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波 第二章 起伏 第三章 警钟
天使的微笑
第一章、风波
1
二○○三年初夏的一天。
初夏,微微的风带着丝丝的寒意,拂在林灵裸露的肌肤上,但别人还穿着长袖衫时,她已经以青春如火的热切,着一件薄凉的纱衣和短裤。
她欢快地迎着阳光走,心情也如明媚的阳光一样灿烂。
医院的上空已经飘扬着那首耳熟能祥的院歌“我们的医院向太阳”,这首激昂的歌曲总是让人有一种向上的力量。林灵喜欢这首歌,天天上班下班都能听到这首歌,因音乐声起只有在上班或是下班时间。
她走进值班室,几个同事正在急匆匆地更衣。花蕊惊呼一声:“妈啊,你也太张狂了,这气温你也敢如此的露。”说得林灵有点窘迫,但她又故作镇定做出一个飞翔的姿势,“好看吗?”
几个女孩异口同声:“太漂亮了。”
短暂的时间里她们已是一袭的白衣,看不到一顶点花枝招展,妖娆妩媚,长发飞扬。她们个个青春靓丽,纯洁无暇,优雅脱俗。
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内站满了人,林灵左右瞧瞧,迅速站到姚尧的旁边。
护士长目光扫视了一下所有的人,她那双炯亮的瞳仁盯着黄晶,黄晶不知道自己那儿不对劲,一时间手足无措,旁边的薛霞用胳膊捅了她一下,并悄悄地说:“你的领带没戴。”她低下头小声说:“对不起,忘了。”
护士长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交完班再去戴吧。”
郑阳瞬间又恢复了严肃,她严肃起来还真有几分威严,有一点不容侵犯的感觉,三十奔四,精明能干,从燕尾帽的那一条蓝道,就示明了她的身份。她说起话来总是那么柔和,有一种天然的亲和力,白净的皮肤,丹凤眼,红润的嘴唇,一切都是那样恰如其分的美。她让责任组长开始交班。她认真地听着,眼睛注视着前方,但余光还是看到花蕊心不在焉地拿着手机看,她不动声色地听完,迅捷而有条理地安排了当天的工作,并叮嘱大家工作一定要认真仔细。
她看花蕊走到门口时手里依然拿着手机,心里就有丝丝的担忧和不快。
“花蕊你过来一下。”
花蕊根本没有听到,还在边看手机边往外走,林灵拉了花蕊一下,“护士长叫你。”
花蕊愣了一下,迅速将手机装进大褂的衣袋里转过身来。她明显地感觉到了护士长的不快,她低垂着头问:“护士长,有事吗?”
“把手机给我,我给你守着,要有电话我会及时通知你,你看好吗?”花蕊意识到自己错了,但还在犹豫,郑阳不容她想出更好的托词,接着说:“放心,一有电话我就会告诉你,我不会接听你的电话,更不会翻看你的手机。”
花蕊知道,她无力违抗,只能乖乖地将手机交到护士长手上。
“去上班吧,认真点。”
2
输液大厅一天的工作开始了。
林灵负责接待病人及家属,安排他们输液。她拿了一摞塑料小盆坐在大厅门口的分诊台。已有病人在那儿等候,她微笑着接过病人手中的药袋,敏捷地查看药品,将今天要输的药品放进盆内,在输液卡上注明天数,将明天后天要输的药交到病人手里,并告知病人到A区等候。
黄晶拿了三个盛放着药的小盆进了治疗室,大大的口罩遮住了口鼻,只有两只会说话的大眼睛清纯而明亮地闪动着,她将药品和卡一一核对后摆放在桌上,她按流程配制药液,动作干净利索。她将配制好的输液瓶挂好卡放在窗口,再由负责输液的护士为病人输液。
不一会儿输液大厅已经坐满了人,护士们象一只只燕子似的奔跑,轻盈的身影穿梭在病人和家属中间。
一位患儿家属爬在配液窗口,寻找他孩子的液体,黄晶一边加药一边大声说:你不要把头伸进来?我们这是无菌操作。家属并不理会,急切地说:我孩子的液体快完了。到窗口取液体的花蕊说:你让开好吗?年轻人瞬间有点暴躁,不耐烦地说:液体输完了,没人管,让什么让。黄晶说:你影响我们工作,你不让开她咋取液体给你的孩子换。花蕊问:你孩子叫什么?他说:李妍妍。之后回到了座位上。短短的时间这儿已是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大人孩子病人家属,喊的叫的哭的闹的,工作人员往返穿梭,仿若陀螺。黄晶将配好的药液交到薛霞手上,薛霞查看了输液卡,将液体换上。刚要转身离开,只听旁边的人说:我孩子的液体输错了,薛霞急忙取下输液卡查对,果然,姓名是对的,但药不是,液体瓶上注明病霉灵,卡上是阿奇霉素,薛霞迅速关闭液体,再次查看李妍妍的液体,才发现两个孩子同名同姓,前面那个孩子的液体是姚尧换的,薛霞立即停止输液,叫上姚尧将两个孩子的液体连同输液器一起更换。她们也惊出了一身冷汗,赶忙对家属赔不是。在她们俩还守在孩子身边时,李妍妍的爸爸,那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已经冲进治疗室,对着正在配药的黄晶就是一记耳光,将黄晶手里的药瓶和空针打落在地上,黄晶还没有反映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又是一拳击向她的额头,她踉跄后退,眼冒金花,跌到在地。他又挥舞着拳头击打刚刚进治疗室的张惠妹,瞬间她鼻血直流,可又一拳击准了她的左眼部,她吓得躲向墙角。他一记耳光狠狠地拍打在进来送病人药品的林灵脸上,此时门口已围满了人,他愤怒的满眼彤红,见穿白衣的工作人员就打。正在忙碌中的护理人员,这时才反映过来,统统放下手里的活拥向治疗室,一群女孩子雨点般的拳头挥向那个野蛮的男人,在义愤填膺的群殴下,他抱头蹲在地上,护士长冲上前制止了这不该发生的一幕。
3
混乱的场景总算停息了。
郑阳首先想到的是那些正在输液的病人,她让护理人员各自回到岗位,护士们还在犹豫,一个个挂满愤怒和泪痕的脸盯着那个穷凶极恶的男人。郑阳急了,厉声道:快回到自己的岗位。三位被打的护士或蹲或依在墙角哭泣,林灵的半拉脸上肿胀起来五个明显的手指印,火辣辣地疼痛,泪水顺着面颊流淌,她走出治疗室,但她无法面对排着长队等待输液的病人,她用口罩罩住脸,继续收接病人的药品。
个别的病人抑或是家属幸灾乐祸地说:打得好。
郑阳的心撕扯般的疼,但她还是温声细语地疏散家属和病人。她迅速安排薛霞再次认真核对那两个孩子的液体并仔细观察。之后调整了班次,让刘兰陪同受伤的三位护士去检查或治疗。等一切安排就绪,她将事情汇报了护理部主任。
王丽波主任迅速放下手中的工作赶到输液中心,向护士长询问当时的情况。
护士长说:当时我有点事正好去了药房,回来时事情已经发生了。薛霞清楚当时的情况,我去叫她。
薛霞低垂着头,泪水宛如决堤的洪水,低声说:都是我错了,是我把液体换错了。这时,姚尧慢慢腾腾地走进来说:先是我弄错了,要不是我搞错,薛霞也不会错。王丽波有点微微的发怒,但她还是强压住火:你们说仔细点。
姚尧说:那两个孩子都叫李妍妍,一个两岁,一个一岁两个月,用得也都是抗炎抗病毒的药,但时好几个家属在叫,都说液体完了,正好那两个孩子的液体也输完了,我就把小李妍妍的药换给大李妍妍了,后来她爷爷发现孩子刚刚输的一组是病毒灵,怎么这又是一组病毒灵,薛霞一看她换给大李妍妍的药也错了,我们迅速更换了输液器和液体,谁知大李妍妍的爸爸因刚才找不到护士在窗口又与黄晶磨擦了几句,他就冲进了治疗室见人就打。
听到这,王丽波说:你们先去上班。他让护士长将那个男人叫到办公室。
那个男人依旧是一脸的愤怒和不满,他狠狠地看向王丽波。护士长急忙介绍:这是我们护理部主任,他就是李妍妍的爸爸。
王丽波温婉地说:我首先代表医院向你道歉,对不起。
那个男人跳起来说:对不起管用吗,我要是用车撞了人,也说声对不起,行吗?
