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在奋斗中磨砺
一、喜迅
老旧的宅院本是十多年空落寂寥了,院落的四棵苹果树裸露的枝条伸展着,向着各自能延伸的方向纵横交错,一如这个家曾经的繁茂。
这个冬天彻骨的冷,从两间房里伸出的铁皮炉筒冒着清淡的烟,诉说着家的温度。
老支书丁恒坐在轮椅里,在院落太阳最灿烂的一个拐角,晒着暧洋洋的太阳,脸上挂着丝丝的无奈和悲凉。小鸟们三五成群地落在枝头,叽叽喳喳一阵后飞离。喜鹊在房屋后高大的杨树上筑巢,又总在枝头眺望鸣叫,传送乡村飘渺而期待的喜迅。不管喜迅是否灵验,人们喜欢喜鹊,它总是带来美好,有时误将别处的喜庆捎带在它的窝点旁,令人们空欢喜一场,但也无妨,必定是欢快的。这几天喜鹊总是在枝头喧嚷,老支书的心头荡漾着点点光茫,他希望自己还能站起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动一动,因为他坐得久了屁股有点痛,可这一身的零配件没有一个听他使唤,他内心又泛滥起悲凉的阴云,杀那喜鹊的鸣叫令他烦躁,他真想拿起一粒石子赶走它,可他的胳膊无力地垂跌在腿上,心想连喜鹊也欺我老弱无力乎。
老支书终于悲鸣地低垂下头,闭上眼睛,享受唯一还有一点温暖的阳光。喜鹊很是通情达理地飞走了,又去采集它的最新消息。
天空浮着一层轻纱样的薄云,在阳光下淡然曼妙,老支书的老伴穿着厚实的棉衣,戴一顶深褐色人造毛的棉帽,提着一灰盒煤块进屋,出出进进的几趟后,又从后院里抱着一捆柴禾走进屋内,一会儿烟雾从打开的窗户间流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出,她站在门口抹着被浓烟呛出的泪珠,还在不停地喘气。
两位陌生人仿若视察样地细瞅着这有些破旧的门和寥落的院子,在村长的带领下走进院内。张鸣村长笑容满面地说:“丁书记,这是县上来得人,有事要与你说。”
那两位年轻人微微的点头笑着问到:“丁书记好!”
老支书抬头看着他们呈上一脸最满意的笑:“好,好。老伴快拿几把凳子来。”
年轻人忙说:“不用,不用,站着就可以。”
老伴提着两把小椅子出来,慌忙说:“还是进屋吧,外面有点冷。”大家客气一阵后在院里坐定。
“丁书记,省上要来人慰问曾经在村上干过三十年以上的村领导干部,全县三位您是其中之一,我们先来给您说一声。”
老支书的脸上掠过一丝欣慰的笑,只是一劲地:“嗯,嗯。”
那个年轻人转向他的老伴:“您们要配合好好把卫生搞一下,里里外外要彻底地打扫,过两天我还要来看一下,有问题吗?”
老伴笑笑说:“我尽力吧,他是请他弟帮着照顾,家中就我们,孩子们都在外面,都忙。”
“把他们都叫回来,帮着打扫一下。”另一个年轻人看着他老伴苍老而病弱的身体有点不忍。
“都不在跟前,叫他们也耽误工作,我叫大女儿来,她离得近点,我们尽力吧,放心。”
他们走后,太阳已有点偏移,寒冷阵阵袭来,老支书取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响了三声后挂断。那目光定定地看着天空移动的云絮,几只小鸟在枝条上安静地驻足。
年近六旬瘦削而精神的大弟进来了,推着轮椅进屋,吃力地将支书抱在床上,慢慢地放好腿脚使劲地抱着靠近墙面,取过手机放在边上,将轮椅推至房屋的边角后,经自出去走了。
老支书静静地坐在床上,昏暗的房间死一般地沉寂,他用摇控打开电视,习惯地停滞在体育频道,一场蓝球比赛正在紧张地进行,他的眼睛随着那个跳动飞越的蓝球奔跑。可脑海里因领导要来慰问而将思绪牵回深远的记忆中,往事如昨日般清晰。
二、青春飞扬
丁恒又回到了自己的青春岁月,那些如歌的生活跃动着活力向他走来。
在那青春飞扬的岁月,他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地区重点中学,父母倾其所有并在姨娘的帮助下,给他准备了一套行囊,送他千里求学。正是六十年代最困难时期,饥肠辘辘的人们多是为着生存和温饱在挣扎,在贫困的农村一日三餐都无着落,还能上学者真是凤毛麟角,因着家中只有他一个孩子,虽不是亲生,可父亲间是兄弟,又因他出色的成绩,得天独厚地傲立人群。可这样的幸运并不长久,他也就无缘时代的宠儿。一天,但他汗水淋漓地抱着一个磨损的看不出真正色泽的蓝球,回到宿舍,而他的铺位空空如也,几个同学正在慌乱地搜寻,他惊恐地四处展望,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旁边的同学说他的饭票没了,他才醒悟是宿舍遭遇盗窃,他的行李粮票值钱不值钱的统统没了。那一刻他彻底懵了,他的所有几乎就是家的所有,他如何继续他的学业。他痛不欲生地坐在校园的一棵大槐树下,望着太阳下突兀的球架发呆,饿瘪的肚皮也在抗议,可他身无分文,一次盗窃对他简直就是灭顶之灾,他不得不离开这个梦寐以求能展望到未来的地方。回家的路再是遥远也只能徒步走,望着这个他热爱的地方,这个实现他远大理想和抱负的摇篮,他痛惜的心在滴血,但无论无何他不能再为难双亲,他们已经为他在吃康咽菜,在苦熬苦撑,命运就这样改写。
他的梦他的青春他的鸿愿,这一切因着失盗因着贫困而结束。前程饿的瘦骨如柴,只能回到泥土里寻找希望。
他没有沉沦,没有就此放弃所有梦想,旷野依然能成就他的理想,让人们有饭吃,改变饥不裹腹的日子就是他的追求。
他必定是村里最有知识的人,想改变贫穷落后,就得探索这长不出粮食或种了粮食只如枯草样萎顿的土壤。他试着改良盐碱地,书上倡导的灌水洗碱对这片干涸的土地真是天方夜谭,地面因干旱裂着大口,那有多余的水用来洗碱。丁恒试着用山上的沙土来改善盐碱地的土壤,可这样的工程量宛若愚公移山,是将西山的沙土移至东面的碱性地,人们依靠一些野菜汤麸皮糠外加一顶点的小米粒,用人力做这样庞大尚且处于试验阶段并无太大前景的大工程,如何动员人力就是很大的难题。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丁恒依仗自己一直以来优秀的学业,良好的群众基础,先是和最要好的年轻人商议实施他的改良大计。
那个冬天,彻骨的寒冷将人们封锁在了炕头,丁恒单薄的衣服下裹着一颗火热的心,再是寒霜冰冻,冬日的阳光也会晒出一点水花。丁恒说干就干,他组织了一批青年人,从早上五点出发,踏着清冷的月色,拉着简陋的人力车奔向荒无人烟的山野,寻找晒了千百年的沙土,开始了西土东运的改造。三个小时六公里的奔波一车只是移来一个小小的土堆,但这个土堆落在碱地时,天才放亮,瑟缩的冬日他们却是满头大汗。就这样的山路,其实那是他们踩出来的路,一天三趟。受他们热火朝天的干劲鼓舞,壮劳力都陆续地加入,人们终于从温暖的炕头奔涌到了寒风刺骨的田间山野,一个冬天下来,竟改造了几十亩盐碱地。
春暧花开时节,人们在这些改良的土地上播种希望,但那些秧苗在山土与盐碱混和的肥沃里茁壮时,人们竖起了大拇指,那个夏天呈现了最丰腴的富饶,人们在喜出望外丰收之时,一致推荐丁恒当队长。一时间七里八村都来讨教,丁恒的成功不只是智慧的丰硕,更是战天斗地的决心和勇气的赞歌。没有那种大无畏的精神,没有农人的勤劳勇敢,没有敢想敢干的决心,是不可能决胜千里的。成功给了丁恒更大的干劲和决心,他有计划地改良土地,冬改春播,希望在田野上绿艳,组织植树造林,乡间年年换新颜,人们终于不再饿着肚子下地了。农人的希望很简单,那个年代吃饱肚子就是最大的梦想。
三、热血飞腾
丁恒的青春是绚丽的,他是田野的雄鹰,搏击出碧波万顷。命运将他推至广阔的田野,他就拼命地在田野上绘制蓝图,勾勒生命最丰润的色彩。人们就算是天天喝稀粥,不再看着青黄不接枯萎的禾苗发愁已是很大的进步,在劳动工具极其落后的农村,能看到如此的变化,已是久远的期盼。可丁恒并不满足,他顺应时代的需要,带领人们平田整地,让贫瘠的土地肥沃起来,让亩产量年年增加。大跃进时期,要求亩产跨长江跨黄河,但这样的产量不是吹出来的,那样的土地靠着那点土肥料如何提高产量,要在现有的土地上产出更多的粮食,就得想办法。
丁恒试验用树叶或蒿草烧制肥料,减少产量低的谷类作物种植,增加产量较高的玉米种植或代田(一块地里种植两种作物,互不影响,达到土地合理应用),地上有他忙碌的身影,灯下是他学习研究的阵地,一时间随着产量的增长,他的事迹见诸报纸新闻,他被选派参观大寨。那个年代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受到了陈永贵的接见。青春的热血在黄土地上沸腾,他奉献出了所有的热爱和智慧。
丁恒被调到大队部担任文书,八个生产队的大队部,为他更好地发挥其特长撘建了舞台。血气方刚的他,只想干一番事业,只想让村民们过上好日子,只相看到黄土地日新月异的变化,可生活是复杂的矛盾的,人心错宗复杂,人们的思想还很落后很封建很保守,要想干出一番事业,首先得让人们心服口服,调动他们的干劲和热情。大队长和支书,各自为阵,对年轻有为彼得人心具有一定学识的丁恒,赏识之余是排挤和压制,人际关系盘根错节,他得如蜘蛛一般的为人,理顺所有的关系,打通发挥其智慧的渠道。从此他没白天没黑夜的忙,天天被酒灌溉得醉眼朦胧,在农村愚昧夹杂着豪情,张家长李家短,嫁女娶亲,生子丧葬之事,没有一件不找他,就连家也开始没有了安宁,常有村民闹家族或家庭纠纷后扭打到他家,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他得耐心的听,仔细的分析,做出一个正确的判断,给出一个公正的评价,让双方满意。丁恒秉性正直,刚直不阿,敢于直面矛盾,拔弄是非曲直,对错的一方义正严辞,绝不姑息,对对的一方支持赞扬,久之村民对他彼有几分惧怕,那些一惯刁蛮霸道不讲理的人,对他怀恨在心。但丁恒认为人心自有公道,是非自有人评说,行得正坐得端,那又何惧。
书记郝产对初出茅庐神采飞扬思维敏捷而又逞强的丁恒总有点看着别扭,心里不是很舒服,但他还是得拿出长者的气度。凡事不让他办,别人他又有点不放心,可让他办他总能出人意料的让人高看,就这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色彩,让他胆寒让他恼怒。而大队长宋怀仁则对年轻人赏识有加,有人做事,且做得让他满意,他就没有二话。在这片土地上,能无怨无悔地为群众出力办事,能博得群众称赞,不管谁负责,他们的脸上都有光。宋队长处理问题老有点稀泥抹砖墙,息事宁人,凡事二一填作五,老好人作风,面对问题或是矛盾总觉得等村民们气消了,冷静下来事情也就化解了。
宁静的村庄不时的鸡飞狗叫,邻里间妯娌间婆媳间夫妻间常常有人闹得不可开交或打得头破血流,撕扯扭打到丁恒家,这个家也纷争络绎不绝,甚至有人对丁恒的处理不满时躺在他的炕头,将身上的血污肆意地涂抹在他的被单上。丁恒火暴的脾气慢慢地改变的温和起来,但丁恒处理问题是有原则的,对那些恶习不改粗鲁野蛮之人,他不但不惧怕或让他几分,反而更加严厉和好不留情,他义正严词的训斥,往往能压制住嚣张的气焰,这个家简直就是一个民事法庭。
四、如愿
在这片枣园村庄,枣花飘香时节,养蜂人从遥远的地方奔流而来,用他的蜂群收集优良的蜂蜜。村上的大人小孩也如那些忙碌的蜂群一样,徜徉在田间地头,欢腾在校园野外,一如阳光的火热炽烈着生生不息的激情。鸡猪牛羊的肥壮述写着生活的蒸蒸日上,狗和猫在一个屋沿下和平共处,但爱狗拿耗子的丁恒,总是让家围着他团团转,无论是蹲点的工作组的人或是上面来人,在别人装傻充愣不为其安排饭的情况下,他面情总是很软,也不管母亲是否有所准备,他好不犹豫地领回家,母亲和妻子也不敢怠慢,都得按照他的吩咐依不同的档次招待,或是杀鸡或是拿出仅有的几只鸡蛋,总之要拿出最好的最体面的饭菜招待好客人,要么人来了正好赶上饭点,只好将做好的饭紧着客人,家里人吃几口馍馍了事。对于这样的突然袭击母亲或是妻子颇有微词,但也不好多说,丁恒说一不二,威严厉色,她们不得不习惯他略带霸道的面子和尊严的重要,就是她们不吃也得为他撑起这个脸面。
丁恒的父亲是一位朴实憨厚的农民,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吃穿不讲究,精瘦干炼,管理着村里几十头牛羊。他有一个国民党的头衔,因曾被抓去当过壮丁,虽九死一生逃了回来,但他的光辉历史上就抹上了这个黑点,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事,因这对他没有任何的痛痒。可在儿子丁恒一步步走向高处时,尤其在他积极入党时,这点光辉历史被反复的翻晒,刺痛了他的心,他觉得有点抬不起头,因儿子的前途正在因他而灰暗,渐渐地他变得有点沉默寡言,他不求儿子有多么风光,也不求他轰轰烈烈光完耀祖,但他不能误了儿子飞黄腾达继续向前。儿子没有埋怨,但从他凄婉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的不快,他就一封又一封地写入党申请,锲而不舍,同过学邻大队的两位和他一起提拔的干部,已高升到了公社,吃上了国家粮,拿上了工资,而成绩不非的他连党员还不是。他没有就此气馁,就此消沉,那样的话他就不是丁恒了。
经过几年的磨炼,黄土地用它丰硕的收获回报这位在土里淘金的年轻人,人们一致选举他为大队长。
每一个枣红的季节,人们脸上是满满的喜悦,如枝头摇曳的枣子一样,摆弄着如少女般成熟丰腴的姿影。树上的打枣人与树下拾枣的姑娘媳妇们嬉笑谩骂,辛勤一如丰收的倩影在汗水里笑开了花。丁恒走过一片枣园,人们热情地邀他吃几颗枣,他捡起几颗蹲在地埂上边吃边与树上树下的村民攀谈。
“今年的枣子个儿大,结得稠。”
“枣树也要施肥,等浇秋水前树下一定要施肥,明年才能像今年一样丰裕。”
“大队长说得极是,以前总以为这些摇钱树,是靠天孕育,好年成就有好收成,遇上小年就只挂稀稀拉拉的枣,其实是树累了,缺乏养料。今年打完枣得好好伺弄伺弄,让它明年一样丰裕。”
侄女捡了一捧最大最好的枣走到丁恒跟前:“三叔,这些枣装兜里,路上慢慢吃。”
丁恒只拿了几颗:“我不大爱吃枣。”
真的他很少吃枣,他只是在打枣或在树下与人交谈时遇上了吃几颗,其他时候他没有功夫吃枣或是到树上摘枣吃。
打完枣子的树仿佛一下子蔫了似的,瞬间显得苍老,叶儿黄了,萎顿的如总是打盹的老爷爷,在太阳下等待阳光的滋润。
丁恒走进大队部,宋怀仁笑眯眯地说:“来得正好,你的入党批下来了,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位预备党员了。”
这一喜悦来得迟缓而又猝不及防,丁恒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激动的手有点颤抖,眼睛有点湿润,他呆呆地站了片刻,才说了一句:“我太高兴了。”
五、筳席风波
丁恒刚处理完一场因浇水而起的纠纷。查旦的脸上从捂着的毛巾下流泻着一道血痕,那双圆睁着怒目横眉冰冷的脸稍稍有点松弛。丁恒拍拍他的肩膀,让田昊陪你去包扎,所有费用田昊出。
农人的野蛮和愚昧一旦发作如荒原的野兽般疯狂,常为一点芝麻大的事嘶咬,但他们对于头破血流事件,一边胆战心惊,一边熟视无睹,仿佛谁占了上风,谁就是勇士。
大队部的办事员小李慌慌张张地跑来:“丁大队长,您快点,人家等你开席呢。”
丁恒突然想起来,今天是老田叔的儿子结婚,早在几天前就请他给证婚呢。
但他风风火火地赶到田叔家时,老田叔正眼巴巴地瞅着,看他进来那一脸灿烂的笑宛如请到了省长级的大领导,他引着丁恒到最前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坐的桌旁就坐。郝产书记已显得很不耐烦,拉着脸抽烟,焖了好一阵,看丁恒来迟了连解释一下都没有,就再也憋不住了,夹XX带棒讥讽到:“小丁你忙坏了吧,这大队的事有你操持,我们坐在这儿都安心,这么多人等你一个人值。”
丁恒正看着那一对有点忸怩的新人被众人推到了上房前,小伙子一个劲的傻笑,姑娘低垂着头,旁边有几个坏小子,将两人推来搡去的折腾,只听主持的中年人说:“请丁大队长证婚。”
丁恒在一片欢呼声中走到前面。
丁恒回到坐位时,迎面是郝书记满脸的鄙夷,他明白他的来迟在郝书记看来就是对他的不恭不敬,可丁恒就是不想舔着脸向他解释,因他觉得没那个必要,他不想计较这些无趣的争端。
郝书记气不打一处来,对他不满他倒好,视而不见,你小子眼里还有人吗?
