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想对你说()
仍旧喜欢一个人去外婆家玩耍,其儿总是带着她那苍白的笑容,好像外婆还活在世上一样。
这天其儿站在墙角,恰好听到了屋里人在说话。那是舅舅的声音,那语气像是在竭力表达自己不满的情绪。他说:“整天哭丧着个脸给谁看呀,都去死吧!都进到坟墓里的人了,还要牵着拌着!”
其儿理所当然都觉得这是在背地里说妈妈的坏话,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轻声叹出口气来。不料被舅舅听出了外面的动静来,开门一看是其儿,越发没有好脾气,只好拿起扫帚扫了个漫天灰,口里念叨着:“小鬼和大人也一个样!我看你去绊着,我看你去绊着,你要拌就拌到底!"
其儿看那扫帚似乎要向这边扑来,转身跑了好远。
刚才那一幕,着实打乱了其儿的情绪,不过,她低头捋了捋头发,装着没事人的样子,又去玩自己的了。
院子外面走进来一个人,他是其儿的叔伯堂舅舅,是外公唯一的一个亲侄子,所以说来也算至亲,其儿习惯叫他大舅舅。
“大舅舅,你来了?”其儿怯生生地向大舅舅问好。
大舅舅看了他一眼,脸上似乎有一丝忧郁掠过,说:“其儿在这里呀?走,去我家玩吧?”说着就去伸手牵其儿。其儿正高兴,蹦蹦跳跳地跟着他走了。
路上碰了一个熟人,大舅舅就停下来和他拉家常。他们说了很久,具体说了些什么呢?其儿没注意听。只是到了最后,他们把话题转到了身边这个孩子身上了,其儿才想去注意听。可是耳边的风声呼呼的,听不真切。
“这是葵儿的女儿吧?都长得蛮好的!一脸的聪明像,将来肯定大有出息呢……”
“她外婆可真是个好人儿,死了可惜呢。就是被这儿女们伤心得苦呢,这就是儿女不争气吧……”
大舅舅忍着尴尬站在路边不知说啥才好,只是眼眶红红的。那人满口唠叨着,扬扬手去了。
大舅舅本是无心打理外婆家的伤心事儿的,因为他自己家也有着一堆的伤心事。因为同样是这一年里撒手离世的大舅妈给家人带来的伤痛似乎比外婆更甚。
就是在上一个细雨无声的春耕时节,其儿目睹了大舅妈的离去。
妈妈站在窗口隔着玻璃向窗外望去,其儿问妈妈:“妈妈,外面有什么?”妈妈若有所思,说:“没什么。”其实妈妈看到的是有什么的,大舅妈刚才从门前经过,走到不远处的一个拐角,不知为何就蹲了下来。
她似乎是在紧急地寻求帮助。隔着一丘水田,是爸爸在田里忙活着,他听到大舅妈的呼救,快步上前。于是,爸爸搀扶着直不起腰的大舅妈向她家的方向走去。
天色有些晚的时候,爸爸气喘吁吁的回到家了,妈妈还不曾开口问起下午发生的那事,爸爸就说:“哎,你孩子他大舅妈是怎么回事呢?可病得不轻了!他舅舅都不在家,只怕还不知道……”
妈妈问:“现在怎么样了?”
爸爸说:“还能怎么样呢?连夜都去了县城里的医院。”
可是再过两天,那边就传来了喇叭里噪杂的丧乐。妈妈什么都没顾,抱着进哥儿就往大舅妈家跑去。爸爸也着实吃了一惊,不过他把屋外追不到妈妈的其儿牵进屋里,然后坐在那里,看起来还算冷静。
其儿说:“妈妈哪里去了?我要妈妈!”
“莫吵!”爸爸喝了一声,就开始抽烟。其儿竟然看到爸爸的脸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她想:“爸爸没良心,死了人了,他还在这里笑!”
