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是夜。
月光氤氲,沉静地守在波澜不惊的精致小池里。粉色的樱花杯渲染上了重紫的流丽迷离,随着空气中隐隐的风轻轻摇动枝丫。
“晴明大人。”女式神突然出现在临水闭眸的长者身边,脸上有说不出的欣喜,“大人灵力卓越,灵姬夫人已诞下一子。浅澪家主已为之取名,漈。”
长者徐徐睁眼,精醒的目光淡淡扫过面前的一切,有一种俾睨众生的气息。细长的丹凤眼微微上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
“是么。”水中映着他的倒影,那层朦胧的月光彻底放量,像是有人揭去了美人面上的薄纱,露出姣好而惊世的容颜——亦如水中的这个影子,有着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美,与苍老的现状完全相反。
忽然,樱花飞满了整个庭院,带来隐约的肃杀之感,然而夜仍是寂静的,亦如土御门家的每日一般。
“他们来拜见少主人了。”晴明噙了一丝温柔地微笑,抚摸着手中的“叶二”笛,“玄象”琴弦上跳动着点点星光,“当那个孩子终于有一窥那个世界的力量之后,我便可以见到你了……
“还有十八年。”他的声音轻若耳语,仿佛在与那对琴笛说话,混沌的眸子骤然焕发出年轻的神采,连人也在眨眼功夫恢复成了二十多岁的模样。他的声音顿时不再沙哑暗沉,取而代之的是青年才有的玩世不恭与明朗如日。
这一字一句,脉脉深情。
“博雅……”
葛叶森林。
“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母亲大人。”一只小紫狐登时化作了人形,怒气冲冲地对面前打坐的女子嚷道。
然而正当她想着下一番说辞的时候,女子缓缓转向她,令其不由一惊,连忙跪下不复抬头。女子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容颜,不禁笑了起来,很快便转换了模样。
“你的母亲用自己的身体向孤交换了那个男人的生命,她已于我融为一体,被我吃掉了。”
少女脸上有羞耻之色,愤懑道:“葛叶公主,母亲在我身上下了一个咒,让我十八年后必要嫁与那男人之子才可。还请公主施展法术救救我吧。我堂堂紫狐怎可委身于一个人类?”
“难怪茂姬要给你十八年的时间。”葛叶叹道,“人类……人类……”她喃喃重复这个字眼,忽又问道,“有何不可?”
紫狐变了脸色,忙道:“误触公主心事,是哀若之过,还望公主体恤。何况我的母亲是灭子,并不是什么茂姬……”
葛叶打断她的话:“茂姬、茂姬,比灭子这个名字多了不知多少温婉娴顺。难道你的母亲从未教过你哪怕是妖也得有心么?”哀若惊愕地看着公主赫然清醒的眼眸,从中读出了警告与杀意。
葛叶已觉自己的失仪,平整了一下呼吸后缓缓道:“茂姬爱上了人类,这是一场孽,得有你来偿还。孤会封住你为妖的记忆,让你好好学习怎样一世为人。”话音刚落,少女便依然昏迷了过去,妖气从全身各处涌向心口那妖异的罂粟花,含苞的花儿逐渐绽放,仿佛在这一刻赢得了新生。
狐耳退去,连色浅的墨发也转为了纯正的黑,如同此时浓重的夜色般没有一丝瑕疵。
“茂姬。”葛叶轻轻撸去哀若的碎发,淡然唤道。
一个淡薄的影子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我知道公主要问什么。”紫狐茂姬并未启唇,声音却散逸在了空中,听的是这般清晰,“阿绊之于我,同益材大人之于您一样。公主不必再来唤我了。”
“可你值否?益材并不在乎我是个妖,而阿绊却对你避之不及,你为就他于恶疫连命都舍了,他可知晓三分!”葛叶怅然道,“茂姬,我只问你一句,你果真要哀若下嫁于阿绊之子丛一么?”
