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之恋
桃源之恋〔中篇〕
慧子
“凤儿,志超表哥看我们来了!”
正在喂猪的凤儿循声望去,见家门口那条通向村前公路的水泥路上,丈夫旺生乐呵呵地领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向她走来。
凤儿的眼睛一亮:和被太阳晒黑了皮肤被风儿吹皱了眼角被泥水染锈了手脚,穿着一身褪了色的灰衣服卷着裤腿打着赤脚的丈夫相比,脸堂红润饱满身材高大魁梧,深色格子衬衣扎进浅灰色修闲长裤中,打着领带别着手机蹬着皮鞋,一脸春风的表哥是多么潇洒威风啊!
凤儿听丈夫说过,他有一个为了逃婚而离家出走,在深圳闯荡十几年发了大财的表哥,至今尚未成家……
难道是他?
凤儿的心不听使唤地扑扑跳动起来。
“凤儿……”
表哥走向她亲切地呼唤着,眼睛闪着喜悦:
“听说表弟娶了个温柔美丽的媳妇,果然名不虚传!表弟,你真有福气!”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拍了一下旺生的肩膀。
旺生忸怩地缩了缩肩,望着凤儿呵呵地笑着。
旺生是一个典型的忠厚人,他身上有着中国农民的优点:勤劳、善良、本分,他除了用他质朴的感情爱凤儿和孩子,就是不停地忙碌:种责任田、弄猪草砍野柴、做家务、喂鸡喂鸭……
除了凤儿和孩子,他几乎对生活没有什么要求。他的衣服总是喜欢穿结婚时的那几套,即使旧了破了,他也舍不得换新的,他要凤儿给他补好,他说凤儿手巧针线好穿在身上更舒服,家中好吃的东西他总是留给凤儿和孩子,每次到镇上,他总要给凤儿和孩子买衣服和鞋袜,他要凤儿和孩子打扮得象仙女仙童一样,这样他心里才踏实。
他觉得娶了凤儿是上天对他的恩赐,不能让她受了半点委屈,要不是她遇难被他搭救,他怎么会遇到她娶她为妻?有时他甚至怀疑,凤儿是不是一个留恋人间私自下凡的仙女,变着法儿嫁给他,如同当初七仙女嫁给董永一样。
凤儿什么都会,会写一手漂亮的字,会写很好的文章,会唱好听的歌,会讲优美的故事,会画逼真的人物山水和动物,她尤其喜欢画美女和俊男。
凤儿是美丽的,她应该嫁给英俊的男人,可她偏偏嫁给了其貌不扬的他,面对凤儿,他常常感到自卑,觉得配不上她,他有时担心凤儿会突然离开他,像七仙女突然回到天宫一样。
然而凤儿没有离开他,她为他做家务做农活,为他生儿育女,养鸡喂猪。
他不让凤儿到田里去,凤儿娇嫩的皮肤经不住火辣的太阳的烧烤,她白玉般的腿脚怎能让水蛭叮咬?只要回家能吃到凤儿做的饭菜,睡觉时有凤儿陪在身边,他就心满意足了。
对凤儿,他充满感激和骄傲,自从娶了凤儿,贫穷又孤单的他受到了乡亲的尊重,亲戚们也对他刮目相看,凤儿使他身价百倍了。
凤儿为他生了一儿一女,凤儿把两个孩子喂养得精精神神,穿戴得整整齐齐,调教得有礼有貌,没有人见了不夸奖的。十岁的女儿和八岁的儿子在上小学,成绩很好,女儿不仅和凤儿长相酷似,还承袭了她的聪明才气,她的画画和作文在多次比赛中获奖,这是凤儿的功劳,与他不相干,他只读了三年书,早就还给老师了。
“表哥……”
她的目光和表哥含笑的目光相遇。她觉得表哥的目光象两束强烈的阳光照射到她的心里,她的心一下子亮堂而温暖起来。凤儿的脸刷地红了,象一团火在她体内燃烧,她羞怯地垂下好看的双眼皮,长长的睫毛密密地盖住了秋波荡漾的双眼,她的白中透红的脸如两只刚刚成熟挂在枝头的桃子,她的鲜红的小嘴如两瓣桃花轻轻合在一起,盛着妩媚动人的微笑。
志超的眼光大胆地在凤儿身上流连:她的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在修长柔软的颈后,用洁白的手帕扎成一个随意的蝴蝶结,她的身材娇小匀称,淡蓝色的紧身棉质连衣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柔和的曲线,她的皮肤细腻光洁白嫩,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看不出是一个生了两个孩子的已三十二岁的少妇。看到不施脂粉的凤儿,他心中不由涌出了“人面桃花”,“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句子,和凤儿相比,他的那些用时装和化妆品精心包装的情妇只不过是一朵朵没有生命的娇揉造作的人工花卉而已!
“如果那一天在路上碰到凤儿该多好,可惜却让表哥碰到了,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志超这样想着,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凤儿,楞着干啥?快陪表哥进屋呀!表哥一回家就来看我们,还给我们带了很多礼物哩!”
旺生伸手轻轻推了凤儿一下。
凤儿如梦初醒般抬起眼皮,她刚才被表哥的人才和风度吸引没有看清他手里的东西,此刻,她看到表哥手里提着两个鼓囊囊的大塑料袋。
“表哥,请进!”凤儿丢下手里装有猪食的塑料桶,和丈夫一起将表哥领进屋。
凤儿家所在的村子由两排房屋组成,整齐的楼房中偶尔夹杂着几间砖瓦平房,土坯房已不见踪影,昔日有名的桃树也被改良后桃树代替;村前一里远处有一条全县最大的河流穿过;高大的堤坡和堤坡与村前一条公路之间,是一片桃园。
各家各户屋前成排成行地栽着美人蕉、月季、玫瑰、桅子等花树,坚固的猪屋牛屋和鸡舍鸭舍在花树环绕之中。屋后有带烟筒的厢房和种有蔬菜瓜果葡萄做有厕所的院子。
村后是高大的树木组成的树林,树林外是广袤的田野。
果园有人在摘成熟的桃子,公路上偶尔有行人车辆经过,孩子们在空地上玩耍,鸡鸭在树草间啄食,忠实的家犬蹲在屋旁警惕地注视着一切,谁家传来悠扬激越的歌声:
“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十几年不见,家乡变化可真大!小时候以为只有城里人才能住楼房用电器,如今时代给了人们同样的生存条件,城乡之别在不知不觉中缩小了!有人说改革开放使中国变乱了,你们认为呢?”
志超边走边说。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旺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凡事都有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就象作用力和反作用力一样,关闭的国门突然打开,在吸收外国先进经验的同时,不可避地要带进糟粕。不过,明知是糟粕,却不祛除,一味吸收,就太危险了!”
凤儿说完叹了口气。
“你指什么?”
志超停住脚,看着凤儿。
“曾经,我国是世上唯一没有性病家庭最稳定的国家,这一点让西方人大为惊叹,可现在,卖淫嫖娼无孔不入,贪污行贿日益盛行,家庭危机随处可见,真让人担心啊!”
凤儿脸上布上浓重的乌云。
“别说这些了!快进屋吧!”
旺生笑着打圆场。
“是啊,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不高兴的地方去了呢?”
志超也笑了笑说。
“表哥,看看我们的屋子怎么样?”
凤儿也甩掉忧思,轻快地说。
大家高高兴兴进屋。
凤儿的家是一栋二间二层的楼房,坐落在村东头原来的老地基上,白瓷砖墙面,淡蓝色铝合金窗子,在六月阳光下闪烁发亮。
朱漆门楣上,钉有“文明之家”“富裕之家”的铝质牌子。
一楼左边是客厅,客厅有三人沙发,低组柜,二十一寸彩电,影碟机音响,墙壁上贴着奖状--有凤儿的、有旺生的、有他们儿女的;客厅有门和后院相通,有楼梯和楼上相通。
右边有两个房间,前面一间是书房,书房里有大书柜大书桌,书柜里摆满了各种文学书籍、科技书籍以及美术书籍,书桌上有一个插着各类毛笔、钢笔、铅笔的笔筒,墙壁上贴着世界地图、中国地图、《蒙娜丽莎的微笑》、《死神与少女》的名画以及一些处世格言的条幅;后面一间是餐厅,餐厅有大碗柜、冰箱、大圆桌、木靠椅,桌子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副自画的画--画上一个老农民在烈日下锄禾,画下用毛笔端正地写着: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餐厅有门和厢房相通,厢房内有可以烧柴禾的大锅大灶,有储满水的水池,有装满柴禾草把的“引辖”。
二楼有二间卧室和一个洗手间。凤儿和丈夫的房间中间摆着一个高低双人床,床上铺着素洁的床罩,床头墙上有一盏莲花壁灯,靠内墙放着一排高组柜,临窗放着一个大书桌,书桌上放着一个插着鲜花的白瓷花瓶;两个孩子的房间摆着高低单人床,床上罩着花床罩,临窗放着书桌,书桌上放着玩具,墙上贴着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和汉语拼音挂图和孩子们自己画的得意之作。整个房间的地面铺着淡黄色的瓷砖,墙壁是奶白色的仿瓷涂料,门框和家具是朱红色,窗帘由淡绿软缎做成。整个房间布置得整齐协调,打扫得干干净净,给人一种明快清爽舒适柔和之感。
这是一个土洋结合,质朴中透着高雅,土气中散发着书香,闲静中孕育着朝气的别具一格的家。
“嗬,小日子过得蛮不错啊!真象置身于世外桃源,过着神仙日子啊!”
