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盐花盛开古陵州
第三章
盐花盛开古陵州
茂林修竹,几点人烟
话分两头说。就在张道陵携弟子去鹄鸣山(又叫鹤鸣山,今大邑县城西二十里)之时,坐落于四川盆地西南边缘、龙泉山南麓的小村(今有二十万人的仁寿县城),一群男女老少正为抢着购盐而吵得沸沸扬扬。这小村,乃隶属犍为郡武阳县之东几十里的一个偏远侯亭。只有十几户人家,人不过百。沿一条时断时流的“龙水”小溪,星星点点地建有几座茅舍。而三座古木森森的大山像一把圈椅,把小村围坐其中。东隅曰飞泉山、西隅曰跨鳌山、南隅曰翳嘶山,只有北面是一大片开阔之地。在小丘起伏中间有一块块开垦出的农耕薄田。村庄四周竹林掩隐,鸡鸣狗吠,间或飘起几缕炊烟,颇有小国寡民的味道。
此刻,这群人正围着一拨浪小贩,抢购着少得可怜的盐巴,并小心翼翼地盛进盐罐,深怕撒了一粒。
原来,这益州地界距海甚远,更无盐湖,食盐紧缺,贵重如金(若XX一口盐井,就等值于XX亩上品良田)。为此城镇供盐都十分紧张,百姓餐桌上更是少盐寡味。因此,人们常常为盐的问题一筹莫展,往往只靠一些走村串户的行商以弥补食盐之不足。
话说这拨浪小贩就是本亭人氏,姓李名童,年方三十。家有兄弟三人,大哥李欣,在十里之处的地方做亭长,二哥李雷以打猎为生,且好巫术、占卜,是远近闻名的风水先生,人称李半仙。而他自己,除农忙回家抢种抢收外,便挑着货担,摇着拨浪鼓,四处叫卖。为此,四方八面的百姓总叫他“李货郎”。
李货郎浓眉大眼,身体结实。他读过几年私塾,不仅记忆超群,而且精明会算。他知道卖千货万货,不如卖盐货。于是,他跋山涉水,不辞辛苦,到百里之遥的临邛(今邛崃),拉关系,贿赂盐官,偷偷搞一些食盐回到家乡贩卖。但他为人诚实,做商不奸,从不短斤少两,价格公道,很讲信誉。因此,附近百姓无不乐意购买他的杂货及盐品。同时,也爱听他眉飞色舞、天花乱坠吹吹外面的精彩世界。
李氏三兄弟一为亭长,一为猎人,一为货郎,在这仅有百十人的野地小村,也算是响当当的豪门贵族了!财产殷实,家族兴旺,且知书达理,门风儒雅,当地百姓自然视为头领,大凡所事,均同他们通气、商量,然后决断。甚至,一些鸡鸣狗盗之徒、打架斗殴之事,只要他们兄弟站出来,就会息事宁人,各得其乐。因此,他们实际成了这方圆几十里的主心骨、掌舵人。
而这茂林修竹,几点人烟的弹丸之地,几乎就是他们三兄弟的小乾坤,更是他们生息繁衍的世外桃源。
梦里千寻,孤诣苦心
这是夏天的一个正午,突然雷声隆隆,暴雨如柱。在飞泉山与跨鳌山之间蜿蜒而出的龙水河,像是被水灌得酩酊大醉的巨龙,一路奔腾咆哮,所到之处便是一片汪洋泽国。
因父亲六十大寿,李氏三兄弟都回到了老家,昨日刚送走亲朋邻里,正准备各自去忙自己的事情。可眼前这场暴雨不由分说地把他们阻在屋里。
李欣望着屋外如帘的雨水,忧心忡忡:“这鬼天!去年旱灾,今年水涝,莫非要收命不成?!”
李雷道:“前几日我观天象,也总有不祥之感。”
李童:“二哥你又危言耸听了,谁不知你那套把戏,什么占卜啊,观风水啊,你自己还不清楚?”
“你懂什么?万事由天定!”李童胀红脸反驳。
李欣:“是啊,万事皆由天定。这天灾连年,可百姓还得交粮纳贡,此乃雪上加霜啊。老三,你还是去临邛多搞些盐吧,这方圆百里,好些家中早就断盐了。“
李童:“大哥你有所不知,今年雨水过多,临邛和广都的盐产量陡跌,货源比什么时间都紧缺,价格也在飞涨。”
李雷:“唉,要是我们这里有盐井,那该多好!”
