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艺术节（下）
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魅子挤上了上班的公交车。公交车上人挤人超量了不知几十倍，宛然是压缩的咸鱼罐头。狐臭汗臭交织在一起，每个人恨不得割鼻自尽。开车的司机运筹帷幄的大气指挥，这边加一个，那边缩一个，有孩子的举到头顶，那个罗圈腿的同志尽量合拢腿。等指挥完毕，魅子的脸被迫紧紧贴住玻璃扭曲的变形。“咣当”一声，闷罐车缓慢前行。这种痛苦魅子每天要忍受四次。以至于魅子愤恨发誓，以后有钱了，买两辆公交车，一辆充当同仁们的校车，一辆则是自己的专车。魅子是一个普通小镇的姑娘，所以思想也局限于小民思想，从来没想过去买一辆法拉利或迈巴赫62。由此可知这个姑娘纯净如水。
同仁们工资普遍很低，福利几乎没有。几乎没有并不是说没有，偶尔有点奖金，每个人开始计算一分一厘，然后一眼不眨的和旁人对比，就算少了一块钱，都要吵闹一番，表示不公平。“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对于贪官的声色内茬，下属一般都屏言静声，屁也不敢放一个，而对于这样几毛钱的小事，往往喋喋不休，纠缠不已。这大概是国人的劣根性，自古有之。
下车后，猛吸一口气，魅子感觉如同复生。天空是迷离而寂寥的蓝。刚刚下过一场雨，清新的空气里还透着泥土的潮湿。一股豆浆油条的香味从食堂飘来，袭扰着魅子的味觉，大概昨天的晚餐早已消耗怠尽，食欲被香味生生的勾起来了。食色性也，食欲自然会勾起情欲，魅子眉开眼笑的给张志景XX话同去吃早饭。
蒋如嫣一直没有音信，而学校的生活就是死水一潭，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都变成模式化的机器。直到有一天，一纸文件下达校长办公室。这纸文件犹如一块石头投入深潭之中起了些许微澜。
魅子所在的县城标榜为旅游城市，每年都会开展一次艺术节。所谓的艺术节就是强制每个县属单位出一个节目，最后汇集成文艺演出。当然节目内容必须积极向上，支持党的领导，爱国家爱人民，最重要的是节目不能出现涉黄、涉政、涉暴、危害社会稳定、违反法律法规等有害信息的内容。
林校长和郝书记忙忙的召集领导班子开了紧急的会议。会议的主题是这个节目怎样搞，如何搞。会议上诸位领导你搞一句我搞一句，最终也没搞出个高潮。这时办公室张主任提出一建议，说应该创作一首校歌，全面反映我们长青中学的精神面貌和蒸蒸日上不可挡的前景。林校长本来五窍中只通了四窍，这句话似激流冲破了最后的关窍，林校长浑身跃然通透。林校长大悦道：
“就应该这样搞嘛，我们要搞就要搞出个新水平，搞出个新境界。”
会议就在你搞我搞大家搞的欢乐气氛中结束了。
在郝书记的督促下，音乐老师和语文老师开始废寝忘食的编曲编词。终于呕心沥血熬出了三份手稿呈上去让领导审查。林校长对每份手稿都提了不少意见，最后决定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把这三份手稿提炼和综合，变成自创的一份。张主任看完之后连连赞叹林校长的才华横溢，都溢满了整个校园。林校长被马屁拍的高兴，对创新的手稿愈加爱不释手。
接着火速抽了一批年轻的老师加班加点的练合唱，魅子，黎诺，还有张志景都没有幸免。林校长批示，课可以不上，合唱不可以不练。于是老师都放弃正业，开始乌里哇啦，大张旗鼓的合唱。一时间教学楼里狼吼狗叫，群魔浮动。魅子除了在学校练习外，刷牙前，吃饭前，上厕所前，均要唱一遍，此歌颇有毛主席语录的遗风。