茂姬含了一丝哀然的笑,却异常坚定地点头。葛叶沉默了。
“那个孩子太像年轻时候的我,那样放肆无畏,这样以后便与那些个嗜血的妖物区别了。”茂姬继续道,“这九百年的灵力请公主为我收好,待哀若终于明白心为何物时再交予。这样,我便再无牵挂了。”
葛叶眼睁睁地看着白影飘远,渗入森林中最高的紫衫木中——那是狐妖的安息之所。经历了千万年的修行连肉身也与天地同化后,便可与树灵相融永生。
她忽然一笑,温柔地看向远方。
——那张融合自己与益材相貌的绝美容颜,噙着平静的笑静静等在那里,看见她过来便行了个礼。
“好久不见了,母亲大人。”晴明笑道。
“你的灵力又精进不少啊,晴明。”葛叶走上前去,“让母亲抱抱你。”
阴阳师顺从地被身着唐衣十二单的女子拥入怀中,微微透入的光影呈现出狐的轮廓。
“太残忍了晴明。”葛叶微凉的声音在晴明的耳边回荡。女子叹道:“灵姬也就罢了,可那孩子确确实实是一个拥有血肉之身、不灭之魂的人啊!”
“但是要复活博雅和父亲大人,还有沙罗,泰山府君无能为力,他不敢忤逆天命。”晴明一字一句道,“必须要借助浅澪家的力量,毕竟他们世代与魔君大人交好。”
他不动声色地退离了葛叶的怀抱:“既然已经开始了,请母亲帮助我完成,在最后我必会让这人神共诛的罪事结束。”
葛叶沉吟着,双眸迷离,似乎从儿子身上看到了死去丈夫温润的影子。
——益材只钟葛叶,永远永远。
——纵使你是妖,我也会不离不弃。
——阴阳师与巫女若是想要杀你,必会让他们晓得我武士之刃之锋利!
“益材……益材……”葛叶近乎痴迷地重复这个名字,往事一幕幕如疾风般掠过眼前。那样琴瑟在御岁月静好的日子,只是人的生命不到百年,那些所谓正义的阴阳师与巫女们又过于执著于人妖之别。在今后蛮长的时间里,再也没有这样可以刻骨铭记的感情了。
葛叶召来了哀若,在沉睡不醒的少女胸口又点了一下,晴明随即画了一个桔梗符印。在短暂的紫光后,连那朵花都没入了白嫩的肌肤里。
“那么,便让这个孩子也助一臂之力吧。”
葛叶怜悯地看了一眼哀若,终究收回了手,命小狐将人抬走。
八年后。玉生村。
土地已骤然干裂数十天,纵使有甘霖落降也未能缓解这触目惊心的情况。村长实在无法,唯有告求于寺庙的巫女。
“玉生村来了一个妖怪。”年长的巫女嘶哑着嗓子道,“除了那妖怪便可结束。”
村长急忙问:“那妖怪在何处?巫女大人可否与我同去除妖?”
巫女摇了摇头:“我的灵力不足以对付那妖,还是让由希与您同去吧。”柱后的小巫女小心走上来,仰起干净的脸,一头白发垂至脚踝,象征着拥有特殊的灵力。
小巫女在村长及一干人的陪同下抵达了树林的一处空地上。那里静静躺着一个小女孩,眉目清秀出尘,令人顿时生怜。
而巫女见到她却是冷漠的,连看也只是不屑地瞥了一眼,她合拢两根手指放至唇边,手握法杖,无声念起了咒语。就在灵力汇成一支利箭向其心脏逼近时,一股外来的强大力量却终止了这一切,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厉风,咆哮着擦过她的头发。
巫女微微阖眼抵住风沙,其他人也因为扬起的飞尘而睁不开眼,待风终于停了后,由希便立即寻找其那股亦正亦邪的力量之源。一名老者牵着一个衣饰光鲜的孩童从林中走出,身后跟着两匹骏马,一看便知是贵族子弟出来游玩的。
——只是,略微有些不一样。
村长迫于来人生来的高傲气势,不由恭谨而谦卑地问:“请问您二位是……”
老者并不回答,孩童却挣脱他的手,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女孩身边,语气中有说不尽的埋怨:“这个小女孩不过是被妖怪附了身,至于下如此阴狠的咒吗?一下子便要置元体于死地!”
