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晚阳漂亮的眼睛里开始有小火苗在蹿动,红艳艳的嘴巴抿成一条缝,像是在笑,熟悉的人都知道他真的生气了。下人们在一旁瑟瑟发抖,这个性格不定的小主子不知道又会想出什么注意来。只是坐在楼下的那位年轻人仿佛不甚在意的模样,轻摇折扇,眼中含笑。半晌,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阳儿,回家罢。不然爹爹会怪罪于你的。”
僵持了一会儿,晚阳像大人似的踱步下楼。月满楼的客人都停下了,齐齐的看向他。满意的扬起嘴角,很好,忍不住打了一个口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于是,晚阳就在大家的注视下,华丽丽的从楼梯上摔了下来。上天作证,他绝对不是故意的……在场的每一位都可以作证,他是想家急切才会脚下踩空的。
乔晚琛,他的大哥,自小接触屈指可数,刚从边关凯旋就来抓他回家,想想这个大哥酷酷的模样就够他的小心脏受的了。
“阳儿……”乔晚琛快速的跑过去,看到晚阳额头上的伤后,一双眸子暗了下来,冷冷的射过去。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说话的是京城第一首富古越风的儿子古木林,刚才看上一位姑娘,才调戏两句,这个小鬼就冒了出来,上前就给了他一嘴巴,正要反手的时候,这家伙居然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怎么看都像是自己推他下去的。偏偏楼上只有他几人,有没有人可以为自己辩解,眼瞅着自己几个没出息的手下见了乔晚琛像见了鬼一样,大气不敢出一个。
“传我命令,古家在京城的商铺全都查封。理由就是,曾贿赂朝廷官员、我怀疑在做不法勾当、比如,私造官银……”悠悠然的开口,乔晚琛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早吓晕过去的古木林,有些鄙夷,作风刚硬的古越风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软脚虾。
“大哥……我只是要教训一下他,别为难古伯伯……”有些不可思议的睁大眼睛,晚阳心里吐舌头,这个大哥不好惹。
“你只知道我为难别人,怎不知你刚才为难我?”有些狭猝的看了乔晚阳一眼,“我自有分寸,方才不过是吓他一下。”
有些无奈的翻个白眼,晚阳转过身趴在乔晚琛的怀里,“你这般随意下命令又随意收回,将来打仗看哪个部下还肯信你?”
“我的部下都知道爹爹和古伯伯交好,怎么会轻易上当。再说,我身边现在就只有文简在,他这个足智多谋的军师又怎不知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呀,现在开始装病,到家之后娘亲不免又要哭上一阵,都六岁了,还仗着娘亲的疼爱整天胡作非为,下次看你还敢不敢。”
虽说是在教育小弟,可这般亲昵的姿势在外人眼里看的就是兄弟情深。晚阳撇撇嘴,听着大哥温和的嗓音不禁惊奇,这样的男子是如何在战场上摇身一变成为罗刹杀敌的?
似是看透了晚阳在想什么,点了点他的头,“瞧你,又在乱想什么?”