表哥看完凤儿家之后由衷地感叹着。
他们最后让志超在三人沙发上坐下,凤儿忙去厨房洗手倒茶,凤儿丈夫则顾不上洗手换衣就赔着表哥坐在沙发上。
志超将礼物倒在沙发上:有二套儿童服装和两套成人服装,有几件电动玩具,有几样化妆品。
“这么高级时髦的礼物!表哥,这得花多少钱啊?”
旺生惊讶地睁大眼看着礼物问。
“不多,才二千多元!”
志超漫不经心地说。
“二千多!是我种田一年的收入啊!表哥,你太破费了!叫我们怎么好意思!”
旺生不好意思地说。
“表哥,太感谢你了!孩子们见了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的!”
凤儿端着一杯凉茶走进来,小心递给表哥,在他身边坐下。
“表哥,我去街上买点好菜!凤儿,赔表哥好好聊一聊!”
凤儿丈夫起身向外面走去。“表哥回家一趟不容易,不能亏待了他!”他一面说一面推了门口一辆自行车,去镇上购物去了。
屋里只有凤儿和志超。
凤儿觉得整个世界突然凝固了,陷入死寂之中,只听见自己心脏咚咚地跳动和气息在呼呼地出入,她不安地搓着双手,低下头,用眼角的余光偷觑表哥。
志超一双剑眉高高扬起,一双有神的大眼睛欣赏地看着她:
“凤儿,你真是志趣高雅,心地纯净,与从不同的女子!”
“表哥过奖了!”
凤儿将目光移向门外,看着一株桅子花树,上面有几朵盛开的桅子花,缕缕清风送来阵阵花香。
“不过,象你这样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一辈子和这个与你相差甚远的人相处,在这个偏远闭塞与世隔绝的地方,是不是有点太可惜了?”
志超收敛了笑容,很怜惜地说。
“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也许只有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环境中,我的生命之花才会绽放,散发出宜人的芳香,展现自然的美丽。”
凤儿收回目光,看着自己互相搓动的双手。
“难道你的生命那么脆弱,经不住外面世界的风霜雨雪?”
志超认真盯着凤儿。
“曾经,我的生命是很脆弱的,如今我变得坚强了,象一株深深植根于土壤的树木,但我只能在适宜的土地上生长,不能随便去到我想去的地方。”
凤儿抬头看看门外枝繁叶茂争奇斗艳的花树。
“你爱表弟吗?”
志超突然直视着凤儿的眼睛,象要从那里走进她心灵深处去。
“这个……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我一直没有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凤儿有些慌乱。
“你是个热爱生活的人,是个处事认真的人,怎么就没有考虑这么重要的问题呢?这和你的本性不相符!”
“表哥,我佩服你的洞察力,爱情是个很神密很深奥的问题,有人活了一辈子爱了一辈子,临死时不知自己是否找到了真爱。请原谅,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凤儿有些吃力地说。
“凤儿,我感觉在你宁静的外表下,隐藏有很多无奈和忧伤,你却不愿对人说,为什么?我见过很多女人,我很善于阅读女人这本书,对于你,我觉得象团迷雾,我想走进去,我想看清你的真面目。我想了解你,凤儿!你应该被人理解,被人关心,而不应该让自己一人孤独地在自己的天地里徘徊!我想倾听你的心声,对于我,这是一种幸福!凤儿,你给我这个机会吗?”
凤儿将目光投向表哥,她的眼睛潮湿了,如浸在晨露中的两颗黑葡萄。这么多年来,她多么想向人倾诉啊!对往事的回忆,对爱情的向往,对亲人的思念,她多么渴望有人理解她安慰她帮助她啊!
“凤儿……”
志超轻轻地呼唤着,将一只手轻轻放到她的肩上。
凤儿的肩微微颤抖了一下,她呼地站起身:
“表哥,你一定饿了,我这就做饭去,孩子们马上要放学了!”说完,她匆匆走向橱房。
志超从荷包摸出一支烟,悠悠地抽起来,烟雾袅绕中,他看见了一个泪流满面的凤儿,一个伤心的凤儿,他拧熄烟头,走向厨房。
凤儿正一边用火柴点草把,一边用手抹眼睛。
“凤儿,你哭了?”
表哥走进去问。
“没有,只是被烟熏得流泪了。”
凤儿并不看他,继续点火,但怎么也点不燃。
“柴禾太湿了。”
她象在自言自语。
“我来帮你。”
志超从她手中接过草把,用打火机很快将它点燃,凤儿忙用火钳将它送入灶肚内,柴火在灶内呼呼燃烧着,火苗蹿动,火光照红了灶肚,照红了凤儿和志超。
“你去做饭,我来捉火,小时候我常帮母亲捉火。”
志超笑着说。
凤儿顺从地走向灶台,忙着淘米洗菜……
“凤儿--我回来了--”
旺生乐颠颠地提着几斤肉和一条鱼以及几样卤菜回来了,见表哥在灶前帮忙,就埋怨凤儿:
“怎么让表哥做事呢?他可是我家的贵客啊!”边说边将表哥拉起来:“你去外面看电视吧,让我来!”
起超只有走向客厅,坐在沙发上,但他不想看电视,他讨厌电视中的勾心斗角,矫揉造作,在这远离红尘的地方,他只想将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好好想一想该想的问题。
“爸爸,妈妈,我们回来啦!”
两个孩子欢快的叫声使表哥欣然睁大了双眼,他看见两个戴着红领巾穿着干净整齐衣服的漂亮孩子站在门口,正用惊奇的眼光打量他。
“啊,多可爱的家伙,放学了!”表哥对着两个孩子说:“你们叫什么?”
“我叫小梦,他叫小星,你从哪来?你是谁?”穿着连衣裙长得和凤儿一样俊俏的女孩歪着头问。
“你是从外婆家来的吧?妈妈总骗我们说我们没有外婆,可我不相信,人家都有外婆怎么我们没有呢?没有外婆妈妈从哪里来,难道她是从天上掉下来?”
穿着天蓝短裤和白色短衫的小星怱闪着明亮的大眼睛问。
志超不知该怎样回答孩子们,他起身将两个孩子拉入怀中:
“我是你们最亲的长辈,是你父母的亲人,我是从深圳专门来看你们的。”
“那你一定是外婆家的人,只有外婆家的人才会象你这样帅,这样亲!”
男孩仰头看着他,眼泪汪汪。
“我不是你外婆家的人,我是你们的表叔。”
志超不愿破灭孩子的希望,但他又不能欺骗孩子。
“表叔,为什么你不是外婆家的人?为什么别人都有外公外婆我们没有呢?”
男孩将头埋在他怀里,嘤嘤哭起来。
“弟弟,不能不懂事!妈妈不是说了吗?外婆家发了大水,家和人都被洪水卷走了,只有妈妈一人被爸爸救了……”
女孩拉着弟弟的手劝他。
“我不信!你们都骗人!”
男孩仍固执地哭着。
“怎么啦,孩子!家里好不容易来了贵客,怎么这样不讲礼貌呢?看,表叔给你们带来多么好的礼物啊!”
凤儿闻声奔出来,一边哄孩子一边用含着泪花的眼睛看表哥。
“是啊,看表叔给你们的礼物好不好?”表哥去沙发上拿起孩子们的礼物,女孩惊喜地将一套公主式样的连衣裙捧在手里高兴得只跳:“多美的连衣裙啊,我早想穿这样的裙子呢!”男孩将电动玩具抱在怀里:“啊,变形金刚,电动小狗,我只在县城商店见过呢!叔叔,这些东西真送给我吗?嗬,我有好东西玩了!”他终于破涕为笑。
“吃饭了--”旺生汗流满面地从厨房走出来,笑咪咪地望着大家:“饭菜已端到桌上了,大家来吃吧!”
