

周月英惊讶地望着常仙枝,慌乱地说:“你看错人了吧?”

“我没看错。”

“那……”周月英有些窘。虽然她有耍泼的本领,却无机变的能力,所以陷于被动。快嘴快舌的常仙枝乘机进攻道:“大婶子已经是快五十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没斗过?远近没有不知道您的。可这一回不行了,儿媳妇娶进门,您就是用木棍往外打,也打不出去。您不知道人家小两口多么亲热,要不是云汉出了事,恐怕两人白天黑夜形影不离呢。你说是吧?”周月英在情绪激动时惟一的渲泄方式是耍泼、咒骂,经常仙枝这么一激,她便骂起来:

“我也算伤天理了,养了这么个孬种;他不听老人的话,走到泥坑里去了……”

“大婶,你这是干啥?咱是闲啦呱呢。你听我说,你知道云汉为什么遭了这么个大灾吗?我前两天回娘家,娘家的一个哥哥对我说……”

“说什么?”周月英急切地问。

“我不说了,你那脾气,听不了一点事就要爆炸。”常仙枝一面说,一面转过身子去摆弄瓜干。

“你说吧,我脾气不好,可我能忍耐着。”周月英故意用沉着的语调说。“算了,弄不好我赚个破坏你们婆媳关系的名声。”常仙枝说,装出爱搭理不搭理的样子。

“你这孩子,怎么想得这么多呢!你说了,我又不见怪。”

沉默了大约二分钟,常仙枝才开口道:“话说在前头,大婶,我告诉你,你心里有数就行了,不能听了就爆炸,弄我一个难看。”

“那你就放心吧,侄媳妇。”

“俺娘家有个叔伯哥哥,”常仙枝神秘地往左右看了看,然后把嘴靠近周月英的耳朵,压低了声音说,“他原在县委工作,文革也当了个什么队的头头。我向他问起云汉的事来,他说,把方云汉当成杀人犯,暴动分子,这明明是诬陷,连县革委和公安局的一些人都不服气。可为什么要逮捕他呢?这是有些人搞派性,想把方云汉一派整垮。他们看到云汉已经做了国民党的闺女婿,整他的时候到了,才下手的。你想,这年头到处都讲阶级,云汉看不透形势,偏偏在这个时候投降国民党,人家不正好抓住他的辫子,往死里整吗?”常仙枝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周月英那张菱形的脸。那张脸阴沉沉的,十分吓人。

常仙枝虽然好说假话,可此次说的全是真的。但是她告诉周月英这些话的动机不纯。论长相,常仙枝应当是玉山村最丑的女人了;这也是她心里的一块大病。因此,她尽量将自己打扮得特别一点,以掩盖自己的缺陷。这样做的确也有效,久而久之,人们就不再议论她的长相了。然而,自从杜若嫁到这村里来,人们又开始议论了。有的说:“玉山村最漂亮的媳妇要算杜若了。”由最美联想到最丑,于是有人议论道:“看看杜若,再看看常仙枝,你会觉得杜若是朵牡丹花,常仙枝是棵驴尾巴蒿子。人家杜若一点不用打扮,也叫人看着舒坦;常仙枝天天涂脂抹粉,也像驴屎蛋子包了层玻璃纸。”

这些议论,直接或间接地传到常仙枝的耳朵里去,使她对杜若暗暗地生起了嫉妒之心,决定从玉山村里除掉这个对头,省得人们天天拿她俩作对比。

常仙枝见她的话生了效,便进一步挑动说:“我哥哥还说,方云汉跟杜若这么个危险人物结婚,注定自己这辈子完蛋不说,他连他的父母姊妹都牵连了,弄不好,他一家还要遭受灭顶之灾。”最后的四个字,常仙枝在语气上加了重音符号。她毕竟上过小学,说起话来偶然也用上个文诌诌的词语。

好像五雷轰顶,周月英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她用恐怖的目光望着常仙枝,问道:“什么叫‘灭顶之灾’?”

“可能像古时候那样,一人犯罪,全家该斩吧?”

周月英脸色煞白,目光惊恐。现在,她十分需要有人向她伸出援助之手,那怕给她出一个小点子,或者对她说两句安慰的话,他都会十分感激。然而有谁会这么做呢?

