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此时,她正坐在一辆开往沧源市的公共汽车里。这辆客车不大,二十几个座位,还空了几个。她就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上,就她一个人,旁边放着她的一个包裹,包裹里装着她的几件衣服,还有日常化妆用的那一套物件。她两眼望着窗外,手无力地散在大腿上,似乎在无意识地做着某个动作,但又没有真动起来,只是手指在若无其事地弹动着,就那么一直散着,搁在大腿上。她长着一头飘逸的长发,直直的,很自然地披在双肩,很亮,很光滑的样子。她的脸蛋白里透出一点红来,十分标志地布置着一对浓眉凤眼,一个挺挺的鼻子,一张涂过淡淡口红的小嘴,组合得相当和谐。她的眼睛里透出几丝光彩来。窗外的一派田园风光那般祥和地往后闪现着,拉起的风把她的长发轻盈地吹起,给车里又增添了一道风景。
她的头就这样一直转向窗外,车内安静得出奇。这是一个艳阳天,风和日丽,秋高气爽。山坡上,一个放牛娃骑在牛背上,牛一边吃草,一边甩着长长的尾巴,十分悠闲的样子。她小时候没有放过牛,更没有骑在牛背上的经历,她想象着那放牛的小孩该是多么自由幸福,无忧无虑无所顾忌,牛儿只管吃草,他可以唱唱歌,听听鸟叫什么的。她突然想起了她的孩子成儿来,眼里就闪现出一丝异样的光,她这一走也许是十天半月的,可她的成儿会不会有一顿没一顿的饿着肚皮,成儿他爸爸会不会十分细致地关心孩子的冷暖。她有点后悔自己的鲁莽和冲动来。车窗外又闪现出一番景致来,在一个农家小院里,有一个孩子正摊开书本做着作业,孩子身旁大概是她的爸爸妈妈吧,爸爸在守着孩子做作业,妈妈则在一旁打着毛衣。她想这是一个多么祥和的家啊,一家三口享受着天伦之乐,她感到了一种幸福,同时一丝伤感掠过她的心坎儿,什么是幸福啊,我幸福吗?我也有孩子,八岁了,读二年级了,却是老师三天两头地找他们说孩子在学校里怎么的坐不住。她想她的成儿为什么就不能同这个孩子认真一点呢,孩子虽然烦,可那也是她心里头掉下来的一块肉啊。一缕头发拂过她的眼睛,她抬起一只手向后捊了捊头发,就那么在头上停留了数十秒钟,又把手放下来。
汽车经过雷家坟坡时,就要经过一段坑坑洼洼的路。这一段路大约有七八里长,路况一直不好,越来越糟糕,就数这雷家坟坡这一段,路面烂得几乎所有司机都没法开车,所有的汽车就像蜗牛爬行一样缓慢,车子随路面前簸后晃,左摇右荡,令人魂不守舍。据说三年前有一个大老板来这里捐资修水泥公路,令当地百姓无不称快,在这条路上颠簸了多年,现在总算有了出头之日。老板经过实地考察,勘测,择日就要准备开工。开工之日,隆重地举行了奠基剪彩仪式,盛况空前,省市县政府,交通,财政等部门的头儿们亲临现场。然而不料被当地政府一顿饭吃下来,前前后后就花掉了数十万元,那老板便一走了之。这条路又这样不了了之地摆在了人们面前。汽车颠簸得厉害起来,汽车里变得骚动起来。有一两人小声叫骂了几句,声音小得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轰轰,汽车又跃过一两个深坑,车箱里的人随着车子的颠簸而腾地跃得很高,弄得所有的人都忙抓住前排座位后面的扶手,以固定支撑自己的身体。她坐的位置靠后,相对前面的人她腾得比较高。她咬紧牙关,死死抓住扶手,脸也变得白了,显得非常惊恐。这时,后面一个小伙子,扯开洪亮的嗓音叫起来:“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稀巴烂的路。”一车子的人就伴随着车子的颠簸东摇西晃,左摇右摆,动作一致儿整齐得就跟跳舞一样。轰轰,又一声炸响,比先前的厉害,人腾得更高,车子里更不安静了,全都是骂娘的声音。她的眼睛也瞪得大大的,仿佛这一下心脏都快要崩出来了,她无暇再去欣赏窗外的风光,只专心地扶着扶手,两眼一直往前看去。前面的司机背影正对着她,她根本看不到司机的表情,只从反光镜看见司机的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成熟教练、久经考验的眼睛。“他不知在这路上颠簸了多少回了!”她这样想着。尽管如此,她仍然能看到司机的背影也随着车上的人影晃动,左右弧度还比较夸张,她知道司机会高度集中地选择路面,双手不停地旋转着方向盘。