丈夫已发出均匀柔和的鼾声,他带着幸福的微笑沉入了梦乡。
凤儿躺在丈夫身边,怎么也睡不着。
她和丈夫睡在三人沙发变成的床上,丈夫死活要表哥睡在他们的床上,他认为只有这样才能表示对表哥的热情和尊重,这一天是家人十二年来过得最愉快的一天,却是凤儿最沉重的一天,表哥的话如同一块石头落入凤儿的心湖,激起层层浪花,那些她努力要忘却的往事,那些让她不知所措的问题,此刻都从脑海深处浮了上来,她觉得胸闷得慌,脑袋也有些发胀,好象那些问题变成了一个孕育成熟的小鸡,要破壳而出了。
今天大家都睡得很晚,听表哥天南地北地谈外面的世界,讲他创业的经历,讲他和情妇之间的趣事,不时地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两个孩子缠着他讲故事,只闹到深夜12点才疲惫地睡去。
凤儿轻手轻脚穿好衣服,她想去楼顶平台上透透气,将自己杂乱的思绪理一理。
她没有开灯,她怕弄醒了丈夫。
她摸索着上楼,二楼卧室里非常安静,看来表哥和二个孩子都睡得很香。
楼梯拐弯处有扇窗子,朦胧的星光从那里透进来,可以隐约地看见楼梯。
凤儿轻捷地走进楼顶的阁楼,走进平日用来晒衣晒谷的平台。
繁星点点的夜空下,有一个伫立远眺的人影,是表哥!他正背对凤儿站着。凤儿犹豫了一下,向着表哥走去。
“表哥,在这里观赏夜景啊?”
凤儿走到表哥身边轻声问。
“哦,凤儿!”表哥惊喜地转向凤儿:“我睡不着,就上来了。你也睡不着吗?”
“是的,你的到来让我们一家人都兴奋不已。”
凤儿借着夜色的掩护大胆地看着表哥。
“你看,天上的星星,多么象一双双迷惘又深情的眼睛啊!”
表哥仰望着星空,无比感慨地说。
凤儿仰起头。无数次,当她寂寞无奈的时候,她一个人来到平台上,痴痴地望着天上的星星,泪眼模糊中,迷离的星光慢慢变幻成一个个亲切的身影,随风飘到凤儿面前,那是她亲爱的爸爸妈妈兄弟和老师啊!凤儿于是就打开心扉让他们走进去,在那里和他们亲切交谈、抱着他们哭泣……只到丈夫或儿女的到来赶跑了这些让她魂牵梦绕的人们。
“凤儿,你看牛郞织女星……”
志超用手指那个方向。
凤儿的眼前出现了这样的情景:
织女被天兵天将押回天庭,牛郞挑着一双儿女骑着牛角在后面追赶;汹涌的银河阻隔了相亲相爱的夫妻和妻儿,织女在这边深情悲伤地呼唤,牛郞在那边用瓢子不停地盛银河里的水,两个娇儿在竹蒌里哭喊着“妈妈--”;无数喜鹊飞向银河,自动搭起一座鹊桥,牛郞织女和儿女终于在桥上相会……
无数次,当她想回到父母兄弟身边,去生她养她的城市时,她的脑海中就会出现牛郞织女一家骨肉分离让人肝肠寸断情景,那牛郞就象丈夫,那双儿女就象小梦和小星,丈夫和儿女没有城市户口,回到城里,会不会有一条天河阻隔在我和丈夫儿女之间,人间有没有喜鹊为我们搭桥的啊!?”
“凤儿,你哭了?”
志超伸出双手,轻轻将凤儿那双冰凉的小手握在手心:
“你心中很苦,你有很多话要说,凤儿!告诉我吧,将心灵的闸门打开,让心中的苦水流出来,那样你才会过得更轻松!说给我听吧,我会是你心灵忠实的守护神!”
他稍稍用力地握了握凤儿的手,象要把他男人的阳刚之气传到凤儿体内,让她有勇气面对过去的一切。
“表哥”,凤儿直视着志超的眼睛,似乎已从他手掌获取了某种力量:
“你是一个有胆有识胸怀坦荡的人,是一个敢于向命运挑战的勇士,我深深敬佩你,信任你!关于我的过去,我一直对所有人守口如瓶,我甚至用谎言欺骗了那些疼爱我的善良的人。我这样做有我迫不得已的苦衷。”
凤儿的目光掠过眼前的景物,投向深邃的远方。
“表哥,我是一个被爱情抛弃和伤害的人,是一个害死自己亲人和无辜人的生命的人,我是一个在12年前就应该以死赎罪的人……”
凤儿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她的喉管中发出了悲哀的呜咽声,她的身体象被一阵疾风吹动的树叶,剧烈地摇晃起来。
“凤儿……”
志超忙伸出双臂,将她扶住,凤儿慢慢稳住自己,开始讲述她不堪回首的过去。
“1966年,我出生在宜城一个优越的干部家庭,我爸爸是市委宣传部部长,我妈妈是教育局局长,我的两个哥哥大学毕业分到省城重要的岗位工作,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孩子,我天生丽质,聪明伶俐,父母视我为掌上明珠,十分宠爱我,从幼儿园到初中毕业,我一直都是父母的骄傲,我不仅各科成绩名列前茅,唱歌跳舞体操绘画作文也十分出色,多次在比赛中获奖,然而在高中,我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刚从师范毕业分配来校的语文曾老师,他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尤其在文学方面有很高的造诣,他的诗歌散文在各种报刊上发表,他是对文学情有独钟的我的心目中的偶象,他对我的文学天赋也很欣赏,我们经常在一起谈文学谈理想,两颗心终于贴到一起,互生爱慕。为了心中那份痴恋和渴盼,我们互相为对方写诗,我们互相读着心灵的真迹,沉浸在爱的甜蜜之中。
都怪我粗心大意,将老师写给我的一首情诗遗落了,使我俩秘密进行的恋爱暴露在众人面前!
在刚刚拨乱反正的八十年代初,在严禁恋爱的重点高中,一个应该为学生起表率作用的干部子女居然和老师谈恋爱,这不是等于玉帝的女儿带头触犯天条吗?
为了挽救我,为了将不良影响消灭在萌芽状态,学校师生,我的家人对我进行了苦口婆心的劝说,他们要我们写出不爱对方断绝往来的保证书,但我们怎么也不肯说出违心的话,我们当众宣布:
我们是真心相爱,任何人也阻拦不了;我们的爱是纯洁的,天地可以作证!
大人们见我们执迷不悟,采取了他们认为最合理有效的办法,将老师调到一个遥远的地方教书,让距离将我俩“伤风败俗”的恋情阻隔。老师痛苦而无奈地离我而去,他临走时让校长转交给我一个纸条,上面写着:凤儿,忘掉我,专心读书吧!我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不值得你爱,你是一个有才华的女孩,只要痴心不改,不倦追求,你的文学梦一定会实现,我将时刻为你祈祷!
可我怎么能忘记他呢?他带走了我生命中最美好的东西,我睹物思人,再也没有心思学习,成绩一落千丈。
我的望女成凤的父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为了让我离开引起我伤痛的一切,他们将我转学到省城的一所重点高中,在那里寄宿读书,我的两个哥哥隔三差五地来看我,我的母亲每星期给带来各种营养品和学习资料,同我促膝谈心。
命运似乎在跟我的亲人作对,在新的学校,我的语文老师胡老师和原来的语文老师有很多相象的地方:长相相似,声音相似,爱好相似,才华相似,尤其看我的眼光相似!
告别了心爱的老师,又遇到一个和他相似的老师,这对我是一个巨大的安慰,听他讲课,和他交谈成为令我愉快的事,我对学习的热情慢慢提高,成绩越来越好,胡老师喜欢班上热爱文学的学生,星期天有时邀请我们去他家作客,亲手做饭我们吃,指导我们写作,他家有很多世界名著,他很乐意借给学生看,有一天,我因为借书心切,一个人去老师家,胡老师一人在家喝闷酒,我惊问:
‘师娘呢?’他突然哭着说:‘我俩感情不和,经常吵架,凤儿,陪我喝点酒好吗?’
我怎么好拒绝他呢?从没喝酒的我陪着敬爱的老师喝起来,两杯酒下肚,我变得头昏眼花。
‘凤儿……’
胡老师呼唤着我的名字。
恍恍忽忽之中,我看见心爱的曾老师出现在我面前,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凤儿,我好想你,好爱你!’