“侄媳妇,”她向常仙枝投去了乞怜的目光,说,“如今生米已做成熟饭了,云汉又不在家,你说我可怎么办呢?唉……我是哪辈子造的孽呀!”她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怎么办?这就叫我不好说了,还得你说了算!”常仙枝恶狠狠地说,戛然闭了嘴,转身离开了周月英。

周月英知道从常仙枝嘴里不可能再得到什么,便草草地摆弄了一遍瓜干,急匆匆地回家了。

刚进门,周月英便碰上他的丈夫方本善。他右手提着一个鼓鼓的袋子,左手攥着一只绿色的空酒瓶,正往外走。

“你上哪?”周月英没好气地问。

“我……”方本善十分惊慌。

周月英将目光紧紧地盯在那只绿酒瓶上,然后又移到那个鼓出好多棱角的布袋上。“你又去换酒是吧?给我滚回去!你这穷鬼,一时不喝马尿就活不下去了?刚刚晒了点瓜干,你就给我作践了它;等没有吃的了,你喝西北风?”周月英用高嗓门指责丈夫道。“咳,我一辈子不就这点嗜好吗?你叫我去换点酒喝吧;再不喝,我身体就垮了。”方本善弄出副可怜相,哀求道。

周月英刚要拽着丈夫回堂屋,又突然转变了态度。她心里想:“如今正是没人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何不打发他个高兴,叫他跟我啦啦呱,说不定他还能出个主意呢。”于是她说:

“快去换你那马尿去吧,回来我有事跟你商量。”

方本善脸上一下子堆满了笑容,他一溜风向小卖部跑去。

周月英回到堂屋,独自一人坐着沉思。“常仙枝最后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这丑妖精,真会糟蹋人,说话捂一半,露一半,叫人猜谜语。”她想,“可她从县城带回那么重要的消息,我应该感谢她。她也许没有什么恶意,平时我跟她又没有半点矛盾。”这样想着,方本善攥着装满酒的绿瓶子,高兴地回来了。

他见妻子今天不像往日那么苛刻,便拔出瓶塞,嘴对着瓶口,贪婪地喝了一大口,吧嗒吧嗒嘴说:“这酒真香。——你有什么事?”

“你光喝你那马尿就行了,天塌下来都惊动不了你。”周月英瞪了丈夫一眼,说。

“谁说呢?什么事我不管来?有什么你就说吧。”

周月英把常仙枝的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她对丈夫说:“你猜猜,她的意思是不是叫咱把杜若赶走?”

“是这个意思。”方本善一面往铜烟锅子里装着旱烟末,一面说,“不过,不能硬赶,她跟云汉有结婚登记,是明媒正娶。”别看他好逸恶劳,贪吃贪喝,可他毕竟是近五十的人了,对上边的政策也懂一些。

“那怎么办呢?”周月英焦急地问。

“最好是办离婚手续。”

“云汉不在家,怎么办手续?”

“那就到县里去问问吧,看法院有什么说法。——可你别忘了,云汉是被通缉的逃犯呀,离了婚,他就干净了吗?”

“那我到琅琊去问一问方铁,看他有什么主意。”

周月英换上那件月白色的偏襟褂子,梳洗一番,喝了碗糊豆,准备去琅琊。这时方铁一步迈进来。

他还是原来的样子:衣帽整齐,作风稳重。方本善像迎神一样,毕恭毕敬地让他坐下。周月英急忙沏上茶。

“我正要去琅琊找你呢,你来得正巧。”周月英说。

几句寒暄之后,转入了正题。方铁像作形势报告一样讲道:“我是从左团长那里来的。他告诉我,通缉云汉是群众的要求,是迫不得已;至于云汉到底搞没搞暴动,杀没杀人,因为当事人都逃跑了,没有口供,不好下结论。左团长的意思是,要挽救云汉,应当从两个方面着手。一是叫云汉回来说明情况。他长期外逃,反而使问题复杂化,对他和家里人都没有什么好处。党的政策是,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如果云汉没杀人,他不白白赚个畏罪潜逃的罪名吗?回来说清楚,问题也许马上就解决了。还得相信,这是无产阶级专政的时代,好人受气是暂时的……”

“那意思,是不是叫云汉回来投案?”周月英问道。

“是那么个意思。”方铁说。

“那第二条呢?”周月英眼盯着方铁的嘴说。

“这一条可得慎重。”

“是不是叫云汉离婚?”

“这我不好说。眼前的实际情况是,有些人抓住云汉的社会关系大作文章。现在的政策也太左,把社会关系有问题的人都打到敌人那边去。实在地说,云汉要是不娶这么个媳妇,他们想抓他也没那么大胆。云汉和她结了婚,正适应了他们的需要,叫他们抓住了把柄。我不能像封建家长那样干涉云汉的婚姻,可这孩子也太不聪明了,等运动过后,形势稳定下来,再跟她结婚也不迟呀。”方铁很遗憾地说。周月英递给他一杯水,他端着呷了一口。这时去买烟的方本善回来了,他抽出一支青岛牌香烟,递给方铁。方铁把烟放在桌子上,他说他因犯了气管炎不抽烟了。