“阿漈。”老人带着笑音开口唤道。
孩童万分高兴地听见对方的呼唤,十分响亮而喜悦地应了一句:“是!祖父!”随即摘下一株草,在女孩眉间画下一个五芒星的形状。伴着一道刺眼的白光,戾气从符中冲出化为了轻烟。女孩慢慢苏醒,睁开了澄澈的眸子。
众人因如此纯净的美而迷,唯来者二人与小巫女不动声色。名唤“阿漈”的孩童很快察觉到对方的不善与敌意,警觉地跑回老者的身边,用似笑非笑的表情顽劣地打量红白的巫女。
面戴斗笠的老人并未露出相貌,但整个人却散发着一种温和的气息。他抚摸了一下拉住自己衣袂的孩童,慈爱道:“这个小女孩叫做哀若,九鬼哀若,是个很苦命的孩子。自小流浪,请村长务必收留她,切勿让她再因孤身一人而被妖怪所控制了。”
村长点了点头,然而小巫女却一把拦住他想要上前致谢的动作,虽仍是一脸平静,但瞳中却流露出恐惧与戒备。老者并未在意,倒是孩童噙着邪魅却甜美的笑走上前一部与之对峙。
一方冰冷淡漠,一方却妖肆高傲。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却有着相似的净化力量。
“阿漈已经去了妖怪的法术,今后土地便可再度垦殖了。”他微微颔首,就在这时,巫女拔出了背后的箭,手中的权杖立刻化为了一柄弓。她拉开弦拼力一射。
孩童放肆地大笑了起来,不知从何处拿来一把阴阳扇一挡,箭上的灵力瞬间被扇同化!
“还给你。”他轻轻一挥,灵力被反弹,直击对方的心口。这时,一个苍老的背影冲了过来,硬是承下了那巨大的力量,却依旧不免半跪于地。
“晴明大人。”除去灵力之后,长巫女骤然老了十岁。她微微咳嗽,死死盯住那个老者。
“晴明大人!”众人惊呼,忙下跪拜见。
阴阳师也不请他们起来,只是牵了孩童的手,扶他上马,随即便策马绝尘而去。
“啊……啊。”由希急忙照看起长巫女来,然而却只能发出几个嘶哑破碎的音节。
“扶我回去吧。”她安慰一笑,后又转头对村长说,“由希还太小,对不起了村长。”
村长并未理会,只顾张罗着人将那个女孩子带回村子疗养。
由希小心搀起了长巫女,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回了庙宇。在关上木门的一刹那,一层结界迅速覆盖了整座祠堂。长巫女这时才吐出了一口黑血。
“啊啊。”小巫女惊慌失措,忙去寻找草药,却被对方制止住。
“不用了由希,今日那一击已耗尽我的心力,我不得救了。”看着小巫女眼眶中不断涌出的泪水,她的眼镜也积蓄了湿润,“别哭了,我的孩子。母亲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她一把揽过由希,用微弱的声音叮咛道:“今日晴明已经察觉出你的灵力异样,那么今后也无须再遮掩。母亲咽气之时束缚你灵力的封印自然会解开,玉生村今后的安宁便靠你了……”
“那女孩本就是妖,你应该能感觉得到,只不过晴明有意维护,怕是狐族。日后只要不伤人,便放她一命也罢,万万不可逆晴明之意。”
“那个男人……”长巫女第一次流露出敬畏之色,“太可怕了。”忽而语气一转,急急道,“还有那个孩子!浅澪家的少主人,千万千万要防着,他……”话未说完便已失语,嘴唇翕动却无一声响。
“啊啊……”
巫女叹了口气,只得以口型续续道:“有我这样的母亲,让你自小被视作孤儿怜悯同情,真是委屈你了……由希,无论如何都要保全自己……”
她顿住了,揽住女儿的手也无声垂落,整个人也一歪,离开了所倚靠的柱子。
早已不能成声的小巫女拼力一喊——“母亲!”她能感觉到刹那间灵力的猛增,又忽然想起了今日那强大到可怕的力量。
“安倍……晴明……浅澪……漈……”残破的语句无法完整吐出,但其中所蕴含的怨恨却非常明显。十二岁的她并不比那个孩童大多少,却失去了一切。由希恨恨地包住死去的妇人,最终恸哭了起来。
——她知道,她再也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巫女了。
美丽,优雅,强大。
只是愤怒与憎恨会燃尽一切的美好。
凡人终究只是凡人罢了。
这条路是通往平安京最静僻的小道,草木郁葱幽美恬静,只是要穿过妖怪聚居的牛鬼山而鲜有人去。
“为什么不杀了那妖?祖父?”阿漈清脆开口,“阴阳师的使命不就是为了除妖么?”