王丽波说:你先别太激动,事情已经出了,我们也的确错了,孩子没事就是万幸,你还有什么要求可以说。
他啍了一声:你以为现在没事,就真没事。不行,我的孩子必须住院观察。
护士长急忙解释:你的孩子也输那个药,只是重了,当时刚换上就发现了,及时纠正过来了,不会对孩子有任何影响,我们说话是有依据的。
他听了这话更加的气恼:噢,重了就没事,你的意思是错了就错了,是吧。不出人命就能轻描淡写。
王丽波制止住没让护士长再说,家属正在气头上,再说也无意,而且会越描越黑,她果断地说:护士长你领他带着孩子去住院。
这时黄晶的父母来了,张惠妹的老公也来了,王丽波将他们请到办公室,看着他们一脸的凄荒和不安。她苦笑了一下说:我理解你们此时的心情,她们是医院的职工,不管出多大的事,对于她们的生命安全我们也很关注,你们先去陪她们做检查,安慰她们,等我们处理好病人的事,再去看望她们和你们家属。
黄晶的父母什么也没说,可张惠妹的老公非常生气地说:连安全都不能保证,谁还敢上班。幸亏那个人手里没刀,不然现在还不知道我的人会咋样?
其实,此刻的王丽波心里也很难过,病人的生命是生命,工作人员的生命也是生命,病人是弱势群体,护士何曾不是。
在这个环境中,不管是看到的听到的报导的,种种医患间的矛盾纠纷,医闹事件她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经历,安全警钟长鸣,时时刻刻在强调,在教育在培训,零度宽容的管理,近似苛刻的要求,不停地在规范医疗行为,加强责任心教育,定期开展安全会议。可有时防不胜防,我们的好多护理人员都很年轻,工作经验不是很丰富,她们需要在工作中锻炼、提高和成长。
她静了静对张惠妹的老公说:是的,她们此刻的心情比谁都难受,心的疼痛远远超出肉体的伤害,精神上的打击更大,患儿家属针对的是护士这个群体,而不是针对她们,事情也不是她们的错,对于出错的同事更是内疚而又忐忑不安,现在正是病人高峰期,工作还得继续,希望你能理解,先去安慰她,陪她看病要紧。
他们走了。
4
小李妍妍的爷爷奶奶正在逗孙女玩,王丽波在花蕊的引导下来到他们跟前,她微笑着对老人说:大叔,对不起,刚才我们的护士确实疏忽了,还谢谢您的理解和宽容,我们一定吸取教训
老人站起来,笑了一下说:没出问题就好,病人太多,护士确实很忙,跑前跑后的,这也是巧合,两个孩子的名字一样,难免的。
王丽波瞬时想起“医者仁心”里的一句话:“医学的发展需要病人的宽容”,但她也明白对她而言她不能这么宽容她们,因她一步一步的走来,有太多的教训和警示,XX的关键是责任,而要让护士肩负起责任重在培养她们的责任意识和责任心。面对老人的慈善和宽容她很感动,但看到孩子幼小天真的笑脸,她也不无担忧。
周围正在输液的病人都看向这边,她清楚他们对于这件事都有自已的见解,也有他们的担心,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她都必须给他们一个答复,她软言细语地对老人说:大叔,您放心。通过这件事我们会对我们工作的环节,制度的落实,问题的根源以及护士的责任心方方面面进行查找原因,坚决杜绝类似的问题发生。
老人显得有点着急,匆忙说:别太为难她们,孩子们打也挨了,都不容易,你们再施加压力,她们还怎么工作。
在一旁的花蕊泪水早已湿透了口罩,这一刻她不只是感动,好多的辛酸、委屈和无奈一起涌上心头。
王丽波被老人的一席话深深感动,她连连点头:您放心,我们会妥善处理,重在教育,她们也在一天一天的成长成熟,还需要不断的鼓励和培养,我们虽然不能保证她们永远不犯错误,但我们会培养她们对待工作竭尽全力。
花蕊想起被护士长没收的手机,此刻主任的话惊醒了她,竭尽全力,在工作中全心全意,就是简单的更换液体也绝对马虎不得,液体流进病人的血管,就牵动着病人的生命,她不能漠视生命的尊贵。
5
郑阳此刻还没有时间懊恼和生气,门口的接收台前排着长长的队,护理部的干事还有科护士长都来帮忙,她必须稳定护理人员的情绪,让她们安心工作。同时她也担心受伤护士的情况。刘兰告诉她,张惠妹鼻骨骨折,林灵耳膜穿孔,黄晶有轻微的脑震荡。
她将这些一一告知王丽波。
王丽波听后说:让她们该如何治疗就如何治疗,该住院就住院,不需要住院的让在家中休息,随时联系。注意工作的各个环节,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王丽波回到办公室立即从其他科室抽调了几位在输液中心待过的护理人员去帮忙,然后向院领导汇报了此事。
第二章、起伏
1
黄晶躺在病床上,目光沉沉地定定看向窗外,头晕乎乎的,总是恶心,干呕了一阵。妈妈一会递盆一会拿毛巾,心疼地看着女儿,父亲围着床来回渡步。
“总怕你大大咧咧的干不好活,闹出什么事来,没成想你让人给打了。”
“长这么大我都没打过你,现在的病人是怎么了,说动手就动手。”
泪水顺着面颊流下,黄晶想不明白,她只是让他不要把头从窗口伸进来,她没有错,这是无菌操作的基本要求,液体也不是她换错的,为啥家属第一个打的就是她,她感到委屈和冤枉,更有一种被侮辱被欺凌的感觉。她伤心当初没有听父亲的劝非要学医,从小身体弱三天两头跑医院,根深叶茂地滋生了治病救人的心愿,更没有想到的是医院还有医生护士之分,她考进了医学院偏偏被分到了护理系。刚工作那一阵,自己几乎全身心的交给了医院,从学生的无忧无虑自由自在,一下子进入了一种如海棉一样被挤压的状态,每天在象菜市场一样纷繁热闹,呻吟叫喊声中奔跑,还有孩子声嘶力竭的哭闹,面对孩子头上那细细的如线一样的血管,被按在床上的孩子因恐怖拼命挣扎不停晃动的身体和脑袋,四五个大人紧张、担忧、心疼的目光直勾勾地监视着,那种强烈的注视和期待的眼神,挤压着她紧缩的心和抖动的手,紧盯着血管小心翼翼地穿刺,见针尾的细管里有血心才缓缓地安放下来,不然,孩子的哭声,家属的唉叹、惊呼、谩骂或是无声的眼泪,都能将人窒息甚至淹没。下班后还要应对岗前培训的练习或考核。生活仿佛一下子陷入了一种军事化的高压紧张之中,她好似一夜之间得变成大人,得承受病人的重托,得接受医院的要求,得承担起自己班上的责任,那时她常常有点躁动,但只有回到家中,她才能放松,才能对父母发发牢骚。在班上她就是大人,她得听从护士长的安排和这样那样的要求,其实她知道这都是医院的要求,头发得利利索索地收起来,燕帽得戴得端端正正的,只能画上雅雅的淡装,耳环、戒指绝对不能戴,高领衣长纱裙都不能穿或是上班后立即换掉,因不许它们露出白大衣外。感觉自己比过去的小媳妇还要小媳妇,有太多的繁文缛节和苛刻要求,她都认了,最不能忍受病人及家属的瞧不起。这一切她只能压在心底或是以青春的躁狂形式发泄给母亲,她没有说出自己丝丝的后悔,因为这是自己选择的路。就是此时她也没说,她从小就倔强,自己认定了的事别人无法改变。
看她流着泪一句话不说,父母不想让她再伤心,他们只能默默地陪着小心。
2
阳光明晃晃地耀眼,晌午的太阳以最大的热情直射地面,初夏的骄阳还没有那么火爆。音乐声悠扬地响起,下班了。郑阳和三四个护士依旧穿着护士服,向住院部走去。院地的小花园生机盎然,绿茵里绽放着艳丽的芍药花,但谁还有心情为花笑为草欢,只是从眼眸里无意飘过。花蕊想给外婆打一个电话,让她们不要等她吃饭了,可她犹豫良久,飘了一眼护士长凝重的神情,没有提起手机的事。
好像大家的嘴巴都上了封条,谁都不言不语。其实,她们不只是心情有点沉重或是不愉快,心中都很纷乱,都无心说话,还因一早上不停地说不停地跑,口干舌燥。
刘兰竟然暗自笑了,没人觉察。快人快语的她,高佻的身材,微黑的皮肤,两只黑亮的眼睛,笑起来带着些许的天真。早晨的事情她当时确实很愤怒,看到同事被打的瞬间,她有点忘乎所以,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扯着那个男人的衣服将他拽住,然后用拳头擂鼓样地敲打他的背,也许因为她的勇敢,或是众愤使然,一向文静胆小的姐妹,那一刻谁都忘记了医院的规定: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迫使那个男人不再嚣张,不再张牙舞爪地见人就打,而是蹲下身子保护自己的头颅。想起那一幕她禁不住笑了起来,有点解恨。
突然,她又觉得有点寒心,凭什么我们要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医院的规定怎么都向着病人,我们也是人。小时候就学习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难道我们连自卫也不能吗?此时,她想到自己是带头犯了纪律,也许她比那些被打的同事还要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原来她这样见义勇为的壮举,只是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鲁莽,是一时的英雄行为。不管咋样,她都不后悔,看着自己天天在一起的同事被打,要是无动于衷,在一旁观望,还有没有起码的同情心和恻隐之心。这样一想她踏实了许多,仿佛做好了受到惩罚的心理准备,心情也慢慢地轻松起来。
住院部大楼的电梯总是人满为患,进电梯的人着急地堵在门口,出电梯的人左踫右撞地往出拥,她们随着人流拥挤在电梯里,人挨人,对被触踫的感觉有点麻木,好在随电梯的停顿人越来越少,她们也到了要去的地方。
郑阳突然想起必须得给老公打一个电话,让他给孩子做饭,手伸进衣袋时她愣怔了,衣袋空空,瞬间她又想起花蕊的手机也不翼而飞。
刘兰看她左顾右盼,四处摸索,忙问:护士长怎么了?
