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伏击张登之
5月9日早上,张登之前脚刚走进他那位于广福桥乡公所大院的办公室,王老财搀扶着他的三姨太后脚就跟了进来,见了外甥张登之,王老财和他三姨太便嚎啕大哭。
“登之啊,你要给我们做主啊!”王老财和他三姨太一边哭诉着,一边用手抹一把泪水。
张登之见进来的舅舅、舅母俩狼狈成这个摸样,他有些疑惑,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一屁股坐在靠椅上,摸了摸后脑壳,问道:“舅舅,怎么了?哪个王八羔子惹火您老人家了?”
“是共产党……队……”王老财回道。
“共产党……队?不会吧?去年广福桥的共产党早被我们杀光了,哪来的共产党?还……队?”张登之自信地说。
“就是八里坡的唐西桃那个穷鬼!”王老财指名道姓说。
“就是在你煤矿做工的那个?他不是你家的长工吗?他怎么惹火您了?”张登之急着问。
“就是他那个王八蛋带着一帮穷鬼昨天半夜闯到我家,烧了我家宅院,还带着枪呢?”王老财哭得更伤心了,抹了一把眼泪,接着道。
试想唐西桃平常一个老实巴交的长工居然干出这等冒天下之大而不违的事情,还带着枪,烧了舅舅家的宅子,张登之越听越蹊跷,他把右手伸在后脖子上搔了搔痒,突然,“啪”的一下,张登之立起身一手使劲拍在桌子上,怒道:“你他妈的个唐西桃,脑壳想要搬家了啊!”
这时,一个长着一张驴脸的乡丁慌忙地跑进来,向张登之诉道:“报告团总!昨夜八里坡关卡被袭、煤矿监工被打死、王老先生宅院烧成灰烬;还有亮师刘家山谭保长被杀……”
“啊?……”张登之瞪着双眼,两只眼珠子似乎快要蹦出来,他一屁股瘫软在靠椅上,半晌没有缓过神来。
晌午,昨夜在八里坡、刘家山、老棚发生的事情在广福桥的街头巷尾传开了,人们纷纷议论说是共产党回来了!这消息传到观音庵小学堂,只有唐秀贞自然最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了,下了课,她一边轻快地走出教室,一边高兴地哼着小调。
张登之背斜靠在椅子上,两只脚搭在办公桌上,舒展着身子。他左手从口袋里掏了支烟,那乡丁立即迎上前去给他点上火,他抽了一口,一团浓浓的烟雾在他嘴里打了个转然后又从他嘴里吐出来。他眯缝着眼,定了定神,仔细地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宽心地说道:“舅舅、舅娘,这个主,外甥我给你们做定了。唐西桃啊唐西桃,你个短阳寿的,老子要你脑壳搬家,送你去见阎王老儿!”
王老财和他三姨太连声道谢。接着,张登之又命令那乡丁道:“兄弟,你带几个人今晚去唐家大院后面的茅湾里把唐西桃那狗日的祖坟给挖了。”
“啊?团总,这使不得!”听张登之要派他去挖人家的祖坟,那乡丁实在不情愿。
“怎么啦?不挖他唐西桃的祖坟,老子就挖你的祖坟!”张登之从屁股后面抽出家伙往桌子上一拍,满脸堆着横肉,吼道。
果真,那乡丁半夜时候带着几个弟兄摸到茅湾里把唐西竹的祖坟给挖了。
看着吴老财和他三姨太气有些消了,张登之便派人把他两送回桃子溪自家暂住。临走的时候,吴老财还再三叮嘱张登之:“外甥,你这回一定要给舅舅长脸啊,绝不轻饶了唐西桃那些穷鬼!”
张登之拍着胸部,连声道:“舅舅,你放心!治不了那些穷鬼,老子还敢在广福桥混?
正巧,朱副官这时从观音庵小学堂回来,见了张登之就打招呼:“团总,你好!”
“朱副官,外面听到有什么风声没有?”张登之随口问。
“风声?”朱副官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有啊,街上街下传开了,八里坡、刘家山、还有老棚昨晚都出大事了。”
“是啊,刚才我舅舅才走,他昨晚是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好好的一个王家大院被那帮穷鬼给毁了。”
“是谁干的?”朱副官追问道。
“听说是共产党什么……队。”张登之咬牙切齿地说:“头头就是俺舅舅家的那个老实巴交的长工唐西桃。”
“他怎么是共产党?再说广福桥的共产党去年早就被杀光了。”朱副官半信半疑。
“也是啊!自打去年广福桥最大的共产党头子张学阶被押往县城砍头后,老子这保安团的弟兄们倒清闲大半年了,现在咋又来了个他妈的共产党呢?”张登之也觉疑惑。
“那下一步,咋们怎么办?”朱副官问道。
“那还用说?蒋委员长早就告诉老子了: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走一个。”张登之得意洋洋地说道。
“看来很快就有行动了?团总,你也有再次升官发财的机会了?”朱副官笑着道。
“那是。”张登之昂着头,轻笑了两声,接着吩咐道:“对了,朱副官,你这两天准备一下,后天一大早我们保安团开进八里坡。”
“那刘家山和老棚呢?”朱副官继续问。
“刘家山就算了,反正那谭保长已经死了,再说他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至于老棚嘛,又那么远,听说人家干掉的是锅耳潭的一股土匪。依我看还是先去八里坡,治一治唐西桃那帮穷鬼,老子看他有几个卵?”张登之盘算着自己的利害,把自己的计划全告诉了朱副官。
朱副官是慈利县一都区团防头子朱文甫的侄子,虽然没上过几年学,但人较聪敏,长得也很英俊,二十多岁了,本该成家立业,媒婆都快把他家门槛踏破了,乡里乡外给她介绍了好几十个姑娘,可他就是一个都没看上。他唯一能看上的就是在观音庵小学堂教书的姨表妹刘秀贞,可刘秀贞对他的态度总是令他象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和脑。这半年时间,朱副官有事没事总喜欢往观音庵那里跑。
下午,学生们正在教室外玩耍,刘秀贞站在教室门口老远地就看见朱副官朝观音庵跑来。近了,刘秀贞便打招呼:“表哥,你咋又来了?”
