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海风吹痛
小渔村靠近海边的地方有一片小松林,小松林里有一块地方是乱葬岗,这里的松树生长的再平常不过了,然而松树却横七竖八斜错交差着,仿佛为乱坟更增添了神秘的色彩。小雪就葬在这些乱坟中,与大地永远的长眠在一起。
我不知道在这片松林里生长出一颗樱花树是不是太过孤单与牵强,三天前,我费尽周折在青海买来一颗樱花树,我不知道它的花都已经落了,还会不会成活的了,(后来它还真的活了),原因是小雪生前喜欢樱花,我总应该为她做点事情。
只不过是初夏,小松林林里已经有了斑斑流荧,荧火虫划过淡淡的夜色,如炼狱中的幽灵一样飞跃了大海,茫茫海迹,不知它们有没有落脚之地;世间的有些人不正如它们一样的无奈吗?明知前方是海洋,明知前方是死亡,为了生命中的爱与恨,却是那么的不顾一切。
我追逐着那些荧火虫一直跑到了海边,我大声呼唤要它们回来,它们已经回不来了,就像小雪一样,永远的走了。
萧萧海岸线上,浪潮被海风吹痛,一波接一波的袭击着陆地,感觉到有一丝凉意,我点燃了一支烟,一明一灭的烟火永远XX不了我心中的痴迷与秃废痛苦。
海水正像初夏的风一样,足已将我的灵魂淹没,是的,我喜欢大海,喜欢大海的容纳百川,喜欢大海的深澳,喜欢大海的无情,可我永远也不会有像海洋一样的男人胸怀,也许,命运里早已经注定了凄凉。
海边,月夜下,我并不是孤单的一个人,露丝出现在我的身后,她把一件外衣披在了我的肩膀上,“夏风,冷吗?”
我嘴上强言欢笑的说:“不冷”。其实我的心脏很冷,我不能把这些寒冷再施加在露丝身上,她一直与我身心同受,感受着我的伤痛与欢乐。今晚,也许她一直在我身边的黑暗处,看着我,给我一个人的宁静世界,在我需要温暖的时候,她出现。
我和露丝就这样平静的走在夜色下,没有太多语言,也没有什么也不说。
露丝看着我:“夏天,你心里有什么痛苦,给我说说,好吗?”
我和露丝就这样走在月夜下的海地沙滩上,时间永远的不能再回到从前,当怀念成为最原始、最古老的疼痛时,怀念开始倒转乾坤,思念开始斗转星移,思想开始冲淡千年的迷雾,记忆里的灵魂仿佛如亿万年前的矿藏一样,开始崛出地面,那远古的生命开始复苏。
一场浮游着如痴、如醉、如幻的梦,如南柯一梦,又如黄梁一梦,重温在二十四年前,此前此后,被岁月腐蚀麻木的人没有疼痛,仅此而已。二十四年前。
一定是在二十四年之前,那时的我,只不过是夏海风体内骨髓里的一滴髓油,连医学的小蝌蚪都算不上,在夏海风和我的母亲爱冉相遇的时候,我还没有开花结果那。
夏海风也许和爱冉青梅竹马、或者两小无猜,也许他们经历了小学到初中,经过了高中与大学,但他们并没有面临升学就失恋,毕业就分手的结局,是爱情的力量吗?