那张越发黑阴的脸终于暴怒了,他站起来愤愤地说:“老宋拿茶杯来,先罚他小子三杯再说,让我们吃这冰凉的饭菜,总得有个说法。”丁恒望着他没有犹豫便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不想在人家的喜宴上闹不愉快。可郝书记却咄咄逼人,又递过第二杯酒,那可是一大茶杯,少说也有三两酒,整个院落十几张桌子上的人鸦雀无声,都向这边张望,老田叔慌忙跑过来说:“先吃点菜,先吃点菜,酒慢慢的喝。”他慌恐地扫视大家一眼,宋怀仁坐不住了,想接过书记手里的酒杯缓和一下气氛,可郝书记却不给他,丁恒接过酒杯,笑笑说:“没事,大家坐,我喝。”
他一仰脖颈将酒一口气喝完,不容分说,提起酒杯又自斟一杯,高高举起:“大家看清楚了,这可是满满一杯。”
那酒顺着他的喉咙火辣辣地流进他的胃里,一如书记愤懑的对峙填充进他的心扉,他重重地将酒杯放在桌上扬长而去。
办事员小李赶忙起身,“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看。”
郝书记突然间觉得很无趣,脸上有点发烫,走也不是吃也不是,只好续了一支烟,在烟雾间眯着眼沉思,在坐的人都不好动筷子,互相望望,宋怀仁拿起筷子招呼大家吃菜。
乡村的酒香总是在吆五喝六间飘渺,酒渐近浓烈渐近迷醉,人们便借着酒劲骂骂咧咧,骂爹骂娘骂猪骂狗,骂老婆孩子,丁恒摇摇晃晃,东倒西歪,但他不让小李搀扶,他便走便不停得说:“喝了,咋的。你不就想让我醉倒吗,又能咋?告诉你,我不怕。”
丁恒从不骂粗鲁的话,因他上过学,没有学会那些个不堪入耳的烂词脏话,但他也骂人,他骂人的方式是很得罪人的。骂爹骂娘倒还好了,而骂出心里的真话可就覆水难收了。
“郝产你什么东西,占着茅坑不拉屎,还挤兑别人。”
“郝产你个王八蛋,一天就知道东家吃西家喝,烂泥抹不上墙,耀武扬威个屁。”
等丁恒回到家已俨然从土里爬出来的一样,母亲看他醉成这样,本想帮他把身上的土扫一下,可他已就势连土滚在了炕上,只好拉过一个被子替他盖上,小李对婶子笑笑走了。
第二天丁恒的醉语便如风一样地吹遍了整个乡村。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六、痛失骨肉
那是一个飘着雪花的天,刺骨的风嗖嗖地刮,丁恒在朦胧的月色下急匆匆地行走,那一行深深的脚印印在乡间那条窄狭的路面上,月光下的雪地发出晶莹的光。
阿花跟在他的身后,平时他很讨厌阿花,因阿花的叫声总是半夜将它惊醒,可此时他觉得这小东西还真有点可爱,竟然在雪野里能尾随他陪伴他。
丁恒越走越快,他怕迟了,她会不会把孩子生在炕上,万一出点事可就糟了。
她敲击着田婶的门,一下接一下急骤地敲,田婶慌乱地披着衣服开门。
“田婶,快,老婆要生了。”
“啥时候疼开的?”
“啊,好一阵子了,你快点,我怕晚了出事。”
“是第三胎了吧?”
“是。”
回来的路上阿花仿佛比人还急,它奔跑在前面,丁恒边走边催促着田婶。
田婶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数落着这倒霉的天。
进屋后三婶忙不叠地递上热水,田婶迅速洗手,里屋的呻吟声急骤而尖利,丁恒站在门外焦急地搓手。
约莫过了一个钟头,田婶垂头丧气地出来,里屋传出狼嚎般的哭叫。
田婶有点瑟缩的身体,微微地颤动,她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听着里屋撕心裂肺的哭,丁恒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他不愿意相信,想听到那低垂着的头颅昂起时的喜悦,但哆嗦出的话语轻微而震天动地,是个男孩儿,还是晚了,羊水窒息。
丁恒蹲坐在地上,抱着头,一个男人的悲鸣在幽暗的灯光下拉得好长。
敏菊抱着孩子谁都不让动,她就那么细细地看,孩子粉嫩的脸上有一点胎质,紧闭的眼睛看不出大小,但耳前有一个苍窝,另一个耳前也有,她的泪又哗啦啦地流了下来,心想,孩子你本是一个有福气的人,却没来得急睁眼就夭折了。
三婶拉着孩子的被单硬是将孩子抢了过来,敏菊又是一阵嚎啕大哭,她愤怒地骂到:“是你害了儿子,你真是作孽,盼儿子想儿子却不送我到医院生,这下你满足了。”
这话句句戳向丁恒的心,锋利地割裂着他的心壁,他懊悔到了极点,但他就是没有说一句对不起或是起身安慰一下,他撕扯着自已的头发,如一头暴怒的雄狮,冲出门外,奔向了茫茫雪野。
他跪伏在没有一个人影的一片雪地里咆啸。雪花还在不停地飞舞,天空泛着白。
灰蒙蒙的天际飞飞扬扬飘飘摇摇地坠落着轻盈的雪花,雪花儿落在地上覆盖了泥土和枯草,掩埋了生生不息的峥嵘和荒芜,风将丁恒的嚎叫声扯成碎片抛向天空。
田婶提着个筐,跌跌绊绊地走来,她是寻着他的脚印儿来的,她得将这个可怜的孩子交到他的手上,她颤颤悠悠地迎着雪花前行,近了脚步越发的沉重,那个匍匐的身影如魔鬼一样,她怕,他要是嘶咬她咋办?
她站在远处,定定地望着那个身影,那个雪中缩成一团抖颤着的背影。男人的悲鸣如湍湍洪流的奔腾,威慑着她的心,偏偏是个男孩儿,偏偏又窒息了,要是个女孩儿他也不致于如此的痛。
她有点坚持不住了,这天真的是太冷,风裹夹着雪花灌进衣领间,人如没有穿衣一样的冰冷,她走上前将筐放在他身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一句话,她转身往家中走去。
他缓缓地撩起包着的被单看到了孩子青紫的脸,用手轻轻地触摸,和雪花一样冰凉。他提起筐一步步前行,将他放弃在坡地的一角。
转身……
七、腾云驾雾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每到开会人们便腾云驾雾,仿佛思虑凝重,其实不过是研究一下春节前慰问五保户和组建社火队的事,领导踫面敲定一下而已,就是个过程。
郝书记一言不发,铁着脸喝茶,烟蒂烧到手指时才惊诧地抬头看了大家一眼。丁恒正急速地写着什么,郝产的心里一直憋着那句:占着茅坑不拉屎。酒后吐真言,这话如弩弓之剑刺杀到郝产的心尖上,他咽了一口唾沫,强压着怒火,他想体现一下自已宽广的肚量,可心火就是越烧越旺,想熄灭都难。
丁恒沙沙响的笔尖正在无情地嘲笑他的无能,他不能任这小子踩踏,他干咳一声厉声说:“开会。”
他就是想看一下丁恒的表现,偏偏丁恒好无反映地沉浸在他的思绪里,继续着他的文字。他再也忍受不了他的公然对抗,愤然地说:“丁恒你要是忙你回家去忙,这儿离了你一切照常。”
丁恒有点莫名其妙,但他也清楚郝书记还在生气,他抬头望着书记认真地说:“我没有忙别的,正在整理五保户和社火队员的名单,你开会我听着呢。”
郝产很是气恼,这小子总是来这一套,仿佛就他在抓紧做事,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说:“对人还有点尊重没有,开会谁干谁的谁想谁的,还开什么会,乱弹琴。”
“郝书记,理出名单才好敲定,不然你敲定什么?有意见直接说,不要阴阳怪气的乱骂人。”
宋怀仁不想让事态继续发展下去,推了丁恒一下,要他不要再说了。
丁恒继续整理他的名单,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小李为大家续上水,负责社火队的张翔想打破僵局,笑笑说:“郝书记,今年的社火我还想翻翻新呢,老是那一套人们也看烦了。”
郝产看着张翔一脸洋溢的热情,便挤出一丝笑容说:“翻新好,弄得丰富一点,争取年后多演几场,这事还要你全权负责。”
张翔不置可否,一听负责头发都竖起来了,慌忙说:“不行,不行,还是让丁大队长全面负责得好,我负责节目的编排。”
郝产的脸上又布满了阴云,他就是气恼凡事非要丁恒参与,他就是不想让丁恒出风头。顿了顿便悠然而大度的说:“丁恒事多,老宋这事就你负责吧。”
其实,老宋早有思想准备,他知道郝产会点他的将,他喝口茶慢慢腾腾地说:“郝书记,这事还就得丁恒,一是这事这几年一直是他管,轻车熟路;二是他能写会画,好些东西得他摆弄;三是翻新节目也得他写内容不是吗。再说了他必定比你我年轻,精力充沛,他也能镇住那般小兔崽子,不然他来了你不来,时间紧迫,这事还真得抓紧。”
张翔赶忙:“就是,就是,那般兔崽子懒散的很,不来点硬得还真是管不住。”
这一切郝产不是不清楚,只是他痛恨丁恒肚里有点墨水就目中无人,看众人的意见,他也只好作罢,用稍稍温和一点的口气说:“那就这样定了。”
此时理好名单的丁恒抬起头来说:“今年这事我还真没法管,小舅子结婚,我得去趟新疆。”
丁恒的话不温不硬诚恳可信,大家你望我我望你,唯有张翔是一脸的愁苦,他怕这么紧的时间里,没有过得硬的人拿事,会耽误事。其实老宋的心里也翻江倒海,没辙,顶着呗。
丁恒是个急性子,他总是想啥说啥,不管那么多规矩,他说:“这样,这般年轻人里数田悦有胆识能鎮住他们,就让他负责好了。”
大家一听,唉,还真是,老宋和张翔几乎同时赞同。
会在一片烟云里静静地结束了。
没人理会郝产还有点铁青的脸,大家走出了会议室,刺目的阳光洒落在身上。
八、家庭纠纷
这个春节对于丁恒来说很特别,心情格外的好。因公社书记已找他谈话,提拔他为大队书记,这意味着他可以轻松地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凭借良好的群众基础,和这些年摸爬滚打的经验,带领八个生产队的村民发展生产他自信他的能力还是绰绰有余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随着这一天的到来,年味浓郁而火暴,今天他家宰羊明天你家杀猪,婚嫁之事也络绎不绝,好像都要赶在过年前,时间异常地过得快。丁恒忙得不可开交,村民送来写对联的纸一叠一叠地摞着,可他总是早出晚归,也总是醉薰薰地回家。
每在这时敏菊虽说是寒假,但村民送来要做的新衣也是要赶到过年穿,她只能一晚一晚的加紧做,三婶着急上火,馍馍没做,油果子没炸,想把那头猪杀了或是买了也没人过问,一时间唠叨个不停。丁恒吃完饭回到自己房间便对敏菊大发脾气,一来二去的吵,吵着吵着丁恒就动了手,两人撕扯到了院里,他拖着敏菊连打带骂,三婶急了喊三叔,三叔一个劲地喊叫:“你快放手,打伤了咱办,说几句行了。”愤怒的丁恒和痛哭的敏菊那里听得进去,敏菊冲着他说:“打,你今天就打死我算了,免得你们都看着不顺眼。”她不只是气自己的男人,更气自己的婆婆,过一段时间只要他们不吵架,婆婆好像就不舒服一样,她觉得他们一吵架婆婆就安宁了。
一时间院里围满了人,劝架的人相互拉拉扯扯,人声鼎沸,两个女儿躲在拐角哭哭渧渧,三婶找来了丁恒的大哥,事情总算平息了。
丁恒被人叫去喝酒了,敏菊睡着不起,这个家像散了架一样,沉浸在薄凉的伤痛中,两个孩子谁都不愿到母亲房间去睡,呆在祖母的炕上,三婶做好饭,指使大孙女去叫媳妇,一遍一遍媳妇连一声都不吱,她只好硬着头皮亲自去叫。
“敏菊,起来吃饭,两口子吵吵闹闹是常有的事,饭还得吃。”三婶也心有不悦,但还是尽量温婉地劝慰,儿子出手也确实有点狠,在这点上她还是向着媳妇的。可媳妇听她劝更觉心寒,又盈盈得抽泣起来,泪诉到:“我一天忙到晚,难道我是闲人吗?我每天很晚才睡你们知道吗?以后七大姑八大婆的衣服你让她们拿走找别人做,我没时间给他们做,就因为有这个缝纫机,那年过年前不是一直忙到大年三十,连孩子过年的衣服都没时间做,还都嫌我不干活,要我分成八片你们就满意了。”
“你看没几天就过年了,我们家什么也没做,谁不着急,一家大小的吃喝,平时我让你操过心吗?这不过年了,蒸得烙的炸的那样能少,你问过吗?”