终于，魅子他们捱到艺术节的这一天。全部老师凌晨五点赶到学校，用廉价的化妆品重抹油彩了一番，又抓紧时间磨了几分钟刀，开始赶往演出地点。
演出的地点让县里领导颇费苦心，终于想出了可以一炮打响的点子，演出地点要远离尘嚣，淡远雅静。最后敲定的地点是龙四山的华武寺。此寺闻名于海外，并且佛光普照，佛云远播，香客络绎不绝。寺里有大雄宝殿、玉佛殿、寮房、五观堂、客堂等建筑，建筑曲曲叠叠，魅子想起了两句诗，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只是清静之处来了许多俗人，并且人声嘈杂，便有些格格不入。好比挽着髻穿着旗袍的婉约女子却戴了一副夸张的太阳镜，总是大煞风景。
看客们拥挤在寺内外，甚至于爬树的爬树，爬房顶的爬房顶。领导和评委坐在离玉佛殿最近的主席台上，除了常见的面容，寺庙的主持绝尘师太作为东道主也有了一席之位。
首先主持人款款介绍了嘉宾，期间多次煽情的示意观众们鼓掌。县委书记用实力雄厚的男中音说了一通开场白，接着节目开始。
第一个节目是土地局选送的拉丁舞表演，跳拉丁舞的少女服饰绚烂性感，身材婀娜多姿，舞姿灵活狂野，与男伴配合的十分默契，顿时热辣全寺。一曲终了，口哨声渐起，评委们也热烈的鼓掌，县委书记悄悄地和土地局长耳语。
第二个节目是某某乡选送的小品，这个小品讲的是一个上门女婿的故事，内容如下：
王大娘没儿子，只有两个女儿。招了个上门女婿叫王小山，是个刚过而立之年的小伙子，他精明能干。妻子玉玉，自打把王小山“娶”进家门，两口子开炒菜馆、饲养鸡、种土豆，日子越过越红火。
但在10年前，王大娘家的日子却是紧得不能再紧了。他的老伴走得早，留给她两个闺女。大女儿早已嫁人，剩下孤儿寡母的日子可真难呀！正在大娘担忧的时候，有好心人来给玉玉提亲，说小伙子人很精干，愿意到女方家落户，王大娘一听高兴得不知说啥好。过了几个月伴随着喜庆的鞭炮声，王小山“嫁”到了玉玉家。
王小山初中毕业后曾学过烹调，经过一番准备，小两口的炒菜馆开了张。王小山就一双巧手，炒得菜色、香、味俱佳，加上价钱公道，生意越发红火。小家庭不久就有了积蓄，第二年便翻盖了新房。
虽然炒菜馆越开越旺，但王小山并不满足。于是他雇了两个徒弟帮忙，同时又租了10亩地种土豆，依靠这些，两口子夫唱妇随，这一年的纯收入越过3万元，成了当地的富裕户。
说道王小山的孝道，知道的人更是没有不翘大拇指的。平常不管多忙，每当吃饭时，王小山总是先给母亲炒盘菜，还不断地变换口味。在家里王大娘，里里外外不用操心，只管享福。今年四月逛庙会，王小山雇车同妻子一起陪老人高高兴兴地观赏了一天庙会。有人说王大娘准会长命百岁，大娘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她说：“有个这么好的女婿，我才舍不得走呢！”。。。。。
看完这个节目，赡养丈母娘的李副县长很是激动的讲话，说这个小品才是真正贴近现实，女婿也是半子嘛。孝顺自己的父母不是孝顺，孝顺老婆的父母才能体现出真正的孝顺。很多评委深有体会的点点头，台下掌声雷鸣。
第三个节目是由华武寺推出的贫尼唱红歌。主持人是这样介绍的，在闻名遐尔佛光普照佛云远播的龙四山华武寺，尼姑们唱起了红歌。华武寺唱红歌是佛教文化红歌文化融于一体的创新，在中国乃至世界可能是绝无仅有的。
绝尘师太率领麾下的绝云师太，绝雨师太，绝景师太和绝种师太等人，手拿小红旗深情演唱《唱支山歌给党听》，
唱支山歌给党听，
我把党来比母亲；
母亲只生了我的身，
党的光辉照我心。
唱支山歌给党听，
我把党来比母亲；
母亲只生了我的身，
党的光辉照我心。
嗬...