第二天,其儿硬是吵着要跟着妈妈去,泪眼汪汪的就到了那里。屋里坐着很多人,脸上的表情都很肃然,突然看到一个泪眼汪汪的孩子闯了进来,都莫名其妙地觉得心酸,想哭,于是大家都哭起来了。
有一位老人,走路要拄拐杖的老人,哭得最是哀伤,拳头握得紧紧的,在椅背上捶着……其儿就“扑哧”笑了,走过去把他的拳头掰开来,平放在椅背上。
老人表情僵在那里看了其儿半响,像是有些感激。其儿笑着向他扬手说再见,跟着妈妈上楼去了。
夏天里,在外地读书的虹表姐回来了,她是大舅妈的大女儿。陪着虹表姐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位大姨妈,她是虹表姐的亲姑妈。妈妈说,虹表姐在学校里读书时是不曾想到妈妈的离去的,她是从大姨妈那里听到她妈妈的丧讯的,当时就哭得晕死过去了,醒来又抓着姨妈又捶有打,姨妈身上都打出青块来了。
于是,妈妈总爱带着其儿和进哥儿有事没事的跑去大舅妈家玩耍,看看虹表姐,想着法子让她开心一点。可是虹表姐毕竟是个好强之人,不愿意在太多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悲伤和无助,所以面对小姑妈的极尽讨好般的安慰,只是在心里甚是感激。
虹表姐表示很喜欢其儿和进哥儿,对他们的聪明赞不绝口。虹表姐在俩XX弟面前是如此地乐意扮演一个引导者,启发他们接受书本知识,引导他们去向往即将开始的学校生活,还与他们一道玩起城里孩子玩的拍手游戏,勉励他们对人要亲昵、有礼貌,要以“叔叔”“阿姨”称呼人,在学校里碰到老师要说“老师好”,……孩子们也的确被表姐渊博的知识和有教养的谈吐深深吸引了。
其儿面对虹表姐的喜欢,在高兴之余,也会默默神伤。伤心之余,又在隐约地期盼着什么。于是有一天她终于开口问起虹表姐一个这样的问题:“姐,你在城里读书,什么都好吗?”虹表姐说:“是呀,城里很好呢!其儿将来也要到城里去才好。”
不满意!对于表姐的回答,其儿是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满意。其儿很失望地想着:“将来我长大了,我就不想离开妈妈,离开温暖的家!”良久不再说话。
大姨妈说:“其儿这么喜欢到舅舅家来玩,一定是因为姨妈和表姐带来了好多好吃的。”妈妈也说:“就是呀,老鼠子样的,嘴巴不停地嚼!”其儿就觉得不好意思了,不再把口里的食品嚼得砸吧响。
妈妈说该回去了,其儿也好像没听见,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大姨妈见了又来开玩笑:“其儿这么喜欢舅舅家,别回去了吧?来,也姨妈做女儿也行!”
妈妈只好提高了嗓门喊她:“你还要不要回去呀?不然就在这里呆着!”可把其儿委屈得不行了,两腿一盘就要坐在地上去哭闹了,姨妈赶紧过来扯住了她,其儿还是哭了,声音越哭越大,很悲伤的样子,像是受了百世难解之冤枉,哭得大家都莫名其妙,姨妈和妈妈只好都过来说好话安慰她。
妈妈说:“你不回去就不回去嘛。姨妈又不是不喜欢你,你看,她都说要你做女儿呢!”
姨妈也说:“是呀,姨妈可喜欢其儿了。要是其儿给姨妈做女儿那就好了。有好多好吃的都给其儿吃,有好玩的也给其儿玩吧。好要带其儿到城里去,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做城里人……”
其儿哭着哭着自然觉得累了,慢慢地就停止了。其实她只是有点委屈,有些伤感,所以想哭而已。
转眼又到了年尾,要过年了,孩子们似乎很容易记住这样的时节。爸爸妈妈却总是那样心不甘情不愿,好像只要提到要过年了,他们就会皱起眉头来,没事找事地发泄着不满。或许不是因为过年,从还没把过年提上日程的更早的时候,他们就开始这样了。这,让孩子们很不安,尤其是敏感的其儿。
终于到了某一天,妈妈说:“不就是过个年吗?有必要这么欣喜?你们平时饿着肚皮了,没吃过吃货?”
爸爸就嘿嘿笑了,他说:他们本来是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嘛!土包子!”孩子们一个个撇着嘴巴不再说话了。
可是妈妈并不买爸爸的帐,她说:“谁叫你怎么不搞点好东西给他们吃呢?”
于是爸爸现出了他的本来面目,很无赖地说着:“我家穷了几辈了,奢望着你去改变这命运呢!你去弄点好东西来吧?”