老师痛苦的喃呢着。
‘啊,曾老师,我也好想你,好爱你!’
我扑向向我伸开双臂的老师的怀里,往日的温馨的记忆将我包围,我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欢乐之中。老师疯狂地吻我,突然,他将我抱起来,我如同在云雾中飘着一般,只感到有一座山圧在我身上,将我碾碎,等我清醒过来,不该发生的一切已经发生了!
我怔怔地看着胡老师,胡老师也怔怔地看着我,突然,他跪在我面前,哭着说:
“凤儿,原谅我!但我确实太爱你了!我会对你负责,我会对我所做的一切负责!”
我扶起老师,流着泪离开了。
我知道,我不爱他,我爱的是一个和他相似的人,我为了心中的爱付出的沉重的代价,我却不能责怪任何人,也不能向任何人诉说苦衷。
我病了一个星期,发烧说胡话,我的哥哥和父母吓坏了,将我弄到医院治疗。
我知道,我害的是药物无法治愈的病,这病不是我自找的,是很多自以为爱我的人强加给我的,但我不能指责他们,他们的用心是好的,但起了事与愿违的作用。
一个星期后,我慢慢冷静下来,回到学校,然而,却发生了一件震惊校园和省城的惨案:
胡老师要和妻子离婚,愤怒的妻子和他打起来,他失手打死了妻子。
当警车呼啸而来时,我和同学们奔向老师家,看见老师被戴上手铐推向警车,在进门的瞬间,他看见了人群中的我,他向我大声呼喊:
‘凤儿,好好读书,不要忘记老师对你的期望!’
他的声音象一把利剑插入我心中,我感到了一种被撕裂的疼痛。
因为我的过失--把他当作我爱人的替身--我害了两个人,一个死了,一个成了失去自由的囚犯!
我带着负罪的心刻苦学习,只有考取名牌大学,成为一个对文学有贡献的人,我才对得住老师和所有爱我的人。
可是,两个月后,我出现了恶心呕吐等症状,去医院看病,医生说我怀孕了!
仿佛晴天霹雳,我被这意外的结果击慒了!
老天爷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是执着地爱我心中所爱,我错在哪里?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我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在当时,一个高中生怀孕被校方知道会被开除,我只有一个人去医院悄悄打掉孩子!
我万万没有想到我又碰了钉子:那些道貌岸然的白衣天使对我的怀孕深感忧虑:
‘小姑娘,你怎么这么小就怀孕了呢?是不是被坏人诱骗了?是不是被流氓强奸了?是不是学坏了?’
出于对我负责的目的,他们坚决要我找亲人陪着去作手术。
找谁呢?不能找老师和亲朋,我知道这事被人知道后对我将意味着什么,我将失去做人的尊严和读书的机会,想来想去,我想到了唯一可以帮助我的人,她就是从小到大对我百依百顺呵护倍至的妈妈,她决不会看着女儿落入悬崖而不救的。
我回到家乡,找到妈妈,战战兢兢地将事情真相告诉了她,妈妈听后,浑身颤抖,她舌头打着弹说了声‘我的儿啊,你好……’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有高血压的妈妈被送到医院抢救了几天,终于带着对女儿的遗恨永远闭上了双眼。
我气死了妈妈,我亲手杀死了妈妈!
我用手狠狠捶打自己下腹,在地上哭着打滚,我不能原谅自己!我要随母亲而去,在那里重新投生她的膝下,做她听话乖巧的好女儿。在父亲和哥哥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痛中时,我给家人留了个纸条:
‘亲爱的爸爸、哥哥:我走了,我害死了妈妈,我要到地下去永远陪伴她。我打算到一个遥远的地方去死,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去死!我不配死在那个城市,我不能让肮脏的身体玷污了父亲和哥哥们的好名声,我要将我的死变成一个永远的秘密……”
一阵冷风吹来,凤儿咳嗽起来。
“凤儿,凉了吧?!啊,可怜的凤儿,命运对你太不公平了!”
志超怜爱地看着泪流满面的凤儿:
“我回房给你拿件衣服,夜里风凉,你会着凉的!”
志超说完就向阁楼走去,在下楼的拐弯处,他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他抬头惊问:
“谁?”
“是我,表哥!”是旺生!他手里拿着一件凤儿的外衣和两把木椅:“表哥,陪凤儿好好谈谈,不要告诉她我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啊,可怜的凤儿……”
旺生一边抹泪一边下楼去了。
志超给凤儿披上外衣,扶她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和她并排坐着。
“你就这样离开亲人?你没有担心是否受得了这雪上加霜的失去亲人的痛苦?他们是否会不遗余力找你?他们是否为失去你而发生什么悲剧?”
志超看着凤儿问,他为凤儿难过,也为她的亲人担心。
“我当时什么也没有考虑,我只知道,因为我的任性固执,一意孤行,害了那么多人,我是罪不可恕的,而且,除了死,我已别无出路。我的过失气死了母亲,如果让其他亲人知道真相,他们不气死也会气的半死。他们都是有身分教育别人的人,却管不好自己的女儿,他们有什么颜面面对这件事?所以只有我的死,才能这个难题解决好!”
凤儿用手紧紧身上的衣服,继续说:
“我拿了100元钱,去了车站。
我生在城市长在城市,从小到大对农村生活感到新奇而陌生,我曾打算高考结束后和同学们结伴去江南农村观光旅行。我生没能实现愿望,死也要完成夙愿,死在江南水乡,让我的灵魂在那美丽的鱼米之乡尽情遨游,让我的骨灰在洁白的水中得到净化。
我乘车去了江南一个城市,又乘车到了乡下,我向着一个明镜般在天边闪烁的湖泊走去,我要投入她的怀抱,我要变成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给人间带来清香。
我从离开家一直没吃东西,我一点也不感到饿,在我看来,那条长长的通向天边的公路,是一条通向天堂的路,我怀着对天堂的种种美好的想象,我甚至相信,我的母亲已经在那里准备好了丰盛的菜肴等着我的到来……
我走啊走,我感到肚子痛得厉害,有热呼呼的液体从体内流出来,在车上时,我就感到肚子隐隐作痛,我不知怎么回事,血越流越多,我的双腿已没有一丝力气,我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天地开始摇晃,世界沉入黑暗,我扑倒在地,向着黑暗深处坠落……”
凤儿将头无力地依在椅背上。
志超忙问:
“凤儿,不要紧吧?”
伸手在她额上摸了一下,她的额头象冰一样凉。凤儿似乎没有听见志超的话,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我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洁白,难道我已到了天堂?天堂原来这样!我用目光寻找,希望看见美丽的天使,看见慈爱的母亲。
‘你终于醒了?’
我看见一个陌生的农村青年坐在我身边,他无比喜悦地看着我说。
‘我在哪里?我没有死吗?’
我看着他问。
‘你在路上晕倒了,我将你弄到了医院。这下好了,总算救了一条人命!’
‘你干嘛要救我?你干嘛多管闲事?’
我挣扎着起床,我想离开这里,去寻找天堂。但我浑身软绵绵的,我的头沉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我的四肢象绑了千斤重石,我进行了一番徒劳的挣扎之后,虚弱地躺在床上。
‘啊,你清醒了,这下我们放心了!’
一个白衣白帽的小护士走了进来,她是来给我换吊瓶的。
我这才发现,我的手上打着点滴,我的鼻孔插着氧气管。
‘你丈夫待你真好!为了让你及时输血,他将拖拉机贱价卖了……你来时真危险,血压为零,心跳微弱,阴道大出血,要不是输血及时恐怕早没命了!’
小护士说完冲我和那青年笑了笑,走了。
‘对不起,我不这样说不好照顾你……给你作手术时她们要直系亲属签字,你又是不全流产,我只有这样冒充,没有别的意思,只想救你!’
男青年红着脸向我解释。
“我怎么能怪他呢?这个善良的青年,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好心办了一件坏事呢?我明明已经死了,他却将我从鬼门关夺回,这下,我得再死一次!我闭上双眼,我多么希望我不再醒来啊!
“我一能下床走动,就坚决要求出院,任谁也阻拦不了!一个一心要死的人,对生的一切都不放在眼里。
青年执意要送我回家,他说救人就得救到底,我连走路都摇摇晃晃他怎么放心?而且,听口音,我是外地人,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他担心路上会遇到危险。
面对这样好心的人,我不能对他不闻不问,至少,我应该知道他的姓名,家住哪里,应该将他记在心里。我问他,他告诉我:
他叫旺生,家住在离镇二十多里的一个村里,家里只有一个哮喘多年的父亲,住着三间土坯屋。
这么说,他家里很穷,可他却在开拖拉机,怎么回事?