小脑袋往乔晚琛衣服上蹭了蹭,以前和大哥见面甚少,即使见了面也说不上几句话,眼下大哥这般护着他,竟让他生出些许感动,半眯着眼,享受这前世所曾享受不到的亲情。
“大哥,对不起,我错了,又给你惹麻烦了。”就算体内住着一个二十多岁的灵魂,也要努力装出六岁孩子应有的表情。
瞧着自家弟弟粉嘟嘟可爱至极的脸,乔晚琛失笑,“你呀,总是玩心这么大,到别让姨母瞧着笑话才是。”
“姨母?哪个姨母?”凤眼瞪得溜圆,自从三年前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老天爷像是要弥补乔晚阳一样,各种亲戚像冒竹笋一样,多的数不过来。
“前阵子刚上任的礼部尚书是我们的姨丈,这才从南方来到京城。母亲想必和姨母许久不见,肯定是要来家里说说话的。”将晚阳抱上马车后,晚琛也坐了进来,放下帘子,淡淡的说道,“回府。”
赫西王朝,乔丞相府坐落在皇城右翼的朱雀大街,这条街大多是官宦府邸,极少看见商铺,进食材、做衣裳、文房四宝、书局、买些小玩意儿就要跑到城西的玄武大街,大部分酒楼、甚至花楼、还有一些文人墨客所办的一些诗社、和各色的客栈则位于城南,城北是皇家的一些园林和狩猎的地方,同时也有大量的禁卫军把守。
乔古守虽是当朝宰相,平日里对于子女的家教却是甚严,大儿子不负所望,十六岁时就已经出征边关,二儿子乔晚霖已经成为太子伴读,三女儿乔韵熙也已嫁与镇远大将封冲,四儿子乔晚桐最是清心寡欲,去东海拜师已经五年未归,五女儿乔韵珧出落的亭亭玉立,上门求亲的人也是踏破了门槛,偏偏这个小儿子让他操碎了心,刚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一直到三岁的的时候才有所好转,妻子自是疼爱异常,打不得骂不得,幸好除了脾气怪点到没有其他不好的行为。
马车刚拐进朱雀大街的时候,就看见丞相府气派的大门遥遥在即,牌匾是当今皇上亲笔题字,滚烫的烫金大字闪的晚阳有些头晕。门前早有仆人站在那里等着了,待乔晚琛和晚阳下车后上前喊道,大少爷、六少爷回府了。每次喊的时候,晚阳总会憋不住笑,心想,不就是回个家吗至于这么夸张。下意识的抬眼看旁边的晚琛,心里更是乐开了。晚琛一本正经的扳着个脸,一张脸越发显得没有表情。
扯了扯晚琛的衣袖,晚阳有些恶作剧的冲低下头来看他的晚琛做了个鬼脸。晚琛终是没反应,冲坐在高堂的乔古守行了一礼,“见过父亲大人。”
堂上喝茶的男人点了点头,看上去倒不像五十岁,想来年轻时候也是俊逸非凡,单单看这些个个俊美的子女就能看出来遗传基因是多么的强大。
有时候,晚阳想,晚琛是不是有点过分的谦恭和古板了。明明是十九岁的年纪,非要装出少年老成的样子来。比如,上一秒,晚琛还在和文简低语,下一刻,就能立刻收住话头,冲来家造访的客人淡淡施礼。又比如,看见父母,必定一番繁文缛节后才会入座吃饭。
晚阳理解,封建社会么,都兴这一套,关键是不兴不行。
那是一个炎夏的午后,晚阳第一次看见晚琛脸上除了冷酷以外的表情。皇上有意招他为凝玉公主的驸马,晚琛委婉拒绝,惹得皇帝有些不高兴,回家之后,丞相问他原因竟也闭口不谈,直说愿意领罚。老丞相一气之下把他赶入祠堂面壁思过,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晚琛脸上出现如此痛苦和挣扎的神情。
僵持了半年以后,凝玉公主也已另觅良缘,皇帝总算没有怪罪他,事情就在乔晚琛被调外出征的事件里告一段落。
这次总算平安归来,一家人也显得很高兴,正巧碰上姨丈升职、父亲大寿,丞相府又开始热闹起来。
晚阳向来喜静,于是偷偷的跑到自己的院内去看前些日子自己种下的草药有没有出来。在晚阳的指挥下,愣是在院中搭起了一条绿色的走廊,远远看去,也颇有些远离世俗的意味。直到下人跑来说皇上也来了,晚阳才不情愿的走了出去,古代就是麻烦,动不动就要下跪,自己跑来时众人都已俯下身子高呼万岁,自己也连忙行礼。不想皇上兴致颇高,也就免了这些虚礼,直接拉过晚阳说早听闻丞相府六位子天赋异禀,今日倒要看看。看着笑意不达眼底的老皇帝,晚阳心中一动,莫不是皇上对他家已有所顾忌。看见下头的一脸严肃的丞相老爹,晚阳有些动容,为别人的江山操了半辈子的心,还不是一样被君主怀疑?