于是,妈妈被气哭了。盘腿坐在地上哭了好久都没有一个人来劝慰,哭着哭着,后来到底还是想通了,于是擦擦眼泪坐到了椅子上,拖来进哥儿抱在怀里亲昵。
妈妈说:“我小的时候家里还是挺殷实的,我伯伯家里更好,就是你们的大舅舅家……我们胡家有个很大祠堂,到了过年的时候,为了祭祖,年饭都要搬到那里祭祖,总是一家比一家丰盛!”
爸爸就说:“地主阶级作风,还敢拿出来炫耀呢。”
“谁像你家啊,一年到头都是萝卜白菜硬是吃不腻的!”妈妈听了又伤心起来,委屈地诉起苦来。“要不是我进了这家门,他们大概是年都不要过的!没见过这么寒碜的人家……”
“我外婆家里城府深得吓人!不喜欢……”孩子们也插话进来了,说这话的是二姐。
于是大姐也跟着说:“是呀,是呀!外婆家里那些人总是古里古怪的……我就记得他们有一个邻居叫什么什么的,是杀猪的,有一次还拿着杀猪刀来吓人呢!”
爸爸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吧,不去就是了,今年过年就不要你们都去了,让其儿和进哥儿跟着去拜个年就回吧!”
三妹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瞪着眼睛就说:“其儿和进哥儿去拜年,我就不能去拜年了吗?我也要去混混,看能弄点好东西回来不?”
爸爸说:“你还想去,那就去吧。那就正巴不得咯。”
于是爸爸带着XX弟仨就去了,难得的,爸爸今天这么积极……随身还带着鞭炮香烛之类的,是我祭奠外婆。
一场烟熏缭绕的祭祀过后,进哥儿迫不及待地要去买东西,他说前面一户人家新开了小商店,要去看看。可是他没进得那小商店的门,因为店主家有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少爷正耍脾气,把他挡在了门外。
进哥儿委屈得很,哭哭嘀嘀的回来了,还有三妹在身边添油加醋地描述着两小少爷火拼的情景,爸爸听着也觉得很没面子,什么也没说,只带着孩子们走出门要去看个究竟。
店家听说后院人家的姑爷做客到此,正为刚来光顾的自家少爷被挡在门外大动肝火,要来寻求公道,于是老板也站出来表示歉意,他说:“是我们的错呢,这生意都可以不做,怎么能把人家上门来的贵客都得罪了呢?的确是我们的错……”话是这样说的,脸上表情却并无多少谦让之意。爸爸毕竟是个聪明人,他想,就算看不过意又能怎样呢?没必要自己撕自己的脸,于是没声没响地打道回府了。
可是进哥儿一直在吵嚷着要买什么什么东西,把本来就觉得有点惭愧的爸爸急的直干瞪眼。爸爸知道这孩子平时骄纵惯了,一时也扭转不了他的脾气,于是屁股都没坐热,他必须带着孩子们赶紧走人,不然的话,还真不知道会闹出什么奇怪的笑话来……
到底还是觉得不妥,于是天色有些晚了,爸爸还是独自一人朝着外婆家的方向去了。
一回到家里,爸爸就迫不及待地向妈妈报告一桩事情,他说:“他舅舅家好像来客人了,从武汉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的,我们要不要也接待一下?”妈妈说:“你说要接待就接待呗!”于是爸爸连夜生起了大锅灶里的火开始熬煮食物。
第二天一早,妈妈又很郑重地派着其儿和进哥儿带着点家里的土特产去拜见拜见,探探情况。说辞都是教好了的,出门时妈妈还再三叮嘱:“务必要把客人请到我家来做客的哦。”
客人中间也有个小孩,比进哥儿都矮了个头,见着其儿和进哥儿,觉得特可爱,直跟着大人夸赞两姐弟的老实憨厚像宝贝一样的,还说:“这什么什么土特产就不用带了嘛,看到你们俩就像是吃了土特产……”这话说得他们自己都笑了,可是两姐弟是不会笑的,尤其是进哥儿总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他认真地说着:“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然后又认真地说着:“还要请你们去我家做客呢!我爸爸妈妈正在家里准备着,等着你们哦。”
客人们终于听明白了,这两个小家伙是派来请他们去做客的,虽然不太情愿,觉得有点麻烦,不过也不敢拂了XX弟的美意,所以就什么都答应了。XX弟看任务完成了,心里轻松多了,茶几上摆的苹果,一人拣大的吃了一个,变起身辞去。进哥儿最后说着:“舅舅,我们先回去了。明天就麻烦你了,请你带着客人务必去我家吃中饭哦。”
客人来过,终于又去了,就像是一阵风卷残云,一场瓢泼大雨后,虽然有些狼藉有待收拾,可毕竟也是雨过天晴了,所以姐弟们好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吁了一口。爸爸妈妈围坐过来,表示没弄明白大家为什么会搞得这么紧张。爸爸说:“怎么了?客人来了一场,叫你们招待一下,有这么不情愿吗?”