我又问他,他说:
因为太穷,一个在信用社工作的亲戚帮他贷款卖了拖拉机,希望他靠搞运输早日脱贫致富。
我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我付出了太大的代价,我不能一死了之,自从来到人世,我一直都受着别人的关爱,一直是别人为我付出,我的亲人,我的老师,这个青年,我欠人的太多,我也应该为别人做点什么,我应该让我被他救活的生命去报答他帮助他。
主意拿定,我问他:
‘你定亲了吗?’
他笑笑说:
‘我家这么穷,拿什么定亲?谁家姑娘愿意跟我?’
‘我愿意,你答应吗?’
‘不……我不能这样,你应该回家,回到你丈夫身边去!’
青年急了。
‘我没有家,也没有丈夫,我是被人贩子骗到这被他所害怀孕的……你如果嫌弃我,我就只有一死!’
‘这个--这个--好吧,只是我太穷,怕委屈了你!’
青年看着站在3月的阳光下眼睛睁不开身子站不稳的我说:
‘你太虚了,一直不吃不喝……既然要做我的媳妇,就得听我的!’
他小心扶我去一家餐馆,点了几样好菜,但我一见鱼肉就恶心想吐,最后只喝了一点稀饭,他又领我去商店为我买了两套廉价的布衣服。
进了点食有了点精神的我跟着他向他家走去,一阵风吹来,我感到那风象冷溲溲的刀子插入我额头,我顿觉头痛的厉害,我用手捧着头。
‘怎么啦?’他问。
‘头痛。’我虚弱地说。
他恍然大悟去买了条手巾,将它围在我额头,不好意思地对我笑笑:
‘记得村里女人做月子时是这样的!’
见我象要被风吹倒的样子,他执意将我背在身子,一路上和我讲着遇到我抢救我的过程和他家乡的事情。
原来是他运了一趟货到县城,在返回家的路上看见了昏倒在地的我,我当时躺在血泊之中,气息微弱,他将我抱上车,将我送到就近的一家条件较好的医院,及时输了1000ml血用了很多药做了手术,我的命才捡了回来。
他家三代单传,他的母亲在生他的弟弟时大出血死在家里,他只有缀学回家帮有病的父亲种田……
我们走走歇歇,到日落西山才走近他的村子。
一路上到处都是黄灿灿的油菜花和紫蓝蓝的草籽花,绿油油的麦苗,还有绿树小桥、流水、堰塘、炊烟、牧童、鸡鸭……人们在田间劳动,小鸟在树上歌唱。
我将头依在他的背上,我如同儿时躺在妈妈的推车里,在向着我曾经向往过的田园画中推进。
他的家所在的村里前后有很多桃树,当时桃花盛开,象一片灿烂的云霞,在燃烧的夕阳映照下,在绿树桃花环绕中,农民纷纷收工回家,鸡鸭扑打着翅膀归巢。狗儿在门口欢叫着迎接主人--
阡陌纵横、鸡犬相闻……
我记起了《桃花源记》中的句子,我怀疑我到了想象过无数次的桃花源中。
他站在村口,高兴地说:
‘到啦,我的家乡桃源村到啦!’
桃源村?!难道命运之神将我着送到了我梦想中的地方!
从不相信命运的我在那一刻对命运深信不疑。
他的在门口守望的父亲见他背回一个姑娘,一边咳喘一边惊问:
‘谁家的姑娘?’
‘回屋再说--一个落难的女孩!’
他简单回答父亲,将我背进他位于村东的土坯屋内,他父亲忙搬来一把竹椅,将我放在椅上坐好,他去他的房间忙碌了一阵,就将我扶进房内,睡在已换了干净床单被套的木床上,虽然床板很硬垫絮很薄,但我觉得异常舒服,在生死路上来回奔波了一遭,我觉得太累了,直想好好睡一觉,他端来一碗热糖水,我喝了它,倒在床上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醒来时,见他和父亲焦急地站在床头,眼中噙着泪花:
‘姑娘,你睡了二天二夜,睡得好沉啊,我们真担心……’
他父亲说完走了出去。
‘鸡汤都热了几遍,准备你醒来就吃,可你一直不醒,我们又不忍心叫醒你……我这就给你端鸡汤去!’
他一会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喷喷的鸡汤:
‘这是用土罐在大灶内煨的,非常好吃!来,我喂你!’
我努力坐起来,靠在床头,张开嘴,象婴儿一样慢慢一口一口吃他用勺子送到嘴边的美味,怕我烫着,他先用嘴吹几下才喂到我嘴边,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那滋道说不出的香那肉说不清的化口。
我一边吃一边流泪,泪水不时落入鸡汤之中。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为了给我补身体,他将家里几只鸡都弄给我吃了,为了让我吃到新鲜鱼,他父亲去湖里网鱼,由于剧烈咳嗽,小船摇晃不已,有肺心病的父亲一阵心悸头昏,一头栽入湖水之中……为了我,又死了一人。
我跪在他老人家的尸体面前发誓,我一定要做他的好儿媳,让他的贫穷的家在他儿子这一代兴旺起来!”
“就这样,你被我善良的舅舅和表弟感动了,唤取了生的欲望,唤醒了你骨子里的善良和勇气!”
表哥禁不住插嘴说道。
凤儿站起身,沿着平台边沿走着,深情地看着夜色拥抱着的村庄和田野:
“是啊!不仅是我的公公和丈夫,还有这里热情善良的乡邻,有这里没有噪音和工业废水污染的一草一木……是他们给了我新的生命,给了我生的欢乐和动力:
初来乍到,我对陌生的一切无所适从,对婚姻生活不知所措,热心的乡邻轮番看望我,教我怎样做女人,教我做家务做针线做农活,将家里的好东西拿给我吃,象呵护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出于回报,我教她们认字写字,给她们讲故事和城里的事情,我的家总是象过年一样热闹……我住院生小孩,村里所有人都去看我,那情景感动了所有人!出于感激,春节我给每家写了一副对联,可他们硬是给了钱,还建议我写对联去镇上卖,他们帮忙,这样,我每年卖对联都有一笔可观的收入。”
“不久村委会换届选举,你被大家选为妇联主任,你干得很出色,各项工作都名列全镇前矛,可你干了一年就主动辞职了,为什么?难道你不喜欢那工作?”
“我当然喜欢,那是我回报乡亲的最好途径……我是多么珍惜它舍不得它啊!”
“那你怎么不好好干?”
“因为有人让我干不下去。”
“怎么回事?”
“一次我去镇里开表彰大会,我作为典型上台发了言,会后镇长让我留下,说有领导要见我……”
“谁?”
“县长。”
“啊!”
“他是被请来作指示的,我是第一次见到他。他40多岁,长得鼠眉贼眼,我不明的这样的人怎么当上了县长的。
“人不可貌相嘛!你不能因为人家长得怪就对人印象不好!”
“我相信我的直觉。有的人外貌虽丑,但心灵美,给人的感觉是安全而舒坦的;有的人外貌丑心灵也丑,让人一见就感到一股邪气腐气,厌恶之感油然而生。”
“他就是那种外貌和心灵都丑的人?”
“是的。接下来他的表现就应证了我的感觉。”
“他对你怎么啦?”
“他对我讲了他在县里的地位和前途,他讲了他对我的看重,他意味深长地说:‘只要我让他满意,他可以马上让我转正,只要我愿意,他还可以调我去县里,让我青云直上。’”
“这不是天下掉下陷饼的好事吗?”
“可要吃这陷饼,是要付出代价的,而且是以出卖自己为代价。他色迷迷的眼睛告诉了我。”
“你怎么办呢?”
“我装作听不懂,说了声谢谢,礼貌地离开了。”
“以后呢?”
“以后他经常光顾我镇,几乎每次开妇联工作会他都到,每次都要招见我。他的用心一次比一次明白,有一次他竟当着我诉说了他对妻子的不满,说他是怎样的不幸,说着说着就拉着我的手,说他是怎样地喜欢我。我已从别人嘴里得知他是怎样一个风流的人,仗着有后台,在县里胡作非为。而且那后台是他妻子家的,他靠着妻子的关系撑了权,可他却背着妻子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我最讨厌这种人。我抽出手,说:‘县长,您喝醉了。’就很快走了出去。我找到镇长,坚决说:‘我不干了!’镇长看着我,叹息着摇头:‘我理解你。做才女难,做美丽的才女更难。’不幸,不幸啊!”
