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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虹 第十章

耕石叟 《浮生若梦》 历史小说 2012-07-02 08:08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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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耿石来到厂里,看见在贴“公告”的那个地方,四张白纸的后面又多了一张白纸,形成了一道白墙:

“我的声明”:

由于我平时不爱学习,认识模糊,思想觉悟不高,错把右派分子当作朋友。经过运动,擦亮了眼睛,认清了耿石的面目。在党和同志们的帮助之下,下定决心,坚决和右派分子耿石彻底划清界限,断绝一切关系,回到人民的怀抱中来,希望大家对我继续进行教育。

声明人周卓英

一九五八年五月×日

看见了这张声明,耿石的心碎了,彻底地粉碎了。他欲哭无泪,觉得那泪水就像一桶冷水,浇进心里把心变成了一块冰,呼啦一下掉在地上,摔的粉碎。他准备猫腰去捧,那堆粉碎的冰一下子又变成了沸腾的开水灌进他的脑海,在脑子里还咕咚咕咚地直响。他迷迷瞪瞪晃晃悠悠扶住了那张声明。他觉得忽而像一个硕大的气球飘入天际,忽而像一块石头砸入地底。一切都完了,彻底的完了,又一次伤透了他的自尊,尝受到生平第二次被抛弃的痛苦。他被人追求着,苦苦地追求着,然而他答应了,总能找一个借口一脚把他蹬开。

“这不是真的,”他自己安慰自己,“周卓英绝不会抛弃我,一定是她被人逼着写的,她也是出于无奈才采取的权宜之计。”

周卓英怎么会抛弃耿石呢?他想到了去年春节的那个夜晚,想到了她二十岁生日那天去三斗坪,想到了父母去看木偶戏时在小南湖的情景,想到了平时她对他的殷切关怀,也想到了最后她在娘面前信誓旦旦地对他和娘发下的誓言:“怕什么?总不会判你死刑吧?你人在一天我等你一天,娘有我照顾一天,你万一去坐牢,我天天给你送饭。”……

她又怎么不会抛弃他呢?他想到了“人民一号”,想到了和陈秉华的握手,想到了在“海鸥”买的单人卧单和纸质皮箱,想到了她那“爱倒眼眨毛”的毛病……

“现在我正需要你啊!卓英,”他在心里呼喊,“没有你我可怎么活!”

可是她走了,甩手就走了,永远地离开了自己,那些记忆能够抹得掉吗?

“彻底划清界限,断绝一切关系”……

不知道该有多少痛苦要同时加在他的头上。也许正应了那句话吧:“屋漏又遇连阴雨,严霜专打独根苗”。那天下午耿石怏怏地走回家,看见在大门口用半张白色标语纸贴了一张大字报:

“严重警告!”

右派分子耿石带着你的右派婆子立即从小南湖宿舍滚出去!否则后果自负!

人民群众(下面没有日期)

耿石再也承受不住了,一头撞在了墙上,朦胧中似乎听见娘在楼上喊他:

“儿啊,上楼来呀,娘等着你吃饭了。”

耿石拖着蹒跚的步子走上楼去,看见娘正在炒菜,他本想去帮忙,可是只觉得双腿无比的沉重。他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了那把太师椅上。他感到浑身麻木,脑子也随之僵硬。他什么都不能想,也不容他想,一想二十年的往事就会一下子涌进脑海,使脑袋比地球还大,再也承受不起,会把他压扁。什么都不想,脑袋又会变成一个空壳。娘过来了,他也不知道,就那么端端直直地坐着,像一尊泥塑。

“儿子,你又怎么啦?别再像你爸爸那样吓我。”

可是耿石能和娘说什么呢?

正在这时王素平急匆匆地跑了来,她手里还拿着那张“警告”,她把它撕下来,还没来及收起来就跑到楼上。那是厂里有人回家路过小南湖,看见了门口的那张“警告”转回去给的信。此时她看见耿石那个样子就去推他:

“耿石,你还好吧,姐姐来啦,你醒醒,你醒醒!”可是她推不动,“哭出来,大声哭!姐姐陪你哭好吗?”她真的哭了,可是没出声,耿石依然不动。耿大娘哭着说:

“这可怎么办啊,丢下我一个老婆子,我可怎么活啊!”