李欣眼中一亮,若有所思:“二弟说得是,哥也有同感,我不知做过多少梦,梦见我们屋后,井架林立,那白花花的卤水滚滚流出,乡亲们都来大桶小桶地挑呢。”
李雷:“果真如此,那可就是苍天开眼了。”
李童:“两位哥哥,前几日我在临邛听到一桩怪事,大街小巷都在传说。”
李欣、李雷饶有兴趣,都竖起了耳朵。
呷了一口茶,李童说:“听说从东边来了一位张天师,能呼风唤雨,能幻影移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特别是他那第三只眼,能看穿天,能看透地。”
李雷:“哦,二哥我走遍方圆数十里,看风观水,阅人无数,还不知这世上竟有这等能人。”
李欣:“野闻趣谈,不足为信。”
李童:“不信则罢,我不说了。”
李雷:“我信,我信,三弟你就全抖出来吧。”
李童斜睨一眼严肃的大哥,也窥出了大哥的心思,便继续说到:“这张天师叫张道陵,前半生遍游东方,寻仙访道。听说在龙虎山炼成了金丹,服食了半粒,就已返老还童。目前已九十多岁,却童颜鹤发,像刚到不惑之年一般。听说他长得庞眉文额,朱顶绿睛,隆准方颐,目有三角,伏犀贯项,垂手过膝,使人望之肃然起敬。”
李雷一拍方几:“哈哈!这简直就是神仙嘛!”
李欣“目前他在何处?若能请到我们这里来,那就是万民之福了。”
李童调皮地:“二位哥哥别急,且听小弟慢慢道来。这张天师七岁能诵《道德经》,二十二岁入太学,二十六岁当江州县令,三年之后便弃官修道,目前已是桃李满天下,弟子过万人矣。”
李雷道:“他如此神人,为何朝廷不委以重任?”
李童:“非也!二哥不知,朝廷三番五次下诏启用,他皆避而不见。念念不忘以道治天下、救苍生。听说他驾仙鹤来到鹤鸣山,结庐建观,虔心修道,在天谷洞里,置有大大小小的炼丹池。”
李欣:“如此神仙,若能为百姓消灾祛难,那该多好!”
李童:“哈哈,大哥所言甚是。这张天师在鹤鸣山做了三件大事。一是著道书二十四卷,阐明天师道的微言奥义,成为教众之行动纲领。又尊奉老子为教祖,尊《老子五千文》为主要经典,还著有《老子想尔注》。二是正式成立了道教组织,名‘正一盟威之道’,百姓都叫它‘正一道’或‘天师道’。初入道的称为鬼卒;能为道徒和病人做祈祷仪式的称鬼吏或奸令;信仰确立并能讲授《道德经》的称为祭酒。三是划分了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且在蜀地各郡县设置了二十四治,做为二十四教区,并派祭酒一人去主持此教区的各项传教布道工作,直属天师管辖,对天师负责。每年三会日(上会:正月十五日;中会:七月七日;下会:十月十五日,又叫三元),教徒齐集会所,听候祭酒训导检查,聆听教区科律或天师训诫。”
李欣、李雷听得有滋有味,情绪激动。想不到这三弟在外面行商,居然知道这么多天下大事。我一亭长,一风水大师,消息如此闭塞,真乃孤陋寡闻矣。
李欣说:“那,我们武阳有天师道所设治否?”
李童:“有,不叫北平治,就叫稠梗治,我记不清了。”
李雷:“这张天师成立二十四治后,他就坐享其成了?”
李童:“非也!他常常带着王长、赵升等巡察各地,见灾消灾,见病治病,用符箓驱鬼,以法术降魔。昨年,(即汉安二年,公元143年)七月,张天师一行,闻青城山一带有六大魔王、八部鬼帅兴妖作怪,残害生灵,并四处流窜,散播各种瘟疫,百姓苦不堪言,便立马带上盟威秘箓,雌雄双剑诸法具,直奔青城山设坛降服。当时围观百姓里外三层,来者更是络绎不绝。只见张天师置琉璃高座,左供元始天尊,右供三十六部尊经,立十绝灵幡,然后鸣钟叩磬,调龙虎神兵,施起法力。只听得山呼海啸,惊雷阵阵,魔王小鬼同声哀求,尽被降服,表示再也不敢虐民。从此后,群妖灭绝,百姓安居乐业。”
“此后,”李童侃侃而谈,口若悬河,继续道:“张天师又带上弟子奔梓州(今梓潼)以法禁毒蛇;奔葛桂治(今彭州)压水怪;于北平治(今新津县)灭猛兽;于稠梗治(今彭山县)镇猝鬼;于昌利山(今金堂县)采五芝众药,医救黎民。”
“听三弟此说,张天师真是道法极高,我等何不加入天师道?”李雷有些激动,他看看大哥,又看看三弟,似乎在征求他们的首肯。
李欣不言,心理总有一个想法纠结着:临邛有那么多盐井,难道我武阳之东就不会有吗?若能请得张天师,借他第三只眼及道法,说不定能找到泉眼呢。他思绪万千,久久不能平静。
“要入道?”李童有些不屑,“那还得看看你的造化,不是你想入就可以入的。听说张天师有个弟子,叫赵升,不远万里从东边来求师学道,张天师七次试探,才通过而入道门的。”
李欣、李雷将信将疑,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李童。
李童说:“千真万确!不瞒二位哥哥,前次我去临邛听说天师道后,也早想投入道家。便去过鹤鸣山了。可不巧,张天师带着弟子云游布道去了。我听门童讲了许多天师道的故事,其中就有张天师七试赵升。”
李雷:“快说来听听,咋个试法?”
