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辽东日本警察署牢房里,被用刑审讯关押了数天的韩振江躺在草席上昏昏沉沉,因数天来很少吃东西,脸颊明显见瘦,嘴唇干裂,他内心抱定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信念,坚持不肯承认参与烧毁纺织厂,坚决不同意劝儿子春来脱离救国军。
负责看管的伪警察刚丕强打开牢门,上前端给闭着眼的韩振江一碗稀粥,说:“韩掌柜,韩掌柜,来,起来,得吃点东西,你这样几天不吃啥东西,也不是个长法呀,就是铁打的人也挺不了几天,你看你的嘴唇裂的,这哪行啊!”韩振江睁开眼,说:“听你小兄弟说话挺和蔼,谢谢你啊,你是咱辽东人吗?当警察多久了?”刚丕强端着粥碗说:“你喝了这碗粥俺再和你说话。”韩振江接过粥碗将粥慢慢喝了进去。刚丕强说:“这就对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人遇事不得想开点,就是临死也不能当个饿死鬼呀。韩掌柜,跟你说吧,俺家也算是辽东的,不过是辽东东部山区,在大黑山附近的刚家堡子。”说到这儿刚丕强回头瞅了瞅牢门,见无人又继续说:“俺知道你儿子和王樱桃他们在大黑山上,他们为了打鬼子才到那的,俺在这里当个小警察是为了混口饭吃,才来一年多,俺看你韩掌柜真有纲,宁死不屈,是条好汉,俺从心眼里佩服,可是俺帮不了你什么忙啊。”
韩振江说:“小兄弟,你叫啥名字?麻烦你找个笔找张纸来,我想给儿子写封信,你看看能不能托人给俺儿子春来和樱桃捎去。”刚丕强说:“俺叫刚丕强。其实俺家就在大黑山那儿,如果俺回去就能上大黑山找你儿子和王樱桃他们,可是俺负责看管你,不得抽身啊,这样吧,俺有个侄叫小金子,常在河道里淘了砂金后来城里倒卖或打些首饰,俺托他给你带信出去。”韩振江说:“好。”
刚丕强取笔和纸时,冯警长正在瞌睡,问:“拿笔和纸干啥?”刚丕强说:“是韩振江要的,是不是他要交待写点什么呀。”冯警长瞅了一眼刚丕强说:“去吧,交待?见鬼去吧。”说完继续打起瞌睡来。
韩振江写完信交给刚丕强说:“小兄弟,我拜托了,这两封信一封交给泰记书局春来娘,一封送给春来。”刚丕强说:“韩掌柜,你放心吧,俺一定给你办成。”
“刚丕强,你有完没完啊,俺想喝酒了,你出去给俺去打壶酒去。”冯警长睡眼朦胧地喊道。刚丕强见机会正好,说道:“打酒要上大什街,你可要等会,别着急。”冯警长:“辽东城就这么大,撒泡尿的功夫走一圈,你快去快回。”刚丕强答应着:“好嘞,您稍等。”说罢换件便衣提起酒壶出了警察署牢房朝大什街一路小跑而去。
刚丕强来到大什街上一家小门脸的店铺,小金子正在叮叮当当地打着金首饰,见刚丕强进来,放下手中的活说道:“叔,你咋有工夫来了?”刚丕强瞅屋里没人,掏出韩振江写给春来的信递给小金子,说:“你赶快回一趟老家,去大黑山送封信,路上可要小心,把信送给大黑山上救国军的韩春来,他爹现在正让日本警察署给关着呢。”小金子说:“大黑山上的救国军是打鬼子的,这忙咱得帮,俺往城里带砂金都有办法,甭说这封信了。叔,你尽管放心吧。”
刚丕强又拿出一封信,说:“这封信你去交给泰记书局的春来他娘,俺不便前往,俺打完酒得赶紧回警察署,记住,千万别耽搁,赶紧送,路上要小心。”小金子说:“叔,你就放心吧,你交办的事,俺保准能办妥当。”
刚丕强打上酒返回警察署,冯警长夸道:“刚丕强,你小子腿好快呀,来,咱哥俩喝一杯。”刚丕强说:“警长交待的事,俺不得麻溜点嘛。”
于冲汉在新升任的日本警察署长佐藤陪同下,来到牢房门前,正在喝酒的冯警长及刚丕强吓得立即从凳子上站起来,冯警长酒气薰天地说:“署长来了。”佐藤二话没说,一个嘴巴打过去,骂道:“八格,你的任务是管守韩振江,怎能如此玩忽职守,在岗哨上喝酒,出了事要你的脑袋。”被佐藤打了一巴掌的冯警长酒渐醒,答应道:“是。”佐藤说道:“打开牢门,让于会长进去看看。”
于冲汉走近草席上卧躺着的韩振江,轻声说:“韩掌柜,韩掌柜,我是于冲汉,我来看你了。”韩振江慢慢睁开眼睛,又慢慢合上眼睛,不予理睬。于冲汉耐着性子说道:“韩掌柜,你我都是辽东人,辽东城不大,咱们前后院住着,只差一道街,鸡犬之声相闻,只是你我少有走动,不过韩掌柜的大名我是如雷贯耳啊,你可是咱辽东城里的名人啊,有文人的气节。”韩振江睁开眼睛,说道:“草民一个,何谓名人,虽是同城人,而你是高墙大院,而我是破漏书屋,挣俩小钱糊口,可是乱世偏不让我过一天安宁的日子。”