“原来这样!?”志超沉吟片刻,接着问:“后来村小学缺教师,村长找你,你二话没说就去了。教了二年书,你教的学生在全镇各种比赛中屡屡获奖,你年年被评为先进。可你为什么又不教书了呢?”
“为了一个女孩。她中专毕业正赶上国家不包分配,她是一个热爱教育事业的女孩,她的祖祖辈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有关系和后台自己找工作,她很悲观,想不开竟瞒着家人服了老鼠药,幸亏发现及时……当时村小学教师已满,经过考虑,我决定将我的位置给她。为了不伤女孩自尊心,我以家务忙为由辞了职,又向校长推荐了那女孩……如今那女孩已转正,成为一名骨干教师。”
“你救了一个人,可你却牺牲了自己。”
“我不这样认为,因为女孩做了我该做和事,而我又可以做其他值得我做的事,我的人生价值不是得到了更好地体现吗?天生我才必有用,事实就是这样。”
“你又将心扑在科学喂猪养鸡上,扑在桃树的改良上,你成功了,成为科学致富的代头人……你毫无保留地将经验传授给乡亲们,带领大家一起奔小康……凤儿,这一切都是家喻户晓、有口皆碑的,你真不简单!”
“在乡邻眼里,我是完美,其实,每当我想起我过去的生活,想起我曾经的梦想,想起我曾经追求的爱情,我就会深深失落,深深苦恼,现实和我的理想似乎完全相反,仿佛人间与天堂之别一样,这时候,我就会心情烦躁,就会对丈夫冷漠和发脾气。我的丈夫,他总是对我毫不计较,百依百顺,从不说一句重话,对于他,我是有愧的。和他结婚一年,我都没有让他碰我一下,我内心接受不了他做我的丈夫,他和我心中的丈夫相差甚远。他不但没有怪我,反劝我和他离婚,重找幸福。是我主动要嫁他报恩的,如今我怎么能出尔反尔呢?我对自己说,虽然他不是我能激起爱情的人,但我可以把他当作我心爱的人的化身,这样,我终于做了他名副其实的妻子,每当我和她过夫妻生活,我就闭上双眼想象着和心爱的人相处的情景,想象着那个被我甜蜜地设想过无数次的新婚之夜,这样,激情就会在我血液中奔腾……有了二个孩子,按政策必须结扎,为了我的健康,出于对我的怜爱,他主动自己作了结扎术,自从做了结扎术,他的男性功能慢慢丧失……他觉得对不住我,更加卖力地做事……”
“凤儿,你太难了。”
“真的很难。……日子好过之后,我想去看望我的亲人,但一想到当初离家出走可能给他们造成的打击和意想不到的悲剧,我就没有勇气面对,我希望他们平安快乐,不要为我出走造成任何不幸,但他们太爱我太在乎我,就是因为这样他们才为我而做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一想起过去,我就恨我自己,我就觉得我罪不可恕,也许,我在农村为生活所受的一切苦,都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应该在这里做更多有价值的事以赎我的罪。我的父母从小到大那样关心我栽赔我,一心指望我成为国家栋梁之才,我虽然让他们失望,我虽然失去了深造的条件,但我仍然有奋斗的时间和条件,我可以自学,我可以自己写东西,我可以好好培养我的孩子,让她们成为国家有用之材,等到孩子们学有所成,等到我写出了一件有价值被人们喜爱的作品,我就可以去见我的亲人了!”
“你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是的。当我心中有话无诉说的时候,我就看书写日记,不知不觉中,我积累了很多素材,写作水平得到了提高。为了写作我开始有目的地学习,开始用心观察,渐渐地,我发现,人类的真善美就在平淡的生活中,在平凡的人的身上,在周围的景物中;我发现,日月星晨,花草树木,山山水水,砖砖石石,都有灵性;我突然觉得,天地如此宽广,一切变得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我突然觉得,人活着原来是那样美好!"
“你终于找到了一片属于你自己的宽阔明净的天空,你在那里辛勤耕耘,辛勤播种,辛勤浇灌,用劳动和汗水换取果满园花飘香,你过得充实又愉快。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你终于战胜了自己,从过去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你找到了精神乐园,你过得无忧无虑!超凡脱俗!”
志超走近凤儿,要去拉凤儿的手,他想,能够握住凤儿的手也是一种幸福一种高贵的享受,可凤儿却推开他的手:
“我已向你和盘托出我我的过去,你也该向我讲讲你的过去啊!你为什么要离开家乡,而且一去就是十多年?”
凤儿说出心中压抑已久的话,感到轻松了许多,她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又成了一个调皮任信的小姑娘。
“我嘛……”
志超长叹一声:
“我的过去很简单,很伤心……”
他极目向夜的深处望去,仿佛那里藏着他的秘密。
“我高考后落选后,父亲病了,病得很厉害,因为没钱,一直拖着。
我的亲戚都穷,这十元钱也拿不出,无奈,只有去求村长,他很爽快地借给我一百元,我将父亲弄去医院,一看,是急性阑尾炎穿孔,得马上手术,否则没命。
手术费得一千多元,我哪里弄去?
我们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村长来了,他回家拿了钱,父亲做了手术,好了。
我们一家人去村长家,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并表示尽快想办法还钱。
村长却说,不用还钱,只要答应他一件事。
我父母忙说,一万件也行,只要能办到。
村长就讲了他女儿喜欢我的事,说他之所以借钱,是因为拿我家人当自家人。
父母听了很高兴,但我怎么也不能接受。
恩情和爱情是两回事,我家再穷,也不能出卖爱的权力。
可父母认为我不懂事,寻死觅活要我同意,无奈,我只有离家出走。
当时正是深圳开发之时,好多有识之士去了那里,我就向同学借了路费,去了那里。
一年后我将赚的钱寄回家还村长,家里人告诉我,在我离家后怎么也找不到的一天,村长女儿投河自尽了,她是真心喜欢我并死心眼的女孩,她认为她被我抛弃了无脸见人,又以为我出了事是她害了我,想不开就走了绝路……
我真成了恩将仇报的罪人了!我不敢回家,只是每月寄钱回家,我害怕见到家人见到村长,害怕我的伤口被捅疼……”
“这么说,我们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是啊!要不是听说你,想看看你,我恐怕到现在也不想回家呢?”
“真的吗?你现在找到爱情吗?”
“这么多年来,刚开始是为了生存打拼,没精力找爱情,后来事业有成了,有了实力和精力,可找来找去,梦中人一直没有出现。”
“真可惜!”
“是啊!可一见到你,我就如做梦一般,你……”
“表哥,我领你去看一样东西!”凤儿突然打断志超的话,起身领着表哥下楼,向书房走去。
丈夫在沙发上酣睡着,柔和的星光从大门的望窗中射进屋,照在丈夫脸上,他睡的那么安详温和,凤儿带表哥轻轻走过丈夫身边,走进书房,将门轻轻关上,将灯打开。她从书柜抽屉中拿出六个厚厚的日记本:
“表哥,这是我在十年内写的东西,有诗歌、散文、小说,主要根据我的生活经历写的,我曾向有关杂志寄过几篇,结果都发表了,因为没有署名地点,我不想让人知道是我写的,所以没有得到一分稿酬,我写文章一不为出名二不为赚钱,只为了写我想写的东西,只为了圆我的文学梦--它寄托了太多人的期望。我想拜托你,将我的文章拿去看一下,如有可能,帮我找出版商发表,如成功,我将稿酬寄给贫困山区;如能让别人读我的文章,给他们提供美味的精神食粮,将是我人生最大的收获。”
凤儿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美丽神圣的光芒。
“凤儿,我一定尽力而为!能圆你的梦想,是我最大的幸福!相信你的文章也和你的人一样清纯高雅,散发着大自然的气息,闪耀着真善美的光辉。”表哥激动地说。
“不早了,该睡了。表哥,感谢你让我把心中压抑这么多年的话讲了出来,感谢你对我的帮助!”凤儿紧紧握着表哥的手,用力摇了几下。
“凤儿……凤儿……”表哥喃喃地说着,走向凤儿,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将嘴轻轻贴到她的额上,在那里亲了一下。
凤儿望着表哥笑了,表哥也望着她笑了,两颗心荡起快乐的涟漪。
“再见,做个好梦!”表哥说完上楼去了。
凤儿轻轻在丈夫身边躺下,她看着丈夫,低下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结婚十多年来,她从未亲过丈夫,此刻,她却想狠狠亲他几下。
志超在凤儿家玩了七天。
白天,他和旺生一同去地里干活,一同去镇上购物,给孩子们讲故事,晚上,在灯光下看凤儿的文章,和凤儿一起讨论。
旺生看出,凤儿比什么时候都愉快,他知道这是表哥带来的,表哥才是真正能给凤儿快乐的人。想到自己的无能,他就心酸。好多次,他劝凤儿和他离婚,但凤儿总是说:
“我的命是你给的,我只属于你一人。”
想到自己离开凤儿将不能活,旺生陷入矛盾和痛苦中。
“凤儿还年轻,她应该享受真正的人生!若真正爱她,就应该给她机会。”
旺生经过一番斗争,这样作出了决定。
他单独找到凤儿,吞吞吐吐地说:“我去县里有点事,也许赶不回,你一定要招呼好表哥,不要让他生气啊!”