短短的一截路,车子几乎用了一个多钟头,总算爬出来了,车子里的人都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不错,这一段路走过了,就到了觅山镇,觅山镇一过,就全是高等级水泥公路,两年前才建成,一直通往市区的高速公路和大件路。坐在车上就像坐火箭一样,一眨眼就可到的。车子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车子拐进了觅山镇的客运站,停留了片刻,下了三四个人,又上了七八个人,车子上所有的座位已没有了剩余。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男子。男子是最后一个上车,前后看过去,就只剩下她旁边这个座位了,男子走过去对她报之以笑,很有礼貌地说:“请把你的包拿一下,可以吗?”她也报之以友好的笑,顺手把包提起来,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双手环形抱着。男子就坐在了她的身边。不多时,车子又起动了,车子上了水泥公路,速度就快起来了,风又拉起她的丝丝长发,飘逸的吹起,不时绕着男子的脸,一会儿又向后飘动着。她不得不频繁地用手捊着头发。男子说:“你的长发好美!”一句赞叹,竟说得心花怒放,好像她很久都没有听到别人赞美自己了,哪怕是一句话,一个小小的方面,她心里也会有一丝的满足感。她仍然是报之以友好的一笑,然后转过脸去,两眼又平视前方,又不时地把头转向车窗外看外面的风景。然而她的内心却起了波澜,男子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生动,有质地,让人流连往返,一时忘不了,像在她的心坎上烙下了烙印。到此时,这趟搭车方显得不那么寂寞,有了生动真实的回忆,而且男子就坐在她的身边。她好几次都想主动和他攀谈点什么,但因为她开始的冷遇使男子面无表情地直愣愣地坐在那里,一时也找不到什么话题和男子说。不过十几分钟,车子就驶进了市区,此时窗外的景物就只有高楼林立,街道两旁树影婆娑,人行道上人来人往,街面上车水马龙,一派现代化气息让她觉得心里头有几许激动,既而又觉得落迫。“我这次来市区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为了他一句话,就为了他的一句许诺?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一个梦想。”她看着这城里的一切,不禁这样想着。
该下车了,她也随着人流下了车,站在车站广场上。车站广场虽不大,但也是人山人海,她想,茫茫人海,何处是她的归宿,她心里几多茫然。这么多的人,都有各自的目标,来来往往,而她此次来市里,难道就是为了自己的一点对生存的渴念,难道真的就是为了他?她对自己的行为有了一丝的怀疑,这丁点的怀疑怎么从出家门,还有在路上的这一段时间就没有一点呢?怎么一下了车,看到这茫茫人海中,心里蓦然有了呢?她觉得自己是鲁莽了些,抛家弃子,这是舆论道德所不容的,而她,就要做这么一个为舆论道德所不容的,为乡里乡亲唾弃的人吗?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了。再看看这茫茫人海中,个个都没有丝毫的疑虑,行色匆匆的样子。她来到车站的候车大厅里,找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把她的包裹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一只手就伸出去按在包裹上,仿佛不按在包裹上包裹就会离她而去,或者被谁偷走,另一只手就若无其事地放在大腿上,两眼漫无目的地左盯右看。这时,从进站口进来一群中学生模样的少女,走在最前头的一个高挑身材,剪着短发的女孩,身着学生运动装,一脸的稚气。紧接着高挑女孩后面的是一个扎着两个蝴蝶结辫子的女孩,脸上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很有几丝灵气,脸上洋溢着笑容。