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命运变迁第一节 我的继父
那是一九四零年的事,我还没满五岁,属猪,姐姐属羊,娘比我大两轮也属猪,爸爸属蛇,比娘可以说大十八岁,也可以说大六岁,要是说实年龄比我娘大十八岁,要是瞒去一轮就只比娘大六岁了。
我爸爸姓王,手足三人,兄已故,弟在商务印书馆工作,前面要磕头没磕的就是我老婶儿。旁边站着的那个“洋学生”是他们的独生女儿,铃铛阁(音Gao)女中学生。因我爸爸还有一个叔伯哥哥,按老规矩排行属老三,后人们都叫他三大爷或三爷。我老婶儿的闺女名秋露,因我爸爸有过一个女儿死了,排行老二喊二姐,我姐姐就成了三姐,并随我二姐取名春雨。
我大爷有两个儿子和我叔叔的年纪差不了多少,都在电业局工作,是我的两个堂兄。那时家族的姓氏和名派都很严格,我是世派,随堂兄华、清取名祺,我娘也随之改姓王王氏。
那时大娘还在,和两个堂兄住在一起,他们兄弟俩加起来已经有了七个子女,前五个全是闺女,后两个是小子,“宝”字派取名,分别是:琴、棋、书、画、玉、通、达。其中老二宝棋和我同岁,老大宝琴比我大两岁,往下一群小不点儿,因此在我的“三伯(音Bai)”辈分前面总要冠以一个“小”字,把我姐姐也都喊小三姑。
就是这群小不点儿,给我的一生演了一场开锣戏。
我把继父叫爸爸,是个木匠,从那几个“小不点儿”取的名字来看,王家还是有点文化品位的。可是我爸爸不爱进学堂,受不了那约束,经不起那“手板儿”,一本《三字经》没有读完就逃之夭夭。
我爷爷是生意人,开过一个姜场子(大酱坊),家里有钱,培养了我大爷和我叔叔都有文化,两个堂兄都读过“洋学”,二姐正读“铃铛阁”(天津当时最有名的女子中学),后来我就被卷进一个都爱读书的人家。
别看我爸爸不爱进学堂,可他偏爱读书。说起来连我都不敢相信,家里的几部书他都视为珍宝,后来他当了木匠,做成很薄很薄的红木扳子,两块合在一起,再用绸带穿着系成“蝴蝶”,里面夹着竹刻本的线装书,他最喜欢的是金圣叹批的《三国》和《聊斋》,看了无数遍,连一页书角都没折。
我来了不久爸爸就带我去听书,那时天津的书场特别多,只是一间大房子,靠墙搭一个台子,上面放一张桌子,桌子上放一块惊堂木,桌子后面摆一把椅子。台子的下面有几张八仙桌,四周是四条长板凳,再往后只摆长凳不摆桌子,形成两个长方块,中间一条走道。说书人都称“先生”,冬天夏天一件长袍,手里一把扇子,端着一把小茶壶,上台来在椅子上一坐,“吭吭”地先清两下嗓子,然后惊堂木一拍:“啪!”这就讲起来了。每个大子儿听一小段,一部书要讲很长很长,爸爸哪有时间天天去听?所以中间落下的他就让叔叔买书给他念,叔叔同样没那么多时间,爸爸就自己看,看不懂就问,听过的也看,对照着认字,久而久之竟能读《三国》了。如法炮制,《聊斋》也能背得滚瓜烂熟。
人人都说我爸爸一肚子“三国”,天津的逸闻趣事,戏出里的人物故事,哪怕是他自己的生话琐事以及平日所闻所见,一到他嘴里就活灵活现,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爸爸不仅能讲故事,而且是京剧票友,拉得一手好胡琴,京剧里的曲牌没有一段不会拉的。他认识李少春,崇拜马连良,喜欢听陈士和的评书、小彩舞(骆玉笙)的京韵大鼓、王毓宝的时调、石慧茹的单弦、小蘑菇(常宝堃,常连安之子,常宝华、常宝霆之长兄)的相声,能说能唱,能解能评,时常带我到戏园子里去听戏或看“杂耍”(曲艺、杂技等节目)。
有一天爸爸带我到澡堂子里去洗澡,他把我像枕头一样夹来夹去,洗头、搓背、冲澡、擦身子,简直把我当玩意儿。临了他把我放在一张小床上,对面床上有一个人正在修脚,显然是熟人,跟他搭讪起来,我记住其中有这么一段话,那人说:
“王大爷有了这么好的儿子!”
“这也是命,给我送来一个开心果。”
“这回满意了吧?”
“还有嘛话说?”
说着他从床上拿起一双袜子,那时都兴长筒袜,灰色,前后和底子都先补上白布,新的就补,像一个“袜托”,为了耐磨,但要补得一点皱纹都不起,穿着才跟没补的一样。爸爸把这双袜子递给那个人显摆:
“你看这袜子,谁给你补?还是自己的娘儿们。”
“嚯!”那人接过袜子一声惊叹,“好针脚!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
“嘛大户?跟着我受穷,我还真对不住他们娘儿仨。”
“还有一个闺女?要不然怎么没带来呢?”
“你还没看见我那闺女,爱死人儿的(‘爱死人儿’——心爱得要命)。”
“我早说过好心有好报,像你这么好个人,是应该好好过上舒心的日子了。”
“老弟,擎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