“手机不见了。”
“啊!你出了科室还接过一个电话。”花蕊也不无担心。
“不用找了,肯定是在电梯丢的,拥拥挤挤。唉,喝凉水都塞牙。今天咋这么倒霉。”姚尧阴着脸说。
郑阳没有说:花蕊的手机也不见了。
花蕊本想借此机会拿回自己的手机,但又一想觉得此时不妥。
此时大家的心情确实有点雪上加霜,郑阳心想自己的丢了也罢了,偏偏将花蕊的也丢了,她都不知道咋对花蕊说,就算她也是无意的,也是受害着,可没收人家的手机就得替人家保管好,屋漏偏逢连阴雨,真是糟糕透了。
花蕊仿佛觉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确实很心疼她的手机,因那是男朋友前几天在她生日时刚刚给她买得最新款的苹果手机。她有点后悔,刚才她就应该果断地以给外婆打电话为由拿回手机,也不致于造成这样的结果。
花蕊悄悄地拉了一下刘兰,放慢了脚步。“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给外婆说一声中午不回家了。”
刘兰将手机给她,同时也想起了花蕊那部让她们羡慕的苹果机。
“你的手机还在护士长那儿。”
“别提了,我担心和护士长的一起丢了。”
刘兰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花蕊赶忙捅了她一下,阻止她出声。
3
神经外科的走廊里只有来来回回的家属,护士站只有一位护士在忙,看到郑阳忙站起身:郑护士长来了。
郑阳:小王,你值班。黄晶在那个病房?
“在28床。”
黄晶的妈妈看到她们进来,赶忙笑着说:你们下班了。
黄晶坐起来,郑阳按着不让她动,让她快躺下。
黄晶坚持要坐起,郑阳问:感觉咱样?
“就是恶心,头有点晕。”说着眼圈已是红红的,红肿的眼晴带着明显地哭过的痕迹。
郑阳此时也很心酸,她忍了忍,尽量平静地说: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病。
同来的刘兰、花蕊、姚尧都抹起了眼泪,黄晶的妈妈再也忍不住了,哭着说:好好的上着班,又没招谁惹谁,咱就叫人给打了。现在都是一个孩子,要是真有个好歹,让我们咱办。回到家我们还常劝她,上班一定要好好干,他们都是病人,难受着呢,不要给他们脸色看。
一上午的忙碌,大家都没有时间生气,接二连三的不快,郑阳已经很是疲惫,心太累了。她本不想在小自己许多的孩子们面前流泪,可不争气的泪水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还是悄无声息地顺着面颊滑落,她迅速擦去泪水,她不想让她们看到她的脆弱,更重要的是她得有自己的立场,作为管理者出现这样的问题是她的疏忽,要追究责任首先是追查她管理方面的漏洞,再说她当时确实不在场。令她生气的是她们挨了打还无话可说,因为她们确实错了,虽然没有引发严重的后果,那只是侥幸,出这样的差错,不是她解释能过关的,她得尽快做出深刻的检查,但此刻这一切的问题和困难她只能自己担,受伤的几位护士都与差错没有直接关系,她们是无助的,可又有着丝丝缕缕的关联,她们是一个群体。此刻,她不想提责任的事,因为谁的心里都不是滋味。那两个换错液体的人,更是不安和内疚,不想让她们更加惶恐不安,等平静下来再讨论。
刘兰拉着黄晶的手:我去给你买饭,想吃什么快说。
“不想吃,不过我爸爸已经回去给我做了。”
郑阳说:大姐,辛苦你了,你去休息一下,让刘兰陪着。
黄晶忙说:不用,不用,你们快回,下午还要上班呢。
花蕊说:不,中午我们就在你这儿休息了,凡正也没处去。
郑阳说:不行,你们还都没吃饭呢。
刘兰笑着说:没事,我们拿来的好吃的,和她一起分享,这叫有福同享。
这才引得大家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郑阳说:那好,我得走了,还有事,下午下班再去看林灵和张惠妹。
4
郑阳看了一下胸前的护士表已是中午一点多,她急匆匆地往回走,也不知女儿放学吃饭了没有,平时这会该睡午觉了。女儿快要高考了,学习特别紧张,她帮不了别的,只能尽可能地为她按时做好饭,就这事也不能保证,因为总有一些突发状况,她不得不推迟下班,老公为此十分不满,没少埋怨她。
回到科室她用科室外线电话拔通老公的手机,刚“喂”了一声,电话那边便暴出噼里啪啦的怒吼声:唉,你干多大的事业,连家都不回,就你的工作重要吗?孩子高考无所谓是吧,你干脆别回来了,都奉献给你伟大的事业吧。还知道打电话,我就不信忙得连打电话的时间也没有,你回不了,告诉我一声,我早点回。孩子晚上一点才睡,中午不睡一会儿行吗?随后是电话挂断的嘟嘟声。
这声音异常的刺耳,戳痛了她的心,她不想得到他的抚慰,只是想好好给他解释一下,希望他能理解,还想告诉他,下午她也不可能按时回。别说饿着肚子一肚子的委屈没处说,就连下午有事的话都没能说出,她一想她要再说下午有事,恐怕不只是挂断电话这么简单了。郑阳象被电击了一般瘫软,她关上门爬倒在库房兼办公室狭窄空间唯一的桌子上……
但人被极度的疲惫席卷时,有一种连痛苦的滋味都渐渐淡化和麻木的感觉。郑阳此刻不想想起这一连串的不愉快,可是越想按耐住思想的闸门,那怕争取几十分钟的宁静,可大脑偏偏清醒的很,如放影机一般将那些过去的一幕又一幕历历在目地呈现在脑海。打开思想的闸门无疑是打开情感的闸门,可这一扇门太过沉重,她想死死地关闭,有时夜深人静,遇上第二天休息她让思想彻底放纵,任思绪或远或近地飞扬,她也想好好梳理一下,将经历的过往记录下来,把它们从心扉上移去,让心彻底安静。可是每每思绪涌动之时,提起笔却不知从何下手,又总是被这样那样的琐事掩埋,一次又一次心动,一次又一次放弃,随时光的远离那些曾经的画面越发的清晰,她知道生活给了她太过厚重的记忆,太过沉重的思想,太过丰富的内涵,她也曾有过一个续写生活的梦想,可她确实有点疲惫,有点力不从心,有点不相信自己。一个又一个彻夜难眠思绪万千的漫漫长夜,一个又一个心痛或是兴奋的往事,她在黑暗中将它们一遍一遍的翻晒,一遍一遍的咀嚼和回味,没有人与她分享她的苦乐,没有心与她一起承载生活的艰辛。但她坚信女人必须坚强,无论怎样的不幸,也不能丢弃养活她的工作。
一直以来,她觉得自己是喜欢这份工作的,也是适合这份工作的,她从来不会将生活中的情绪带入工作,这是她一惯的工作作风。
电话铃声骤然响起,将她惊骇的跳了一下,她赶忙拿起听筒,依然没有忘记优雅地接听电话的礼仪和习惯:“喂,你好!输液中心。”
“你好!我王丽波。”
“主任,你好!”
