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回忆
腊月初八。
早些年的梅花镇应是热闹非凡。各家各户走亲访友,送喜吃粥。如今镇外铁蹄踏碎,梅花残叶败落在雪地里埋下了仇恨,寒风如刀一般划过城门镇鼓楼,击冤鼓十年未曾再响。
高三石腰间插着灰云杵,黑黑的一根棍子,细长匀称,顶端是一个熔铸式铁环,自信一看,棍子原来是空心,握柄处是一卷牛皮,偶尔有突起,像是暗藏玄机。
此人身形不高,但精神饱满,一双眼如女子般翘凤柔情,时隐时现的玩味之色又让人不敢靠近。厚重的皮革衣物也掩饰不住他极好的身法,踏雪无痕,乘风而行,一定是位高人。
镇上的人三三两两走过,远远的避开了他。
高三石也不在意,他是在寻找什么。
突然一声竹笛响过如鹰啸般散在空中,高三石旋即而起,闪身贴墙疾奔,手一扶,一式转头马跨步跃上屋顶。踩着冰石瓦砾,稳着身形,三步一呼吸,吐纳间再度运动,伏身发力,待到镇北梅林在眼中闪开,高三石轻喝一声,翻身落入梅林,轻点地上零散的花叶,像风一样卷过,定身站在了一尊石狮子前。
石狮子上坐着一个人,小二打扮,头上围着一条湿头巾,大冬日里腾起丝丝雾气,只手托着酒壶,壶中酒水正滚,酒壶像是仙器,在云雾里飘着,另一只手持着一张大匾,上刻三个字—金福楼。
小二面带微笑,一脸老实相,但四五百斤的大匾单手就能拿稳,可见其臂力非凡。小二姓韩,大家都叫它梁二,在金福楼里踏踏实实的干了七八年营生。几年战乱摧残,金福楼招牌依然不倒,很让人琢磨不透。
高三石松了口气,猛然又怒目圆睁,张口就是一句骂:“你娘的,还老子一壶烧酒半斤肉,还有半株人荠草。”
梁二一掌把牌匾击上门框,跳下石狮,拦住了高三石的肩。
两人相识而笑,高三石用力一闻,瞬间眉开眼笑:“五十年陈酿,老子好口服。”
梁二拍了拍他的背,道:“一脸贱相,去尘,进楼,兄弟喝个痛快。”
从二人中间一眼望去,整个金福楼地气丰合,楼内大小座皆满,门梁上一副染金红对,字中气势磅磅,犹如猛兽却又安定祥和。三层楼不高却似拔地而起。楼基四周各有精雕石狮,好不气魄。
且再看去,他二人也上三楼,把酒言欢。
夜半时分。
梅花镇传来几声狗吠,雪地里偶尔有踩实的声音,也只是家畜被冻得挪窝,重找个暖和的地方睡。
金福楼三层里一间依然亮着昏暗的烛光。梁二拨拉着算盘,翻看着账本。偶尔起身喝一口凉茶,看一看字画,接着继续算账。待到远方一声马啸传来,他才合上账本,转身上床从床榻中抽出竹笛,呼了一口气退去浮尘,轻轻吹了起来。
笛声似缓似沉,由远而近。如在倾诉又如吟唱,曲调中像有两个人,他们身影重叠交错,清晰明媚。梁二脑中闪过无数过往画面。
儿时的他天资聪颖,师傅指点便过目不忘,各种琐碎都牢记于心,但在外却不愿表露太多,始终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孩子。当家族衰落,旁支都被隔走,他和他娘也难逃此般命运。十六的他去参了军,八年沙场征战,回来后娘亲已是一罐骨灰,悲痛欲绝的他放弃一起,找人托名盖了金福楼,自己甘心做了店小二。
出生入死的兄弟高三石多次劝说,他也始终不为所动,隐匿在这里做一位地道的江湖线人。直到高三石惹怒朝廷,他才再次走出梅花镇出手相救,多年的人脉积累让他一只脚踏出了半个武林,豪杰并起,四处找寻炼丹人—盗帅高三石。
奈何朝廷干扰,高三石不知去向。梁二在当年他兄弟二人道别的金马驿留下一封信,便回到了梅花镇。
梁二起身又是一口凉茶下肚,望了望远方,将竹笛又放回远处。
思绪还停留在过去。
高三石与他一同参军时,他对高三石的印象不是很好。在他们第一次打胜仗,将军带领他们追杀逃兵时,高三石只身一人追骑兵二三十,只为取敌军头领首级。双腿赛过健马,追入敌军腹地。夜班,高三石提着人头回来了,自那以后,二人便成拜把兄弟,多少年生死共进退。
当梁二隐入梅花镇时,高三石也闯入江湖,不再四处为朝廷侵兵掠地。高三石轻功极佳,便做了贼,专偷稀世珍贵药草,用于炼丹。高三石的名声不是因盗而起,而是因丹而起。江湖人都知道,高三石的丹药,可以起死回生。
可他偏偏去偷公主的宝贝,还偷走了人家的心。当二人想逃出宫外时,却被堵截。争斗中,他受重伤,公主见势不妙,便塞给他一株人荠草,回身堵住了追兵,让他得以脱逃。
当高三石心灰意冷时,他想起了人荠草,这就是他想偷的宝贝,可以延年益寿,功效足以震惊整个皇朝。他开始炼丹,为了再见心上人一面,一炼就是一年。当他用半株人荠草炼化出了益寿丹时,想换得公主一见,却不料皇帝竟然痛下杀手,夺他丹药,逼问他炼丹之法。他还是逃出了宫外,皇帝诏告天下,谁人抄他家底,赏黄金万两。
那剩下半株人荠草也终于不见。
高三石不再炼丹,他只偷盗,教天下人无可奈何。
梁二在金马驿留下的一封信中写到:“他日若得见此信,见老哥一面,赏你一壶烧酒半斤肉,还有半株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