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在漫长的期待中收到第二封信时,已是次年春,她寄来十几张照片,都是孩子们真稚的表情,以及学校新面貌。打开文字之前,卜生仍然单纯地为这一切骄傲激动着。
“卜生君,距上一次通信已过数月,不知你又长大了多少,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你早已成长为真正的男人。正是清楚地意识到这些,我才能想像你必将像我一样认真对待下面的问题。
来到木里支教即将逾稔,一种强烈的道德力量将我和这片纯朴的世界紧密联系起来,它使我越来越意识到绝不可再次离弃这群善良的孩子们。我爱他们并用行动实践着这种爱,然而,面对梦中你曾经灿烂幸福的笑容,却不能再说‘我爱你’。爱是由付出浇筑的血肉浓情,当我经过审慎严肃的思考,决心在木里走完人生余华之年时,便已经准备好要做一个自然人,放弃过多的情绪获得要求。这意味着,我不能实践誓言分享你未来生活,不能再爱你,卜生君,我们的爱已全部沉淀在分别前的一年半载,按照相对论,也可以说它是十年甚至百年,于我,那是人生中美好的时光,定会敛藏心中,作为永恒回忆。想必,你也会如此。
我们的故事,我愿将它写出来,那是纯粹的美,届时,你会收到第三封信。
卜生君,你将永远被我祝福,愿另一位幸福女人享得你醇熟的爱,愿你人生精彩。”
读完,卜生看到了纸上写信人的泪痕,可是,这一刻,他无限的悲伤,却如何凭藉泪水涌泄,他……仍然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孩子啊!纵使明白,西瑞的理智已作出最优选择,但理智又何以匹敌激发的情绪。
卜生一任自己沉沦在那个悲伤的春天,他思考了很多,一些重大的问题正摆在面前。没有西瑞的未来,自己能孤独地生活下去吗?是否该等待,直到有一天西瑞改变主意?假如远赴木里,那意味着他要割舍更多亲情,理想,成就……
后来的日子里,卜生长久地失去了西瑞的消息,从他实习,毕业,再到分配,全部由学校安排,中途西瑞爸爸来看望他一次,将一部手机送给他,那天卜生陪叔叔喝了白酒,伤心地哭诉人生的无奈。
在大巴山中工作的第二个秋天,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仍然是西瑞爸爸。“孩子,来见见西瑞吧……”
卜生匆匆请了假,踏上南下漫长的车程,列车恍如开往记忆深处,窗外风景变幻,却不曾搅扰匆匆过客凝重心事,他沉浸在那如诗如梦的往事里。
到达医院时,西瑞静静躺在病床上,卜生一遍遍轻声呼唤她,她却睡得那样深沉。作别三年的爱人,曾经智慧聪颖,生动活泼,宛若神奇精灵的爱人,如今却那样陌生。他握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泪水止不住地淌下,窗外,骤雨拍打芭蕉。
叔叔向卜生讲述了医生的诊断:由高笨丙氨酸血证引起的昏厥,而摔倒后的撞击却导致了更严重的颅内出血。
五天,卜生祈福守望着,等待奇迹再次演绎。他每天为她唱歌,唱那些见证过美好爱情的歌曲。然而,医院最终未能纠正西瑞的血液内环境,她再也不曾醒来。就那样,恬静、决然地作别了美丽的生命。
“规律是没有目的的……规律是没有目的的……”握住爱人冰凉的手,卜生一遍遍泣诉着这句话,伤心欲绝,回想起过去与西瑞讨论生死问题时的情景,她曾轻松地说:“既然人生只是一场无目的的经历,我认真走过了,便会在生命消逝之际微笑着说声‘再见了,可爱的生命’,假如那时没有微笑,说明我已在天堂的路上只顾贪玩,竟忘记了这件事……”她做到了,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卜生轻轻吻了她的前额,将一滴泪水留在发际……
沉负着孤独与绝望,卜生回到了秦岭山中的学校,同样的秋天,同样的《秋》,每一片落叶都似西瑞的殒落。
一个月后,他意外收到包裹,是叔叔寄来的,拆开,竟是好几个厚厚的笔记本以及一盘磁带。他首先瞥见了那本《西瑞之维》,翻至首页,往事已历历呈现,记起第一次看到它时,卜生感受到强烈的母爱依恋,而今,自己何尝不在经历着一段遽然分离的相思。但一切又已截然不同,他已长大,能够理解依恋的原因与本质,不必苟同以其为消极情绪。回忆,因为其中的美,忧伤也令人享受,卜生已然能够平静面对。他忽然明白西瑞过去所说“脱离货币经济体系”的可能性是如何存在的。原来,走进木里,正是要践行对于道德的信念。纵然一生深知任何意义都不存在,她仍然选择坚定地守护心中的道德律。这本笔记见证了西瑞的成长,直至后半部,她和卜生的爱情故事逐渐葳蕤葱绿起来。
一边流泪,一边抚阅另外两本厚重的笔记,卜生默默感受着文句中的西瑞。一本篇首大字写到,“建立知识与情绪的联系”。三年多来,她详尽记录了自己将系统教学方法全面引入信息匮乏的村小,并重编教材,把习题与作业放置在孩子们日常生活实践的情境中。她建立起关于每个学生的气质特征、认知水平、特长喜好与生活经历的档案,并制定出极具针对性的教学策略,引导学生大量阅读,理解概念,建立概念体系,逐步适应形而上的知识演绎。
在木里,西瑞一定还制做了许多物件,笔记本上画有一些设计图与制作过程。这使卜生不由得回忆起她说过的话,“人只有在创造中才会为知识兴奋。”短暂的一生,她始终认真实践这场无目的的经历,尽管透彻了悟,却从未消极对待。她以截然不同的道路展示出人的自由意志所能达到的高度。
“西瑞一定是知道的,”卜生忽地觉醒,“她一定知道自己的生理危机的,她是那样一个毕生向内在追问的聪慧女孩啊……”瞬间醒悟,却唤起无限记忆,眼泪再也溶解不了全部的感动,那富余部分转变为其它东西,深埋内心。
寒假来临时,卜生没有回家过年,他独自登顶秦岭之巅,在极致的纯粹与壮阔中,和泪安放下自我中西瑞的灵魂,默默屹立,一任寒风猎猎,尽情吐纳滔滔不绝的爱与恨。
返回大雪覆盖的南簏学校,卜生开始了西瑞未曾完成的事情—记述一段美好的爱情故事。在这过程中,过去的记忆越来越清晰真切起来,有时突兀地,他似乎听到了西瑞的声音,有时在梦醒时分陷入怅惘,而更多的时间,他被回忆激发,全身的细胞剧烈燃烧着,他忘记自我,夜以继日地运笔倾诉着无尽的回忆与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