“通知你们科室的护理人员下午下班开个安全会议,她们三人就让休息吧。”
“好。”
已是上班时间了,她走出办公室。
5
输液大厅的病人不多了,护士们也都到岗了,郑阳各处巡视了一圈。
她对花蕊说:“你让她们都过来一下。”
看大家个个无精打采的样子,就知道她们没有休息,兴许没有吃饭,她说:“下班后你们先不要走,护理部来人开安全会议,你们也好好思考一下,刘兰你通知一下大夜班和休息的护士,她们三人就不通知了。”
她看了一眼花蕊,犹豫片刻还是说:“你到办公室来一下。”
花蕊吐了一下舌头,对着她们做了一个鬼脸,刚工作才一年的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十足的九零后,永远有一股孩子气,活泼好动,一有空闲就用手机与人聊天,为此护士长很是头痛,总是特别关注她。她呢,在护士长的面前比谁都胆大,敢说敢笑,她不喜欢严肃,面对一张张病恹恹的脸,她觉得刻板严肃冷若冰霜不好,她就是爱笑。刚上班那阵自己穿刺水平不行,只能为老师固定住小孩的头或是四肢让老师穿刺,她倒好一个劲地逗孩子开心,却就是按不住孩子的头,针挨着皮肤孩子就乱动一气,她根本控制不了孩子的脑袋,害得穿刺的老师本能一针成功的总是要两针,孩子哭大人心痛也哭,家属一个劲地骂穿刺的老师,老师气得骂她:“花蕊你吃饭了没有,连个小孩的头也按不住,晃来晃去的咋穿刺,要不你试试。”她从小就怕打针,她看孩子打针就发怵,那里还敢将孩子强行按在那儿,孩子哭声让她紧张,仿佛针会刺入她的头皮一样。慢慢明白要想不让孩子受罪还就得心狠一点,从此她也下决心要练好头皮针的穿刺技术,她不想让孩子们惊恐无助地哭泣。
早晨李妍妍爷爷对护理人员声明大义的袒护和宽容,反倒比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更激发了她心底深处的责任感,那一刻她为自己玩手机有了一定的认识,一惯认为护士长小题大作,不就是空闲时间和朋友们联络一下,嬉笑玩乐聊聊天,逗个乐而已,可护士长却阻三阻四。她最反感护士长为这事上纲上线,她私下没少和别人说护士长是老古董,现代年轻人那个不是溺电脑迷手机,可今天两个换错的液体两个家属的行为足以让她觉醒。
她感觉到了护士长的疲累,她做好了充分的准备,要耐心听护士长训诫,今天她不会像往常一样和护士长大呼小叫地讲理了。
可护士长望了她好一阵,才缓慢地说:“花蕊,干这一行你后悔吗?”
花蕊想了想说:“说实在的,有一阵子我非常后悔,不是父母拦着,我早就不干了。因我的前男友,嫌弃我是护士,嫌我三班倒,嫌我是招聘工,嫌我工资低。那时,我就想,我如花似玉有用吗?我好好干有用吗?我看不到我有什么前途,岗前培训时一位老师说得好:孩子们,干这份工作很辛苦,我都替你们发愁,一辈子何时熬到头,我不是沷冷水,也不是不尊重自己一生从事的职业,只是想让你们有个充分的心理准备,有心从事了这个职业,就要用心做好,因为它承载着生命的重托,仅一次的生命,容不得你有丝毫的马虎。那时听着很感动,觉得这个职业挺神圣。礼仪培训时穿着白衣,每一个动作又是那样的优雅,真有一种做了天使的感觉。”她顿了顿接着说:“我偏偏一开始就分到了输液中心,环境嘈杂混乱不堪,就象到了菜市场,哭闹声呼喊声此起彼伏,我像陀螺似地奔忙,笑嘻嘻地逗着哭闹的孩子,可一针进不了血管,圆睁着的眼睛能将我呑噬,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冰凉,热情一点一点地耗尽,真想放弃。”花蕊笑了一下:“护士长你放心吧,我今后一定好好干。那天送一位心梗的病人去住院,病人因疼痛呻吟,她儿子焦灼不安,我一边安慰他们,一边快速推着轮椅将他们送到科室,他儿子过后跑到科室找到我千恩万谢。他说:多亏了你,大夫说要是病人送来的再迟一些或再劳累一下可能就没救了。那一刻,我看到了自己的价值和工作的份量。其实,今天的事,是我们错了,家属打我们也是情理之中,”
此时的郑阳有丝丝的感动,没想到一惯大大咧咧的花蕊,却是如此的开明和有悟性,对工作的认识进步很快,她能认识到被打有我们自身的原因在内,她内心确实很安慰。
她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对花蕊说:“花蕊,对不起,我一直认为你是一个思想很偏激的人,又有点马大哈,总觉得你不适合干护士,没想到你对问题的理解是这么是非分明,看得出来你是热爱这份工作的,好好干。”郑阳犹豫再犹豫,就是不好开口说手机的事,她怕花蕊会接受不了这个惊诧的消息,因她无意中听到别人议论花蕊刚认识不久的男友,为她买了一款苹果手机,赔她手机那是肯定的事,她也不是嫌手机确实贵,只是里面的所有信息和联系方式也一同丢了,因她的疏忽给她造成了很多不便,觉得愧疚。她叹口气坐正了身子,鼓足勇气对花蕊说:“花蕊,对不起,我把你手机弄丢了。”
说着护士长低下了头,不敢看花蕊的反应。
花蕊言不由衷地笑了笑说:“护士长,没事,你的不也丢了吗,再买呗。”
说完花蕊就要离开,她明白今天对于护士长来说是再倒霉不过的一天了,她不能雪上加霜,再说了,不就一部手机吗,比起她们挨打或是出错,自己要幸运的多,她甚至不打算向护士长要那部手机了,买一个便宜点的用得了。
郑阳急忙叫住她:“花蕊抽空去买一部新的吧,我明天取了钱给你,对给你造成的不便,再次说声对不起。”
花蕊有点脸红:“不,护士长,我要不是在上班时间玩手机,你也不会收我手机,我不要了,我自己会买的。”
“不,不,你还买那一款,谁的错就是谁的错,是我太大意了,你要是不要,那才是真正不原谅我呢。好了,别再说了,我还有事,去忙吧。”
花蕊走出办公室,心里突然有一点惭愧,一直以来,惯性思维作怪,她总是觉得护士长偏爱着某些护士,对她左看右看都不顺眼,瞬间她明白,不是对她看不顺眼,而是有些工作不放心她。其实护士长很正直,一直是以工作为重,又不是十分善于言谈,大家对她有误解。
第三章、警钟
1、
此时的输液大厅空旷而寂静,一如输着液体的病人病恹恹无精打彩的表情,安静而淡然,他们静静地等待液体缓慢地流进血液。而那些忙忙碌碌飘然的白色,静雅如莲,此刻如一朵朵清淡的云,守护着病魔浸染的生命。
她们个个如夏花一样,以下班后独具特色的美丽和楚楚动人的风姿,陆续地来到一间小小的会议室,今天她们全然没有了往常会前的叽叽喳喳,而是在安静又略显不安的神色中,期待会议早点开始。
郑阳扫视了一眼在坐的姐妹,她不用一个一个的清点,就很清楚,除了那几个受伤的姐妹,今天无人缺席,抑或谁也不敢缺席,关键她们也想知道这件事护理部究竟该如何处理?那个瞬间空前绝后的表现了她们个个如战士一样的勇敢,可是,这里是救死扶伤的战场,是需要同情心和爱心的地方,而最不需要的就是与之对立,你可以呵护,可以安慰,可以帮助,可以因心情的阴郁呈现出一点点的冷漠,但就是不能将他们视为仇敌。面对弱者,我们只能充满同情和测隐之心,给予他们可能的帮助。郑阳内心翻江倒海,因它工作近二十年来,护士和病人家属对打而混乱不堪的场景,她是第一次遇见,第一次看到家属如此粗鲁、暴怒和愤懑,第一次面对如此勇敢的护士,且出自她带领的队伍里,她有点蒙了。
有一种责任紧紧地将她拧成护士和病患间的桥梁,她要保证病人安全治疗,她就得不停地要求护士,苛求护士,监督她们的言行,发挥她零度宽容的管理。可是人的主观能动性的发挥是通过凝聚人心而实现的,不是一味的命令用权力影响而达到一种最完美的结果的。就如今天,护士和病人家属将她架在了火上,连锁反应是护士有错,家属过激行为也不该,拳头解决不了问题,只能激化矛盾。而这矛盾她得面对和解决,她得让她的护士知道错了,而她还不能伤害护士的自尊和维权意识,必定她们是在自己热爱的岗位上,兢兢业业地服务,需要保护她们工作的热情和积极性,同时需要帮助她们认识自己的错误和思想的偏狭。