“叫他俩离婚行吗?”周月英说。

“离婚不是件小事。方云汉跟他媳妇的感情很深,做父母的硬主着给他们离开,又违犯了婚姻法。”方铁说。

“离婚说明了咱阶级立场分明,什么法不法的。把阶级敌人杀了是革命,跟一个国民党的闺女离婚算什么犯法!”周月英激动地说。

“可不能那么说,对各种人,共产党都是有政策的,不能胡来。”方铁说,“侄媳妇呢?你叫她过来,我跟她谈谈。”

“跟她有什么好谈的?我早就跟她说过了,外边来了人,不准她露头,平时也不准她到外边去。我跟外人说,她的户口还没有迁过来,她已经回她娘家去了。”周月英说。平常最不愿笑的方铁,此时也忍俊不禁地笑了。

“那不是消极办法?既然成了你们的儿媳妇,你们就要好好帮助她,叫她改变立场,站到贫下中农这边来,这才符合党的政策。——你把她叫过来,我跟她谈谈。”方铁说。周月英不情愿地走到院子里喊道:“杜若,你过来一趟。”

“你不是说不叫我见外人吗?怎么又……”

“今日叫你见,你过来就是了。”

杜若慢腾腾地走过来。她脸色黄瘦,目光忧郁,像久病未愈。

“有什么事吗?”她说,冷漠地望了望客人,刚要往一个小板凳上坐,被周月英制止了:“你站着吧。”

方本善见空气紧张,急忙介绍道:“这是你大爷,军分区副司令员。”

“噢……”杜若说,“我不认识。”

“不管怎么说,你已经嫁过来了,算咱方家的人了。你应该明白共产党的政策。虽然你父亲历史上有问题,但只要努力改造自己的世界观,你还会有出路的。眼前,你要好好劳动,严格要求自己。”方铁说。听他的口气,他完全不像一位家长在教育后代,倒像当年给俘虏训话一样。

“我没有劳动的权利。”杜若抬起忧郁的眼睛说。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周月英沉着脸说,“如今是什么形势,你不知道吗?到处都谈论着云汉叫你拉下水了,才到了这一步。我不叫你露面,是为了云汉,为了咱这个家,也是为了你好。”

“这我明白,你确实是为了我好。”杜若故意突出了“确实”二字。

“你父亲是什么情况?”方铁问道。

“1940年起义过来的。”杜若说。

“这也是事实;不过,现在是混乱时期,人们不讲政策,胡乱抓历史问题。你应该相信党的政策,不要有怨气,运动嘛。”方铁古板地教训着杜若。

“我相信党的政策,可人家不相信我。”

“这……”方铁张了张嘴,无法回答杜若,只好端起茶杯喝水。

“你回房去吧。”周月英没好气地说。

杜若不情愿地朝方铁点了点头,回到了她的房间。

“我去杀一只小鸡,今日咱老弟兄俩喝杯酒,好好啦啦呱。”方本善说,一面瞅了瞅周月英的脸色。

周月英也慷慨地留方铁喝酒。方铁说他是出差顺便过来的,来不及喝,改日再来。临行前,方铁解释道:“我不过随便谈了点看法。您俩是云汉的亲生父母,杜若是您的儿媳妇,有些事还得您俩拿主意。”

送走方铁,方本善夫妻俩又嘀咕了一阵子。

“你没听出方铁话里有话吗?”周月英说。

“什么话?”方本善不解地问。

“他叫咱两人拿主意。什么主意?还不是两条?一条是把云汉找回来,叫他投案自首。方铁已经向左团长讲了情,看来云汉没有什么大事了。第二条,就是叫云汉跟杜若离婚。”周月英说,她面带喜色。

“头一条,有这么点意思;第二条,好像不是你说的意思。”方本善皱了皱眉头说。“你心眼是死的吗?方铁只是云汉的叔伯大爷,人家能明着叫咱把儿媳妇休了?当然只能叫咱自己拿主意。”

“这……”

“这什么。只要云汉跟杜若离了婚,脱离了这层关系,再去投案把事说清楚,也就没有罪了。”周月英自信地说。

“你听我的没有错。”

时近中午,猪圈里的那头肥猪叫个不停,声音十分难听。周月英忽然想起喂猪的事,便跑到院子里,从猪食缸里舀了瓢泡好的地瓜叶,倒在猪槽里,那头猪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摆动着耳朵,将槽里的猪食甩到她的脸上。她擦了擦脸,没好气地说:

“真是一头笨猪呀,我又不吃猪食。”

新房里传出杜若的笑声。周月英气极败坏地往杜若门口望了望,说:

“该倒霉了,连猪也欺负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