再后面几个女孩穿着休闲装,背上背着背包。看样子,这几个女孩是要外出旅行的,或者是外出旅行后已准备回家了,或者是结伴逛游市区的。她看着这一群青春****,心里就想起了她自己也是在青春年少时,却少了这几许疯狂几许潇洒,跟这些女孩相比,她觉得她自己的青春时代算是白过了。先头那为首的高挑女孩吆喝一声,几个女孩都齐齐地向售票窗口涌去,就像小鸟般的嘁嘁喳喳的,给死去沉沉的车站候车大厅带来一丝生气。女孩们买好了车票,就通过检票口到站台上去了。她的眼光就一直跟随着那一群少女,心里开始妒忌起她们来。她想她的学生时代就怎么不去疯狂一下子呢,枉自活了三十来岁,仿佛她一点也没有学会生活。妒忌过后又生出几许羡慕来。她想她现在要享受一下生活还来得及,待四五十岁都成了黄花婆,那可一辈子也想不过的。车站里人来人往。她又看见从入口处进来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大爷,背了一个牛仔包,手上还拉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老大爷走路显得有些吃力,牛仔包里也不知是些什么东西,沉甸甸的。他们走到一个空座位旁边,老大爷就把包准备放在椅子上,小女孩伸出手来帮忙,不想那包刚松下老大爷的肩,一下子滑下来,老大爷气喘吁吁的样子。小女孩对老大爷说:“爷爷,你坐会儿,我去买票。”小女孩扶老大爷坐下,就向售票窗口走去。她看着小女孩的背影,心想,这真是一个懂事乖巧的女孩,比起先头那群女孩,这个小女孩也许命运苦了些。她又看见老大爷颤抖着双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已经揉皱了的烟,又从左边衣包里摸出一匣火柴,点燃了烟。她这才看清老大爷的脸,满脸爬满了皱纹,眼睛还显得有精神,浓密的胡子布满了嘴唇上下,下颌的胡子大约有一寸来长。刚吸了几口,小女孩就跑回来了。小女孩把票递给老大爷,脆声说:“爷爷,还有五分钟车子就要开了。”老大爷应声站了起来,蹲下身,又准备背上牛仔包。小女孩站上椅子,就来给老大爷提牛仔包。试了几下,老大爷都没有站起来。她于是走过去,帮小女孩一起来提那个牛仔包。老大爷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就往检票口走去。小女孩对她说了声谢谢,跟在老大爷身后,走了。她又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一会儿。她看到那站上的钟表上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她于是提起包,向车站外走去。车站外的广场上停着数十辆绿色出租车,再边上还有许多的人力三轮,广场外的公路上,车水马龙般的。她招了招手,一辆的士停在了她的面前。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对司机说,到前程职介所。
在前程职介所,一位戴着眼镜的先生接待了她。她出示了自己的身份证,毕业证等,然后说:“陈先生,上次根据你的介绍,我决定前来应聘。”
陈先生一脸的笑容,说;“欢迎,我们热烈欢迎。其实以你的才貌,可以找到一份好的工作。”陈先生一边说,一边递给她几张关于介绍职业的单子,五花八门的。“不知刘女士你想做哪些方面的工作。”
刘女士看着单子上密密麻麻的职业介绍,若有所思地说:“保姆呀,或者进个厂当个工人什么的,我什么都行的。”刘女士又指着单子上说,“这上面介绍的酒店、餐厅服务员,我想我也比较适合。”
陈先生说:“那好,你先交50元注册费,我所保证给你介绍一个令你十分满意的工作。”
刘女士毫不犹豫地填了表,交了注册费。陈先生说:“我们马上根据你的选择进行联系,你下午三点来吧!”
刘女士说:“好的。”
从职介所出来,她在一家公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不一会儿,一个浑厚的男中音在电话那头说:“喂,哪位?”
“请问你是洪迪先生吗?”
电话那头说:“噢,是雪林吗?我是洪迪。你什么时候到的市里?在什么地方?”