清明摇了摇头,身下的马匹忽然脱离了道路,像发了狂一般径直向林中的一眼小泉奔去。在遮天蔽日的树间,它却散发着淡淡如纱的光。
“晴明大人。”牛鬼出现在他们身边,拱手作揖,而阿漈似未察觉到般,乐得一个人下马去玩水。
牛鬼若有所思:“晴明大人特意前来又不愿让小公子知道,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件事。”
晴明含笑道:“不是牛鬼你摂了马的心魂让我二人奔之至此的么?”
“小妖不敢在晴明大人面前造次。”牛鬼忙道,“只是酒吞殿下早早吩咐了要好好招待大人,所以只得略施小技,但大人本有能力XX,何必让马正中此泉之幻?”
“只不过,我想着是要让那孩子培养出对妖怪的认识,成为最强大的阴阳师。今后每月我都会送这孩子过来与各位切磋。不过请放心,有我的灵力保护,各位定不会有所损伤,尽管释放强大的畏即可。”言罢又不放心的补充了一句,“酒吞童子殿下已经默许了。”
牛鬼清楚的明白,众妖是不能得罪安倍晴明或酒吞童子的,他们其中任何一人都有力量能让他们魂飞魄散,他恭顺地点了点头。
“祖父!祖父!你看这个!”浅澪漈开心地喊道。安倍晴明做了一个抱歉的神色,走出了所在的结界。在结界消失的同时,面色复杂的牛鬼也不见了。
清明凑近水面,只一眼便孙旭变了脸色。他一只手挡在阿漈的双目前,另一只手则用力拉住他退后了十步。
阿漈出乎意料地平静。晴明也未松手,两人沉默对峙,似有无形的力量在相互争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祖父……那是年轻时的你么?”阿漈问道。清明并未回答,在他渐松的手间,一双金银瞳子赫然开启。他怔了一下,并未想到这个孩子竟真融合了自己阴阳瞳的力量。
“那是你么?”他又问了一遍,终于带了几分孩童的急切与软糯,像是在撒娇。
晴明终于开口回应:“这就是浅澪家的力量么?”
“是。”阿漈走到一旁,蹲下摆弄一株草,似已放弃追寻方才问题的答案,“金瞳是威慑,银瞳是控制。”他一脸笑容地回头,甜美无比。
阴阳师舒展了绷紧的神色,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那草。不起眼的杂草随即扭动了起来,逐渐有了人形,看见二人连忙行了行礼,却在下一秒又变回了草。
“这是式神。”他解释道,“阿漈也想要么?”
孩童不答,只是不停摇着他的手要抱。在晴明的怀中他说了一句话:“以后能不能在我面前展示你本来的样子?”
银瞳闪着鬼魅的幽光,如黑暗中一双饥饿的狼眼,却拥有不能抗拒的架势。
——他在开启“控制”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启用了“威慑”。这个孩子成年后究竟会成为怎样一个可怕的存在?
晴明霎时有一丝后悔,但很快掩饰了眸间的震惊。
“祖父……”阿漈可怜巴巴地喊了一句,仰起脸看着他。安倍晴明不忍拒绝,最终点了点头。
“只不过一月只有一次。我会与你父母协商接你来我这小住两日。届时你要来牛鬼山对付各种妖怪,若你表现得好,我便卸下假象。”好看的丹凤眼莫名染上了一层狐黠,“只是不能告诉你舅舅他们,这件事一个字也不许提。”
“阿漈保证不让他们知道。”小男孩极高兴地回答道,“就算他们知道了我也会让他们彻彻底底地忘掉!”
清明惊讶于这人畜无害的笑容之下隐藏着的隐隐果决狠辣,这是一个孩童所不该有的。只是——流淌着浅澪家黑暗血统与安倍家妖狐一脉的孩子,不会是灵力泛泛之辈。
——他继承了自己的阴阳瞳——这是晴明所意料不到的。不过好在这件事的发展并未脱离自己的控制,只要他能对回生之术知晓一二,必能帮上自己的忙。
“我最喜欢祖父了。”阿漈突然道。
“我也最喜欢阿漈了。”
怀中的孩子笑得十分灿烂,在这一刻才拥有单纯与天真。
——只是,阿漈。
我却不能像疼爱外孙一样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