于冲汉说:“依韩老弟的才能,何愁不能一展抱负、扬名千古呢,你的情况我听说了,儿子让辽南王樱桃领导的所谓救国军给盅惑着迷了,那烧纺织厂的人也是你无意中收留了他,这些事情我看都可以免予追究,佐藤署长说了,承不承认你与李二愣子密谋烧纺织厂都无关紧要,只要你劝你儿子离开那救国军,一切都好说。”见韩振江没有回应,佐藤说道:“韩掌柜,你不仅涉嫌与李二愣子联系王樱桃烧纺织厂有关,最近我们发现你曾和抗日头目李兆麟有过来往,你的儿子还参加了救国军,与大日本皇军作对,现在给你悔过自新的机会,你要三思啊。”韩振江依旧不予理睬。
于冲汉又说道:“韩老弟,现在是日满亲善,满洲国正是鼎盛时期,咱辽东成立了一个‘日满亲善联合会’,无耐各界推选我当会长,可我是耳顺之年了,没几天混头了,你正值壮年,若是老弟迷途知返,我在联合会里给你找个位置,依你的才华,何愁不出人头地,丰衣足食,高官厚禄啊!”韩振江说:“儿子有他的志向,是我的荣幸,他为了救民于水火,冒着生命危险抗击倭寇,我为他高兴。你可以和日本人亲善,你可以在伪满洲国里做高官,可我不能,我不能让后人骂我韩振江是没有民族节气的人,更不能让辽东的老百姓说我是汉奸,你的好意我承受不起,人各有志,不可勉强,你还是好自为之吧!小心将来遗臭万年,成为辽东的千古罪人。”韩振江一席话,骂得于冲汉狗血喷头,于冲汉自嘲地说:“既然我的好心被你当做驴肝肺,那将来韩掌柜若有不测之灾,可别怪我于冲汉没尽朋友之谊呀。”说罢于冲汉气冲冲地出了牢房。
牢房门前,于冲汉对佐藤说:“我是尽力了,像韩振江这样的人是不碰南墙不回头,依我看你们警察署对他就不要抱什么幻想了。”佐藤点头说道:“让于会长费心了,我明白了。”
辽东日军山口正雄大队司令部里,山口正雄正大队长在与中队长黑田研究作战计划。山口少佐对黑田中尉说:“我山口大队惨遭老爷岭、钟岭之败,损兵折将姑且不论,更重要的是王樱桃的救国军越来越壮大,我本人也屡次受到天野次郎旅团长的训斥,如若再不扭转败局,恐怕将来我只有剖腹以谢天皇了。”黑田说:“属下深知少佐苦恼,可是现在辽南救国军在辽东城到大黑山的路上到处都有暗哨,我们再大举进攻恐怕他们早就得到消息,这伏击战实在是太厉害了,王樱桃就是只猛虎,虎入深山难以擒。”山口正雄说:“正因为这样,我才与你商量一个偷袭计划。我派出的五名侦察人员被王樱桃抓获并击毙了三名,据逃回的两名报告,王樱桃的队伍目前已发展到两千多人,虽是乌合之众,但不可轻视啊。”黑田说:“请少佐明示如何搞偷袭,这个任务我愿承担。”
山口走到作战地图前,指着说:“这里是大黑山,王樱桃的司令部及直属队就在大黑山上,共有五百余人,但是战斗力不强。北面刚家堡子有救国军的一团,东面韩家堡子驻有二团,南面吉洞峪驻守着三团,每个团的兵力在五百人左右。为了配合我们剿匪,辽东警察局在下达河派驻了警察,我们悄悄将兵力通过下达河运往下八会,从西面偷袭大黑山。”黑田说:“妙计。”山口继续说:“大黑山西面是崇山峻岭,要翻越五六座山峰,从深山密林中穿行五十余里方可登上大黑山,队伍太大易暴露,且不便于行动,这需要挑选精兵五十名,配足XX支弹药,让我们熟悉地形的侦察人员带路,趁着夜色,打他个措手不及,我们未必能全部端掉王樱桃的司令部,但会给他们以致命打击,或许能击毙王樱桃,那样这些匪徒便群龙无首,我们再各个击破,剿灭救国军的日子就会到来。”黑田赞叹说:“少佐统揽全局,计高一筹,王樱桃做梦也想不到我皇军会从天而降,我愿前往,不成功便成仁,端掉救国军的司令部,为死去的皇军士兵报仇。”山口少佐拍拍黑田肩膀赞许道:“好,黑田君,使命神圣啊,你在全大队范围内任意选五十名精兵,带上全大队最好的便携式XX支、掷弹筒,带足弹药,此次偷袭如若成功,就能给王樱桃司令部以毁灭性打击,若是能将王樱桃的脑袋拿来,我会在天野旅团长面前为你请功,保你升官晋衔。”
午时过后,两辆经过伪装的日本军车从辽东城驶出,急速朝着南部山区开去。车过下达河,便拐向下八会方向。一路各岭口、路卡皆有数名身着便衣的日伪警察在站岗放哨。
汽车开至下八会黄家堡子时,太阳即将落山,车停在紧靠偏僻山脚下的密林处,从车上陆续跳下五十名全副武装的日军士兵。黑田中尉做简短战前动员:“各位帝国军队的精英,你们肩负着为在老爷岭、钟岭死难的大和民族优秀同胞报仇的重任,肩负着山口少佐、天野旅团长的重托,今天晚上我们五十名山口大队的军人精英要趁着夜色偷袭王樱桃救国军司令部,给他们以毁灭性地打击,此战要打出我们的大日本帝国军队的威风来,要让王樱桃知道我们是世界上最优秀的军队,我们是战无不胜的军队,现在是我们效忠天皇的时候了。出发!”