但与花蕊的谈话,她已明白,现在的年轻人透悟力很强,好冲动,她们需要的是基层领导的认可,而不是枯燥的说教。她需要站在护士长的高度,但她更需要做护士最温暖的贴心人,那样这个团队才会更好地服务于病人,而不是她否定她们所有的行动。假如心是冰冷的,又怎么能对他人充满热情和关爱。
她想好了,不管护理部主任如何责罚,她只能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留出一份温暖给护士,让她们在温暖中感受到工作的责任和穿着天使服动手对自身形象的损毁。
她舒了一口气,平静地等待王丽波主任的到来。
2、
王丽波准时出现在会议室的门口,所有的目光瞬间都投向了她。刘兰不由得惊悸了一下,完全没有了她当时面对那个小伙子时的勇敢,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她低下了头。姚尧偷偷地看了一眼薛霞,心想此时的薛霞和她一样,因为真正出错的人是她们俩,薛霞搓揉着自己的手指,目光定定地看向主任。其实,此时的王丽波正在关注地接听一个电话,根本没有注意这满屋子复杂的神情,郑阳站在旁边,邀她入座,可她还在与电话那头进行着认真的商讨。王丽波收起电话时才感到目光聚焦在她的身上,她迅速优雅地就坐,问护士长:“都到了吗?”“她们三个,一个住院了,两个做完治疗回家了,外面还有输液病人,留张莉看着,其余都到了。”
“那就开始吧,就按你们安全会议的程序进行,针对目前存在的问题讨论拿出防范措施。”
郑阳顿感轻松了一点,正好她不想直奔主题,说今天的事。她将《中国医院管理》杂志上一篇有关大输液管理的文章,捡重要的内容,逐条进行学习。
王丽波听着感到很是欣慰,说明护士长对业务学习和安全管理工作非常重视,对这个会议她做了充分的准备,因为学习的内容非常切合输液安全的主题,而且内容祥细,分析透彻,非常到位,对今后工作有很大的启发和警示作用,而所有护士不但认真听,还都认真做着笔记。
郑阳放下书,停顿了一下,用低沉而缓慢的语气说:“今天,科室工作出现这么大的疏漏,与我有直接的关系,病人高峰期,我不该离开岗位。我在,也许事情不会闹到这种地步。护理工作需要吸取别人的经验教训,不断地提高和完善自己,而不是我们每个人要亲自经历,因为面对生命,容不得我们去经历,经历意味着用生命冒险。你们要牢记一点,护理操作是进行到病人身上的末端环节,一旦出错,没有人替你堵截漏洞,对于病人就有生命危险。就今天的事,护士付出了血的代价,而我们却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咽,因为我们确实把液体换错了,虽说幸运的是一般药物,没有对孩子造成严重后果,可对于孩子的父亲他不允许孩子受到任何的伤害,即使是没有危险的药物,他也不允许你们出错,输进血液里了,错了有危险了能将其抽出来吗?你们要是孩子的家长,你们也同样,希望孩子遇到很负责任的护士,而不是出错的护士。”
郑阳说着说着有点激动,她突然意识到想好了对于已经认识到自己错误的护士,她不想过分的责怪,而是让她们自己好好反省,可自己承担着太大的责任,话到嘴边就控制不住,恨不得让她们把她的话都刻在脑子里,把责任时刻挂在心上,严格按流程和制度去做,而不是因为忙而变得随意。
郑阳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后说:“大家对今天的事先都谈谈自己的看法,和提出一些有效的防范措施,畅所欲言。”
在这样冷场的状态下,大家都有点坐卧不安,又不敢抬头,怕主任或是护士长点名发言,搞个措手不及。刘兰风风火火是个急性子,她最耐不了这样的煎熬,遇事总爱干脆果断,左右看看,大家都在等待有人先开口,犹豫片刻,站起来说:“今天,是我先动手打了患儿家属,是我不对,可我从不随便打人,一个大男人,对着一群女孩子举着拳头,我看不下去。他一个人伤了我们三个人,要是我们还不还手,还不知会咋样?我们这么多人动手也没伤他皮毛,只是给他点教训,我们是有单位有人管的人,轮不上他动粗。咋处理我都行,反正他打人在先。”刘兰说着说着竟然有点大义凛然,也许从她的话里你能感觉到她的愤慨,她的不平,她真有点路遇不平拔刀相助的味。
花蕊担心刘兰这样直接会惹火烧身,既然错了,就低个头认个错,何必还要叫真。她站起来对着主任行了个礼,悠悠的说:“主任,护士长,我们知道错了,必定同名同姓有是有,但也不是那么多见,也就忽略了核对年龄,再说当时病人大呼小叫,他们急我们也急,情急之下就出错了。以后我们一定认真查对,绝对不再出现类似问题。吃一堑,长一智,我们不会白白挨打,会好好吸取教训。”
郑阳对花蕊的表态非常满意,别看花蕊贪玩,但她就这点好,嘴甜,知趣,虽然显得大大咧咧,但她不顶嘴。
姚尧站起来却始终低着头咬着嘴唇,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旁边的刘兰都替她着急,拉了她一下,你快说呀。她怯懦地抬头看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头,慢慢腾腾地说:“其实都是我的错,我只查对了姓名,以为万无一失,就换上了,我确实没有想到会出这样的错误,我要不弄错,薛霞也就不会错,那个家属也就不会动手,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是罪魁祸首,我求主任和护士长处理我一个人就行了,与她们没有关系。”说着竟然泪水涟涟,泣不成声。其实,郑阳知道此时姚尧的心情最为复杂和难受,对于这事她非常自责,大家也都明白,她觉得是自己闯了这么大的祸,连累她们几个挨打,可她确实没有认识到问题的根源,不是处理谁那么简单,开会的目的也不只是为了要处理谁就能解决问题,而是要大家从思想上树起责任意识。
这时薛霞站起来说:“不,不是因为姚尧出错在先,根源就在她那儿,我也有错,我们大家都有错,今天出错看似偶然,其实有必然的因素在内,我们一直以来对查对工作都落实得不是很好,将查对程序简化了,三查七对,可我们只是做到了一查二对,对姓名药名,操作前查查而已,思想意识里对查对工作不重视造成的,要想不出错,那就必须严格按要求查对。前一段护理质控人员来检查,就是检查我们的查对程序,顾护士长说得好:假如你们真正按要求查对了,还会出错吗?要是还出错,那就是你没认真查。的确是这样,由于工作繁忙,大家总是惯性思维作崇,大体上查了,不太注重细节,自以为是,没有今天的特殊情况,也许能侥幸安全,可要确保长期安全,万无一失,就得养成每一次操作都如第一次一样的认真对待,无论忙闲无论环境如何噪杂无论病人怎样的催叫,我们都要按要求的程序去查去做,才能在今后的工作中保证病人输液安全。今天更重要的是惊醒了我们,让我们认识了查对的重要性,虽然代价很大,但必定没有对病人造成严重后果。这也是她们三人用血的教训换来的,出这样的事,大家的心理压力,对大家心理的伤害我深深的体会和理解,不管医院如何处理,我们都应该明白,站在管理者的角度,站在病人的角度,站在我们的角度,都是为着病人安全,也许我们是很委屈,因为我和姚尧的疏忽,而你们好好的在工作,在众目睽睽之下,叫人打得鼻青脸肿,内心的恐惧不言而喻,更别说自尊受到伤害,也许正如大家私下议论,不想干了。