下首的丞相有些不安的看着小儿子,其他子女他都放心,唯独这个小儿子说话颠三倒四,就怕他说错话受罚。到时候,夫人又要来哭闹了。想他半辈子什么都不怕,就怕那个爱子女的美人老婆。
晚阳还是恭恭敬敬的俯身施礼,抬起脸的时候,冲皇帝一脸无害的甜笑着。一瞬间,皇帝有些失神,直到晚阳蹦蹦跳跳来到丞相身边的时候,一把拉住正在冲茶的小女孩,学做宝哥哥的样子戏谑道,“咦,这个天仙似的妹妹倒是在哪里见过?”
当然回应他的并不是书中贾母的“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她?”这句话,而是满场子的抽气声和怯怯的“晚阳表哥”,有些疑惑,正要抬头看时,手中的小女孩已经转身跑开了。
老丞相斜眼过来轻轻的说了一句,你这孩子,竟是瞎说。
皇帝刚才失神自是没瞧见那女孩长什么样儿,这会儿也自是一笑,再看晚阳时,只觉得他面如敷粉,唇若施脂,只是一副好皮囊,却只想儿女之事,不免心中放宽,言语间也亲切起来。
整个宴席间,晚阳一直安安静静的吃饭,并不多话,丞相以为他只是饿了,并没多说什么。只有坐在对面的晚霖冲他眨了眨眼,晚阳一向很少见到自家哥哥,这时也颇觉得有些亲近,恶劣分子冒了出来,嘟起嘴吧冲晚霖来了个飞吻。只吓得晚霖刚夹起的芙蓉糕掉在地上,晚阳趾高气昂的扬起下巴,嘴里仍鼓鼓的嚼着鸡腿,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
丞相大寿就在这些小插曲中结束,想来晚阳也许是有些未卜先知的天分,之后一个月便也学起四哥晚桐出门拜师去了。刚走之后,圣旨便下来了,说要晚阳去皇城内和众皇子、世子、公主一起学习。老丞相一脸惋惜的说了缘由,皇帝只好作罢。
刚到雾化山的晚阳收到父亲的来信时,长长出了一口气,那个皇宫,最好一辈子都与自己无缘,不然每天揣摩皇帝的心思也够累的。想起那个刚到京城的姨母,晚阳有些打颤,母亲明明温婉贤淑怎么会有这么个风风火火的妹妹,每次都要捏着晚阳的脸蹂躏一阵才会离去。有几次晚阳都想开口说英文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了,想起刚穿过来醒之后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是谁,这是哪里之类的,直接开口说了一个词儿:shit!他说这话是有原因的,子弹穿堂而过,是谁谁不疼啊。谁特?一旁的侍女有些反应不过来,瞥了她一眼,晚阳直接倒头就睡,还是他这世的娘亲柔柔弱弱的哭声把他拉回了现实,好吧好吧,穿就穿了,他任命了,可是后来为什么连性别也颠倒了。三个月才将自己的兄长姐姐父母亲戚认全,半年后才接受父亲是当朝丞相,母亲是太后侄女;一年后,他才接受自己是个男人的事实。
前世身为女人,许多事情都身不由己;这世为男子,他到能体会封建女子所受之苦,对于姐姐、侍女等一切女性,均爱护有加。惹得三姐发笑道,小小年纪就这般多情,长大之后怎么得了。每次他都趴在娘亲怀里,半眯着眼,似真似假的说道,这辈子他只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听的丞相夫人一怔,慈爱的摸着他的头不讲话。知道他在替三姐韵熙打抱不平,可是男人的事,谁能说得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