刘雪林说:“我现在在前程职介所外面的一家公用电话旁。”
“前程职介所?”洪迪先生说,“你到前程职介所干吗?我说过的,你可以直接到我公司里来,我马上给你安排的。你在那儿别走开,我马上开车过来接你。”说完,挂了电话。
刘雪林一愣,不知说什么好,听到那边挂了电话,也只好放下电话,付了钱,站在一棵树下。她想,我等还是不等呢?她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个多月前她来市里的情景。
那一次,她打算到市里去买一些生活用品,同时也想到外面去见识见识。因为她听同院的小芳吹嘘外面的世界是如何的精彩,她就动了心。小芳年方十九岁,别看她年龄小,却在外面混了有三四个年头了,初中一毕业的小芳就出门打工了,一直在外面打拼,第一次回家就打扮得风风光光的,花枝招展的,令同村的一些大龄女人羡慕不已。她就想自己还是高中生,高中一毕业,胆识小了一些,就嫁给同村的老实巴交的张平,整天和庄稼打交道,人累得黑黑瘦瘦的。论长相,她不在小芳之下,在全村都是数一数二的美人,可跟小芳比起来,自己没个比头,所以她跃跃欲试地想到外面闯一闯。她想的是,只要在外面能挣到钱,就再也不想做庄稼了。她不顾丈夫的坚决反对,只身来到市里闯荡,远的地方太渺茫,她就选择了到市里去闯一闯。闯了几回,就动了她的那颗芳心。她先后到了好几家单位去问人家需不需要招工,又跑了几家职介所了解了一些招工信息。给她感觉良好的就是这家前程职介所,前次接待她的也是这位陈先生,从陈先生给她的名片上她知道陈先生叫陈全辉,是这家职介所的经理。陈先生接待她时非常热情,让她很受感动。陈先生特别给她介绍了适合她的一些工作,可是她初次出来闯荡,没有一点经验,面对美好前程她又似乎有些茫然而不知所措,她只答应给她一点考虑的时间。于是她打算打道回府。她想,难得出来一趟,她想再逛一逛这城市的大街小巷,城市的一切对她是那么的陌生,待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回去也不迟。那天,她正在大街上走着,看着对面的五彩池市场就想过去看看有没有需要购买的东西,也想再进一步见见世面,不料她在刚准备横穿马路时,一辆黑色小汽车也飞驶过来,差一点就撞上她了,“吱”的一声,黑色小汽车就在她的脚跟停住了。她当时吓得嘴巴张得很大很大,半天没合拢口,脚底下不听使唤地迈不开步子。车子上下来一位风度翩翩的男子,看上去有四五十岁,他刚想下来教训她几句,却看到的是她惊恐万状的样子,就这样惊恐的样子看上去也十分的漂亮,让他感到震惊,男子口气变得十分温和地说:“对不起,伤着你了吗?”就这样,男子对她问寒问暖,关心这关心那的。男子主动邀请她小叙,说是为她压压惊。她初来乍到,对男子的热情很感动,她想也许是她的美貌吸引了那男子吧,男子的热情让她芳心荡漾,这久违了的热情竟让不由自主地上了男子的车。男子自称是洪迪,是一个公司的老总。洪迪带她到一家豪华餐厅吃饭。在洪迪看来,她年轻漂亮,大有作为,是可以出来闯一闯的,是可以闯出一番天地来的。对洪迪先生的话,她深信不疑。吃饭间,洪迪劝她喝了几杯西洋酒,她竟然喝得醉醺醺的,她感到有点头重脚轻。洪迪看她无法走路了,就安排她到自己家休息。洪迪的家宽敞明亮,和她家比起来,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她感到有些飘飘然,好像是在仙境里一般云里来雾里去一般。她居然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晨,她醒来发现自己衣衫完好,悬着的一颗心才掉下来,她想这位洪迪先生是位真君子,值得信任。她很感激他,他的热情,他的人品再次令她感动。洪迪说如果她想通了,可到他的公司里上班。可她对前途再一次觉得十分茫然,她也想出来闯一闯,守着几亩庄稼地,确实有些惘然。她说她要考虑考虑。洪迪先生递给他一张名片,名片上豁然写着洪迪的名字,名字后面写着“总经理”的字样,她不明白总经理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应该是一个公司里的大官,管着很多人的大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