不是人心浮动,也许迫于就业的压力,有些人坚持着这份工作。因为这份工作责任太大了,在这种高压状态下,持久工作,身心都会疲惫,我还是想保护我的姐妹,让她们一直好好地留在这个岗位上,好好为病人服务,所以面对那个野蛮的家属,我认为我们没有错,我们只是向受害的姐妹伸出了援助之手,要是被打的是其他人,我们一样会那样做。假如没有这点温暖,还会有多少人愿意留在这个岗位?但我还要说得是,必定绝大多数的病人都是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我选择护士确实是出于自愿,而非只是为了就业考虑,我的母亲曾因散发性脑炎,住院好长时间,扎针十分困难,她们从手上脚上找血管一直到大腿,可她们还是轮流换班地耐心地进行寻找和穿刺。一天母亲一夜躁狂,我守了一夜,疲惫到极点,心力憔悴,天快亮时,母亲睡着了,我爬在床前也睡着了,针鼓了,近关节处高度肿胀,那个护士怕出问题,下夜班她没走,而是用所有能尽快好起来的办法处理,并一直守着,就那么陪了一天。她特别的温柔,说话也是轻言细语,工作很认真。可是后来,她离开了这个岗位,那一刻我哭了,也许我只为自己喜欢她,或是为母亲能遇到这样的护士,也为更多的病人因她的存在庆幸和伤心。一天是她夜班,夜深人静时,我走到办公室门口,她警觉地看我,然后笑着问:有事吗?她邀我进去坐坐。我说:我以后也想象你一样,做一名护士。她愣了一下,淡淡地笑笑,然后看着我说:明天我就不做护士了。我惊诧地睁大了眼睛。她给我讲了原由,她因为给一位白血病的小孩发口服氯化钾时,用了曾盛放过黄铵类药物的小瓶,谁知正好小孩对黄铵过敏,剥脱性皮炎,不久就死了。这事别人都不知道,大夫和家属都认为患儿不明原因的药物过敏,因为瓶上的标签她取了,怕误当成原瓶中的那个药。那个孩子住了好长时间院,他和他的家人与我都很熟,孩子不在的那天,我无法控制自己的眼泪,就躲在值班室哭,他父母非要当面谢我,过了几天来结帐时,又亲自上楼来看我谢我。我斗争了好长时间,心痛到无法呼吸,纠结到睡不着觉,我喜欢这份工作,因为对于一个农村女孩,这是非常令人羡慕的改天换地的变化,可是我不能原谅自己,不能原谅这个无意间犯下的错。我宁可做回一个农民,我也不能饶恕自己轻贱别人的生命。她已是满脸的泪,为自己,更为那个孩子,我静静地陪她流泪,是对她万般不舍,因为没有人比她更适合做一名护士。她是一位特别特别好的护士,言谈举止非常的柔美。她向医院坦诚地说明此事,并递交了辞呈。我对她说:你应该留下来,病人都喜欢你。她说:不,人生,有些错是不能犯的,即使别人能原谅我,而我不能原谅自己。生命,谁都只有一次,不管他的生命是否危在旦夕,但不能因我而早失。那一夜我陪她到下班,她最后是满脸泪花笑着与我别离,并说,做一名护士很好,但要敬业。”薛霞沉浸在往事中,流着泪讲完这件事,所有的人都抹着泪水。她舒了一口气又接着说:“就是那段经历让我下决心做一名护士,做一名和她一样优秀的护士。她的离开,不是对这个职业的漠视,恰恰相反,是她对这个职业深刻的理解和对生命真正的敬畏。如今选择学医要求必须自愿,兴趣是最好的老师,用心,必定能做好。今天的事,让我明白,好多问题就是出在没有预见、无意识间或是疏忽之中,前人在经验或教训中总结出应对问题防患于未然而制定的制度和措施,我们不能漠视、简化或流产,不能为了快捷,省略步骤,尤其是查对。我说完了。”
王丽波深深的被感动了,她万万没有想到,刚工作一年的薛霞会给大家上这样好的一课,她不愧是本科生,措辞到位,思想活跃,一针见血,她这样讲比做领导的压制性的要求效果要好得多的多,她等薛霞坐下,带头鼓掌,并非常高兴地说:说得好,有你这样的思想境界,没有干不好的工作。我知道刚才大家都被打动了,我想所有人内心深处已经对此事有了正确而深刻的认识,好好反省一下,我们惩罚不是目的,只是一个手段,主要针对那些屡教不改不按制度办事的人,但工作是人做的,敬业不是压制出来的,而是自觉行为。今天,我看到了你们这个团队的凝聚力,看到了年轻人的成长和成熟,我相信你们会象薛霞一样,努力成为一名好护士,一名合格的护士。今天所发生的事,只是你们人生路上一点小小的挫折,不要因此而气馁或消极,不要因此没了笑脸没了热情没了工作的动力。还是象薛霞一样,有阳光的心态,有充沛的精力,有敏锐的观察力,有对工作深刻的领悟和独到的见解,有对病人浓郁的同情和关爱,我相信大多数的病人都会点头称赞。今天的会开的很好,大家继续发言,开这样的会,不仅是强调安全,也是为护士的心理解压,在这里可以尽情的倾诉,说出你们的迷茫和苦闷,倒出心中所有的委屈,轻装上阵。
此时,所有护理人员都倍感轻松,仿佛阴天里出现太阳一样,令人心情明亮。
大家的发言比先前积极而欢快了许多,郑阳感到无比欣慰,她心中的石头也落地了,不管处理结果如何,护士们能正确对待今天发生的一切,继续一如既往地好好工作,人心稳定,就是她最大的满足。
会议一直进行到晚上九点多,讨论异常热烈,当大家走出会议室时,仿佛一切都是很久远的事了,很快从这件事所造成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刘兰的电话又一次振动起来,这已是焦急等待回音的第五个来电了,电话是林灵打来的。
只听她对着手机激动地说:好好休息,没事,遗憾的是你们没有参加,太感人了,等上班了,我讲给你听,让你也唏哩哗啦地激动一回,挂了,我还没吃饭呢。
3、
初夏的风带着丝丝的凉意袭来,郑阳缩了缩身子,此时她才感觉到异常的饿,花蕊过来说:护士长,我们去吃点饭,你再回家吧。
花蕊这一说,郑阳觉得很温暖,真想好好吃上一顿,这一天,不要说吃饭,就是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但她犹豫片刻还是说出了与自己内心不一样的想法,不了,你们去吧,我要给孩子准备晚餐,顺便吃点就行。
谁也没有注意郑阳那种无奈的表情和风中的疲倦。
因为此时大家都想好好美餐一顿,相拥着向着夜的深处走远。
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郑阳没心打车,她不知道家中等待她的是不是温馨的一幕。
郑阳倒想好好享受一下夏夜的迷人,风轻轻地吹拂,仿佛能拂去她的伤痛,此刻路人稀少,宁静而祥和,霓虹灯如夜的眼晴闪闪烁烁,路边的树摇摇摆摆,随风起舞,她一直很喜欢一个人散步,让思维也漫无边际地飘游,这样的惬意渐渐让她忘了饥饿。
路边的“月亮吧”KTV里传出庞龙的玫瑰花,你是我的玫瑰,你是我的花,你是我的爱人,是我一生永远牵挂的玫瑰花。郑阳突然想起老公的歌声,他的嗓音很宽厚,音色很美,有点专业的味道,可是不知多久了,老公除了偶而去歌厅唱歌,没有再对她深情地唱过了。郑阳的内心瞬间有一种柔柔的期待,希望老公为她唱那首当初经常为她一人演唱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郑阳加快了回家的脚步,她不再怨老公中午愤然挂断电话,因为他不知情,也是为女儿着想,必定他对自己还是关爱有加。
当她打开房门,电视上正是歌声嘹亮,张昊杰躺卧在沙发上,醉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迅速转脸继续对着屏幕。郑阳已感觉到他的不快,换了鞋走到他旁边坐下,问:你吃饭了吗?他半天不说话,好一阵才火气十足地说:想让我们饿死啊。想饿死我,还说得过去,连女儿都想饿死,你不必回来了。这一刻郑阳的泪不争气地流,她走进卧室,反锁了门,跌到在床上,任凭泪水顺着面颊滚落,在属于她的空间,她不用伪装,不用收敛,不用强忍着,将一天所有的委屈让泪水冲走。