敏菊的心生生地刺痛,这正证明婆婆的唠叨是冲着她,她不想说了,她很累,尤其是心很疲惫,和婆婆讲理,讲不明白的。
三婶看她没有起来的意思,只好说:“饭凉了,还是快点起来吃饭吧。”
敏菊的泪顺着面颊不停地流,她没有心思吃饭,她甚至不想睡在这个房间,可她又能去哪里,妈妈家去了,还是得听母亲的数落。算了,趁机休息一下吧,她不想再想那些堆积如山的活。
这个家一切都是围着丁恒转,但丁恒对于家中的这些油盐酱醋衣着温暖从不过问,他只管地里的禾苗长势如何?可全大队吵吵闹闹吃喝拉撒扯不清理不明的小事他都得管,他就是无心管家中这等小事。在这个家他是绝对的权威,孩子们怕他,父母和老婆也不会轻易触踫他。
争过闹过他无所谓,依然如故地奔波忙碌,老婆不理他他也绝不说一句软话,即使是他错了,他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丁恒喊来女儿帮忙,他裁纸写对联,赶在年关前必须得续满过年的年味。
敏菊睡了一天,可心急火燎的那还睡得住,那些衣就是不睡觉也得做出来,人家都等着过年穿新衣呢。她也不再在乎缝纫机的轰鸣声会引起丁恒的恼怒,她心想你想发怒就发吧,反正我在干活,你要是将机子砸了更好,我不再忙了不再愁了,倒也省心。
这种水火不溶的僵持状态下,丁恒是不会发火的,他知道她还憋着一股气,走进年关时间紧迫的很,谁忙谁的,过年的喜庆会冲淡这一切不快。
九、玉米地
丁书记走马上任了。
郝产和宋怀仁都退了下来。退居二线的郝产心中异常郁闷,在愤懑失落中随波逐流。
丁恒要烧的第一把火便是平田整地,尽可能扩展土地,他组织全大队的壮劳力,有计划地开始土地改造;第二把火是植树造林,利用春季发动全大队人力包括学生进行植树。
一场轰轰烈烈的改变家乡面貌的劳动在田野上兴起。
几年下来,这个大队在县上都小有名气,还有一原因,那就是体育拔尖,体育先进县里的体育先进大队。
县上给大队赠送了一部放影机,从此村民的生活开始丰富活跃了。那时的村子还没有通上电,露天放电影是靠小型发电机。为此专门抽调了铁姑娘队的八位初中毕业生,分别培训从事教育、放影、医疗和农业。
那是一个劳动光荣的年代,人们对劳动有着如火的热情,常常选在平田整地的地头放影最新影片,放什么电影成了人们每天传播的最大新闻,大姑娘和小伙子找到了一个很好的眉目传情的机会,人们总是在晚饭后便从四面八方奔向电影场地,然后又在一场激情昂扬的劳动中等待天色渐黑,电影在夜色下开始了生动的绘声绘色的故事叙说。这样的放影常常时断时续,一会发电机故障,一会又是放影机出了问题,黑压压的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叫喊声和谩骂声,在黑暗中找到问题所在并维修,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有时忙得两个姑娘跑前跑后,如花似玉的妙龄女,又获此殊荣,必定比在田里奔波从未上过学的姑娘吃香,爱慕者自是想尽办法帮忙,吃葡萄酸无望的人就在暗地里瞎起哄,人们在焦急的等待中,电影开始或是宣布停放。
乡村的夜晚在一片狗吠声中,夹杂着人们观看后的激动和感怀,喧嚷着对美好生活无限的向往,渐渐地安静下来。
人们激荡的情怀不只是为了一场电影,年轻人本来就有一颗躁动不安的心,谈情说爱从来都不需要谁教,在一定的年龄他们的心理上都会有对异性温情的渴望,只是这电影为媒创造了太多的机会给他们,因此个别胆大的姑娘或是小伙子爱之深情之切,如遭魔咒般地在广阔的田野上纠缠。
夏夜一个月色明朗的夜晚,人们看完《朝阳沟》,熙熙嚷嚷的人群在亮丽的月光下走在回家的乡间小道上。七队的队长田浩帮侄女收拾好放影机后,才一个人就着如昼的月色回家。经过一片玉米地他听到了哗啦啦的声响和嬉笑声,他第一感觉是有人趁着月色在偷玉米,他蹑手蹑脚地钻进玉米地里,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等走近后他惊呆了,他“啊”了一声,两个相拥的年轻人吓得不知如何是好,怔怔地望着那个黑塔似的人影,因背对着月色他们一时间没有看清是谁,可他看得清清楚楚,女孩是大哥领养的女儿小玲,男孩是五队的张弦,他羞涩难当急匆匆地调头跑出了玉米地。田浩不知如何是好,可这样大的事他不能不告诉大哥,他边走边捉摸,这在当时的农村是罕见的最丢人现眼的事。他看大哥家的灯还亮着,就直走了进去,天热房门敞开着。
大哥在炕头儿靠着墙抽烟,嫂子纳着鞋底,看他进来并不诧异,因为阵阵狗吠声刚刚静止下来,他们知道电影散场了。
嫂子赶忙腾了个地儿让他坐,他也不客气坐哥的对面。
他犹豫不绝不知该说不该说,也不知该如何说,大哥话语不多,但遇事特别火爆,他要是说了,不定他会做出怎样的非常举动来,可他要是不说又怕出事,真的给死要面子的大哥脸上抹黑。
大哥看他不言语觉得有点蹊跷,这么晚了来他家,绝不是陪他坐一坐来的,他磕了磕烟斗里的烟灰,明知故问,电影结束了。
田浩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
田民有点急了,你要有事就说。
“没事,看灯亮着就过来看看。孩子们看电影回来了吗?”
“二小子和三小子回来睡了,怎么没见小玲?”
大嫂说着向外面张望,“这疯丫头,每场电影不卬的看,看过的电影也不放过。”
一提小玲田浩脸上火烧火燎的热,仿佛在晌午的太阳低下,他看了一眼大哥。悠悠地说:“女孩儿这样疯跑,你们要多管管,都是大姑娘了,也该找婆家了。”
田民一听有点刺耳:“她才多大,不过是十七岁,养这么大刚指上使,家里还靠着她挣工分呢。”
田浩说:“女大不中留,该出嫁就得出嫁,你还真把她当摇钱树了。”
田民似乎听出了些弦外之音,大嫂却说:“再过几年,等大小子初中毕业不上学了再说吧,眼下就她一个壮劳力。”
田民是工人,在钻井队,三年前因为一场事故,差点送命,好在救得及时,捡回一条命。他一只眼睛摘除了眼球,安了个假眼球,只为那个眼窝不要塌陷的太深,一侧身体也不灵便,只能干些轻活。因公负伤,单位上决定让他提前退休,并答应了他提出的让大儿子大了顶班的要求。
田民结婚后三年了老婆一直怀不上孩子,因而领养了一个女儿,在女儿快五岁时老婆奇迹般怀孕了,接连生了三个儿子。
因着弟弟们的出生,小玲便失去了父母对她曾如掌上明珠般的疼爱,也因为弟弟们需要有人带,她便失去了上学的机会,早早地承担起家务,早早入农,好在农村大多数的女孩和她一样,她也没有太多的想法。可在她十四岁那年父亲重病送上海救治时,她一个人按时上工,还得按时为弟弟们做好饭,无意间听到三祖母和二妈聊她领养的事。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一度也想去寻找亲身父母,可她又想亲身父母再好,还是把她送人了,必定是现在的父母养育了她,但心中从此有了一个企盼,也有了一些隐隐的隔阂。
一天,她和大弟为挑水的事争执,母亲过来说:“他不去,你去挑好了。”那一瞬她觉得母亲就是向着弟,她敏感的神经告诉她,这不是她的母亲。
她愤怒地脱口而出:“就算我不是你生的,你也不能这样袒护他吧,什么事都让我干。”
母亲有点惊愕,她是怎么知道的,一时语塞。
从母亲的不言语她更加确信自己真真切切是抱来的。
也是从那以后,母亲总是对她客客气气的,反倒显得生分。
小玲走进院子,看见田浩,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印证了刚才张弦说的,好像是你三叔。
她万万没有想到三叔这么快就将这事告诉了她父母,她慌忙躲在暗处,心急骤地跳,身体也随之颤抖,她悄悄地退出院落,一个人在月光的暗影里来到经常玩的小河边,坐在河边头伏在膝盖上哭泣。
田民看田浩呑呑吐吐欲言又止的样子,两眼咄咄逼人地紧盯着他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田浩一看哥圆睁着眼,就那一只鹰眼的穿透力,已经叫他悚然,他那还敢说实情。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说:“我是看这孩子出落得俨然一个大姑娘了,给你提个醒,早点许个人家。”
大嫂说:“我不是没想过,自从她知道她不是我们亲生的,我总担心她在哪一天会突然跑了,去找她亲生父母。眼瞅着长大了,心也野了,自从有了电影机,她就像丢了魂似的,晚饭后匆匆忙忙地拾掇完锅碗,梳洗后便不见人影,必定不是亲生,我也不敢多说。”
田民忽然很是着急,仿佛刚才老婆的话提醒他,她真会跑了一样。他急切地说:“她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电影散场了,她能去哪儿?”
田浩也纳闷,刚才被他发现了,惊吓之下,也不敢这么放肆,该不是俩人还在一起吧。
这块土壤虽说辽阔,在乡村除了一地一地正在生长的农作物,真还没有要去的地方,何况夜晚对于一个女孩子来说,空旷的田野就算月色清亮,树木和茂密的玉米隐隐绰绰,也还是令人胆怯的。
田民跳下炕,边穿鞋边说:“走,快走,我们一起去找找。”
田浩不由自主地顺着刚才的路走向那块玉米地,田民跟在后边问:“今天在哪里放的电影?”
“在三队的会议室前。”
“你看见过她吗?”
“看见了。”
田浩话已出口觉得说错了,他不该说自己看见了。
“你是什么时候看见她的?”
“噢,放影前看她站在离机子不远的地方。”
今晚的月亮真亮,亮丽的可以看清周围的一切,再美的月色也是清冷的,他们只是因着明亮的月色走起来如飞,大嫂远远地落在后面。三个人拖着拉长的身影前行,走出村子田浩才轻声地喊了一声:“小玲,小玲。”
夜晚的寂静将这声音无限地放大,感觉这声音能让整个村庄都听到。他有点犹豫,停止了叫喊,他喊是为了让小玲听到,他怕他们还在一起,怕让大哥看到。可他又怕这声音会搅扰了乡村的安宁,明天会有人知道他们半夜还在找女儿。
可她却听到大嫂在后边一个劲地可着嗓门在喊,不远处静下来的狗吠声又响了起来,树影在微微的风中摇摇摆摆,玉米叶摩擦出哗哗声。
月色下的一切似静非静,似动非动,安静中隐藏着摇曳着的万物。田浩停在这片玉米地前前后左右观看,除了风拂过的声音,没有任何动静。
他的脑海清晰地呈现着刚才的一幕,好像他们就在这片玉米地里,现在还在。
大嫂的喊声一声高于一声,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紧骤,可只有那一个声音在凄慌不安里回荡。
田浩明白不管小玲听到听不到她都不可能回应,他也不想走进玉米地,他怕大哥猜疑。
他只好继续前行,向着电影场,他对大嫂说:“进村子你就别叫了,让人听见,大半夜的找孩子,他们会咱想。”
田民却不认为,很是恼火,“怕什么怕,一个女孩子半夜三更不回家,还怕别人知道,自己都不要脸,就不该任由她天天去看电影,找到我非打断她的腿。”
大嫂不再说话,默默地尾随其后,她知道丈夫在怨她没管好女儿。
电影场地前空无一人,只有那些磊成摞的土块和砖块在月色下紧挨着,呈现放影时人们紧挨着的原貌。
田浩知道他们来这儿纯属守株待兔,不会有什么结果,但他们又能去哪儿?今夜就是走遍八个生产队,也不会有结果。
他突然觉得这会儿她是不是已经回家了。
他们绕道从远一点的河道那边往回走。
在远离村庄的旷野,大嫂不停地呼喊:“小玲,小玲。”
十、凄惨的花样年华
田小玲没有想到,无论是甜蜜的爱情还是平淡的生活,一切都会在那天晚上彻底在月色下消失。
她走完了十七年短暂的人生之路。
她更是无法知道因她将她所有见过或是没有见过的亲人推向了争斗和痛苦的深渊。
……
她坐在河边,清冷的月光照着她瑟缩的身体,河水呜咽着涌流向前,月光洒在水面波光粼粼,跃动着亮丽,河边低矮的權木和它们的影子一起摇摆,如她激荡不安的心。她还从没有如此大胆地夜晚一个人坐地河堤边上,可今天她好无惧怕,她更担心自己身体的变化,她该如何挺着大起来的肚子面对父母,张弦虽说了近期就央求父母托人来提亲,可他父母能否答应。
她凝视月亮,月亮很圆,月中的图案她始终没有看得很明白很清澈。人的眼晴可以看得很远,但它无法透视深层所藏的美好或是丑恶。内心瞬间竟被凄美的清月感动,本来刚止住的泪水又哗哗地顺着面颊流下。她喜欢河边,常常和张弦来这里,这离村子不是太远,却很少有人来,清静。前几天下过一场中雨,水流明显增长,河边松软的泥土一点一点地随着水流跌入水中。她坐在离河边很近的地方,看着河水不急不缓不紧不慢地顺着河道流淌,她多想如河水一样自由流淌。在家中父亲总是黑着脸,难得有点笑容,母亲多病,身体弱,总是偏心弟弟们。弟弟们可以尽情的玩耍尽情的闹,一个接一个到了适龄就上学,而她却只有干不完的活。虽说母亲只要她做完该做的事从不干涉她的自由,可她也从不和她说心里话,谁也不会关心她想什么需要什么。就连刚来月经那会儿,她不懂害怕极了,也不知该如何处理,躲在自己的房间一遍又一遍地洗衣服,可还必须下地干活,浸染的裤子被堂姐看到,将她悄悄地叫到一边,告诉她该咋办,还是堂姐将这事告诉母亲,母亲才给了她一些钱,让她去买卫生纸。
从那以后她跟二叔的大女儿小静亲近一些,小静初中毕业又被选中学放电影,渐渐的也少了来往。
后来上水库劳动时认识了张弦,他对自己非常关照,温暖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了心扉,渐渐张弦涨满了她生活快乐的所有空间,发展到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情窦初开的她早早便坠入了爱河不能自拔,总是以看电影为由和张弦在一起,爱让一个懵懂的女孩不顾一切,她哪里知道她今天所要面对的难题,将她推到了悬崖边上。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将这事告诉张弦,张弦也是少年不更事,找书看了看,确定她是怀孕了,男孩子哪里知道女孩的恐惧和担忧,他认为只要他们结婚问题就解决了,他根本没有想过父母会不会同意。
他只是央求母亲给他去提亲,他没好意思说出小玲怀孕的事,母亲倒是喜欢小玲,觉得那个孩子勤快能干,长得漂亮,性格也柔和。可转眼几个月过去了,小玲一天比一天着急和焦躁,还时不时地对他发火,母亲却没有一点动静。那天他又悄悄地对母亲提起这事,母亲却说有点早,一旦订婚,就得管她的穿戴,还有逢年过节的礼,也是不小的开销,人家才十七岁,这么早那能就嫁了,她父母还想多使唤她几年呢。
张弦一时间也傻了,这时他方才觉得婚姻原来这么复杂。可他天天看小玲忧心忡忡的样子,人憔悴了许多,肚子虽用布带紧紧地缚着,亏了她原本壮实的身体,还能稍稍隐藏一点秘密。
俩人在甜蜜的忧愁间苦熬,今天他们刚刚商量好,张弦对父母去说出她怀孕的事,希望尽快结婚。
刚有了一丝希望的小玲,没想到被当队长的三叔撞见,她特别害怕一向非常要面子的父亲暴跳如雷的怒吼,父亲自从那次病后变得异常沉默和暴躁,就连弟弟们再是闹也都躲着父亲,谁也不敢在父亲面前撒野。
夜风夹杂着丝丝的凉爽吹拂,激荡的水滴被风扬在她的肌肤上,有点冰冷。她想回家,不管明天张弦他们家会做出如何的反应,她都做好了准备,她似乎做好了以沉默来对抗别人的耻笑和污言秽语的攻击,她也鼓足了承受父亲雷鸣般咆哮或是棍棒相加的勇气,只要张弦永远和她站在一起,她就什么都不怕。
坐久了腿有点发麻,她使劲地站起,就在她站起的一瞬,脚下被河水浸泡松软的泥土下滑,她来不急躲避,就连同泥土一起卷进了河水,她惨叫了一声,拼命挣扎着想抓住河道边的權木或是杂草,可水流湍急,她渐渐被河水冲走,那声嘶力竭的呼救声,早淹没在潺潺的水流声中,水无情地吞没了她年青的生命和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
田浩和大哥大嫂经过河边,四处张望,母亲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小玲,小玲。”
可此时的小玲再也听不见母亲的呼唤。
此时父母也绝对不会想到河水已将小玲带走。
田浩说:“我们回吧,说不定她早已回家了。”
月下的夜寻人含着愤怒带着企盼凄然回家。
十一、风起云涌
迷蒙的夜色在渐变的亮光里退去,田甜扛着铁锨在浇水,可他刚要打坝竟然在水潭里发现一个人,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一时间手足无措,但他还是壮着胆子捞人,他费了好大的劲才将她打捞上来,他发现人早已死了。
他想都没想就飞奔去找丁恒,丁恒家的门还从里面插着,他使劲地摇晃和拍打,三婶急忙去开。三婶不认识这个小伙子,他不等三婶开口,就急切地说:“我找丁书记,有急事。”
听到急骤敲门声的丁恒已穿好衣服来到院里,一看是六队的周强,他还没来得急问,张强语无伦次地说:“水里有人淹死了,你快去看看吧。”
两人快步走了。
丁恒问:“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你认出是谁吗?”
“我没看清,我捞了上来,试了一下好像没气了。就赶忙来找你。”
天已经大亮,等到他们赶到时,已有三个人站在那儿,看丁书记来了,其中一个说:“这女孩子是田民家的姑娘。”
丁恒走近蹲下身上在鼻子前试了试,确实已没有一点气息,仔细看身上也没有伤痕,可他看到孩子明显凸起的腹部。
“我们已让周昌去叫她家人了。”
丁恒觉得姑娘可能是因为怀孕跳河了,姑娘死了要查出那个男子也不难,只要询问一下她经常和谁在一起。
田民抖抖颤颤地来了,老婆在后面有大儿子搀扶哭天喊地走着,在凄厉的哭声下刚刚起床的村民蜂涌而至,田浩看样了都没来得急穿外套,就尾随而来。
哭喊声叹息声一片,有人采了一些树枝盖在死者身上。
丁恒问田浩:“究竟咋回事?”
