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临沂。怡和园小区。于小兰的住所。
一年之后,也就是于小兰送别她爹于洪江不久,于小兰的劳动纠纷案件终于有了一个了结。法院执行庭封存了德顺公司的帐户,执行了35000元钱现金。
这似乎是一个结束,这一案件的结束,更是于小兰和朱瑞青的结束,是他们青春时代的结束。
一个雨后初睛的下午。某个饭店。
于小兰和朱瑞青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雨后初睛的下午。这种天气,并不表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雨过天晴。朱瑞青是怀着一份懊恼的心情来见于小兰的。而于小兰呢,更是怀着一份凄凉的心情,在这个下午,与她在心中痴爱了六年的瑞青作最后的决绝。
早春的季节,冷冷的天空,冷冷的街道,冷冷的心情。
朱瑞青说:“小兰,下一步,你打算做些什么?”
“暂时还没有打算。”于小兰说。
然后,又是一阵难耐的沉默。
朱瑞青说:“你找我,有什么事?”
“没有重要的事情。我只是想告诉你,也许,我们之间应该结束,而且早以结束了。”于小兰说。
朱瑞青说:“小兰,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可是你知道,这个案子,我是没有办法。”
“不是这个案子,难道你就安心了?”于小兰问道。
朱瑞青一脸惘然,不知道于小兰指的什么,更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镜头闪回。
于小兰说:“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你从廓里集炒料场外走来,一个人急急慌慌走进炒料场。我想知道,那个夜晚,你去了哪里?”
朱瑞青仍然一脸惘然。
于小兰说:“也许,你的经历太复杂了,一时想不起来。第二天,我送给你的那本《草叶集》,你总没忘记吧?”
“《草叶集》?”瑞青在心里想着,“……在一处错过了还可到别处去寻觅,我总是在某个地方停留着等待你!”
镜头再次闪回。
朱瑞青似乎回想起来了,……那个夜晚……王琳琳家……疯狂的夜晚。然而,一切都已结束了,一切都不存在了。那时的回忆,只是增加他的一丝悔痛,甚至恼怒。
等待。世间有多少等待?人生又有多少等待啊。这一部写满泪水的辛酸史,是否能打动属于它的人们呢?
…………
朱瑞青说:“小兰,是我不好,原谅我吧。过去的已经过去了。”瑞青十分动情地说。
“是啊,对你来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可是,对我来说,却永远镌刻在了我的心里。”于小兰说,“你不必向我道歉,你有丰富的过去,也有美好的前程,如果道歉的话,你还是找杜绢道歉吧。希望你不要再辜负了她。”
“可是——”瑞青说。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于小兰说。
“可是——”
“你已经无话可说,你没有下文了。我想,我也该走了。”于小兰说。
“小兰——”朱瑞青试图抓住于小兰,似乎还有许多话对她说,可是于小兰已经轻轻地,又是态度坚决地甩开了朱瑞的手,起身而去。
“小兰,你要去哪里?”朱瑞青追出几步,喊道。
于小兰回过头,轻轻地说道:“我要去哪里,已经与你无关了。”
“可是,我们还是一个村的。”朱瑞青说。
“一个村的?”于小兰冷笑一声。“是的,我们是一个村的。”
这一对大棚村的恋人,终于走到了他们应该走到的尽头。他们是怎样走出那个村子,在各自的人生历程中,扮演了怎样的一种社会角色?怎样的一种人生角色?
……城市的道路纵横交错,它会使你迷失方向,但也会把你从一个路口送到另一个路口……
他们的欢乐,他们的痛苦,身与心的接触,灵与肉的交融。正是这一切,才使他们有着割舍不断的情感,也正是有了这些,青春的碰撞,才使得他们伤痕累累,敏感而又坚强。
大棚村。苏少康家中。
就在于小兰和朱瑞青就此分手的时候,在大棚村,从大棚村党支部书记岗位上退下来的苏少康,则每天躬身自省。他不出门,不会客,甚至不与家人谈话。一个人静静地作着冥思苦想。他每天抽两盒将军牌香烟。一天吃两顿饭,从不误点。看上去,他生活十分有规律。
他惟一与外界接触的就是每天晚饭后,外出散步半个小时。当然,都是天将黑的时候出门,天黑定的时候再回家。
夜晚。大棚村。
这天晚上,苏少康又出去散步了。他走出家门没有几步,天也就黑了起来。他喜欢一个人静静地走一走。一边走,一边想,一边抽烟。
他现在已经住进了他亲手建设的小康村。他家的这座房子是一座两层式的飞檐小楼,有一些古典风格。也有设计的卫生间和宽敞的客厅,就像城里的房子一样。比城里的楼房多的一个地方,就是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可是在里边栽一些花草,点几棵玉米,栽几棵葱,种几头蒜,架一蓬豆角。当然,黄瓜是无须再种了,因为,各家各户的大棚里,都有种的黄瓜,应有尽有。
其实,不只苏少康,有许多户人家已经搬到了小康村。这里的条件好啊,再说,这也是他们付了房款的呀。