张昊杰走到门口开门,发现门反锁了,使劲的敲打,他不停地说:你那象个女人,一天不着家,对我对孩子不闻不问,医院少了你天能塌是吧,把你能的,你是谁哦?不就一小护士吗,还真把自己当领导了。那好,你也是我们家的领导,从明天起我们得把你捧着供着。你动不动眼泪拉上,好象是我欺负你。
郑阳的泪象断线的珠子,她内心积满了愤怒,她真想跳起来好好与他理论理论,可想到女儿快回来了,她不想当着女儿的面吵架,她怕影响女儿的学习。
可他坐在卧室门口,不依不饶,一刻不停地发泄着他的不满,郑阳伤心到了极点,快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她恶狠狠地扔出一句:你给我滚。
只听外面比她还要激烈的一声怒呵:应该是你给我滚。
她瘫软地床上,她不知道这样的争吵何时才能结束,酒后的他会一直无休止地纠缠下去。她起身走出房间,进卫生间擦了一把脸,冲出家门,他在后边大声的喊叫。
她漫无目的地顺着街道边的马路溜达,风冷冷地裹紧了她,她瑟缩着,缓慢地幽灵般地在灯光较暗的路上行走。
不知走了多久,好象自己再也走不动了,可她又不知该去哪里?摸索了一阵才焕然醒悟,出来的急,口袋里只有十五元钱,没有手机没有表,连此时是几点,她也不知道。心想去夜市吃点东西,可又怕住房时钱不够。她四处瞅瞅,看对面有一个招待所。
她用仅有的十五元钱登了一间房,在服务员冷漠而倦怠的引领下来到那个房间,三张铺,好在就她一个人,她反锁好门,跌卧在床上,脑子一片空白,就如饿到极点,反而没有感觉一样。
天还泛着灰暗的光时她醒来了,她只能从天色判断大约几点,她怕迟到,虽然头沉沉的还想睡,可她不敢睡了,睡过了咱办。心情又被昨夜的冰冷浸渍,饥饿和困倦让她觉得没有一点气力。
没有洗脸没有刷牙的她走地街面上,感觉特别别扭,特怕遇见熟人,她低着头快速地向单位走去。
进大厅一看现在才七点,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她进办公室洗了把脸,正好大家的保健还没发,她拿了钱去吃早餐。
她又精神饱满地站在输液大厅,笑着和姐妹们打招呼,开始新的一天。
4、
郑阳最大的优点就是将自己的内心包裹的很严,在工作中她绝对能很快进入工作状态,不会带着不愉快的情绪,脸上的笑容虽然有点坚硬,带着难以掩饰的疲累,眼睛还有丝丝的肿,但她尽量保持一种随意和从容。
她看见林灵正快步走来,白色的长衫飘逸而灵动,一头秀发遮去了半边脸,她全然没有看见护士长站在大厅,郑阳喊了她一声,她才慌忙转过头。
“林灵,你怎么来了,是那儿不舒服吗?”
“没有,我来上班。”
“今天再休息一天吧,耳膜穿孔也要注意休息,不要造成听力减弱。”
“算了,大家都那么忙,少一个人都有点拉不开,一下子少三个人,你怎么排班啊!”
“这你就别操心了,护理部临时从五官科调过来两人,护理部干事也来帮忙,能应付,还是好好休息一下吧,把心情也好好调整一下。”
张惠妹早就站在旁边,她老公也跟着,护士长对林灵说的话她也听到了。郑阳笑着问她:“怎么样?好点了没有?”郑阳看她鼻子肿胀的明显,再加上从鼻腔做了填塞,整个人都是一付病恹恹的样子,她拍了拍张惠妹的肩膀,安慰说:别难过了,去五官科换个药,要是需要输液,就来科室输。她对她老公笑笑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还得辛苦你好好照顾她。张惠妹的老公苦笑了一下说:照顾是应该的,可医院也得给个说法,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让人白打了。
郑阳急忙说:你先陪她看病,林灵也一快去,下午下班我再去看她。这会我要去交班了,对不起。
郑阳挥了一下手,风一样地离开了,因大厅的表正好八点,她不想让大家等她,再说病人很快就来了。
如往常一样,大家整齐地站在办公室,一袭白衣白帽白鞋,头发也收拾得整整齐齐,里面淡蓝色的衬衣领口下是深蓝色的领带,仿佛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她们异常地重视自己的仪表,这让郑阳倍感惊喜,她笑了,笑出了眼泪。她说:真好,可要一直保持,养成习惯,也如你们的着装一样一丝不苟的工作。
薛霞却举起拳头大声地喊了一声:姐妹们,加油!
郑阳迅速地安排好各自的工作后,让大家分头去忙。
5、
夏日的温热一点一点地渲染,正午已有点火热,下班时间了,可护理部主任及所有质控组成员,都等在楼前,一辆救护车静静地停在她们面前,她们在等郑阳,说好一起去看望那几个受伤的护士。
黄晶还在住院,她们提着礼品先去了神经外科,正在输液的黄晶迅速坐起,她妈妈站在床旁,王丽波忙说:躺着,好点了吗?黄晶点点头。王丽波说:我们今天是受院领导的委托,来看望和慰问你,本来领导要亲自来,临时因大楼工程上的事走不开,就派护理部的人来了。不知是感动还是委屈,黄晶的眼眶里续满了泪,她妈递给她一张纸巾。顾护士长忙说:“别再伤心了,你没有错,挨打只是因为你是这个团队的一员。”
黄晶说:“是我错了,他打我我也认了,可我就是不明白,他平白无故地就打人。”
站在一边的副主任护师李静想了想,目光炯炯有神地看着黄晶说:“黄晶,你生着病,我本来不想说,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下,难道你就没有好好想想他为啥第一个打你,因为他问你时,你回答的不够耐心和准确,没有给他一个让他安心等待的理由,而是嫌他碍事,你只是按医院的要求刻板地要求他离开窗口,而没有考虑他的焦急和感受,成了引发矛盾的导火线,目前与病人或家属的交流沟通不到位引发的纠纷非常多,有时我们可能没有意识到我们哪里做得不好,可有意无意间我们的语言或是行为已经对病人或家属造成了伤害,有时需要做个换位思考。”
郑阳也深有同感,她望着黄晶温柔地说:“小黄,李主任说得没错,因为换错液体之前你和花蕊已经和家属发生了一点磨擦,加之没有人及时给他孩子更换液体,他内心已埋下了不满,紧接着液体又出错,他能不暴怒吗。”
王丽波说:“以后遇到问题,要多站在病人的角度想想,要用评判性思维方式对自己的想法或行为做个判断,我们服务的对象是人,是完整的人,他们有思想,有自身对事物的认识和感受,服务和被服务者之间要彼此尊重,以人为本的服务提了好多年了,我们要应用在工作中。好了,大家说这么多,只是为了共同提高,为了今后工作的安全,你还是保持一种愉快的心情,好好养伤,早日康复。”
大家又七嘴八舌地说了一些安慰鼓劲的话,与黄晶的妈妈道别,离开了病房。
电梯间拥挤异常,送饭的探视的看望的,络绎不绝,她们等了一阵电梯,看电梯正处在高峰拥堵期,有人提议走楼梯,大家只好走着下楼。
太阳正在头顶的上空,炽热地烘烤着万物,勺药花艳丽地开着,沐浴着阳光。
她们坐上救护车,去看望林灵,郑阳打电话给林灵寻问具体的位置,等车停在一栋旧楼前时,林灵已站着那儿,她穿着一件白色纯棉休闲短袖衫,打底裤,长发披肩,清秀、端庄,显得很安静,看她们下车她赶忙迎过来。
旧式的楼房,不大,进门右手侧的房中躺着一位老人,她父亲笑着端出一盘水果,一位中年妇女取了香蕉递给每一位客人,王丽波问:“您是林灵的母亲吧?”