田浩有点呑呑吐吐:“昨天看完电影没回家,我和大哥嫂子找了半夜,河边也去了,没找到,咋会这样。”
丁恒说:“你再细看一下姑娘的肚子,好像怀孕了,是不是怀孕害怕跳水了。”
“啊,不会吧。”
田浩走到尸体旁,轻轻地抬高树枝,看到了明显凸起的肚子,吓得他有点六神无主,他脑海闪过一个念头,是张弦害死了小玲,一定是他推下水的。他不由自主地骂了一句:“张弦你这个王八蛋,我要你偿命。”
周围听到这句话的人吓坏了,一下子开始了丰富的联想。
张弦的一个同学四下瞅瞅没见张弦,悄悄离开人群去找张弦了。
小玲的母亲拼命地要到小玲跟前,几个人将她死死地拉住,她声泪俱下地说:“不行,你们放开我要好好看看我的女儿,她好好的去看电影,怎么就掉水里了。”
田民跌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三个弟弟也在一旁嚎哭。
这一消息像风一样传播,一下子围了好多人,婉惜声不绝于耳。丁恒说:“先给穿好衣服,抬在一个合适的地方,太阳快要出来了。”
小玲的二婶三婶堂姐妹都跪在地上哭泣,田浩过来说:“先别哭了,快回去拿小玲的衣服和遮挡的布单来,给她穿好,抬回去先停个地方。”
这时远处嘶声裂肺的哭嚎声由远及近地传来,人们转身张望,一看就知道是奔这儿来的,不知道底细的人以为是小玲的姨妈或是姑妈之类,可田浩知道,这些是小玲有着血缘的亲人,没想到他们也知道的这么快。
几个男人挤进人群,揪住田民的衣领就动手,几个巴掌重重地打在他的脸上,田民呆若木鸡,就如失去骨架的一滩泥,丁恒赶忙和周围的人一起阻止。那个女人撕扯着大嫂的衣服哭喊:“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你说好要好好待她,她才十七岁,你们就让她没了。”另外两人女人哭着扑到小玲身旁掀起树枝一边看一边摸索,她的手停留在小玲隆起的腹部,手不停地开始颤抖,她又快速用树枝将她的身体盖上。
张弦跟着同学上气不接下气地奔来,推开人群走近,他声嘶力竭喊叫:“小玲,你咋能这样,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为啥要跳河。”他不顾一切地爬在小玲的身上痛哭撕扯。田浩怒目横眉,圆睁的眼中都能喷出血来,他一把提起张弦左右开弓,瞬间张弦鼻子和嘴都流着血,他狠狠地推了张弦一把,张弦好无防备地掉进了水潭。
随张弦后面来的母亲吓得大叫,这儿成了一个混乱的战场。
丁恒断吓一声:“都住手,快抢救人。”
张弦挣扎着,水面上晕散开丝丝的血迹。
人们暂时停止了撕打,悲鸣声声。
田浩望着被人们拉上岸狼狈不堪而萎顿悲哀的张弦,恶狠狠地说:“你小子等着,我这就去报警。”
丁恒拦住田浩:“你先冷静一下,事情搞清楚再说,先把孩子的尸体安放好。”
这一天整个村庄都沸沸扬扬着关于小玲死因的种种猜测。
十二、扑朔迷离
一缕阳光瞬间遍布大地,哭泣声渐渐地低沉下来,人们让出一条道,几个人用一块木板将死者抬到离小玲家不远的一个荫蔽处。
丁恒拉住田浩,走,跟我去大队部。又让五队的队长先陪着张弦去医务室看一下,然后一起到大队部来。
人们渐渐地四散开来,那些哭泣的人随着小玲的尸骨缓慢行走。
小玲的亲生父母就是临大队李志海夫妇,他们在生了两个女儿后,盼望生个儿子,第三胎竟然是龙凤胎,一家人高兴的喜出望外,可李志海的母亲却一脸的愁云,她让接生婆将两个包裹着被单的孩子装在一个连接在一起中间开口两边是袋的口袋内,放在门坎上,将女娃放在门外,男娃放在门内,把口袋从中间剁开。她迷信龙凤胎不好养,女孩儿从出生起就是要出嫁的人,只能放在门外,而男孩儿才能顶门立户。老太太与儿子商量,大妮二妮也才四岁、二岁,再添两个没办法带,还是把女孩送个好人家吧。接生婆一听高兴地说:“唉,有个人家正想领个孩子,他夫妻俩结婚四五年了吧,一直没孩子呢,男人是工人,女人性情也温和,家庭条件也好。”
老太太忙问:“儿子,你看咋样?要不和你媳妇商量一下。”
李志海脸上因着双胞胎的喜悦已经淡然无存,他舍不得,一胞所生的俩却不能在一起长大,可想想现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不舍也无力养活。
他望着虚弱无力的老婆,欲言又止,他说不出这话。老婆似乎明白他的心思,低低地说:“龙凤呈祥,可一胞所生的龙凤,如母亲所说,不好养,就听你妈的吧。”一行泪水在她的脸上静静地流下。“你去把她抱来,让我好好看看,抱抱她。一定要找个好人家。”
接生婆迅速地收拾妥这边的一切,拿了老太太端给的钱,千恩万谢后说:“我这就去问?问好给你们回话。”
田民不在家,田民的老婆一听高兴得喜极而泣,这些年不怀孕老中医也看了,吃了不少药,还去求了送子观音,但还是没有怀上。她不叠声地说:“要,要,我们这就去领。”
接生婆说:“你不跟你们家男人商量一下。”
“不用,他还在很远处的钻井队,好几个月才回来一次。等和他商量黄花菜都凉了。”
“那你也得准备些礼金吧,一个孩子呢不能就这么抱来吧。”
“对,对,我都高兴的忘了,你说多少合适?”
“十元差不多吧,你还得给孩子准备一些衣服和被褥,为老太太准备一份礼品。那我的跑腿费你也得想着,你要没意见,准备好这些我们明天就过去抱孩子,免得夜长梦多,人家再变卦。”
就这样两家说好,李家从此不能认这个孩子,田家则要好好对待这个孩子,要是虐待孩子,他们就要回,这事有接生婆作证。
虽说两家不在一个大队,但离得不是太远,亲生父母时常能见到女儿,只是当做不认识罢了。早晨李志海正要去地里干活,踫上侄子急匆匆地过来,边走边说:“走,去看看,听说田民的姑娘跳河死了。”说者无意,听者惊愕得几乎跌到在地,他慌忙往家走,磕磕绊绊几次都差点摔倒。进门后有气无力地说:“快,小玲出事了,说是跳水死了。”
这个就连两个女儿也不知道的秘密,在保持了十七后抖了出来。
李志海也跟着去了大队部,村长、文书、干事也都来了,张弦的父母也尾随其后,还来了一些好奇的村民,人们的脸色都很沉重。
丁恒让小李关上门,将无关的人都关在了门外。
他开门见山地问:“田浩,你先说说是咋回事。”
田浩的情绪还很激动,他愤愤地说:“小玲,是张弦害死的。”
“你怎么知道?”
“昨天放完电影,我帮小静收拾好东西才走,可在那片安静的玉米地里听到有动静,我以为有人偷玉米,就走了进去,看到张弦和小玲在一起。后来我去了大哥家,想让大哥早点把女儿嫁了。我没敢说他们在一起的事,怕大哥暴怒,很晚了小玲还没有回来,我和大哥大嫂找了半夜,以为小玲一直和他在一起。哪里想到会是这样。”
他停了停又接着说:“我刚才才发现小玲是大肚子,这小子一定是因小玲怀孕了害怕,就将她哄到河边推进水里了。”
大家似乎对这样的猜测非常相信。丁恒让人叫张弦进来,张弦的母亲坚决地跟了进来。
丁恒看了一眼满脸青紫低垂着头凄楚的张弦:“张弦你说说?”
张弦慑懦地抬头看了一下周围,却嘤嘤地哭了起来。他母亲急了,慌忙说:还是我说吧。
田浩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吓得大家晃了一下。“你闭嘴,你别商量好了包庇他。”
张弦颤颤悠悠地说:“昨天我们是在一起,被三叔发现后,小玲特别害怕,她一直哭不敢回家,我答应她回家就对我妈说她怀孕的事,她也答应只要我妈同意就结婚。我把她送到村口才回家。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去了河边。”
“哼,就算是她自己跳进去的,那也是你造成的,你得负责。”田浩瞪着眼说。
张弦的母亲慑懦地动了动嘴唇,一行泪水静静地如一股泉水悄悄地流淌,她深感内疚和自责,假如儿子当初对她说时,她要是早点去提亲,也不致于两个本属于她家的人,瞬间远去,儿子也不会这样让人如杀人犯一样的猜忌。可如今想这些有什么用,儿子绝对不会将小玲推入水中的,可人们猜疑的目光让她十分恐惧。她怔怔地看着丁恒,希望一向正直的丁恒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张弦的母亲在这种近似窒息的沉默里,大着胆子说:“儿子昨天回去对我说,他要和小玲结婚。我说两家大人还没有商量,那能想结婚就结婚。可儿子犹豫了好久,对我说小玲怀孕了。当时我也紧张和着急,这在农村可是丢人现眼的大事,处理不好是要出人命的。我当时就和孩子他爸商量,今天亲自去和小玲的家人说,谁知出了这事。张弦绝对不会害小玲,他打算和小玲结婚,怎么会害她,再说虎毒不食子,他明知小玲怀着他的孩子,他怎么能忍心。”说着已是眼泪鼻涕哗哗地流。
丁恒长出了一口气,问:“张弦你是几点回的家?”
“我没看时间,也就是十点吧。”
“田浩你是几点到田民家的?”
“放完电影之后,也就是比别人回家迟那么十几分钟吧。”
“我们还是从河边的上游往下查看一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丁恒说完便往外走,大家随他去了河边。
惜日的河边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水比往常明显地多了,他们顺着河边前行,后面尾随了好多好奇或是关心的群众,水舒缓地流淌,没有明显的脚印,也没有打抖的痕迹。行至一处有些低矮權木处,一个年青人紧靠着河边走,不小心踩落了边上松软的沙石,滑进水中,亏他反应快拽住了边上的權木。在人们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丁恒焕然明白,小玲是自己失足落水的。
他站在原地,细细地看着河边上豁豁垭桠被水冲击出的缺口,对大家说:“你们看看这松软的河堤和边上的缺口,就应该明白,小玲是自己不小心踩在被水浸泡快要滑落的边堤上失足掉进去的。”
大家也觉得丁恒分析的十分对,那个年青人说:“就是,我刚刚也没在意只是走在河边上,可脚一踩上去,泥沙就滑落了。”
田浩认可这种判断,可还是悲愤难平,气恼地说:“你说送她到村口了,可她怎么会来河边?”
张弦小声地说:“我就是送她到村口才回去的。当时我对她说,刚才看到我们的好像是她三叔,她一听就急了,可能是她不敢回家,才又一个人到河边的吧。”
田浩的心颤抖了一下,他一下子意识到小玲是他害死的。他没有说出这话,只是阴着脸往回走。
丁恒叫住他,你等一等,干脆把这事彻底了结一下,免得你们日后彼此争斗。
田浩你先代表你大哥说说,事后你大哥那边你去做工作。
田浩还没有想好要如何?想了想说:“我还是回去和我大哥大嫂他们商量一下再说,还有她亲生父母那边呢。”
丁恒觉得有理,对田浩说:“你是队长能控制大局,好好把事情处理好,不要再出现打闹的事了。”
河水里有一个凄美的爱情,它呑噬过一个年轻的生命。
挚爱的亲人会永远记得河水里消失的生命和彻骨的痛。
他更会记得她如水的柔情和那段甜美的时光,只是从此痛苦将伴他一生。
十三、葬礼上的血光
这事对丁恒的触动极大,他觉得对女儿的管教要严,因为在这样的事件中受伤最深的是女孩。农村远没有城市开放,人们的思想都非常保守和传统,出了这样的事别说她一个孩子无法面对,就是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的父母都将抬不起头来,悲愤和耻辱混杂,粗鲁蛮撞暴躁的小玲父亲不定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想到这他还是有点忧心忡忡,坐卧不安,他叫来了五队的队长张家兴,要他帮着处理丧事,关键是稳住小玲的亲人,这孩子牵扯到三家人,不要再闹出人命来。
初秋的天空湛蓝高远,薄薄的云絮淡淡地飘浮。这一天仿佛四处都凝结着悲伤,田浩的心宛如被冰凉的水浸湿样悸动,他分明知道偷吃禁果是孩子一时飞蛾投火或是无法抗拒的欲火燃烧,他们对于这样的后果并没有思想准备,加上父亲的霸道,这孩子和母亲也不亲呢,遇这样的事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想着这孩子真是可怜,他一向喜欢小玲,吃苦勤奋,善解人意,圆圆的脸蛋,笑起来有一对浅浅的酒窝,尤其是见到人时那轻轻的抿嘴一笑,都能甜到人的心里。可怜她亲生的父母就在不远处,还有两个姐姐和两个弟弟,她却浑然不知,偏偏她又知道自己是领养的,如一片不知何处飘来的叶子,就这样轻轻地被风卷进了水中,静悄悄地消失了。
想着想着他竟然想嚎哭大哭,怨他神使鬼差地撞见那不该撞见的一幕,怨他当初没有等上小玲一起回家,也怨他当时犹犹豫豫没说出真相,假如他不要顾及太多,也许一切都不会是这样的结果。可一切悲凉和心痛,怨恨和争端,以及可能发生的风暴他那里能控制得了。他一路悲悲切切地走,脚步越来越沉重,可他还必须得硬着头皮去大哥那儿。
大门外面和院里挤满了人,他从缝隙里走入,哭泣声和吵骂声一片,几个侄女搀扶着大嫂一起在那儿落泪,大哥狠命地吸着烟斗,小玲的亲生母亲和两个姐姐哭得更伤心,李志海铁青着脸坐在正面的凳子上。
李志海说:“虽然孩子是你们的,可她是我们生的,不能就这么让她白白的就没了。你们咱当父母的,一天就知道把她当牲口使,自从你们有了儿子,我们好几次都想把她要回去,又想想你们没有女儿,会对她好。她是你们的第一个孩子,可你们不让她上一天学,我们也没说啥,她才那么大一点,家里家外的忙。那次上水库数她年龄最小,你们拍拍自己的良心,要是你们亲生的,你们能这样对她吗?孩子肚子都那么大了,你们竟然不知道,看来你们平时看都不看她一眼,我们真是一时糊涂,怎么会把女儿送给你们。”
哭声越来越高,在坐的人没有不落泪的。就连一向从不流泪的田民已是老泪纵横,他将烟斗重重地摔在炕头,跳下炕说:“田浩,走,我要让这小子披麻戴孝,跪我女儿七七四十九天。”
说着拉住田浩就走,田浩还在犹豫,已经被他拽到了门外。田浩说:“大哥,你先冷静一下,我们商量好了再去。”
“还商量个屁,人都没了。”
“你冷静冷静,我们商量好要他们出多少钱,还有其它什么要求,还是派人去说好点,免得打起来,对谁都不好。”
“你还商量,商量啥?你昨天要是痛痛快快地说了,早点到他们家去找,孩子也不致于没了。你可能早就知道,你为啥一直满着我不说。”
“没有,我也是昨天无意中撞见才知道,我那敢说,就你这脾气……”
田民揪住田浩的衣领,怒目圆睁,田浩慌恐地看着他,围观的人也没人敢上前阻拦。
这时,站在门口的李志海说:“田民,你就这点本事,耍威风有能耐是吧,都什么时候了,还横。”
田民松开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男人的哭喊可以撼动天地,院落沉浸在一片嘤嘤的嚎哭声中。田民不善于表达,其实他特别疼爱女儿,胜过自己亲生的儿子,从小长这么大,就他这个驴脾气,可他从来没有打过女儿,这是村上的人有目共睹的。只是家中的状态,他是因伤才退,老婆心脏不好干不了重活,三天两头吃药,儿子小都还上学,确实是靠着女儿一个人忙碌。女儿是一出生就抱来的,和他们亲生的没有两样,只是他们都忙忙碌碌的,的确很少关心她。她从小就听话懂事,凡事都让人放心,只要女儿想做的事他们很少阻拦。万万没有想到女儿才十七岁会做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来。想到这儿她瞪着老婆骂到:“你还有脸哭,你是当妈的,孩子都那样了,你咱就没看出来呢。”
李志海痛心之余觉得再闹也没意思,人没了又不能复生。他对田民说:“我们再说也没啥意思,女儿终究是你们的,我就一个要求,你要厚葬她,也不枉她为你们家所做的一切,也不枉你们父女一场。”
田浩连忙说:“你们放心,我们会厚葬小玲。”说着还举了一躬。
李志海和家人来到小玲停放的地方,给她烧了些纸钱,他小声说:“孩子,我们都是你的亲人,别怨恨我们把你送人,本想等你出嫁了,再告诉你出生的真相,谁知你没有等到这一天。”
听他这么一说老婆和女儿们放声痛哭。他站起来拉了老婆一把:“走吧,必定是人家的人,别哭了。”
田浩把大哥二哥还有小妹都叫到一起商量。
田浩说:“你们看这样行吗?让张弦家出所有的丧葬费,让他给小玲守灵。”
田民立即跳起来说:“不行,便宜他了。”
田浩试探地说:“那你说咋样就咋样?”
