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雁南飞 第五章
大约午夜两点,舞会还没有散场,看样子今天晚上要玩通宵。
耿石和李铎民都不想跳了,他们三个走出来,街上有人走动。有卖热干面的,卖汤圆的,卖洋糖面包鸡蛋糕的。那卖热干面的手里敲着梆子,一挑方形木制的担子,一头放着一口大砂锅,用白炭烧着开水,旁边放着各种各样的佐料;一头用白布盖着煮熟并用油打散的碱水面条。吃的时候抓一小把放进一个尖形的笊篱在开水里烫一烫,然后拌上佐料。主要以芝麻酱和辣味为主,再拌上姜水、蒜水、花椒水,撒上葱花、胡椒面等等,是佐料最全、最具南方特色的小吃,也是武汉的名吃。李铎民说:
“咱们每人来碗热干面如何?”
王德怀说:“没吃头,肚子饱饱的,要不是跳了半天舞,准得消化不良。”
耿石倒想吃,虽然他的肚子也不饿,但是这南方的小吃勾起了他的食欲,尤其是在除夕之夜:
“来一碗就来一碗吧。”说着他掏出了三角零钱。吃面的时候王德怀说:
“要是有一碗醪糟吃就好了,”说着他对李铎民,“你没看见耿石头一回儿吃醪糟时的那股德行,吃的直咧嘴,现在可好,上瘾了。”
“真的很像酒,那水清亮清亮的,将来我把酒喝会了就找你算账。”……
吃完热干面,王德怀说要找几个老朋友去拜早年,李铎民和耿石就回到厂里。
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机房的灯火通明,汽轮机齿轮发出的撞击声震天价响,耿石已经听惯了这种声音,此时感到了格外亲切。他想到机房里去看一看,因为他身兼电气运行车间的大组长,已经有了风声准备提他当副主任,他心心念念是他的全盘生产管理和运行安全。李铎民打破说: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去车间是随便看看还是检查工作?王小曼说不定正在打瞌睡,你去了反而不好。”
耿石觉得他说的也对,于是二人各回各的寝室。
耿石的寝室从来不锁门,虽然是把暗锁,但没有锁门的必要,因为厂里很安全。再说,他的寝室有一个自发的小型“茶话会”,不仅是新来的学员,就连一些青工也经常到他的寝室来坐。他们喜欢听耿石讲话,询问技术问题,也喜欢听他讲家乡的故事。耿石也喜欢听他们讲南方的风土人情,讲小城的历史遗迹,提出一些生产上的问题。久而久之他们自来自往,有人打开水,厂里发的有茶叶,有时他们自带糖果瓜子,弄脏了屋子第二天清早有位临工艾妈妈给收拾,耿石就可以一条心地扑在工作上,使得他对个人问题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再说他还年轻,远离了父母,当年他才不过二十二岁。
王德怀和李铎民自然是他屋里的常客,有时吴承南也来坐坐,只是人一多王德怀和李铎民就走了,吴承南一来,大家都散了。
一次吴承南对耿石说:“你的群众关系很好,入党问题组织上在考虑,觉得还是再考验一段时间,和学校里的鉴定一样,主要是防止你骄傲。照你这样工作下去,将来入党不成问题。到时候会提拔得很快。你看我,进厂时还不是一个挑水的小临工?现在准备提拔副书记。你比我有文化,群众基础也好,将来名誉、地位都会有的。什么时候考虑个人问题了对我说,全市的女的我几乎都认识,那个有才华,那个长的最漂亮我都知道……”
耿石觉得一阵恶心,想起了这番话他就想吐,也许他刚才的那碗热干面不该吃,仿佛吃进去一个大苍蝇。
正如王德怀所说,耿石是个“磨子脑袋”,他的脑子一刻也不得停歇,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来到了寝室的楼下。他看到自己寝室的窗户发出了绿幽幽的灯光,这是常有的事,可现在是大年初一了,正是守岁的时候,聚餐的时候人们都把菜端回家去,这会儿会是谁呢?
耿石走上楼梯,来到门口看见房门大开着,灯光照到了对面根墙的那个木炭筐上。耿石走近房门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得力助手——配电车间的记录员周卓英。耿石临走的时候把吃剩的饭菜都堆在桌上,因为太多,有很多还没动,这时他看见屋子里收拾得清清爽爽。
耿石感到很奇怪,她可是从来不到他的寝室里来坐的,平时很腼腆,和耿石在一个车间办公室里,面对面地坐着都很少抬头,现在怎么会是她呢?
此时她正扑在桌上似睡非睡,身穿一件蓝色起白花的布棉袄,一件深蓝色的棉布短大衣放在床上,桌子上放着一堆玻璃纸包的精致水果糖和一堆苕果子,身旁放着火盆。炭火都快燃尽了,看样子她坐了很久了。听见脚步声,她侧过身来,台灯照着她的头发,看不清她的脸。
“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们会玩一夜哩。”她平时说话的声音很尖细,此时像是没睡醒的样子,有气无力的。
耿石顺手揿燃了顶棚吊灯,屋子里顿时亮了起来,此时耿石才看清,她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眼泡已经哭得红肿。
“你这是怎么啦?和家里闹了别扭?大过年的,有什么别扭可闹?”
“没什么,只是想到你这来坐坐。”说着她站起来,但是没有挪动身子。
耿石俯下身去用火钳拨火,她连忙抢过去:
“让我来,火快熄了,你加不燃,不知道你回来的这么早。”
说着他把火盆端到门外,把燃炭扒到一边,在底下加上生炭,再把燃炭夹回上边,放在原地让风吹一吹,回来对耿石说:
“立春前加炭要把燃炭加在上边,因为地气是往上走的,开了春就在放在下面了……”
“……因为地气是往上走的。”耿石接过她的话说,“这话你已经跟我说了一几遍了,怎么现在还跟我扯闲白?”
“怎么?是不是嫌我啰嗦?要么就是不该来?”
“那倒不是,现在已经是大年初一的凌晨,正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候,你自己跑到我屋里来,一直坐到现在,炭火熄了也不知道加,大衣也不披,再加上伤心,冻病了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我伤心?”
“我这屋里没有镜子,也不看看你的眼睛?”
她扑簌簌地泪水涌了出来,一转头到外面去端火盆,眼泪滴在炭火上,发出“呲呲呲”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