首先开口发表意见的是三妹,只见他嚷嚷着说:“爸爸,这是从哪里来的客人呀?我们都不认识!说的话我们也听不懂!”
妈妈说:“这就是你们居在武汉的姨妈姨父呀,还有他们的小孙女。”
“我爸爸就是见不得有钱人家,一见就想去巴结巴结!人家在城里住着有什么了不起!”二姐这话可把爸爸噎着了,于是大家安静了下来都不再说话。
最后还是妈妈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一些事情,孩子们听着像是些古老的故事,听着听着都昏昏欲睡了。
妈妈说,大舅舅家的那片宅基地原是一个香火不错的祠堂,而祠堂前面的那堆祖坟是现在还在那里的。坟里埋葬的是妈妈他们这一辈应该称作曾祖父曾祖母的老人。老人家有儿女近十个,其中儿子六个,个个都曾娶妻生子,所以妈妈他们的本家兄弟姐妹是很多的,遍布整个村子的各个角落。
妈妈还会说起,大舅舅原是还有一个兄长的,那是曾祖母在的时候最疼爱的人,成长的风雨飘摇的年代里,少年得志却英年早逝……
三妹说:“妈妈又要开始怀旧了!”其儿却喜欢听着故事好奇地问:“妈妈,后来怎么样了呢?”
爸爸就说:“什么后来呀!说起来他也是你们的舅舅呢,不过年龄上可能有你外公那么老了。年轻的时候参军出去,跟着国民党混得不错的,后来共产党胜利了,他又要投靠共产党。很积极的一个人,为了投靠共产党,我们这里土地革命,分田到户,划分阶级成分都是从他家开始的,胡家祠堂也是文革的时候被红卫兵一把火烧掉的。你妈妈有点傻,不明白就里,只知道一说起胡家祠堂就觉得落寞……”
“革命革命,当然是会要人命的。你大舅舅的父亲,一生都活得好优越,只是惦记着那远在他乡的命根子惦记得苦。看见我从门前经过,还苦苦哀求我,要去给他儿子发电报,没过几天就落了气。后来没过多久,他儿子也牺牲在了革命中。”
“是啊,都是真的。”妈妈也这样说。“那后来怎么样呢?”只是三妹和其儿还是这样问着。
“你大舅舅那人能力肯定是有的,也很有才华,一派谦谦君子之气象。大概这人太赤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才会引来杀身之祸吧?他的死讯传来,开始大家都不信,后来胡家很多人都跑去武汉看了情况,似乎还是不太相信,可是事实就是那样了,没办法。”
“后来怎么样了?”
“现在,你舅舅不在了,他还有妻子儿子在那里呢,也和平常人一样生活着呗。文化革命结束后,你舅舅舅妈他们在政治上当然都得到了平反……”
“你那个大舅妈也不错,一派老学究的样子。大姨妈就经常说起嘛,说她脾气古怪,神里神经的,总和她搞不好关系……”说到这里,妈妈似乎是吁了一口气,因为她总算把故事讲完了,尽管是在爸爸的帮助下。
“可是妈妈,这与我们有很直接的关系吗?你为什么要对这么个故事念念不忘呢?”
妈妈说:“你们知道你大姨妈是怎么去武汉的吗?”
“怎么去的?”
“就是那个大舅妈生了几个孩子,自己又忙于工作,所以要请个保姆。你大姨妈最开始是去给大舅家做保姆来的。”
“嘿嘿,当时怎么不是你去当保姆呢?”爸爸说。
“妈妈要是去了,岂不是没有我们这个家了!”我们都嚷嚷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