一队日本士兵在黑田的带领下沿着山间小径从西向东,然后翻山越岭朝大黑山方向开进。
大黑山上,夜已深,樱桃披衣在炕头半趄着,手中捧一本《孙子兵法》在油灯下夜读,二壮熟睡了,鼾声如雷。樱桃放下书,穿好衣服下了炕,拿了手XX,走了出去。见司令王樱桃出来,警卫员刚绍权、王小虎跟在后面。
来到广场上,樱桃望着漆黑的夜,夜色中那巡逻站岗的士兵身影轻轻走动着,松风阵阵,秋虫唧唧,好静美的大黑山秋夜啊。
“啪啪”,两声XX响,樱桃立即感到情况紧急,拔XX以待。参谋长李振宇迅即赶来,樱桃说:“好像有情况,可能是鬼子来了,赶快集合队伍,准备战斗。”李振宇举XX向天连发三XX,XX声就是命令,睡梦中的战士们听到XX声迅速拿起武器,跑来集合。
正在救国军司令部直属队集合时,一发发掷弹射来,顿时救国军司令部广场上正在集合的队伍被掷弹炸得乱作一团。樱桃命令道:“队伍赶快分散,分头还击敌人,一定是小鬼子来偷袭。”救国军的战士们迅速往四处密林掩体里散去。可是,偷袭的日军一发发掷弹射来,救国军战士死伤成片。披衣拿着手XX刚出房门的牛二壮,被飞来的一颗掷弹炸倒,秀君、春来赶来,将二壮抬起,藏到偏僻处。秀君、春来用力摇晃着二壮,二壮睁开眼说:“我不行了,你们照顾好樱桃,还有光良。”说完停止了呼吸。
樱桃和李振宇及警卫员王小虎、刚绍权躲在一块巨石后,趁着夜色辨认着前方举XX还击。突然一发掷弹射来,刚绍权一下扑到樱桃身上,用身体俺护着樱桃,弹片飞到刚绍权身上。樱桃爬起,抱着刚绍权,喊着:“小刚子,刚绍权。”任樱桃怎么呼唤,刚绍权一句话也没说就闭上了眼睛。一阵掷弹狂炸后,救国军司令部部分房子被炸塌,战士们只有四处躲藏等待还击,顿时大黑山救国军司令部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黑田带领日军冲了上来,救国军战士开始还击,双方展开激战,XX林弹雨,打作一团。
双方激战半个时辰后,一日本士兵向黑田报告:“中队长,救国军有大批援兵从北、东、南方向不断赶来。”黑田挥手,命令:“撤。”黑田带领日军边打边撤,扔下十多具尸体,朝大黑山西侧退去。
鬼子退去后,牛三壮、王大奎、徐耀祖分别带领队伍赶来,牛三壮说:“我带部队追鬼子。”樱桃禁止说:“不用追了,赶紧打扫战场吧。”
二百多具救国军战士的尸体摆放在大黑山的广场上。牛二壮手里攥着XX,睁着眼,樱桃冷静地上前用手轻轻合上二壮未闭的双目,理平了他的衣襟,泪水夺框而出。随后,樱桃又走到刚绍权尸体前,用手握着刚绍权冰凉的双手,她解下身上的毛巾给刚绍权擦去脸上的泥土和血迹,含泪说道:“小刚子,你是为掩护我牺牲的,我一定会给你报仇的,别了,十八岁的抗日小英雄。”警卫员王小虎轻轻地搀着樱桃的胳膊将樱桃扶起。
秀君、春来在帮助整理遇难的战士们的衣服,胖丫与女子缝衣队的女战士们,端着酒碗给死难的救国军战士们擦脸净面。
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大黑山上一片悲壮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