旧社会鞭子抽我身，
母亲只会泪淋淋；
共产党号召我闹革命，
夺过鞭子揍敌人。
共产党号召我闹革命，
夺过鞭子，夺过鞭子揍敌人！
唱支山歌给党听，
我把党来比母亲；
母亲只生了我的身，
党的光辉照我心，
党的光辉照我心。
唱的深情并茂，余音缭绕。唱完，师太们手举红旗振臂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阿弥陀佛”！此节目新颖，观众们纷纷拿相机拍摄这一奇观。县委书记给予高度评价，说华武寺的尼姑们觉悟高，热爱党热爱国家，红歌文化和佛教文化融为一体，很好，很有创新力。
第四个节目是由有长青中学选送的合唱团，有长青中学的部分老师参加。同仁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走向舞台，站好自己位置，面带笑容看着观众。接下来指挥上台就可以顺利成章了，但是指挥迟迟未至。同仁们僵笑着面对观众，观众也迷茫对视着演员。持续了几分钟后观众席开始骚乱，魅子的脸部开始抽筋。坐在主席二排的林校长脸色已转化为猪肝色。在千钧一发之时，指挥终于姗姗而至。此人打扮成新娘摸样，艳冠群芳。她轻轻吐了一口气，手一抖进入状态。演唱的曲目是《我们的长青》。
太鸟岛旁，绿化山下，
飘着阵阵的书香，
那是长青中学，
我们向往的殿堂，
严教勤学，求实创新！
用青春和热血编织理想。
啊，长青中学，
希望的摇篮，
啊，长青中学，
我们为你歌唱，
啊，在你的怀抱中生长，
怎能把你辜负。
啊，为河山要画出新图，
但一切我们还生疏。
啊，学习学习再学习，
进步进步再进步。
啊，长青中学，
愿你美妙的青春永远驻守校园。
啊，长青中学
愿你放射的光辉永远照耀人间。
唱罢，林校长带头热烈的鼓掌。下台后，众人矛头对准了指挥，指挥辩解因为化妆耽误了时间，郝书记怒斥就算是刷墙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然后下定论，此人没有责任心，年度考核不及格。
陆续又上演了几个节目，观众席中有人开始打起哈欠。女主持人笑盈盈宣布了最后一个压轴节目，就是县政府重金邀请国家一级歌唱演员吕继宏，又邀请名词名曲家为该县专门创制的一首歌。歌名为《西部水乡》。这位神秘嘉宾一登台，观众席并未有太大的混乱。这里的人们孤陋寡闻，只知吕良伟，却不知吕继宏，都静静的听歌，
水墨画的黄河三峡象花儿一样
走进你就走进诗词走进乐章
湖上的野鸭在戏水踏浪
爱美的视野我离不开个它
啦••••••
爱美的视野我离不开个它
啊西部水乡
你令我向往
你能留住过路的春光
看恐龙也为你留下了脚印
这地方真是山高水长
风情画的西部水乡象梦儿一样
爱上你就爱上瑶池爱上天堂
石林的仙境我一生难忘
走下了码头我走不出画廊
啦••••••
走下了码头我走不出画廊
啊西部水乡
你让我热望
你能吸引世人的目光
看太极都为你幻化一湖水
这地方真是和谐安康
（女声伴：风情画的西部水乡象梦儿一样）
（爱上你就爱上瑶池爱上天堂）
（石林的仙境我一生难忘）
（走下了码头我走不出画廊）
（啦••••••）
（走下了码头我走不出画廊）
啊西部水乡
你让我热望
你能吸引世人的目光
看太极都为你幻化一湖水
这地方真是和谐安康
和谐安康
唱歌完毕，大家都起立鼓掌，眼中含着热泪。大家爱家乡之心在此达到高潮，原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也可以夸张的如此仙境。县委书记表示，会竭尽全力，带领全县老少让这个旅游为主的县走向全国，走向全世界，誓成为国际旅游胜地，台下卷起一阵波涛般的掌声。
此时华武寺前的一池绿水已被明媚的阳光照着水波荡漾，庄重古寺，清风暖阳，魅子却没有听风写雨的闲情，只是觉得胃口败坏，想早早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