苏少康的思绪不断。
这真是一个独具幽默的故事。就在几个月前,村民们还声势浩荡地抬着一口棺材到蔬菜市场去找苏少康,要求取消义务工,酿成了伤亡事件,震惊了全县。可是现在,他们又纷纷搬到了刚刚建好的小康村。哎,小康村就是小康村,它代表了富裕、文明的新农村,老百姓怎会拒绝这美好生活的蓝图呢。
镜头旋转。
小康村剩下的那些建筑,是宋增信找来建筑公司,继续建设的。不到两个月,整个小康村的建设工程就完工了。
现在,宋增信已经主持大棚村的工作,成了大棚村的支部书记。在小康村整体搬迁的那一天,全村放了鞭炮,村民们喜气洋洋。惟独苏少康一个人闭门在家,与这个热闹的场面无缘。
只是,在欢乐和笑容的背后,可怜了死去的于洪江,和那个落下骂名的保安。如果人是有灵魂的,此时此刻的于洪江,一定在地下宽慰了吧,因为,他做梦都想为他的儿子建一座新房啊。
苏少康的思绪不断。
苏少康在夜晚,走一路,想一路,不知不觉,已经走远了。他顺着村中的那条大路,朝前走着,这条大路,正是当年大棚村刚刚成立的时候修建的那条道路。如今,这条道路已经铺上水泥了,十分平整,村民们摘瓜卖瓜,要多方便有多方便。当时,他还想在这条路上再安上路灯,让大棚村成为不夜村,让蔬菜大棚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可是,现在来看,这些事情已经不用他再操心了。
夜晚。苏少康家中。
苏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了。瑞白爱看的那个电视剧已经播放完了。
这天晚上,他们谁也没有料到,他们会自然而然地想到那件事情。他们已经好久没有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深处的,都不约而同地产生了那种渴望。
容儿已经在另一个房间里睡熟了。
他们彼此的呻吟声,在这个夜晚变得十分清晰。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感到那种酣畅与淋漓。他们把这一份渴念表现得淋漓尽致。这种成功,使他们都变得异常激动。
也许,按照中国人的哲学观点,也算有失就有得吧。患得患得,此时此刻,他们认了。苏少康和朱瑞白想,这也就是命运的安排,是上苍赐给他们俩的幸福生活了吧。
白天。苏少康家中。
老革命家苏永明和他老来大棚村的时候,苏少康终于忍不住,问了一个他多年想问但是没问的问题。
苏少康说:“爸,你不是常说,你和妈妈感情不合,可是你们,这么多年,不也过得挺好吗?”
苏永明说:“我和你妈感情不好,我们是一对死对头。可是,现在,年岁都大了,也无所谓了。”
苏少康说:“爸,您说一说看,也许,我们还能帮您呢。”
苏永明说:“哎呀,不说了,说了,让你们笑话。”
瑞白说:“爸,您就说说看。”
苏永明说:“说说?说说就说说。那年,郯城战役前,还乡团头子王洪九逃到郯城。我和两名女同志在山中突围,途中,迷失了路。其中一位女同志怀疑我叛变了,夜晚睡觉,她阴谋用刀砍死我,我惊醒了,她逃往远处。我便摸出枪朝她开了枪。我没想打死她,可是,却把她打死了。另一位女同志跑上前去,确信她死了,愤怒地回来,拿起刀朝我的肚子砍了一刀。后来,她因为内疚,成了你们的妈妈。”
许久,苏少康问:“当时,你道底叛变还是没叛变?”
“没有,绝对没有。”苏永明说。
“为什么后来,离开了革命?”苏少康问。
“我们怕受处分。只要我们回部队,就得向组织如实交待,交待了就要挨处分。”苏永明说。
“你不说,妈不说,有谁知道?”苏少康说。
“我们怎能说假话?你们哪里知道我们的纪律?”
“你都开小差了,还有纪律?”苏少康说。
“一码是一码。”苏永明说。
“所以妈妈就觉得委屈?”苏少康问。
苏永明点点头。
苏少康说:“你也觉得委屈,因为妈妈砍了你一刀。”
苏永明笑了笑。
“爸,你和妈既是革命夫妻,更是患难夫妻,是吧。”
做儿女的永远对他们的父母,心怀着一种崇敬之爱,这是苏少康打小就产生的一种思想。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们的恩怨生活里,还有这许多事情。爱,是无法说清楚的一件事情啊。
镜头旋转。
就拿朱瑞红来说吧。她现在已经回到了大棚村,并且,当上了蔬菜批发市场的经理。这个蔬菜批发市场,被县里接管了一阵子,最终还是放了下来。朱瑞红是不是就是奔着蔬菜批发市场来的?也不一定。她是要来和他面对往事吗?可是,经过这个事件,他和瑞白的生活却发生了质的变化。
瑞红是否依然孤单?苏少康不得而知。
镜头旋转。
也许困惑是永远的,人的一生都是困惑的。苏少康不知道瑞红来到大棚村的真实意图,瑞白不知道她和苏少康的幸福生活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而朱瑞青则走遍了临沂城的大街小巷,苦苦寻觅着于小兰的爱情。
镜头再次旋转。
此时此刻,在西泇河岸,暗蓝色的河水向前涌动着,春水拍打着河岸上的一对老人,这就是老铁匠朱六九和他的老婆子,拍打着岸边的老铁匠铺,拍打着岸边的那排粗壮的白杨树。只有他们的思索不需要回答,因为他们没有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