“这……这……”凤儿觉得旺生有些奇怪,没等她发问,旺生就骑上自行车走了。
“旺生去哪里?”志超见状走来问。
“去县里,说今天可能不回。他以前从不这样。”
“这太好了,我们可以单独在一起了!凤儿,知道吗,能和你单独在一起,对于我是多么难得啊!”
凤儿避开志超的目光,低下头,脸红到了脖子根。
志超赤裸裸的话她怎能不明白呢?除了曾老师,还没有人像表哥这样让她心动。如果说人生有二次爱情的话,她是爱上表哥了。她感到她沉睡多年的感情被表哥激活了。
“凤儿,有一句话,我想对你说。”志超走近凤儿:“自看到你那一刻,我就觉得你是我梦中出现过千万次的女人……在了解你之后,我坚信,你就是我的另一半--男人和女人原本是一个整体,后来被从中间劈成两半,从此后,男人就到处找那另外的一半--自己心爱的女人!现在,我的另一半就在眼前,你说,我最想做什么?”
“表哥!”凤儿轻轻唤了一声,抬起头,眼中雾气朦朦。她感到热血在心中沸腾,甜蜜的感觉充满了每一个细胞,觉得自己轻飘飘地像要飞起来了。当志超向她张开双臂,她就扑了过去。当志超紧紧将她搂在怀里,她长长吁了口气,感到安全而踏实。
“你是我的另一半!”志超喃喃地说着,将滚烫的吻烙在凤儿唇上。一阵炫晕,凤儿觉得自己真的像雪花一样消融在夏天的阳光里。
事情过后,冷静下来的凤儿觉得对不住丈夫,流下了悔恨的眼泪。
志超却劝她:“你们的婚姻其实是名存实亡的,这对你不公平。我要想办法劝表弟,和你离婚。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爱的女人,我要光明正大地和爱人生活在一起。”
“可是旺生,没有我他活不成,这点我比谁都清楚。”凤儿伤心地哭起来。
“凤儿……凤儿……”志超心疼地搂着凤儿,不知该怎样安慰她。
“表哥,我知道你爱我,我今生有这样一次,就够了。我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了,我也不会和你结婚,我不能伤害旺生。毕竟,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事实上,我也离不开他。如果你爱我,就答应我。”凤儿泪汪汪地看着志超,眼中露出不容改变的坚决和不容怀疑的信任。这眼光让志超隶然起敬。
“我答应你。我也告诉你,此生我只爱你,不会再爱别人。我会等待,等待和你结婚的机会。”志超的眼泪流了出来,他此生还是第一次对女人流眼泪。
“不要这样……”
“明天,我就走。凤儿,好好爱惜自己啊!”他再次将凤儿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把她嵌入体内,再也不分离似的。
旺生在路上破了车胎,回家打气,走到家门口,听到了凤儿和表哥的对话,他退到屋外的墙角,蹬在地上用力捶打自己的脑袋,无声地哭着:
“都怪我--都怪我--”
志超已走了很远,凤儿和丈夫以及两个孩子还站在村口向他招手,他们穿着他送给他们的时髦衣裳,站在刚刚升起的太阳下,站在一片葱郁之中,站在花树旁;他们的身影渐渐融入秀丽的田园风光之中。
志超将凤儿的作品紧紧贴在胸口,如同搂着凤儿一般。
凤儿的文笔流畅意境优美文风高雅,热爱生活经受了风雨洗礼的凤儿,对城市和农村生活都有着自己独到的见地,挖掘出了人间的真善美,让人看后如沐春风。他看过很多作品,他觉得凤儿的作品别具一格,比有些作品强多了,他相信她的作品一定能给世人一种清新的感觉,同时,志超产生了一个大胆而可行的想法,他没有回自己的家,也没有去深圳,而是去了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在宜城最有名望的医院的一个老干部病房内,一个六十多岁的晚期癌症患者已生命垂危,他的两个儿子儿媳守在他的身边暗暗垂泪,老人已经失去光泽的眼睛盯着打开的门,吐词不清地喊着:“凤儿……凤儿……”他的儿子儿媳闻言后哭得更伤心了。
“爸爸--爸爸--凤儿来迟了--”
随着一声哭喊,凤儿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扑入病房扑向父亲紧紧抱住父亲:
“爸爸,请你原谅凤儿……凤儿对不住您们!”
她跪在父亲床边失声痛哭。
“凤儿,抬起头,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老人灰暗的脸上泛起喜悦的红昏,干枯的眼睛放射出慈爱的光芒,他的生命仿佛照在灿烂的光辉之中。
“凤儿,爸对不住你!”
混浊的泪水从他深陷的眼窝中涌出,他的声音变得流利而清晰:
“你走后我们到处找你,因为顾忌面子,我们只能偷偷地找,不敢大张旗鼓地动用电台报社的力量……我们动员亲威朋友找你找了几年……凤儿,你去了哪里?因为不见你的尸体,我一直相信你活着……我一定要见到我的凤儿!我虽患不治之症十几年了,但我相信我一定能活着见到凤儿……现在,我终于见到了!凤儿,你过得好吗?”
“爸爸,我很好!我时刻都在想念您,想念亲人,可我无颜见你们……”
凤儿对着门外喊:
“旺生,梦儿,星儿,来见外公、舅舅、舅妈……”
“外公……”
梦儿和星儿哭喊着扑向老人:
“他们都骗我们,说我们没有外婆家,没有外公外婆和舅舅,……外公,我们多么想有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呀,别人都有,我们怎么会没有呢?大人们真坏,说假话欺骗小孩……呜呜……”
两个小孩抱着外公委屈得大哭。
“好孩子……和我想象的一模一样……一对多么可爱的外孙啊!可惜,我却没有尽一点外公的责任……”
老人用瘦弱的双手怜爱地抚摸着孩子,仿佛要通过手的触摸将他们刻入他的身体。
“梦儿,星儿,来舅舅这儿……”
凤儿的两个哥哥含泪走过去,将两个孩子拉入怀里:
“让舅舅好好看看……”
“爸爸……”旺生和凤儿并排跪在老人面前:
“都怪我是个粗人,没有仔细打听凤儿的过去,以为她真的没有家人了……我们没有尽儿女的孝道,我们对不住您老人家!”
他说完将头伏在老人的病床上,伤心哭泣。
他来这时被表哥领到县城理了一个好看的发型,上了摩丝,刮了胡须,又去商店买了高级时髦的衣服鞋袜,经过精心包装后的他看上去变了一个人,一个精神帅气的人。
“好女婿……好女儿……好外孙,我终于看见你们了……你们的表哥对我讲了你们的情况,我不相信,现在我相信了!你们的表哥……真是一个好人啊!”
老人说完慢慢合上了双眼,脸上带着满足而欣慰的笑容,好象经过了漫长的旅途跋涉,终于到了目的地,实在太累太疲,终于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爸爸……爸爸……”
凤儿呼唤着,但老人没有一点反应,凤儿用力摇老人,但怎么也摇不醒他。
“医生--医生--快来救我爸--快来--”
凤儿疯狂地奔向医生办公室。
“你爸已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医生经过一番检查后说:
“按一般规律不能活到现在,不知被什么力量支撑着,他竟活到现在,真是一个奇迹!”
医生说完走了。
“爸爸--”
“外公--”
凄厉的哭声淹没了病房。
凤儿一家人的出现,在宜城引起了震动,一如当年她的突然失踪,各种媒体纷纷报道她的情况,昔日的师友纷纷上门看望她。
在娘家人的热情招待中度过了25天后,表哥喜气洋洋来到凤儿身边,告诉她:
“你的文稿被一个书商看中,他已准备出版了。”
这25天,他一直在马不停蹄地为凤儿的作品的出版而奔波,为了那份爱,他愿意为凤儿做任何事情。
这个消息让凤儿的哥嫂大吃一惊,在他们看来,凤儿经历了那么大的人生打击之后能活在世上已是一件奇迹,怎么能做出常人都无法做出的成绩呢?