那个女人虽然年过四十,但风韵犹存,美丽在她的脸上依旧灿烂而具魅力。她边递着水果边说:“不是,我是她姑。她母亲在她十岁那年因病走了。”
瞬间王丽波瞪大了眼,惊愕地看向林灵,难怪这个女孩显得那么成熟,内心生出一丝轻柔的同情和关爱。
林灵为每个人斟了一杯茶,他父亲清瘦而精干,一直微微地笑着。
王丽波缓缓地说:“我们是受院领导的委托来看望林灵,对她在工作中遭遇的不幸,表示慰问,希望她尽快好起来,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和不良情绪,必定什么样的病人都有,希望你们家属和林灵本人都能正确对待此事。”
林灵的父亲笑着说:“没事,病人吗,生病了都很着急,我们也理解,今天我们就让她去上班,可她去又回来了,说是护士长让她再休息一天。我们也劝她对病人一定要耐心,一定要和气,工作一定要仔细、认真,千万不能出错。”
李静问您是干啥工作的,林灵的父亲说:“原来是机械厂的工人,下岗了,现在自己搞管道维修什么的。”
谁也无法想象大方而优雅的林灵,生活在这样一个残缺而凄凉的家中,可她却是那样的阳光。
林灵的姑姑说:“我是过来照顾父亲的,这几天摔坏了腿,平日里是小灵她们父女俩照顾长年生病的爷爷。我这侄女很懂事,没妈的孩子早当家。工作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你们多帮助,必定还是个孩子。”
郑阳急忙说:“林灵工作很出色,性格开朗,对病人耐心,工作细致,与同事相处的极好,您们放心好了,这次受伤不是她的错,而是家属见穿白大褂的人就打,她才受的伤。我们以后会尽量杜绝这种工作人员被打的事件发生,就请您们放心好了。”
王丽波说:“我们以后会重视医疗环境安全管理,尽可能给医护人员创造一个安全的工作环境,保证她们的人身安全。林灵再好好休息一下,病养好,把心态也调整好,再上班。我们还要去看小张,那我们先走了。”
她们走过老人的房间本想看一下,看老人好像是睡着了,大家就悄悄地离开了。林灵陪同她们一起去看张惠妹。
张惠妹住在新圆小区一栋新楼里,她结婚时间不长,老公是堪探人员,多数时间不在家中,但她们敲开门时,开门的正是小张,脸上没有一丝笑容,鼻梁青紫肿胀,精神也有点萎顿,她好像还处在伤痛的惊恐中,处在无法释怀的心理纠结中,只是引她们进门,不言不语,她老公刚要倒茶,大家一致谢绝了。王丽波问小张:“今天没有去换药吗?”
小张淡淡地说:“换了。”
王丽波说:“我们是受院领导的委托来看望你,本来院长要来,临时因工程的事走不开,就让我们护理部的所有成员来看你。看你恢复得咱样,还有什么要求和困难。”
她老公激动地说:“我就是觉得工作连人身安全都不能保证,那还有心好好工作,本来招聘护士待遇就很低,社会地位也很低,工作又那么忙那么辛苦,没白天没黑夜的,还得遭病人打骂,这都是啥事,我爱人还怀着孕呢,要是有个闪失,你们医院倒就负不负责?”
郑阳有点惊愕,她确实不知张惠妹己有身孕,她看着小张,她只是低垂着头,冷漠地望着地面。郑阳说:“小张怀孕了,那我们得恭喜你们,她没说,我们还不知道呢。”
“恭喜就不必了,我想让她请长假,等生完孩子再考虑上班,这次亏我回来了,不然她一个人还不得天天做恶梦,对孩子能好吗?”
大家陷入片刻的僵局和尴尬,王丽波想了想说:“这样吧,她先休息,养好病再说请不请长假的事。就是请长假也得院长通过。我觉得,你们还是好好考虑一下,这次发生这样的事也是一个意外,医院对职工还是很关心和爱护的,我们每个人站在不同的角度设身处地地为别人考虑一下,想想我们自己应该如何完善自己,提高自己,我们不能提高病患或家属的素质,但我们可以提高自己的修养,培养自己良好的职业操守,我们每位护士的护理生涯都是要经历好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既然选择了这个行业,就不能退缩。张惠妹工作还是很努力,很细心,很有责任心的,这些大家都有目共睹,目前医院确实人员紧张,除生病不能上班的,几乎没人休假,我们的职工谁都没有因一点小事就请假的习惯,总是有困难能克服就自己克服了,请假都是迫不得已,大家都很敬业。小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先好好治疗,有事随时与护士长联系。”
此时,张惠妹看着主任点了点头,她老公欲言又止,显然小张用眼睛传达了自己的想法,不让他继续说下去。李静也接着说:“什么也别想,好好休息和治疗,有困难和问题向护士长和护理部反映,我们会酌情考虑和帮助。”
大家起身告辞,顾护士长走过时拍了拍小张的肩膀,说了一句:“坚强一点。”
车内仿佛异常的闷热,此时大家也都思绪如潮,但谁都不想言语,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
护理部副主任护师肖妮显得有点不耐烦,略带气恼地说:“事情到了这一步,还不自省,早该低调一点,等病好了早点上班,还提什么要求,必定是我们的护士工作疏忽,将液体给人换错了,就算不是她的错,那也是侥幸。还都动手打人,这会儿还觉得冤枉,不受处分,就算烧高香了。”她义愤填膺的说着。
顾护士长很不能苟同她的说法,:“话不能这么说,谁的错就是谁的错,我们有错,病人家属也不能拳脚相加,对人连起码的尊重都没有,还怎么为他们服务,再说了看同事被打,要是都无动于衷,没有起码的同情心的话,那么这个群体该是多么的冷漠,对陌生的病人还能有一点热情吗,还能有责任心可言吗?”
在坐的人真得是心潮起伏,都是护理人,都是在这个岗位上经历过风雨的人,她们明白受害人的心情,也深知护理工作不好做,现在病人的法律意识强了,要求高了,面对复杂的人,我们就得用百分百认真的态度对待和完成每一项工作。
王丽波想起一次去祭奠杨护士长的母亲,在行驶的车上,看农民的地种植的如在大地画画一样的认真,一位护士说:“不要说要求护理工作精细化,就连农民种地都那么精细了,我们面对的是人,不精细不到位能行吗。”
当时坐在车上的王丽波笑了,这句话对她印象很深,很受启迪。护理工作要深入人心,就是要做细做及时做到感动人。面对年轻的一代护理人,她确实感到责任太重,培养是关键,她们多数是独生子女,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家长的照顾下成长起来的,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一下子要她们照顾病人,还这样那样的要求,不是一蹴而就的,得慢慢培养。
王丽波也明白,为了确保护理工作的安全,就得警钟长鸣,时刻提醒她们,刺激一下她们习惯性或是麻木的神经,激活她们对工作高度的警惕性、预见性和慎独性。
一个人的成长是一点一点成熟起来的,相对批评,她们更需要鼓励,给她们信心和力量。这一点王丽波很明白。王丽波也想,经历一件突发事件的打击,要是领导再给予好不留情面的批评和指责,压制性的管理,只能适得其反,事倍功半。
每个人的内心,都对此事有自己的看法,此刻,谁都不想再进行讨论。
车停在了医院门口,大家匆匆下车,各自回家。
太阳又向西行走了不知多少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