于是,李童便给绘声绘色地讲出以下故事。
一日,张道陵正闭目精思炼志,突然门童来报:
“师傅,门外有个叫赵升的人要向您学道。”张道陵一阵窃喜。但转念一想:我众多弟子中,只王长一人积诚修道,此新来的赵升,是否心诚,我得试他一试。于是吩咐道童不准此人进门。
顷刻,道童又来禀报:赵升铁其心要学道于师傅,如不让其进门,他将露宿于门口。张道陵道:“他不走,尔等给我骂。”众弟子遵命,轮番骂了四十九天,赵升依然不走,坚持拜师学道。
张道陵看一试未难住赵升,接着又来一试,他对赵升道:“你学道得先守高梁地,以前看守之人大多有去无回,被野兽食之。”赵升二话不说,背起被卷去了。他搭起窝棚,住了进去。
其实,高梁地里并没有野兽,只是张道陵所施法术而已。他口中念念有词,驱赶三只猛虎,恐吓赵升。赵升不惧怕,对猛虎说:“我乃一道士,平生从来未做亏心之事,今不过是来此拜师学道,你们拦我作甚?莫非是山魅差你们来吓唬我也!”猛虎听后,咬了咬他的衣襟之后,便突然不见了。
接着,张道陵又密遣一美女三试赵升。这美女花容月貌、倾国倾城,谁看了都会动心。她笑容可掬地对赵升说:“奴家一人远行,不料天色已晚,无法回家。可此地前不靠村,后不着店,请兄弟行个方便,让我在你这里讨宿一晚吧。”说完就往窝棚里钻。赵升暗暗叫苦,又无计可施,只好把床让给女子,自己抱一捆干草到一边,一直打坐到天明。可第二天,女子慌称脚痛不能行,求再住一宿。到晚上,女子对赵升百般挑逗,千般纠缠,然赵升均不为所动。
后来,张道陵又用金钱试赵升,用乞丐试赵升……一直试至第六次,而赵升在每次测试中,都表现出高尚的品质。张道陵十分满意,他想,难道这徒儿同我有缘,与道有缘不成?不行,要做到万无一失,我还得再试。
于是,令人惊心动魄的第七试拉开了帷幕:
张道陵把众弟子召集至一孤峰上,暗用道法于悬崖绝壁处植一桃树,且桃子鲜红欲滴。他手指桃树道:“谁可下去摘桃,为师就授其大道。”众弟子一听摘下桃子即可得为师真传,个个跃跃欲试。可临岩一看,个个面面相觑,看得耳鸣眼花,心惊胆战。悬崖陡峭如壁,其下乃是万丈深渊,洪涛滚滚。别说摘桃子,即使看一眼也心里发怵。然赵升却面无惧色,他立于悬崖边说道:“上有苍天护佑,下有天师通神,何险之有?”说罢飞身跳下悬崖摘桃。
说来也怪,赵升一跳,不偏不倚落在桃之主杈上,他镇定自若,摘下桃子,一一掷上山顶。张道陵见此情景,异常高兴,便运神功让自己的手臂加长数十倍,把赵升拉上山来。众弟子看得目瞪口呆,盛赞师傅真乃神人矣。
稍歇,张道陵道:“赵升以正心得桃,故不至坠渊。为师也要跳下去,摘大桃矣。”
众弟子纷纷劝阻,只有赵升和王长不语。于是张道陵飞身而下,瞬间踪影全无。
众弟子看师傅坠入深渊,久久未能上来,个个惊恐万状,不知如何是好。赵升、王长默然良久,方说:“师则父也,父亲既然已去,我等怎能回去?”说罢,两人携手跳进悬崖谷中。
不料,两弟子却轻飘飘落在师傅旁边,见师傅正闭目端坐于七宝台上,笑对他俩道:“为师知道你二人当至也。”随后授以神丹及宝经秘诀。二弟子从此深得师傅真传,道法便在众弟子中脱颖而出,鹤立鸡群了。
李欣、李雷听完这故事,无不感慨,李欣说:
“这赵升真令人感动!不贪钱财,不恋美色,不畏虎豹、不怕诬陷,待乞丐如父兄,跳悬崖似等闲!此乃英雄本色啊!看来,这张天师的正道真是光明之道!如果有缘,我兄弟三人当可拜师学之。”