“没让他小子去坐牢,已经很宽容了。这会就把他找来,让他披麻戴孝,一直跪在那儿,除了丧葬费,再拿一千元来,以后我们家的重活他来做。”
侄女小静觉得有点过了,那时的一千元可不是小数目,吃一顿席才两元礼钱,再说一个农民,刚能吃饱饭,就靠几棵枣树卖点买盐的钱,那有那么多的钱。但她不敢说。田浩也觉得不妥,他正在犹豫,只听二哥说:“老大,你是工人,还有退休工资,一个农民那拿得出那么多钱,女儿这样也是丢脸的事,还是不要闹大了的好。依我看让人家出丧葬费也就罢了。不要一时气不过,让人家孩子披麻戴孝。你也想想孩子的事都是你情我愿,丁书记也分析了,还到现场去看了,小玲是自己不小心掉进水里的。你说让他以后来帮你干点重活倒是行,只要你见着人家不闹心就行。”
田浩连忙说:“二哥说得对,这事还是要低调处理的好。这在整个大队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要是再为几个钱或是让人家披麻戴孝,反倒让人家笑话。以为你领养女儿就是把她当摇钱树呢。”
田民想想大家说得也对,但他还是坚决要求要让张弦来跪灵,可以不披麻戴孝,女儿是为他死的,他得来陪着我女儿。
田浩委托村里比较年长的吉叔去和张家协商。
张家没说一个不字就应承了下来,而且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钱,张弦当时就随同吉叔一起来到小玲的灵前。
昨晚明镜似的月亮不知躲在那朵云里,今夜天空幽暗,风吹着树叶发出沙沙声,初秋的凉意阵阵袭来,张弦跪坐在小玲的灵前,如梦如幻,一会他拥着小玲痴痴地笑,一会又看见小玲满脸的泪痕,眼前飘荡着小玲甜美的笑容,小玲留给他的糖果,小玲亲手做的油泡泡,他仿佛在看电影,电影里只有他的小玲和小玲在一起的一切。他自言自语到:小玲别丢下我,你就带我一起走吧。你走了,这个世界就彻底冰冷了,我伸手就能触到你,可再也感受不到你的温暖了。你一个人躺在荒郊野岭,躺在阴暗冰冷的土里,躺在能封闭一切凄怨的泥土间,和谁诉说你的苦乐。我们的孩子还没有来得急出生,我都没看他一眼,他将来怎么能认识我。都是我的错,我应该早一点娶你,我不应该那么胆小,那么害怕别人异样的目光,那么在意别人嘴里吐出的污浊,那么没有骨气地被这可怕的世道束缚。我太自私,我怎么就没有想到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姑娘是怎样的不安和慌恐,我明明知道你害怕你的父母,你没有一个知心的朋友倾诉,可我却软弱地等待母亲提亲的结果,而忽略了你一日一日的煎熬,大热的天你腹部紧紧地缚着布带,我都害怕我们的孩子会窒息,可我咋就没有想到你是多么的难受和伤心。小玲,带我走吧,我懂了,我会好好的照顾你。现在我什么也不怕了,不怕他们歧视鄙夷的眼神,不怕他们欲将我呑噬的血盆大口,不怕父母因我们而羞愧恼怒喷火的目光,不怕,就如此时我坐在你的面前一样,我终于在光天化日之下明目张胆地坐在你的身边,和你聊天和你说我想说的话。你虽没敢挺着肚子在村里走一走,可你今天确实是挺着肚子大胆地让他们看到了真实,我和你好,今生都好,这辈子我只和你好。
一只野猫从灵前箭一样地窜逃,他惊悸了一下,茫然地看看四周,四下里只有夜的宁静,天空有几颗星星,眨巴着眼睛。多少次他们相拥在一起数天上的星星,枣花的香甜,青草的气息,炊烟的味道,狗狂乱的吠叫,野猫叫春的惨烈,他只是没有想到他们的爱情会是如此的惨绝人寰。
天啊,我们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爱,为什么你们要灭绝人性地扼杀真情,你们都是过来人,都是为人夫为人父的人,怎么就非要你们来安排我们的生活和婚姻。你们只要虚伪的脸面,只要那点可怜的尊严,只知道要儿子,只知道延续香火,只知道让我们惟命是从,我们终究只是你们收养的一件宝贝,不知道如何爱护的宝。
夜风习习,悲痛掩埋了人的神经对于外界一切的触角,寒冷、恐惧、疲倦,只有飘渺的思绪如风一样的荡漾。从前的一切凝聚成一个巨大的宝藏又在瞬间碎裂消失,连同收藏人的希望一起消失。
未出嫁的女子意外死亡,就是孤魂野鬼,在农村只是用块席子卷了埋葬了事。对小玲他们还是按他亲生父母的意愿厚葬,现在田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再是丢人现眼,再是恨意难消,再是脸面扫地,也得把她好好的葬了。
当地的习俗是人抬着棺木到坟地,可小玲是姑娘还怀着孩子,人们都嫌晦气,愣是找不到要抬的人,最后决定用人拉车,这拉车的人自然得张弦“驾辕”,张弦心甘情愿地拉着他的小玲,她多么希望就这样一直拉着她走完一生。
当那个小小的坟茔在空旷的山野堆起时,张弦跪在地上正要磕头,却被飞来的铁锨击准了头部,张弦跌到在坟前,血顺着头颅流在坟头上。
田浩和张家兴惊呆了,迅速跑去拉起张弦,血染红了一片坟墓,田浩赶快用手紧紧地按住伤口,血从手指缝里流,人们慌乱地呼叫,张弦没有一点反应,几个年轻人紧紧地抱住田民,周围的人递给田浩一块布巾,他用布巾裹在头上,血很快渗透出来。田浩说:“车子,快送医院。”
人们慌慌张张地拉着张弦奔向医院。
田民坐在坟前抱着头,二哥坐在不远处,是爱是恨都沉浸在凄迷间。
十四、飘游的灵魂
丁恒向来调查的公安人员细说了事情的经过,事情本没有什么复杂,在场的人很多,很快便收集到了确凿的证据。
目送公安人员走远,丁恒的心很是痛苦,在农村愚昧和野蛮在极端的事件里总是占据着相当的份量。在农村这片土地上丁恒可以说对这里的村民还是十分的了解,他想到了可能的意外和偏激,也安排了人盯着点,可预料之外的事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作为一村之长,他感到不安和愧疚,他没有把事情化解在萌芽状态,而是发生了连环反应,致使两个家庭陷于悲痛和迷茫当中。
他迅速赶往田民家,田民如一具没有灵魂的死尸样,仰卧在床上,不吃不喝,目光呆滞。
看丁恒进来,田民的老伴失声痛哭,他经直走进房中望着僵卧的田民。田民一动不动,望着天花板愣怔着。
丁恒看着这个曾经是村上唯一的工人,唯一拿工资的人,让多少人羡慕不已的人,如今如一只丧家之犬,仿若曾经受伤击碎了他所有的梦想一样的无助。女儿虽不是亲生,但却有胜似亲生的情感,女儿自小就听话乖巧,勤快能干,渐渐长大后几乎是家中的顶梁柱,少了她,这个家己是坍塌了一半,他内心的脆弱彻底将他推到了危险的顶峰,他不顾一切地想撕碎那个毀灭他原本幸福生活的人,此时他才真切地感到女儿对于他是何等的重要。
他躺着是因为绝望,而非对自己的行为后悔,他没有想过给这个家带来了雪上加霜的打击,他只是处在极度的愤怒中,他想彻底撕裂他,让他如女儿一样消失,抑或让他去陪着可怜的女儿。其实,他更想去陪女儿,因为这个家没有了女儿,也就没有了曾经有条不紊的生活节奏,没有了安逸。
丁恒在地上徘徊良久,耳边是田民老婆不停的抽泣声,他望了好几次田民躺着的身躯,却不知说什么好,此时说什么都无法让这个绝望的男人醒悟或是明白,他似乎根本就不在意自己已经触犯了法律。丁恒默默地走了出来,转身对田民的老婆说,别哭了,哭也没用,你们要一直陪着他,不要离开,千万不能再出其他事了。
女人无助而悲凄地送丁恒到门口。
一阵秋风吹来,带着丝丝的凉,丁恒烦躁地看了一眼树上摇摆着的枣,还有那些偶尔掉落的青枣,在他的心里这些结不到秋韵丰硕的青枣,是因生长发育不良的品种,或是被虫残暴过的,终归是要夭折,坠落进泥土里的。
沙沙作响的玉米叶,是风的声音,是风的吼叫。
丁恒无意间走到了张弦的家门前,门紧闭着。对于老实憨厚本本分分地地道道农民的张弦父母,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会报警,反倒是老实的农民想到了用法律来捍卫自己的人生安全,而不是以鲁莽的暴力行为解决纷争。
老两口视若至宝的唯一的儿子,一夜之间成了杀人犯,成了别人眼中的禽兽,成了这块土地上最肮脏的人。
他们原本是想人家的一个人没了,更何况小玲的肚子里还有他们的孙子,不管人家提出怎样的要求,他们只要能做到就不打折扣地答应,可万万没有想到,儿子竟遭此毒手。
丁恒漫无目地地走着,心里翻江倒海,他对张弦这个年轻人还是很欣赏的,虽然只是初中毕业,但做事稳重,不急不躁,没有那种吊儿郎当的恶习,在农村算是比较文雅的青年。
丁恒在这片土地上驰骋多年以来,他深信自己对这片土地是了解的,对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们是理解和懂得的,而此时他深深的郁闷和慌惑,他感到了那种暗藏在人们灵魂深处很久远地遗流在人们思想里的荒谬和迷惘,这片土地几近封闭,人们在日出日落在四季轮回间看田野上从秃无到绿茵盎然,再到麦浪滚滚,成熟起来的是庄稼,丰收的是喜悦,而对于村民,变了的只是日渐苍老的容颜,他们的思想传承了太多父辈最古老的东西,比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慈子孝,子承父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娶媳妇就是繁衍后代,孝敬公婆,养育儿女;家长制的家庭教育管理方式,压制人性的自由;一个家族的尊严和威望高于一切等等,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就是有点变化那也是微乎其微,现代文明深入到这儿是那么的缓慢,好在现在人们隔三差五的能看场电影,有一些新生事物的涌入和新思潮的启迪,人们的眼界也在一点一点地开阔起来,可家族间的纷争依旧以最血腥最凄惨最野蛮的方式呈现出来。
丁恒突然感到一种责任,那就是要对人们的思想进行改造,进行变革。总以为发展生产是第一要务,可发展生产的前提是人们思想的蜕变。他有了一个基本的设想,那就是组织一批有文化有修养的年轻人,以生产队为小组,进行强行的学习教育,真正需要改变的是人们的思想意识,而不只是不肥沃的土壤。
但阳光遍布大地,露珠刚从草尖上在阳光里滑落或是挥发,农人从地里回到家吃完早饭的时间,一声声刺耳的警报声由远而近地进了村子,停在了田民的家门口,正坐在门前晒着太阳发呆的田民,愣头愣脑地看着,瞬时周围的村民都围拢过来,下来两个公安人员,带走了田民。在一片凄厉的哭喊声中,车子远去。
一个月后,张弦出院了,回到了家。头上的伤口愈合的像爬了一只蜈蚣似的,他目光呆滞,痴痴傻傻,见人就裂着嘴笑,那笑容令人毛骨悚然,更让人奇怪的是他妈在哭,而他笑容依旧。
人们背后议论,这孩子疯了,老张家彻底完了,就这一个独苗,看是指望不上了。
张弦真的疯了,见了人除了傻傻的笑,那呆滞的目光多少有点令人害怕,他从不与别人说一句话,他每天吃过饭,便沿着那条河道走,然后再沿着玉米地绕回家。
他还常常在夜晚一个人出来游荡,起初父母怕他出事,总是远远地跟着,后来看他只是在田梗上逛悠,走走停停,有时坐在一处地梗边上呆呆地望天,或是望向远处。没有人知道他想些什么,只是人们看到他便会想起那个可怜可悲可叹的女孩。
久之,一群小孩子有时会跟在他的身后喊:傻疯子,想媳妇,逼着姑娘怀孩子。
静静的村庄,炊烟升起,但人们如疲倦的鸟儿都回巢时,总能看到张弦的父亲或是母亲,站在离家不远的一处高地上,四下眺望,盼着他们的儿归来。
十五、生活的薄凉
恩恩怨怨热热腾腾凄凄凉凉的生活,总是混杂在生活的每个角落,丁恒也一样,他也有他不如意生活间的凄迷薄凉。
生活总是火热里夹杂着悲凉,敏菊又生了两个女孩儿,四女儿的出生使这个家笼罩在浓浓的阴霾里,仿佛这是她的错,她的心何曾不是一样的薄凉,但作为母亲不管是女儿还是儿子都是身上掉下的肉。从这个孩子生下的那一刻起,丁恒没有走进她坐月子的房间,没有看过一眼孩子,没有问过她一声,她明白他的心思,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没有儿子在农村就抬不起头,舌头底下压死人。那时计划生育抓得越来越紧,眼瞅着没有机会等着生儿子了,他是领导不起表率作用那行,仿佛生活将他是架在了火上炽烤,依他一惯的正派一惯的先公后私一惯的正身说法,可计划生育的这个坎他就是走不过去,他就是接受不了没有儿子的现实。
三婶虽没有说什么,一如既往地伺候儿媳妇月子,但她明显地不那么尽心,一天到晚不是稀饭就是挂面,端去后也不管她吃还是不吃,她怨她的肚子不争气,但她只是在心里埋怨,因她不能说,不仅仅她也是女人,而是因她从未生育,儿子是大伯子的三儿子过继给她的,她有了儿子就得有孙子,不然香火就不能延续,与人要是发生争端,就那么一句:断子绝孙,就让人受不了。农村的人骂人会扯到你的八靠祖宗,会揪着你最痛的弱点戳你的心窝。
丁恒的脸总阴郁着,这样的凄迷成了他人生的最大不幸,他无法求老天慈悲给他希望,但他又释怀不了没有就没有的坦然,扎在农村的根就是要儿子延续和繁茂。他整天在大队部忙,除了吃饭他几乎很少回家,很晚回家总是烂醉,全家人小心地伺候,不敢多说一句话,生怕会引得他暴跳如雷。
敏菊刚一出月子就带着二女儿和四女儿住在学校,八岁的二女儿帮她带着小女儿,每到学生放学后寂静的校园空荡荡的令人心颤,更令她心寒的是,几个月过去了,家中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和孩子,大队部就在学校隔壁,可丁恒一次也没有来过。
她究竟犯了什么错要这样折磨她,要是当初那个孩子到医院去生,要是他不夭折,她就是有儿子的女人,怨她吗?他们难受或是痛苦可以不理她,可她不能不理孩子不能不管孩子,孩子是她的生命。她终于忍耐不了这样的凄凉,也许是为自己生儿子争取一个时机,她决定将小女儿送人。这样的决定对于一个女人是很痛苦也是很无奈的。就在敏菊和同事说好这件事之时,前来看望她的母亲坚决不同意,说她不要孩子她带走将来给她做伴。
二女儿回家时将这事告诉了祖母,祖母思前想后,来了一趟学校,对敏菊说:“咱家还没有到要将孩子送人的地步,下学期断奶我来带,由不得你随随便便将孩子送人。”敏菊虽然很矛盾,但把孩子送人本来就不是她心甘情愿的事,四女儿乖巧可爱,粉白的小脸笑若桃花,她仿佛知道自己不受欢迎,所以总是乖乖的不爱哭闹。敏菊因着说好将孩子给艾燕,这下反悔了,艾燕气急败坏,时不时的找她的茬,正是在一点点地认清了艾燕的本性后敏菊暗自庆幸没有将孩子给她,不然孩子在她那样的脾气和品德下长大可就遭罪了。
田野泛着绿,平整过的土地里禾苗茁壮,丁恒在太阳出来前已到田间地头转悠了一圈。