艾妈妈跑上楼,扶着大娘坐在凳子上,对她说:

“老姐姐,别着急,他这是闭过气去了,掐一掐人中就好了。”

艾妈妈给耿石掐人中,王素平一个劲儿地替他划拉胸口:“哭出来,大声哭出来!”耿石没有哭,而是“咔”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说出话来:

“他们怎么对我都行,不该骂我娘是‘右派婆子’。”

耿大娘听了说:“这都是哪挨着那呀!我一个老婆子招谁惹谁去了?我要回天津,那个小院我住了二十年,跟一家人似的,哪像这儿,孤苦伶仃的,专会欺生。”

艾妈妈耐不住了:“他们这叫赶尽杀绝,这是那个小王八羔子做的缺德事,我去找他们拼命去!看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说着她就要走,王素平一把将她拉住:

“艾妈妈,您找谁去呀?现在群龙无首啦,朱书记不管事,余厂长本来憋着气,您找冯懋伦,他能说这是他指使人干的吗?大字报又不知道是谁写的,白跟他们怄气。”

“我找市里去,看看这天下还有没有公道!”

“市里您找谁?找田英吗?耿石的事本来就是他一手一脚操办的,现在谁还敢说话?赵市长和田英是反的,他现在已经病了,只能让他的病上加病。”

“宿舍里已经闹吼了,于顺英不依不饶,说是要砸办公室,打死冯懋伦那个小王八羔子,这事无论如何和他脱不了干系。”

“余厂长不是赶回去了吗?”

“要不是有余明生和赵印阳,今天还真不好收场。”

只听外面有人清脆地喊了一声:“娘!”王小曼跑上楼来,她上气不接下气,看见艾妈妈和王素平在屋里,用手划拉着耿石的胸口说,“艾妈妈和王书记都在这里,这下好了,我哥不会有事吧?”

王素平用惊异的眼光看着王小曼,心里似乎在问:“她什么时候把耿石认作哥哥了?”艾妈妈一眼看出来,对王素平说:

“小曼把大娘正式认作娘了,这耿石必然就是哥哥了。”

“什么时候认的?”王素平问。

“就在耿石戴帽子那天,偷偷跑来认的,有我作证。”

“哦,今天我才知道。”

王小曼对她说:“素平大姐,你不是也把耿石认作弟弟了吗?那是以前的事,现在我料你不敢认,我敢。谁都是从娘肚子里钻出来的,我来看我娘谁说得起?”

王素平笑了,揪了王小曼一下嘴巴子:“这小丫头还颇有心计,艾妈妈已经作证了,今天姐姐也来给你作证,今后要好好待你娘。”

“这还用姐姐交代,你不想,我娘出门在外的,周卓英你们已经看到了,姐姐你也是叫叫喊喊的,既是党支部委员又是团支部书记,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胆,我娘身边没有个闺女让她老人家怎么想啊!”

“越说越感人了,厂里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嗨,别说了,都闹翻天啦,于婶带着一帮女将在厂里臭骂一通,冯懋伦锁上办公室的门躲起来了,一定要他交出写警告的这个人,莫让人说我们小城欺负外地人。我看这是借题发挥,对耿石的问题她们早就不满了,人们都跑到院子里来看,连饭都不吃了,班也上不下去了,我这不是在上中班,就跑出来了。”

艾妈妈说:“闹得好,法不压众,我看这绝不是家属的事,未必把这些职工都打成坏分子?”

王素平说:“这些话我们只能在这间屋子里说,在别处千万不能说。我们说的都是家里的话,顾不得什么立场不立场了。我想耿石总会顺气了吧?”

王小曼走到耿大娘身旁:“娘,您别坐在这儿,不舒服,到床上盘腿坐着去。”

说着他把大娘扶进屋里坐下,出来对艾妈妈和王素平说,“正在吃饭的时候出了这事。我这是问客杀鸡,你们是在这吃饭呢还是回去吃?要是在这儿吃我一起做,要是回去吃我就只给我娘和我哥做。”

“我们当然都回去吃。”她俩同时说。

“你们都回去,我娘和我哥就交给我了。”

艾妈妈说:“你这哪是‘问客杀鸡’?简直是下‘逐客令’。那我们就走了,你要是把你娘和你哥照顾不好,看我明天不找你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