李雷、李童高兴得鼓起掌来,大哥既有此心,我等还有什么话说,为乡亲,也为自己。
紧接着,李欣以大哥和父母官的身份安排:“三弟上临邛继续弄盐。二弟去鹤鸣山请张天师大驾。”
暴雨渐渐收敛了淫威,朦胧的山色渐近清晰。一道彩虹突然飞翔在辽阔的碧天,把大地染成一片红色的世界。李氏三兄弟走出屋门,感到浑身上下从未有过的神清气爽,舒畅和快乐……
独具慧眼,客居名山
话说张道陵及弟子,在仙鹤的引领下,客居修道鹤鸣山。这鹤鸣山也称鹄名山,因山形似鹤,山藏石鹤,山栖仙鹤而得名。属益州郡江原县地(今四川成都市大邑县西北二十五里鹤鸣乡境内,距成都百余里,属邛崃山脉),乃剑南四大名山之一。此上雄峻巍峨,林木繁茂。双涧蜿蜒环抱,形如展翅欲飞的立鹤;仙气飘飘于林中,水声哗哗于溪涧。时有大鸟翱翔,野狐奔跑。山中更有水洞二十四,应二十四气,小洞七十二,应七十二候,堪称神界福地,人间仙境。(相传曾有隐士老聃后人李催隐居此山,养鹤为伴,弈棋悟道。山中时闻鹤鸣,不绝于耳。)
得此仙山,喜不自禁。九十高龄的张道陵远眺波澜起伏、苍翠欲滴的群峰众谷,曾经荡气于胸的创道使命再次涌上心头。他双手叉腰,一个空前绝后的计划瞬间成竹于胸:创建道教,成立社团,扩展规模,以蜀为始,让天下人步入道途,沐浴道之神光。
此后,一如李童所述,张道陵施行了一系列举措,结一排庐,建一道观,开辟天谷洞,重燃炼丹炉。著二十四书,置二十四治,定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在幽深神秘的天谷洞旁,用一石碑(高约1米,宽约0.6米,厚约0.2米)矗立,右边镌刻“盟威之道”四字,正中刻“正一”两大字,右下方镌刻“张辅汉”字。正一盟威道的旗帜从此飘扬于益州的天空,乃至全神州都能仰见。然后张道陵携王长、赵升二弟子驾鹤而行,于蜀国各地布道除魔,禳灾治病,两柄雌雄宝剑舞得风生水起,一道天书神符用得天地感应。修桥、筑路、查矿探井,无不轰轰烈烈,所向披靡。百姓信服者,十之八九,纷纷入教。纵使入教者,必交五斗米(正一道规定,凡入教者,须交五斗米以作斋醮之用,以示诚信之举。故又称“五斗米”教),也吸引着不少人纷至沓来,以至于短短几年,信徒达数万之众,遍布益州各地,甚至西南边陲羌人,整户整户地融入道教之中。
从此,神圣而智慧的中国本土宗教,尊老子为教祖,遵《道德经》为最高经典,以“佐国扶命、养育群生”为最高目标,就这样在鸣钟叩磬中卓立于世。而名传天下的张道陵理所当然地成为一代天师,自称:“太清玄元。”后人有词曰:
闲身待得清风去,采菊无人语。
举觞邀酒淡秋山,独有青衿寂寞醉花前。
孤鸿不解流云意,满树离情起。
劝君自在卧东篱,绝似半生浮梦鹤鸣西。
披荆斩棘,初到陵州
由于“陵州”这个巴蜀大地耳熟能详的名字,与道教的天师张道陵结下了惺惺相惜之缘,或者干脆说,此名因张道陵而生。因此,本书有必要对“陵州”及后来易名为“仁寿”的来龙去脉做一简要之梳理:
五帝时代:系黄帝分封给儿子昌意,昌意分封给儿子高阳,再分封给其子子孙孙为侯伯之属地。
夏商时代:系高阳后代世袭而统之属地。
东周时代:相继系蜀王蚕丛、柏灌、鱼凫、杜宇之属地。
秦朝时代:系蜀郡武阳县之属地。(李冰任蜀郡太守)
两汉时代:系犍为郡武阳县(汉武帝分割蜀郡、广汉郡、设置犍为郡)
后魏时代:系怀仁郡普宁县之属地。