大学毕业后,他们的爱情达到了爱情中炉火纯青的最高境界,在那个乡村人还算是封建时代里,在那个没有婚礼的殿堂下,他们出其不意的爱像洪水猛兽一样冲垮了人伦道德全部防线,(那个时代没有现代人的开放)他们不顾一切的共赴巫山云雨,他们水里火里,他们云里雾里,他们风里雨里,他们难舍难分,他们情深似海。
就在夏海风大学毕业的几天后,他收到了去往日本留洋的通知书,他毅然的没有说一句就走。
爱冉说:“我等你,海风”。
夏海风真的走了,去了日本留学,如果日本留学后,等待他的是人生事业的一片光明,他已经和爱然不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了,是什么让爱冉在孤独中等待,是爱情的伟大力量吗?这只是其一,其二是一个月后,属于女人的生理周期血事没有来爱冉身上报到,爱然知道自己怀孕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爱冉肚子里的火种就是我,我已在她身上生根了,发芽了,我以男婴胚胎疯狂的速度生长,九个月后,我胀破了爱冉的子宫,呱呱落地。这时,正是1989年秋。
我出生时没有哭,医生在我的小屁股上打了几巴掌,我还是没有哭,别人都以为我是个哑巴那!结果爱冉出院回家后,我开始无端的嘤嘤哭泣,与之相反,村里人看爱冉的目光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因是爱冉未婚先子,爱冉就是不肯给任何人说出我的亲生父亲是谁,她听说夏海风在东京已经考取了博士学位,她不想给夏海风脸上抹黑。
在家族众目睽睽的冰冷目光下,爱冉抱着我决然的离开了家乡,开始了一个人的流亡生活。
爱冉抱着我来到了海边,因为她知道这里在中国离东京的夏海风最近。尽管如此,爱然还是用她那伟大的母爱给了我无微不至的关怀。
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生活面前我只能用好不容易来形容,爱然就用布包袱包起我,背在她的肩上,开始了一天的坚苦生活,海边的风吹落了爱冉的眼泪,吹痛了爱冉的心,爱冉给我起名叫夏天,她希望我像夏天一样,一生温暖。这一切的一切,夏海风都知道,那个时代正是1989年,还没有电话,爱冉只能与夏海风通过书信的形式来传递相思中的爱意绵绵,这种听不到声音的痛与寂寞并没有构成爱冉生活中的一丝恨意,那怕她失去了大学后的美好华年,流亡于社会的最底层,她生命里没有恨,因为她相信爱情,自始至终。
慢慢岁月与海边炎阳的暴晒,给爱然面部额头与眼角增添了许多皱纹,使她原来欺霜压雪的肌肤变的黝黑干瘦,三年后,夏海风留洋归来,他春风得意,变白了,也变胖了,见面的第一句话他对爱冉说:“你还是我当初的小爱冉吗?”
爱冉哭了,她为了什么,他为了谁?在生活面前变的不再美丽,夏海风安慰着爱冉。
爱然用手指着我对夏海风说:“这是我们的儿子,夏天”。
夏海风抱起两岁的我说道:“小东西,快叫爸爸”。
我没有叫,自始至终都没有叫,爸爸这两个字在我的儿时忆里第一次出现,已经和夏海风的模样变的模糊不清了。
我和爱冉这个残缺的灵魂因为夏海风的归来而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家。夏海风在海边为这个家重新盖起了一座房子,面朝大海,仿佛所有的幸福向着我们的这个家迎面扑来。我和爱冉相信,前方是阳光大道。
结果是我们都错了,不知是我和爱然太天真,还是造化弄人。
三个月后,一个日本女子抱着一个婴孩站在了我们家的门外,日本女子叫村上樱花,她就像樱花一样的美丽,她的美已经胜过了爱冉少女时代的美丽,这样樱花一样的女子给了我们这个新家庭却是致命的一击。
村上樱花用流利的中国话对夏海风说:“海风,你个骗子,原来你有妻儿,你为什么要骗我”。她的眼泪像断了的线。
夏海风恨不得地下有个缝,让他钻进去。他傻傻的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我…我……”。
村上樱花又说道:“海风,你不要忘了,你能有今天,是有我父亲大佐在一直帮助你,离开了我们,你在中国,什么都不是,你如果还念及旧情,就随我回日本”。
村上樱花说完这些话的同时,她怀抱里的婴孩开始哭泣,仿佛带着对父亲的呼唤。村上樱花转身离开了。
夏海风目滞的愣在原地,他终于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追出了门外。
夏海风为了他光明的前途,又一次抛弃了我和爱冉。支离破碎的不光光是这个新家,还有爱冉的心,两岁的我是不懂心灵上的疼痛的。
原来爱冉一直知道,原来她什么都不说,夏海风在梦里喊的樱花不是美丽的樱花,而是一个日本女人的名字。
爱冉抱着我,她哭喊着,她跑着一直追、一直追,一直追到海边,一直追到中国通往日本的轮渡离开港湾的爱情码头。
轮船消失在黄昏的海平线外,一阵海风吹痛爱冉的心,她绝望的晕倒在沙滩上,而我,开始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