“不欢迎啦?”朱副官常喜欢跟表妹刘秀贞半真半假地开玩笑。
“没有不欢迎啊,我是担心你把腿跑断了,到时候娶不到媳妇儿。”刘秀贞打趣的说道。
“那就娶你呗。”朱副官说着便跑到了刘秀贞的跟前。
“表哥,你就喜欢耍贫嘴。”刘秀贞一脸严肃的样子,说道:“说正经的,你来有什么事?”
“后天早上我们保安团就要开进八里坡了,这两天我们要准备一下,可能好几天我没时间来这里看你了,现在就算给你道个别。”朱副官有扳有眼地说。
听朱副官这么一说,刘秀贞心里一惊,但仔细一想,也不奇怪。共产党昨晚在八里坡、刘家山、老棚一带遍地开花,一定震惊了广福桥保安团团总张登之。随即,刘秀贞笑了笑,说:“表哥,那你要小心啊,子弹是不长眼睛的,我还等着你回来给我报告好消息呢。”
“那当然,我会小心的。再说了,我命大福大,媳妇儿都还没娶呢,老天会保佑我的。”朱副官与刘秀贞站在教室门口闲扯了一会儿,然后又匆忙地跑开了。
得知保安团后天早上进犯八里坡,刘秀贞显得有些坐立不安。她需要把这个情报立即告诉给共产党游击队,告诉给张学阶。自打与张学阶一个多月前分手以后,刘秀贞上个月没来例假,最近还时常呕吐、隔酸水。刘秀贞心里一直挂念着张学阶,没有张学阶的一点消息,她闷得慌。今天偶得共产党在八里坡、刘家山、老棚一带暴动,刘秀贞早料到是张学阶领导的,她心里感觉暖融融的。
孩子们放学回家了。刘秀贞回到自己的房间拿起笔墨写了一张纸条。刘秀贞把林子叫过来,她拆开林子上衣的衣襟,把写好的纸条塞进衣襟里,然后再把衣襟缝成原样。她叮嘱林子道:“你明天一早回太平塌时到八里坡找到你爹,一定要把衣襟里的纸条交给他。”林子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按照昨天党员会议决议,5月10日,唐西桃和周铁匠奉命带领矿工队在八里坡关卡前用尖锄、铁锹挖了一道壕沟,然后又搬来附近的一些石头修筑了石墙,并派兰世全、兰世林带领二十多名队员日夜把守。
中饭过后,张学阶、杨本立、杨文林等正在关卡检查防御工事,林子从八里坡下走上来。老远地看见了他爹,林子就喊:“爹!有封信。”
杨本立见是自己小儿子回来了,就问:“林子,今天不念书?”
“爹。。。。。。”林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有封信,在这儿。”说着,他把两手紧捏在衣襟上。
张学阶看着杨本立父子俩,只见杨本立撕破林子的衣襟,从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张学阶。张学阶打开一看,纸条上写道:“张登之11日早上进犯八里坡。”张学阶认得这是刘秀贞的字迹。
“果然不出所料,看来张登之坐不住了。”张学阶告诉杨本立,道:“敌人11日早上,也就是明天早上进攻八里坡。”
“好!那我们就来他个伏击!”说着,杨本立、张学阶、杨文林等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仔细地研究着具体战斗方案。
5月11日,天刚朦朦亮,广福桥的街头就开始热闹起来了。六十多号人马紧急集合在乡公所的大院里,张登之登上一个高土坎台,然后扯着嗓子叫嚣道:“弟兄们:前几天在八里坡、刘家山、老棚发生了几桩惨案,都是他妈的一帮穷鬼共产党干的,他们搞什么共产共妻,其实就是杀人放火,扰乱治安,罪大恶及。我们今天进山围剿,就是遵循蒋委员长的指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走一个……总之,我们一定要把共匪剿灭干净!”说完,张登之坐上轿子,领着队伍穿过广福桥小街,经琵琶荡向八里坡进发。
昨晚,下了一整夜的雨。琵琶荡边的小溪溪水泛涨,水流湍急,“哗哗”的流水声总在耳边萦绕,张登之躺在轿子上,任由两个骄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田埂小路上,一路摇晃,张登之却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的确,这几天他感觉很疲倦,每当想起前几天广福桥发生的几桩事,想起共产党,他就寝食不安。
“啊!。。。。。。啊!。。。。。。”突然,张登之躺在轿子上大叫起来,跟着在他后面的乡丁们都被惊呆了。张登之醒来,满身吓出一身虚汗。他定了定神,原来,他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被人追赶着,然后跌下了悬崖。
来到唐家大院前,张登之吩咐队伍停止脚步,他鼓着两只眼睛朝前望了望,只见眼前那条深深的溪谷晨雾弥漫,浓浓的尘雾从谷底爬向两边的山峦,八里坡似乎披上了一头白纱。忽然,一阵清风吹来,那乳白色的尘雾慢慢散去,只见溪谷两旁青山如黛,惟有溪谷深处高高耸立的一堵绝壁宛如一位苍白无血的山神,青面獠牙,凶煞恶极。
“团总,还走吗?”朱副官发现张登之在此待了许久,便跟上前去问道。
“废话!”张登之又纳闷了好一会儿,才从嘴里迸出几个字:“出发!”