阿花在门外寻寻觅觅,是在找寻阿黑的身影。
十六、纷争
生活是锅碗瓢盆的交响,老话说得好,勺子那有不踫锅沿的,牙齿还咬舌头呢,一家人也难免会磕磕碰碰,但这些磕碰总是将生活搅和的一塌糊涂,哀怨凄迷,仿若生活的苦涩瞬间增值。
三婶病了,胃痛难忍,吃点饭也全吐了。她是一家的勺把子,她病了这个家的大大小小都仿佛得饿肚子,习惯于从学校回来便吃饭或是下地干活的敏菊,只好匆匆忙忙地做饭,晚上要是开会或有事,她更是慌慌张张,喊这个叫那个的,孩子们也不习惯,以前她们只负责为奶奶抬满缸中的水,放学了去拔猪草,很少帮奶奶做饭。三婶躺在炕上不停地呻吟,丁恒走出走进的想办法,只好用人力车拉她到医院,医生诊断是胃溃疡,说是生气或吃点刺激性的东西就会痛的厉害,同时发现她血压也高。
乡下人平日不怎么生病,吃点药很快就好了,三婶又一如继往地为一大家子人的一日三餐忙活。
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勤劳而自足,他们没有太多的奢求,吃饱穿暧,饭后在村头人最多的地方,三五成群地聊聊天拉拉家常,天黑了各自回家,在家中那点闪着微光的煤油灯下,三婶纳着鞋底和躺在被窝里的三叔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孙女拿着课本凑近灯光读。炕头的温暖在一点一点地弥漫开来。
敏菊刚一从学校回来,便听到了三婶机关XX似的叫骂声,三婶气急败坏地将药罐摔碎在院内,敏菊一看将她刚煎了一剂的药给摔了,也气不打一处来,两人对峙争吵了起来,婆媳吵架是常有的事,但敏菊必定是教师,虽说是民办教师,但比起那些完全的农村妇女要文雅得多,她不会骂脏话,三婶骂人的词汇可是丰富的很,什么别吃枣还嫌核核大,别使人还嫌蛮疙瘩。现成的饭吃得你们个个添非添草的,就是不做人事。敏菊也不依不挠:我咋不做人事了,我学校忙地里忙,就你做饭忙了,太阳晒不着雨淋不着,还不满意。她一句你一句,后来敏菊一句:你动不动装病,好让一家人围着你转。这一下糟了,三婶被火真的烧痛了,她奔向外面要去跳井卧火车轨道,正好踫上丁恒,她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两个孩子惊慌失措地追在身后,三叔也跟了出来,丁恒一看不好,上前拉住三婶,三婶躺在地上挣扎,寻死觅活,哭闹谩骂混乱不堪,下地回来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弄过来,有劝的拉的也有看热闹的。丁恒问女儿怎么会事,女儿小声说:妈妈剪药时没问就把奶奶的药渣给倒了,奶奶煎好药发现不对,听爷爷说那是妈妈的药,她将药罐摔了就和妈妈吵架。三婶哭骂着:那个伤心,嫌我装病,我死了你们都省心了。几个人动手硬是将三婶抬回了房间。
一家人全都闷闷不乐,三叔给孩子们拿过饼,让她们吃了好去上学,孩子们的脸上也挂着泪滴。敏菊一口水也没喝就去了学校,丁恒知道这种时候说谁都是火上浇油,只能使事态欲演欲烈,看她们冷静下来,丁恒饿着肚子睡午觉了。
敏菊知道三婶这一闹又得睡上好几天,只要她不回去,她心疼孩子们和丁恒,她不能看着他们都吃不上饭,兴许会早点气消了起来,下午放学后她去了母亲那儿。
农村的男人是从不进火房的,就连个稀饭也不会熬,三婶还在气头上,躺着不动,孩子们也不笑不闹了,眼看天快黑了,丁恒没有回来,敏菊也没回来,三叔知道他们要么有事要么回娘家了。他烧了点开水让孩子们吃馍,喊三婶吃点,孩子们也爬在头边喊奶奶吃点馍,三婶又是一阵心酸,你看咱样,我要是死了你们还都饿死不成。孩子们中午就没吃饭,这会儿还要凑合,她只好起来,看看圆筐里还有几个攒下的鸡蛋,煎油炸鸡蛋给每人成了一碗,孩子们立即脸上乐开了花,因为这样的美餐和礼遇只有在过生日时才能享受。因三婶侍奉着每个人的胃,将一年的五谷杂粮油盐之类在她的精心策划下分割成丰润可口的一日三餐,甜蜜着一家人的生活,孩子们对她的感情远比对母亲亲切,所以奶奶与妈妈吵架,孩子们总是向着奶奶。每天谁吃了谁没吃或是谁的生日等也只有奶奶最清楚,这些最为贴心的关爱,日久天长三婶深浓的情意扎根在了孙女们的心灵深处。
只要有奶奶在,母亲不在家好似谁也不着急,生活依然有滋有味,有条不紊地向前行进。
十七、天随人愿
敏菊摸着自己一天大似一天的肚皮,祈求老天睁眼,这次无论无何让她生个男孩。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计划生育的人已找过她,只是碍于丁恒的面子,没有强硬让她做掉罢了,她也向人家保证,不管是生男生女,她都做绝育手术。
家中每个人都是一个心思,但谁也没有说破。丁恒的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别的女人从怀孕就跑出去躲在亲戚家,生男孩就抱着回来,生女孩则悄悄地送人,再等下一次机会,可他们不行,他是大队领导她是教师,工作离不开且不说,他们好似也做不了这样的事。其实,丁恒已经是顶着很大的压力在等待老婆生下这个孩子,作为男人,这些苦水和压力他只是默然地自行消化,他不可能在母亲和老婆孩子面前班弄这些。就在前些天处理一起婆媳纠纷,婆婆说媳妇和老公公有染,婆媳撕扯在一起,老公公上前阻拦,被愤怒的媳妇一铁铲击准了头部,顿时头破血流,婆婆见状,非但没有停止殴辱媳妇,还变本加厉地发泄,一砖头砸伤了媳妇的鼻梁,鼻血弄得满脸满手都是,媳妇扯着婆婆的头发,到大队部讲理。丁恒看着这惨不忍睹的一幕,安排人赶快送两人到医务室包扎处理伤口,婆婆竟然还振振有词,污言秽语的乱骂一气,丁恒呵斥她,厉声道:不见棺材不落泪,到这种地步还不罢休。我看你就是一泼妇,是祸水,家让你搅和得鸡犬不宁,鸡飞狗跳的你就满意了,两人伤成那样,看病不花钱是咋的。老了老了没个老人的样,成何体统,太不像话了。话音刚落,那个女人跳起来撒泼:你不分清红皂白就训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是他们不要脸,背着我勾勾搭搭,你怎么倒训起我来了,难怪你断子绝孙。刹那间丁恒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十分难看,这话戳到了他要命的死穴,他一时间哑然无语,那个女人鼻子里哼了一声,经自走了,她知道再耗下去对她也没个好。人在生气时就爱捏别人的短,揭人家的疮,让对方越痛越解恨,只有这样才能平复一下她的怒火。
在农村这样的场景类见不鲜,家庭纠纷邻里纠葛宛如生活的调味品一样,色彩纷呈,丰富着人们茶余饭后的生活。每个人都有故事,每个家庭都是一部生活的悲喜剧,高潮迭起,荡漾在生活苦辣酸甜喜庆欢愉的日子里。但他们的岁月仍然风雨无阻,一家人还是一家人,一个锅里搅还得在一个锅里搅,时间长了磨砺出了坚硬,吵归吵,骂归骂,但一家人还得是一条心为这个家的繁荣共同努力。
敏菊小心地护着肚子里的孩子,常常一个人细细地感受着怀上这个孩子与怀其他孩子时的不同,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但她又不愿让别人看出她的担忧和愁绪。每一天的日子都变得漫长而焦灼,深深的期待又满目的惧怕,真如惊弓之鸟,脑海里放影着一个接一个生下女儿时的凄凉,偏偏在生那个男孩儿时没有去医院,在家中请了一接生婆,只管孩子能生出来,却不会处理,孩子羊水窒息而亡。心为此经常的痛,她不知暗自流过多少泪。
丁恒问敏菊那天的预产期,要不早点住院。敏菊凄然地说:等肚子痛了再去吧。她怕早早住进医院,万一生个女孩儿,嘴上不说心里又该怨她了。
在春暧花开时节,敏菊生下一个健健康康壮壮实实的男孩,全家人盈溢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欢快中,三婶烧好了热炕,坐月子的人是不能凉着的,等丁恒用车子拉着敏菊到家,她很快就端去了荷包蛋,那个周到那个热情那个兴奋,着实让敏菊感动。
丁恒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喜悦,人也难得的和蔼亲切。
十八、女人的坚韧
时光流失,孩子们在吵吵闹闹中不知不觉就长大了。敏菊靠着每月十元钱的民办教师补贴,让孩子们到了年龄都去上学,这是她最大的理想和最宏伟的人生目标。她不像别人只让男孩儿上学,她是让她的孩子都上学。看着孩子一个个出落得水灵机敏,学习又拔尖,她着实高兴,对工作也异常的买力,她宏亮的声音在校外都听得真切,村民们从孩子的嘴巴里晓得敏菊教师是难得的好老师,加之她经常家访动员那些不让孩子上学的家长或家境困难的孩子上学,人们对她熟悉而亲切。
这一年在树上挂满红得诱人的枣儿时,敏菊的喜悦比树上挂着金豆还要激动,走过一片一片的枣林,好似那些枣也在幸福地欢笑。玉米叶在风的鼓舞下叶叶相击,拍击出欢快的沙沙声,象是为她喝彩,从今天起她就是一名正式的人民教师了。
人生的苦难经历是最能磨砺人意志的,敏菊的坚韧和耐力是能催毀一切阻隔在她面前的困难的,她披荆斩棘走到今天,有今天她自认为的辉煌,除了她敏菊,在这片土地上没有第二个人能战胜自己冲锋到现在。
对于敏菊始终如一的追求奋斗,丁恒还是很欣赏的,他没有阻拦过她对理想对生活对工作那种忘我的续满柔韧持之以恒经久不衰的热情和耐性。娶了敏菊,他的生活可以说是锦上添花,可他暴躁的脾性和敏菊独立好强的生性时常发生冲突,嘴角之争不断。他对敏菊的发展也没有过丝毫的帮助,各自依着自己的优势努力繁华,只要这个家中的一切安宁祥和,谁做好谁该做的,仿佛这个家是一个站台,从这儿延伸出的每条轨道都是一条专运线,谁都能在自己的线路上红火热闹,为这个家牵着一条红丝带,拽住自己与家一起幸福。
敏菊刚十二岁时,父亲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兄弟姐妹和母亲一下子陷入了无助,本还富裕的家很快衰落,遭人欺凌和冷落。刚三十出头的母亲时常扔下她们回娘家,哥哥又是一个自私而无主见的人,年幼的弟妹,全凭她照料。不管怎样的艰难她都没有放弃上学的念头,在六十年代最困难时期,填饱肚子成了人最关键的问题,弟妹饿得奄奄一息,躺倒在一片萝卜樱子前摸索,她一进门小弟拿着一个小手指大的胡萝卜给她吃,她如雨水般的泪水从脸上洒落,小弟说大哥将从磨盘里收集的一点麸康藏起来自己吃,他和XX姐已经两天没见一粒米了,只吃些野菜,姐弟抱头哭泣,可这样没用,她必须得想办法,否则就有可能饿死。
第二天她与学校的伙食管理员死緾硬磨,将她这个月仅有的二十斤粗粮拿回了家,四口人就用这唯有的一点粮食和野菜混合免强度日,可刚吃了两天,大哥说啥也不让她吃了,说她是学校的人,应该到学校去吃,她忍住饥饿一天一天地挨,终于晕倒在教室。同学们她匀一点你给一点,再后来她不得不厚着脸皮在灶上蹭,熬过那最困苦的日子。放学后在收割完的玉米地逛悠,寻找可能掉下的一颗玉米粒,晚上放在煤油灯上烤一下吃。再是艰难她也要坚持完成学业,这就是敏菊。
为了养活一家人,还在上学的她不得不嫁人,只为了一些粮食。爱情之于那时的人是一种奢侈,但这种奢侈里多少还是有一些爱慕存在的,她和丁恒见了一面,他高大挺拔,睿智而自信,给人一种慑服力。那时的丁恒也还在上学,学习拔尖,对于皮肤白晰,相貌出众,落落大方的敏菊一见倾心,一切由二老作主,女方家收了救命的粮食,便按男方家的要求闪电式的完婚。
婚后的敏菊不顾家人的反对,依旧去上学。那个年代女孩子能有几人上学,更何况是结婚的女人。丁恒的二伯也就是他的亲生父亲,实在是看不过眼,总是说: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终是要生儿育女做饭伺候男人侍奉公婆的,还上哪门子的学,学它有啥用。此时的公公也是彼有微词,但他憨厚质朴,不善言语,最多只是说几句或是与老伴唠叨一下,也不去过分干预。三婶是一切以儿子为中心,儿子不反对她也不想多嘴,她是怕儿子必定不是亲生,说多了会离心。丁恒和敏菊走在上学的路上,两人一个在路左一个在路右,不好意思一起走,是怕同学们知道。
敏菊是在怀孕的状态下毕业的,她竟然挺过了一切的困惑并抵御了那些愚昧的緾绕,坚强地走完了人生最灿烂的学生时代。
她顺理成章地成了当地学校的教师。
十九、女儿的前程
丁恒在这片土地上为之付出了他所有的热情,仿若这挂满枣的树栽植的当年便能结果,始终如一地以红透的果实回报辛勤的农人,就如树上挂着一张张笑脸,在秋的丰硕里是很难掩饰住那份喜悦,如姑娘初绽的心花难掩悸动一样。
丁恒刚直的秉性,随生活里一件件一桩桩的事件在他的手中处理而凸显,群众佩服他的无私。丁恒对孩子们上学不多过问,但他的原则是不管是谁都让上,只要考上就继续,上到什么程度那得看你自己,假如你考不上那就心甘情愿的回家入农。
每个人的命运都与那个时代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大女儿玉兰高中毕业了,在那个弘扬张铁生交白卷的年代,劳动最光荣,学生大量的任务是勤工建学。
七九年盛夏,玉兰揣着一张毕业证回到了家乡,对于劳动她不怕,因她确实是经历了劳动的磨炼,但敏菊心有不甘,女儿在小学时学习很优秀,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文静耐劳,况且年龄还小,那时她只有十六岁,她想让女儿从初中重新上起,把“四人帮”给耽误的时光夺回来。这事要是放在当年敏菊的身上,她会高兴得流泪,可玉兰不一样,她顺其自然地上学,顺应潮流卷入时代轰轰烈烈的浪潮,现在顺理成章地回家入农,她的人生是光荣的,她不想倒退,不想让人指戳,她远没有母亲的志向高远。实际上是那个时代给于她的教育深入骨髓,她的确很优秀,劳动时默默不语,干活利落,速度快,有耐力,从不与人计较,无论分配的活好与不好,别人总是挑挑捡捡,可她分什么活就干什么活,一句怨言没有,和那些没有上过学的同龄女孩一样能吃苦,她们干得了的她一样也不差,很快在村民心中树起了很好的口碑。
有时命运的垂青如从天而降,玉兰有了一个大好时机,在农村高中生也是凤毛麟角,而品学兼优者更是不多,自从母亲考取公办教师以来,村上少一个民办教师,在村民大会上大家一致选举玉兰,玉兰也通过了测试考核,然而这样的机会却在瞬间溜之大吉,命运的转机被父亲绝决遏杀。一时间,父母之间纷争迭起,各持已见,水火不容,闹得家里阴云密布,慌乱而凄婉,敏菊甚至提出离婚,她只要所有的孩子。三婶和三叔只有叹息的份,他们明白丁恒一直以来都是说一不二的,凡是他决定的事就甭想能改变。父母为此闹得不可开交,家沉浮在一片混乱中,可作为当事人的玉兰,一言未发。谁都是一定时代背景下的牺牲品,父亲是大队支书,为让广大村民心服口服,为了以身正法,为了不让群众心中那秆对正义的天平失衡,他只能这样做。女儿是理解丁恒的,必定从小是在他一言一行耳濡目染言传身教中长大的,潜移默化地灌输了太多他的思想观点和处事理念,谁让她是丁恒的女儿,是丁恒的女儿就得做出让步。