是什么给予她如此顽强的生命力让她的生命闪现出如此美丽的光芒?
凤儿的诗集、散文集和二篇长篇小说发表后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她的文风如一股清新的风吹向人们浮躁压抑的心,那浓郁的乡情真挚的亲情动人的爱情以及赏心悦目的田园风光深深吸引了读者感化了读者,使人们在尝遍大鱼大肉感到腻味的时候吃到了来自自然的清淡爽口又回味无穷的素菜。
凤儿的名字和她的故事传遍大江南北,各种信件和邀请函从全国各地飞向凤儿,凤儿再次成为人们关注的人物,市作家协会正式定她为会员,市政府给予她奖励和荣誉证书,原来的学校请她去向学生作演讲谈体会,一些报刊杂志请她去工作,这一切让她措手不及又倍受鼓舞,她满含热泪激动地向人们坦露心迹:
我只是在平凡的生活中实实在在做了我该做的事,说了我想说的话,大家却给了我莫大的荣誉和关怀,我受之有愧--爱使我走入绝境,爱又让我起死回生,在生死之间我学会了坚强与独立,学会了思考与探索,象一缕风,曾经站在高高的云端,梦想有一天伸手摘到天边的朝霞,为自己织一件七彩衣裳,没想到命运将我吹向地面,在进入地狱之门的一刹那,有一股力将我拉到人间,善良给了我生命,平实给了我形体,我变成了一朵有着朴实羽毛的凤凰,栖息在爱人的枝头,飞翔在纯朴的空间,如今,自由竟争的社会为我提供了更加广阔的天空,人们的关爱给我造就了更加坚实的翅膀,我可以飞得更高看得更远……如果人生是一条河,我将用我的心血去滋润干涸的土地,孕育丰收的希望,直到将我的生命耗尽;如果人生是一滴露珠,我即使再微小,也要反射太阳的光芒,哪怕为此而熔化消失……
凤儿在娘家渡过了二个月,她慢慢认识到了这个在改革开放中繁荣得让她感到陌生的城市,也了解了音讯杳无的昔日师生亲友的情况,时代改变了一切,曾经品学兼优的同学有的因贪污受贿沦为阶下囚,曾经吊儿郎当的有的因善于欺蒙拐骗而成为暴发户,好多年轻力壮的人下岗在家靠年迈的父母的退休金生活,而她心爱的曾老师在得知她下落不明后忧郁成疾,病死他乡,她的敬爱的魏老师在狱中经不住良心的折磨,自杀身亡,他俩的坟墓都在这个城市的公墓里,离凤儿的父母不远。
凤儿将首版的书籍焚烧在老师和父母墓前,以告慰他们的亡灵:凤儿没有辜负您们的期望,凤儿实现了您们的夙愿!凤儿的生命之树能开花结果,都因为有您们的爱和希望在孕育啊!凤儿将为您们为千千万万对我寄予厚望的人而好好活下去!
凤儿将稿费的一半捐给了贫困山区,一半寄给了曾老师父母和魏老师儿女,她署名是:一个负债的人。
凤儿拒绝了让她在城里工作安家的请求,决定和丈夫儿女一起返回乡下,她觉得,她更喜欢乡下清新的空气、无垠的田野、纯朴的乡情、秀美的花草树木、肥沃的黑土地、清澈的湖水以及恬静淡泊的乡下生活,而且,她对这个生她养她的城市充满了同情和忧虑:下岗人数越来越多、打工仔遍布了每个角落,性病在悄悄蔓延,人们就业越来越难生存压力越来越大,她觉得,这个城市象个衣着华丽身材伟岸但心事重重的人,背负着沉重的担子,躬着身、喘着气,一步步艰难地向前走着,她怎么忍心成为她的包袱?
坐在车上,凤儿向亲人们招手,向这个城市招手,泪水慢慢模糊了她的双眼,也模糊了亲人们的身影和这个城市的容貌。
凤儿回家后,连续下了十来天的暴雨,村前县河里的水眼看着暴涨,从电视中看到,全国面临着历年少有的洪汛,抗洪工作已成为全国人民的中心和重点工作。
旺生和村里的壮劳力天天轮流值班守护县河。
这天夜里,他们被一阵紧急的敲门声叫醒,原来县河堤出现了险情,村长连夜组织男劳力抢险。
旺生这几天太辛苦,又受了风寒,正在发烧,闻言翻身起床,顾不上穿雨衣,拿了铁锹,冲入雨林之中。
“旺生--雨衣--”
凤儿拿了雨衣冲着雨中的旺生喊,但她的叫声很快被雷雨声淹没,一心急着大堤的旺生哪里听得到。
这时,一双儿女从楼上奔下来,吓得直哭:“妈妈-我们害怕-”
“别怕,有父亲和村里的叔叔伯伯,不会有事的!”
凤儿将一双儿女劝到楼上,关牢窗门拉好窗帘,哄他们入睡。
雷声越来越响,雨声越来越急。两个孩子怎么也睡不睡着,凤儿亲了亲他们的脸,说:
“乖孩子,听话,在家好好睡觉,妈去给爸爸送雨衣,他在发烧,不能淋雨。”
“好的……不过您要快点回来!”两个孩子懂事地点头。
将房门关好,穿上雨衣,拿了旺生的雨衣和铁锹,凤儿急急地走向大门。
她想送了衣服后帮着做点事。
一道闪电划过,她看见不少人影正向县河堤奔去。
她关好门,沿着泥泞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向大堤赶去。
接近堤坝时,透过雷雨声,可以听见清晰的紧张的呼喊声。
来到堤上,见村长举着电灯,冲着河里大叫:
“旺生,你们要当心啊!”
原来河堤底部是决了个口,要马上堵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旺生见状第一个跳了下去,他要用身体挡住汹涌的流水。
他刚跳下去,凤儿就来了。
她叫着“旺生”,将手电光照向他。
她看见一根粗状的树木被洪水冲着,向旺生冲去,眼看就要砸着旺生。
“旺--生--”
凤儿大叫一声,迎着树木跳去,挡在树和旺生之间。
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一道闪电,一道血光,树木重重地撞在凤儿头上。
“凤儿--”
旺生冲过去抱住凤儿,人们纷纷跳下水去。
“凤儿--”
旺生用衣服包住凤儿流血的头:
“你要挺住,我和孩子不能没有你啊--”
“快送医院,一定要救活她!”
人们抬着凤儿,向医院飞跑。
“凤儿--”
村里的男人女人都奔出家门,有的跳入洪水中,手拉手,形成一道道紧固的人墙,挡着洪水;有的将泥土往塑料袋中装;有的将装好泥土的塑料袋往缺口塞。保住大堤,保住家园,这是对凤儿的最大的安慰。
“凤儿--”
任人们怎样呼唤,凤儿再也听不见。医生说她颅内重度损伤出血,已死了。凤儿的嘴微张着,仿佛还在呼喊着:
“旺生--让开--”
“凤儿啊--都是为了我--为了我啊--”
旺生哭得死去活来。
“凤儿--你不该死啊--”
人们的哭声盖住了风雨声。
“凤儿--”
雷在大声地宣讲着,把人间动人的故事传遍宇州。
“妈妈--您不是说尽快回来吗?您怎么这么狠心,丢下我们不管呢?”
闪电把孩子凄惨的呼唤化作利剑,刺向人们悲痛的心。
旺生没有再娶。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凤儿坟头,跟她讲话,只到很晚,才说:“你安心睡吧,我要回去照顾孩子了。”
志超打消了结婚的念头。他读着凤儿的书,如同在和她亲切交谈;他枕着凤儿的书睡觉,如同搂着凤儿的柔体一身。他想把凤儿的孩了送去贵族学校,但又怕旺生一人寂莫。于是他把钱寄给旺生,让他将孩子们照顾好。两个孩子很争气,先后考取重点高中。
每年清明,志超和旺生一起带着小梦和小星去给凤儿上坟。
凤儿的坟头长满了青草和野花。
旺生和志超用手轻拂着它们,他们觉得那是凤儿的化生,他们就将头埋下去,伏在上面,和凤儿亲近;两个孩子跪在妈妈坟前,边烧纸钱边哭,抬起头,他们总看见蓝蓝的天上,妈妈在对着他们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