行走在八里坡的山径小路上,张登之一路心神不定,提心吊胆。茂密的丛林从两边挤压过来,他下了轿,六十多人的队伍紧紧地连在一起,谁都不敢落队,一声不吭地只顾往前奔。穿过那段茂密的丛林,眼前便是一个约莫两亩地大的堰塘,无论春夏秋冬,堰塘里的水总是墨绿一般,不涨也不折,堰塘里边紧靠三十多米高的绝壁,外边的堤坝不到三尺宽,这是上下八里坡唯一的通道,小道外面则是深达三百来米的悬崖陡坡。张登之带着六十多人的队伍小心地通过这座堰塘,再循着山路拐个湾就看到了他舅舅吴老财曾经设在八里坡的关卡。
“张团总,近来可好啊?”张登之正准备带领他的队伍跨过关卡,只见从关卡那边冒出个人来对他大声喊道。
咋一听,张登之就知道这不是他人的声音,这声音他再熟悉莫过了,他顿生疑惑,但随即应道:“张学阶,阎王老儿去年不是把你收去了吗?你咋还留到这个世上跟我做对啊?”
“哈哈哈,张团总,我去年到阎王老儿那里报过到了,可人家不要我。阎王老儿告诉我,要是把我收去了,你张登之在人间就太寂寞了。”
“哈哈哈,张学阶,张大委员长,今天你也活到头了,还有心跟我开涮。”说着,张登之便命令乡丁们朝关卡猛冲。
“同志们,给我打!狠狠地打!”张学阶立即命令队员们开火。顿时,一排排子弹、一串串火星猛地向张登之这边射来。双方交火了,枪声“啪啪啪”地一时在八里坡上响个不停。
张登之躲在一个岩坎下面,只见他一边用右手挥舞着短枪,一边连声命令道:“弟兄们,给我冲啊!活捉张学阶,赏大洋一千!”于是,十几个乡丁一窝蜂地向关卡猛冲过去,对面又是一排子子弹射来,五六个乡丁应声倒地,其余的乡丁立马退了回来。
张登之见乡丁们往后退,怒火中烧,他掉转枪口对着乡丁们,吼道:“快给老子冲啊!谁敢后退,老子就枪毙谁!”又一队乡丁们朝关卡冒死猛冲过去,看到他们快冲到关卡跟前时,张登之立即站起身高举着短枪,指挥道:“弟兄们,冲啊!活捉……”他话还没喊完,只见对面关卡上一跃而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身背大刀,手持短枪,瞬间射出一颗子弹从张登之的右手心穿过。
“哎哟!”随着手中的枪一落地,张登之忍不住大声地叫喊起来。
“怎么啦?团总?”朱副官见张登之受伤,便立马跑了过来。
“撤!快撤!”张登之命令道。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给他这一枪的就是他自己一直看重的团丁张金元。
朱副官一边搀扶着张登之往后撤退,一边指挥乡丁们掩护。
“冲啊!”张学阶一声令响,霎时,杨本立、谢篾匠、杨文林率领六十多名队员有的手握着长枪、有的挥舞着马刀越过关卡从后面追杀过来。张登之边跑,边往后望了望,看到张学阶那么一支庞大的队伍,顿时他似乎煞了眼,便加快了脚步飞快地往回跑。
刚跑回到堰塘边,又传来一阵阵杀喊声,张登之象一只吓破胆的老鼠,飞快地钻到那茂密丛林里的小路上落荒而逃。
唐西桃、周铁匠、董月忠、兰世林率领队员举起尖锄、铁锹、大刀从堰塘边的丛林里杀出来,朱副官指挥三十多个乡丁在堰塘边杀出了一条血路,然后带领一帮乡丁夺路而逃。其余的乡丁被围堵在不到五尺宽的堰塘堤坝上,好几名乡丁叫喊着被挤下了三百多米深的悬崖陡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