家庭风波并没有改变命运的捉弄,玉兰依旧平静地行走在田间地头,静默在每一个清晨或黄昏,就如阿花逃避不了被撵走的命运一样。阿花因总是在夜晚或是午睡时狂吠,以狗特有的灵性看护着家的安宁,也常常打破夜的宁静,寂静的乡村在几声狗吠里更显静默,但他让睡不安稳的丁恒大为恼火,决意将它送人。阿花是幸运的,没有被勒死吃肉还能狂跑乱吠,生命依旧,那就是天赐的福音。
阿花走了,但它偏是十分的忠诚,只为从前的主人牺牲所有,而不愿啃新主人谄媚给它的骨头,一场持久的绝食斗争后,终在它挣脱了铁链才得以重返旧宅。旧宅的门紧闭,它爬在门边哭泣抓挠,惊醒了最疼爱它的玉秀。起初玉秀以为是风晃动着门发出的声音,后来那细碎的哭泣嘤嘤地不绝于耳,但她分辨出是阿花的叫声时,兴奋得差点大叫起来,瞬间她又蹑手蹑脚做贼似地跑去开门,将阿花悄悄地牵进屋里,给萎靡不振的阿花弄吃得,看着本是饿得精力枯竭的阿花,却吃得慢条斯理,它眼中滿含委屈。玉秀为阿花心酸,此刻她更是为姐的命运愤愤不平。可这样的愤怒对于渺小的她来说,也只是愤怒一阵独自品偿怒火熄灭时的悲凉,就连这只可怜的狗她也不能保护,但她必须得为它寻找一个可心的家园。
在黑暗渐渐退去的早晨,隐藏在夜色中的村落清晰起来,也有淡淡的炊烟开始在房屋的四周缭绕,鸡醒了,在高声地鸣叫,牛在主人的牵引下到水沟边饮水,勤快的农人已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玉秀和阿花也在那条狭窄的土路上默默地行走。
玉秀不知道阿花的命运会不会如她所想的那样美好,但她既然想到了,就要试一试,与阿花相伴的时光,必定有许多欢乐,那些欢乐是镌刻在脑海里的,无法抹去的记忆。
她使劲地敲打外祖母的门,刚走到院里的大舅来开门,大舅狐疑地看着她和身边的阿花,她只叫了一声:“大舅”,便经直走向祖母的门,又是一阵急骤的敲门声,阿花静静地跟随着她,仿若保镖或是奴仆。边穿衣边开门的外婆,一看是玉秀也有点纳闷,大清早这是怎么了。玉秀说:“外婆,阿花您养吧,我求您了。”还没等外婆说话玉秀竟然哭着跑了。
玉秀直接去了学校,她不想听到外婆说出那个“不”字,那样她可真就没辙了。
二十、精明的三婶
丁恒在家中话语不多,每当他在时,全家人围着饭桌都很安静地吃饭,谁也不敢大胆地说笑,或是互相指责,偶尔商讨一点事,也是一些非得他定夺的大事。等丁恒起身走开,饭桌瞬间像炸开了锅,你抢我夺,就碟中那点炒辣椒,就着饭吃,似乎异常的够味。在那个年代所谓的饭多是米面条或是榛子面条,要么就是稀饭,除了一点盐味,再就没啥味道了,好久能见到点肉星那已是很满足的福了,还有人家吃不饱呢。
三婶的家常饭做得极为拿手,虽说物质匮乏,就那么几种粮食,但她总能变着花样满足全家人味觉的贪欲,她对丁恒总是伺机特殊优待一下,别人吃汤的,给他吃干的,别人吃玉米馍,给他吃白面馍,因他是家中的顶梁柱,从小三婶惯着,知道他嘴馋,吃东西有点刁。三婶对三叔也有一点点的额外关照,对勤劳干起活来和年轻人不分上下的三叔,只要自家的鸡下蛋,全都攒着,每天给三叔冲一杯蛋花汤,等他清早从地上回来喝,这几乎是惯例。做饭三婶是权威,对于这样的特别,全家人谁都认可,谁都不会有怨言或是攀比,因为他们都是这个家的男人或壮劳力。
三婶对自己从不搞特殊,干练而精明,凡事掂量得很明白很在理,在那个时常有人饿肚皮的日子,握着勺把子,就是掌控着维系生命的根基,能保证人们的胃不喊叫,就能维护一家的亲和安宁。可三婶的弟有五个儿子,都正是吃起来如狼的年岁,每到今年的粮食刚播种在地里冒出嫩芽,他家已是粮仓空虚,愁肠百结而又无处求助,他总是来找姐姐,三婶跟前就这么一个最亲的人,只要有一口她吃的她就绝不会让弟及其侄子们饿着,她总要从全家人的口粮中匀出约莫四分之一接济给弟,说是借可每年都亏空,所谓的还也是象征性地在丁恒的眼中走个过场。因为丁恒必定不是他亲外甥,他不想让三婶太为难。其实,丁恒对于这样的事心中很清楚,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要是露出不满,母亲就会跟他别扭,那一家人都会跟着受罪,三婶要是气不顺,她要么装病罢工,或干脆明目张胆地睡着不起来,那一家人的吃饭就成了问题,清灰冷灶,回到家中仿佛一下子没了家的温馨。丁恒知道斗不过母亲,既或斗最终也是他输,三婶的亲弟她不管谁管,有时丁恒还得装出一点大度来,所以对于那时最紧缺的物资粮食,是掌握在母亲的手中,可一家的祥和安宁也在母亲隐形的控制之下,因此丁恒得忍让,大不了本吃得稍稠一点的饭,现在吃稀一点的罢了,只要一家人的一日三餐能保证,他就不再说啥。三婶是很会算计着过日子的,因孩子还小又都是女孩儿,饭量小,再加上她的精打细算,所以总是能省出一点,不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二十一、新建家园
院落的杏花半蕾半开,一天比一天绚烂,天也一天比一天温暖起来,在这老旧的院子里,从春的来临便开始一天天的繁华,杏花的花瓣在小鸟的歌声里飘落时,桃花也羞羞答答在刚出芽的绿叶衬托下悠悠地绽放,桃花的优雅在粉红嫰艳间妖娆,玉秀定定地望着那一树粉红,如同叽叽喳喳的小鸟一样的快乐,她是如此地依恋这些花,还有花儿的果实,是那么的甜美。父亲说了从现在开始,每天放学回来,都得去搬土块,要在规划好的居民点,修建新房。
丁恒每天很早就和大女儿及父亲,到新房的地方去拉土,或是和泥,这是一种非常吃力的活,但他总是干着干着就被人叫走了。三叔无奈,只好和孙女强撑着干,这祖孙二人端着双土坯模,吃力地脱土坯。三婶忙完手里的活,提着馍和开水送去。那一排排土坯整齐地排列在地上,在太阳下渐渐地晒干。
三婶问:“丁恒,人呢?”
三叔说:“甭提了,每天来应付一下,还没怎么干就走了,一走就再也见不到人了,就安排给我和玉兰干,这么重的活那是女孩儿干得了的。”
三婶心疼孙女:“快来,喝点水,吃点馍,慢慢干。他是公家的人,那靠得上。”
玉兰洗了洗一手的泥巴,坐在祖母身边,说:“人家一天脱一千多个,我只能脱六七百。”
三婶说:“六七百就很不错了,人家都是男人脱土坯,你是女孩子,以前上学又比不得一直干着活的人有力气。”
三叔也说:“不急,他们用半月备齐的料,我们用一个月备齐就行,必定家中没有壮劳力。”
下午一放学敏菊和孩子们直接从学校到居民点的地方,将那些晒得半干的土坯搬到一处码好,还得用干草盖上,怕万一下雨原泡成一堆泥巴,那可就白干了。
等干完活,天已经黑了,已是饿得肚子咕咕地叫,但谁也没说什么,大家疲软得不想说一句话了。
好在回到家,三婶已将饭做好等着,端起饭碗,便又感觉到了生活的甜润。
此时,丁恒才晃晃悠悠地回来,三婶忙问:“吃饭了吗?”
丁恒略带醉意地说:“吃过了。”
转身便进去躺在坑上,但他没睡,他在捉摸,准备木料、水泥、钢筋还有石料得多少钱,他明白家里没多少钱,修这样一院房子还是很困难的,今天他去一队处理一些事顺便敲定了几个匠人,大概问了一下要备的料。
敏菊进屋,点上灯,准备写教案。丁恒问:“你手头还有多少钱?过两天得早点去买木料,备齐了好早点开工。”那时敏菊每月只有二十几元钱的工资,除孩子们上学的费用,她几乎不花,家中除分到的粮食,再没有任何的经济来源。她不加思索地说:“就那么几百元。”
一丝愁绪掠过丁恒的心头,他起身脱了衣服睡了。
敏菊备完课,悄悄地上坑躺下,心里还在想着钱的事。
二十二、乔迁之喜间迟到的关爱
在枣子如红色的风铃一样,挂满树枝时,丁恒带领全家大小搬进了新居,这一年的辛劳终于象枣子一样红彤彤地在每个人的脸上开着灿烂的花,房屋的一些边边角角还露着破绽,实在是没有钱再细细地修理了,那些琐碎的收尾活儿,一旦放下就没有时间再拿在手上了。
房间多了大了,显得空荡荡的,那几样旧家具放在那儿确实有点不伦不类,丁恒咱看咱不舒服,但暂且只能先用着,得等建房时的借款还清,缓过劲儿来,再慢慢的添置,目前重要的是那块院地不能空着,秋天了只能种点秋季的蔬菜,三婶从村头的贵奶那儿赊了两头小猪养上,还孵了一窝小鸡,在这新建的家中人们一下子涌动着信心和激情,都想让它旧貌新顔,来个彻底的改变。
丁恒更是心急,他早就计划着来年种树了。
秋日的乡村以它丰硕而甜美的姿态,散发着诱人的芬芳,人们的脸上流溢着欢乐,一年的辛苦在这个季节兑现所有承诺。树上地上处处或金黄或红润或绿意缭绕,村民简单的幸福就在树枝头摇曳。周日的午后,但太阳向着西边的天际行走,阳光渐渐离开院落时,丁恒在院地里看那些菜的长势,细瞅是否有虫害侵袭,他难得有这样的闲暇,这般细心地观赏一棵生长着的秧苗,三婶给玉秀准备好上学要带的馍和辣酱。玉秀站在父亲的身后,有意无意地说:“我这次物理考了60分。”这一句平淡的话,没想到丁恒竟勃然大怒,他愤怒地说:“考不到80分以上还上啥学?”一向自尊心很强的玉秀,顿时泪如雨泻,委屈万分,她不想辩解,在当时刚恢复高考不久的教学情况下,她的成绩还是班上数一数二的,全班女生里就她物理及格了,可以说她是同级十个班尖子班的姣姣者。但玉秀心里也很明白,父亲的这句戳痛心扉的话说得有点迟了。父亲一向说一不二,在家中那是绝对的权威,父亲的威严教会了她们言听计从,父亲的话对她们来说就是圣旨,不管付出多少,她们都要按父亲要求去做并且要做好。丁恒很少过问和关心她们的学业,在他的心目中玉秀的学习一直是令他非常满意和骄傲的,没想到她竟然只考了60分,这个成绩太让他失望了。丁恒的原则就是让孩子们都上学,但上到什么时候什么程度那得看她们的成绩,走到那一步考不上那就乖乖地回家劳动。这对出生在农村的玉秀她们是莫大的幸福,比起那些不让女孩子上学的父母,他们是开明的,因着他们所受的教育和文化程度有关,其实这也一直是玉秀她们优越于别人并为之骄傲的家的温馨。
玉秀越想越难过,泪水象断线的珠子稀里哗啦地流,怎么也控制不住,谁也不懂她此刻的心情,即为自己的成绩不满,也为父亲过迟的愤怒和从不过问和关心生气,不一会儿眼睛已红肿的象个桃子。她背起包悄悄地走了,三婶边喊边追到门外,敏菊望着女儿走出,一句话没说,因为这样的时候,她说就等于火上浇油,只能引起一场家庭纷争,她沉默地坐在门前的小凳子上一动未动。三叔举着烟斗悠闲地吸着,他从来不多言语,尤其是丁恒发怒时,他总是沉默。对于儿子独断和家中霸道的地位,他从不与之对峙,往往是他妥协,也因着儿子一直是领导,说话具有权威性,他习惯了在这种局面下冷眼旁观。玉兰推着自行车跟了出去,她对祖母说:“你快回去吧,我送她。”
玉兰必定是姐,自己走出那所学校也才两年多,学校离家有三公里路程,那段时间因修房忙玉秀不管干活到多迟,都是自己走到学校,从未让谁送过。看姐跳下自行车停在自己面前,玉秀犹豫片刻坐在车后,但姐妹俩谁都没有说话。玉秀看着一片片的枣树林坠着红彤彤的枣儿滑过眼眸,那些玉米的叶子已开始发黄枯萎,小鸟成群地在路边上起起落落,心情一直低落而凄婉,但她内心一直在回响着那句:“考不上80分还上啥学。”她咬着嘴唇,下决心似的甩了一下头,想甩掉所有不快,她要重新开始,这样她的心情一下子敞亮了许多。
二十三、辍学
丁恒喜欢种树,这片土地异常的丰润,只要是适合北方的树种几乎都能生存,空荡荡的院落显得特别大,太阳火辣辣地照着,连个蔽阴的地方都没有,他计划着要在院前屋后都种上树,且种植能结果的树,好让孩子们在不同的季节都能品尝到不同鲜美的果实。
可从那儿弄那些树种,他先是骑车到集市上逛悠了一圈,只买得两棵苹果梨的树苗,之后他又到有果园的人家走走,挖来了一棵楸子树,按他的计划把老宅那几棵杏树和苹果树修剪成光光的干儿,再多费些劲挖时根部多带些泥一起移来应该能活。
春风吹来,大地变得温暧而生机盎然,小草做着绿茵茵的梦从土里探出脑袋,丁恒率领父亲和大女儿、三女儿一起,去挖园里已坠了好几年果的树,将它移植在院落,那个带着硕大泥土的树桩异常沉重,用了两天时间愣是将它移在了院里,瞬时院落的空间让它占领的小了许多,但也丰饶了许多。
丁恒在门前栽了一棵梨树和一棵杏树,其余的地方连同房后均栽上枣树。
一家人总是在空闲时间,细瞅那些树,尤其是丁恒他每天都观察一番,他期待树冒出芽,他怕那么大的树又很费劲地移来,可不能死了。
三叔精心地用塑料膜将断枝处包裹,让它湿润着好生发新芽。一棵树也是有生命的,不只是需要阳光和水,还需要呵护。
这些树略迟了一个节拍发芽了,全家人高兴极了,玉霞兴奋地手舞足蹈,可这样的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便击碎了玉霞的梦。
在五个孩子中数玉霞最为活泼、开朗,总是有说有笑,不知是因她好动还是贪玩,丁恒对她特别的严肃,有时稍有不慎还会挨打,遇父亲气极败坏而玉霞又不会见风使舵时,便会挨父亲的耳光,即使这样她哭过后,依然如故,象疼痛消失一样很快便忘了。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因父亲与祖母的一次吵架,会给她带来毀灭性的灾难。
黄昏,饭后一家人在院落里悠闲地欣赏着地里的蔬菜,看几只小鸟飞来飞去,三婶对蹲在院地边的丁恒说:“你以后不要老是将上面来得领导领回家来,公家可以派饭,本来就一大家子人吃饭,我就够忙了,你还动不动就领人过来,弄得我手忙脚乱,又没人撘把手,有时没肉没菜的,也没人去买,你只顾陪着领导,那管这顿饭我咱做。”丁恒本就因着上面来人吃饭的事,对郝产有气,他一次都不会邀请,总是推给丁恒,丁恒面情软,总也张不开嘴推诿,只好热情地招呼到自己家中,其实家中刚修了新房,确实有点拮据,他不是不知道三婶为难,只是他也为难。他气不打一处来,就很是气恼地说:“人家不就吃一顿饭吗?你用得着那么不舒服吗?小肚鸡肠……”这下可好,惹怒了三婶,三婶倾刻间连哭带骂:“你分明是嫌我在家闲着吧,我最早一个起床,不停的忙,按时按点给你们做好,盛上,你倒吃出毛病来了,挑三捡四不说,动不动就带些人来,我就是开饭馆也还有收入吧,那好,以后你们自己做,我还不伺候了。”三婶气冲冲地进屋睡了。
丁恒出去走了。
孩子们吓得谁也不敢吱声,静静地呆在院落间。
一连几天,三婶就那么睡着,饿了吃点馍继续睡,叫她吃饭她也不起来。敏菊放学回来匆匆忙忙地做饭,孩子也围着母亲帮这做那。一天丁恒终于做出一个决定,那就是让玉霞回家劳动或做家务。刚上初一的玉霞闷了,她痛苦万分,她要像两个姐姐一样,上高中,上不上大学,得看她的本事。大姐高中毕业才入农。父亲曾说过让你们都上,上到什么程度考不上就别上了。可如今,父亲根本不管他对孩子们的承诺,也不考虑女儿的前途,一意孤行,向来说一不二的丁恒,没人敢反对他的决定,也没人能改变他的决定。敏菊也非常痛苦,她知道知识对于人的重要,要改变命运,走出这片土地,就得用知识做为武器。她劝说丁恒让玉霞上到初中毕业,要是考不上就不要让她上了,也对得起孩子。可丁恒根本听不进去,为此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争吵。玉霞的姨娘听说后专门跑来做丁恒的工作,可丁恒一点也不听劝,几句话就被丁恒给堵了回去。
玉霞恋恋不舍,她虽然没有与父亲哭闹,但她还是强硬地背着书包又上了几天学。最后她妥协了。严格地说不是她与父亲的家长作风和一意孤行妥协,而是她不忍心看着那么大年龄的祖父还在地上如小伙子一样的辛苦劳作,她下面还有弟妹,要是都上学,这个家就靠着祖父和姐种地,她于心不忍。
玉霞在几天几夜的思虑间做好了辍学的思想准备,她不怨父亲,也不怨祖母,她觉得这就是命。
那年玉霞刚满十三岁。
刚还在愉快的童年中嬉笑、奋斗,可瞬间她得像个大人一样在田野上摸爬滚打,农村的孩子没有那么娇气,经得起摔打,其实童年的她总是放学后拔猪草,拾猪粪,她都非常的积极和卖力,那时候父亲的身影在她的脑海里非常的高大,父亲穿着晒得变了色的公安蓝褂子站在村部台子上以村长的身份气宇昂扬地讲话,她很荣耀,为有这样的父亲而骄傲,为此觉得自己在同伴中都高人一头,是很有面子的事情,所以她总是很卖力地干活,想得到父亲的夸奖。可她不管如何的做,做得连自己都有点感动,在那片土地上她学会了犁地,这是村中只有男人才会做的重体力活,村民们啧啧称赞,可她却难易得到父亲的夸奖。
其实,玉霞根本不明白,父亲的内心早就被她给征服了,丁恒只在心里赞誉,他从不助长女儿的骄傲,对于女儿的活泼泼辣,他更是压制和严厉。他根本不明白女儿的心,女儿从小就希望得到父亲的夸奖,那将是她最大的荣幸和奋斗的动力。但最亲的父女间却是以最多的伤害来朝夕相处,对于童年时遭父亲打骂,玉霞在枯燥而辛勤的劳动中很快就释怀了,她不是不怨,而是她认为谁叫他是父亲,她是女儿呢。
生活虽然清苦,劳动也很累,但缘于她性格很开朗,使得她的童年很快乐,有使不完的劲。
就因为父亲的一个决定,改变了玉霞的一生,使得她的青年时代异常的自卑和无奈,承载了太多的眼泪和歧视,后来她只是竭尽全力地干活,逃避面临的婚姻大事,她不想就这样面对黄土葬送自己的一生,她把自已无缘大学的愿望寄托在妹妹身上,她不想早嫁,不想这个家因她的远离而导致妹妹辍学如曾经的她一样,就是熬也要熬到妹妹考上大学,在农村她差不多成了一个嫁不出去又老又丑又没文化的老姑娘。
一次父亲喝醉后回到家,二十岁的玉霞刚犁地回来。父亲醉意朦胧,他望着玉霞哭着说:“我的霞霞,我的霞霞,如果我让霞霞上学,你是最有希望考上一个好大学的。”听到这句话,玉霞泪如泉涌,酒后吐真言,父亲还是为决绝地让她辍学而懊悔。她突然明白,父亲也有他的无奈,她不该责怪父亲,他内心也苦,他也有难处----况且,人这一生也是个命。
二十四、跳离农门
在枣花飘着浓郁的香招引来无数的蜂儿时,玉秀参加了高考,没有人陪伴,也没有人关切地叮嘱她几句,她如平常一样只是到另一所学校去考试。她永远只是一朵淡雅的小花,她不需要别人刻意的雕琢或是赞美,那样她会不自在,她喜欢淡淡的静静地徜徉。
告别了九年的学生生涯,她做梦都想收获一份最期待的结果,漫长的等待间,她如姐和妹一样融入了烈日炎炎下的夏收,和姐妹间虽有浓浓的亲情,因生长在不同的土壤,似乎谁也不想将谁的心事坦露,每天一起劳动,在田野烈日下烘烤,割麦的辛苦,汗水顺着面颊流淌,浸透了衣背,汗液刺得她被麦芒划伤的皮肤生疼,她感到全身的疼痛不适,但她一声不吭,对于已经习惯了这般劳动的姐和妹,还有祖父,他们轻松自如,而玉秀却是精疲力尽。
玉秀的隐痛没有人知道,她剧烈的失望也没有人理解,劳动的艰苦算不了什么,但她因这九年的奋斗因一步之遥的懈怠而毀灭,是她又不是她的错,她能怨谁,她终于无缘大学。即便这样,她以为只有她心最痛,但她万万没有想到父亲比她还要痛惜。
那天午后大家都在院落里拧着明天去捆麦子的绳,玉秀悠悠地说:“我根本就没有报大学,只报了中专。”
刹时如惊雷爆炸,丁恒暴跳如雷,怒目横眉,骂声如雷贯耳。一时间全家人惊恐地愣在那儿,玉秀已是泪流如注。此时的丁恒失望到了极点,在他的心目中,玉秀学习一直优秀,是最有希望考上大学的,虽说身体弱些,但以她的聪慧和努力,考个普通一点的大学不成问题,为何她竟然连名都没报,报了取不上也就罢了。丁恒气得脸色发青,发了一通脾气后,他谁也不理经自出去了。
玉秀回到屋里痛哭,玉兰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她毕业只拿了个高中毕业证回来,父亲一句话也没说,那年刚恢复高考,想必父亲也知道她所谓的上学是在劳动是在勤工建学,但想想自己也是随波逐流,并没有用多少心思在学习上,如今就只能是田野的一村姑。玉霞躲在院落的一角哭了,为二姐也为自己,她不明白二姐为何不把握好这样的机会,很轻松地就放弃,二姐虽然领过小妹和弟及表弟,耽误过学习,但她一直是父亲母亲为之骄傲的女儿,就在家乡的学校老师们还常以二姐为榜样教育孩子们,她怎么能放弃报大学志愿,玉霞也为二姐的临阵脱逃而心生恨意。敏菊一句话没说,心里别提多难受了,但她明白女儿三番五次的因病请假,肯定是临考前耽搁了,已经没报,生气又有何用。倒是祖母心疼玉秀,做好了饭给她端去,劝慰她:“别哭了,没报就没报,明年再考。你父亲就那样一个暴脾气,说两句就没事了,快吃饭吧。”玉秀伤心地说:“自我上高中谁过问过我的学习,我天天起荨麻珍,全身痒,嘴也会肿,只有姨娘给我买了抗过敏的药送去,那药吃了便瞌睡。”说着已是哽咽,抹着泪说:“我已有半年失眠,天天夜里三点还不能入睡,连着感冒,可几次回家家中何曾安宁,总是争吵声不断,谁知道我的心有多痛,我哪里还有心思学习。”泪水像断线的珠子哗哗地流,祖母心疼不已,只是一个劲地说:“不要紧,明年再上一年再考。”玉秀说:“不上了,别人能劳动,我也能。”可玉秀的心里并不甘心,因十个班她是尖子班的三好生,她不甘心这样一个结果,可如今她却只是为自己奋斗了这样一个结果,又能如何?玉秀说:“爹,从来就只知道发火,平日里问都不问一句,就知道喝酒,喝醉了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全家人都战战兢兢。”祖母叹息一声:“从小就你父亲一个孩子,又是领养,一切都随着他,自然脾气大些,再加上他村上当领导久了,为能镇得住村民,自然也就严厉。家里的事他都很少过问,那有时间过问你们的学习,能让你们上学已是很大的福气了,快别说了。”玉秀的心情渐渐平静了许多,祖母说得是,比起三妹,她已很是幸运了。也怪自己,考得上考不上是一回事,报与不报是一回事,报上了没考上那也罢了,也心甘,可自己却自作主张没报,就是滑下来,大学无望,中专也能录取。
人生,关键处只是一念之差,错失。
两个月后玉秀接到了中专的录取通知书,她是这个村唯一一个考上学的。
丁恒虽说不是很满意,但还是很高兴的。全家人都一样沉浸在愉快里。
玉秀只是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她如当时许多人梦想的一样,只是跳离了农门,比起同龄的孩子她的眼前已是一片光明,别人已是羡慕不已。
二十五、女儿长大了
丁恒时常参加村上他的女儿出嫁你的儿子娶妻,总之,村上婚丧嫁娶之事,多数少不了他。嫁女的喜庆,可喜庆里掺杂着纷乱的凄婉,农村女孩儿出嫁可就是人家的人了,做妈的总是不舍,难过的泪水涟涟。而儿子娶媳妇则是喜上眉梢,忙得开怀,甚至得意,难怪都要生儿,填丁填口,枝繁叶茂,盼着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不经意间丁恒意识到女儿大了,近日来大女儿总是郁郁寡欢,干活也没有从前勤快,话也更少,劳动之余总是闷在自己房中。女儿的闺密已陆续嫁人,女儿家的心事总是深藏不露,他丝毫没有觉察到女儿与谁有过来往。丁恒开始担忧,提亲者不少,可女儿躲着不见。望着坠满枝头的枣,繁繁密密,丁恒的愁绪也如这枣儿一般稠密。女儿大了心也大了,更加让他猜不透了,平日里也没见她与谁来往过密。
一日躺在坑上的丁恒对敏菊说:“女大不能留,看她心事重重的样了,你也该问一下,是不是私下有中意的人。”
父女间朝夕相处,心却隔得好远。玉兰是很内敛很矜持的姑娘,出落得水灵大方,皮肤白嫩,身高适中,窈窕可人。女孩儿的心如莲心般藏匿的严实,但也如莲花般怒放着妖艳,期待着心中的采莲人发现,这样的机遇得有千万分的巧合和机缘,若大的荷塘那个心仪之人如何能在百花间获悉她芳菲着的信息。玉兰她只是一朵静静绽放的莲花,她清丽脱俗,旖旎艳丽,出淤泥而不染纤尘,如桃花样的面容,如梨花样的清秀洁净,单纯而安静的笑,只因将内心藏匿的太深,没人能懂她的期盼。她太过娇羞,纵然是母亲也难知她的心绪。其实她早就暗恋着闺密的哥哥,但她太过隐忍,太过小心,就连最要好的朋友也未曾读懂她的心事,而她的哥哥却没有从她羞涩的眼眸中看出那份浓密的深情,只差一根红线牵引,愣是错过了良缘。
丁恒也常感迷茫,女儿大了,反倒难懂了。
喜雀枝头闹,日头升至头顶时,媒人来提亲,靠那三寸不烂之舌,将一年轻人说得是如演员般的优异,又是唯一的万元户,门当户对,家底好,大人也和蔼可亲。丁恒答应让女儿先见一见,媒人喜颠颠的走了,不几天便带了那个年轻人来,其实那个年轻人已偷偷地伺机远瞅过玉兰一眼,心里喜欢才来。见还是不见,由不得玉兰,她不能驳了父亲的面子,无论如何是要见一面的,她只在端茶倒水间瞄了一眼,没媒人说得那么好,也不是十分令人生厌。生性怯懦羞涩,太过内敛,思想太过守旧,她所受的教育便是恪守妇道,她断然做不出自找对象的事,心中有归心中有,却是难易启齿,更何况她也不明白朋友的哥哥咋想,她的自尊容不得她表露心迹。
丁恒从女儿的脸上没看出喜或是忧,他拿不准女儿究竟是啥意思。让敏菊去问,女儿一个字未露。他就断然为女儿做主了。
临近订婚,女儿的脸上并没有喜悦,人也欲见消瘦,丁恒和敏菊都很心焦。
晌午的阳光热辣辣地照着院落,苹果树叶蔫蔫地低垂着,小鸟们也躲进窝里凉快去了,可丁恒却愁眉不展,自大女儿订婚后,女儿没与他说过一句话,没有一点笑脸,整天除了干活就是躲在房间,夏日的燥热让他烦闷和心焦,躺在坑上翻来覆去,好无睡意,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他对敏菊说:“正好玉秀也在,我们过去问问,她究竟咋想,这样不声不响,万一有个好歹……”
恋爱是人一生最美好的时光,最幸福的事。也是父母最担心最揪心的事,所有的父母都想为儿女找一桩十分满意的婚姻,都想儿女日后生活得幸福。可这样都是为着美好都是向着幸福的决定,谁又能预知未来是否就真如当初所愿。
丁恒也担忧,女儿的脾气他不是不知,她这样闷在心里,结婚后万一还是这般的不语不笑,弄得婆家不满,或是两人不和,日后他就是罪人。
丁恒和敏菊走出房间,他抬头看看这热情似火的阳光,扫视了一下寂静的院落,犹豫不决,他一向是不会向儿女们低头的,即使他错了。可今天他能迈出这一步,是何等的艰难,必定是为了女儿的幸福,他推开门看两个女儿各自睡在一张单人床上,他和敏菊坐在玉兰的床沿,玉秀坐起。
丁恒说:“玉秀也在,玉兰你也说说,对于你的婚姻,你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不愿意你就给句话,我老子丢得起这人。”说着丁恒已是泪雨滂沱,敏菊也是泪如雨泻,玉秀从未见父亲哭过,再是痛苦的事也没见他如此落泪,如此伤心,如此心痛。刹那间四个人无语,却都泪如泉涌,玉兰躺着没起,背对着父母,身体抽搐着。玉秀像个泪人儿,自己也没有恋爱过,何曾知道姐的心思,她只有陪着流泪的份,不管父母如何的说,玉兰只是哭,没有说一个字。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令人窒息,热浪早已将泪水蒸发成粘粘的痕迹,贴在脸颊,红肿的双眼沉重的睁不大,宛如对着一滩在夏日里沤出绿苔的死水,泛不出涟漪,没有一只青蛙的鸣叫,只因烈焰蒸腾沤煎着水冒泡,就如亲人心头的牵挂,扯着如蛛丝样的惆怅。
时间的嘀嗒声不紧不慢,优雅而从容,可这人生最美的婚恋,却偏偏象生锈的发条,吱吱咯咯,闷闷不乐。一向暴躁而好无耐心的丁恒,此刻就在最不能忍受的凄迷和无语间付出了最大的隐忍。他好像突然明白女儿大了,不是一记耳光能解决问题,尤其对于异常倔强的玉兰,他无计可使。曾经要是三婶叫谁两声,还没有反映或是迅速过去,他准是起来就是一记耳光,他说一不二,儿女们都很清楚,故而虽说儿女们大了,但还是惧怕他,从不与他亲近,心里咱想自然也不会与他说。虽说儿女对于他很尊重很崇拜,他严然是儿女心中的英雄,只能景仰,却无法靠近。
丁恒是孤独的,只因平日里很忙,他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孤寂罢了。此时他才觉得女儿离自己竟是那么的远。他的严厉只在女儿心中树起了很高的威望,也毀灭了女儿自由的心性和大胆追求幸福的勇气。甚至阻隔了他与妻子的亲密,对妻子的霸道和蛮横,动则的打骂,都已成了习惯。
亲浓的一家人,却是如此的不相知,但又是如此的牵心扯肺,彼此担忧。
丁恒第一次感到心痛,感悟到亲情的份量,处理过无数的家庭纠纷,参加过无数的婚事,他从没有象今天这般无所适从,也许就是从今天他才真正体会到一位父亲的责任和爱。
玉秀有点恨姐,有话就说,谁也不是她肚里的蛔虫,父母做到这个份,她却躺着只是哭,一句话没有。她何曾不为姐的幸福担忧,可与她年龄相差无几的姐,对她也从未表露过丝毫,不比小时候相互护着,说一些悄悄话,自从玉秀上学离开家,她们姐妹间就没有说过私房话了,倒是显得彼此之间客气了许多,生分了许多。虽说亲情依旧深浓,只是少了相知。
父母无奈地走出了房间,玉秀也该返校了。
玉秀红肿着眼从二伯家的门口经过,她不想踫上任何人,可偏偏二妈在地里抬头看她,她只好看过去。
“玉秀又要走了。”
“就是,我要去赶车。”
“玉兰也不骑车送送?”
“她有事,我自己走着去,来得急。”玉秀逃跑似的快速离开了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