北周时代:置陵州(周闵帝元年,即557年)因陵井以为名。
隋朝时代:改普宁县为仁寿县(开皇十八年,即598年)为陵州治。
为表达对陵州(今仁寿)因张道陵而得名,本章以后通以“陵州”述之,尽管此时正值东汉顺帝、桓帝年间(即公元144年—167年),陵州地界还属东汉犍为郡武阳县,敬请读者理解。
话说这陵州之地,地理位置偏僻,人烟极其稀少,且野花杂草,荆棘丛生。即使通往县治武阳(今彭山江口镇)的大道,也不过一条翻山越岭的毛草之路,实属“山川贫瘠,不利耕种”的不毛之地。
当住在飞泉山麓一座茅屋里以耕种几亩薄田和打猎为生的本地土著居民李雷去鹤鸣山请天师之时,张天师及弟子却已经赶往阳山了(阳山即今仁寿县城背后的飞泉山、跨鳌山、翳嘶山)。原来一日清晨,张道陵领弟子王长和赵升登上鹤鸣山天谷洞上边的山峰,极目四周,突然发现东南方一股白烟升起,便挥手一指道:“此地有妖怪,我等当赶去除之。”王长、赵升早已炼就了法眼,一看果真如此。
王长说:“徒弟我去取雌雄双剑。”
赵升说:“徒弟我去取罗盘、天师符。”
张道陵道:“别忘带上《道德经》及为师所著之书。既去之,则道之,到那里,我等可阐释道义,收授门徒。”
王长、赵升应喏,赶紧准备去了。
师徒三人借助道力,速至阳山,一看,此山古木葳蕤,岩壁遒劲,杂花生树,兔蹿鸟飞。一挂清泉飞流直下,喷珠溅玉。按理,此地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然却如此荒芜破败,山下几座茅舍沿溪而伏。四周竹林倒是茂盛,但房舍却低矮褴褛,时有几缕炊烟断续飘浮。庄稼地也只是星星点点,无农耕桑麻的繁荣景象。张道陵长叹一声,心道:“我得让此地人丁兴旺,物美地丰。”赵升、王长听得师傅叹息之声,相互对视一眼,心有灵犀,深知师傅所忧。王长说:“师傅,我们下山去吧,此白烟是从山下一密林处窜出来的。”
张道陵打开法眼,但见山脚下一潭黑水,一条黑龙缠绕在古木上,其尾仍在潭中搅动,还不时用嘴喷出巨大的水柱和毒气。四周腥风血雨、乌烟瘴气。古木之下骸然几堆白骨令人赫然生畏。他猛地大喝一声,拽上王长、赵升飞奔下山。
刚至山腰,一砍柴老叟拦住去路:“你等且住步!山下黑龙正发淫威,村民皆纷纷躲避!别去招惹,否则送死!”
原来,这山脚背湾处之大湫,被一只毒龙霸占。大湫下一条半明半暗的阴河通往后山更远的后山。毒龙每月必来几次饮足咸味的潭水。甚至吞噬过往行人,无论男女老少通吃。附近百姓深受其害,无不惧怕。皆以为妖孽显世,世道所然。曾请几拨巫师捉拿驱赶,全都无功而返,一事无成。
因之,当地百姓流传着一道顺口溜,可见一斑:
阳山脚下黑龙潭,毒龙翻滚起白烟。
过路君子须小心,绕道行走方安全。
张道陵听老叟一说,哈哈大笑,道:“且莫怕!我去会会那厮,看它有何本事!”
老叟一惊,叫道:“使不得!使不得!它已祸害多人,无人敢挡!”
王长跨前一步,对老叟一揖道:“老伯,别怕!我师傅是除妖斩魔的天师。烦您回村召集百姓,观我师傅怎样斗毒龙?”
老叟将信将疑,但望着张道陵两眼如炬的目光,看他非同寻常的青袍方帽,便应了一声,挑上柴捆,从另一侧匆匆下山召集村民去了。
不一会,手持扁担镰刀的山民,一路喧哗着奔上山来,齐齐地站在一道山梁上,他们狐疑地看着张道陵师徒三人,皆感到稀奇古怪。
张道陵高喊一声:“各位乡亲,看好!今日本天师当为你等除害!如能除之,但请传名。”
众乡民以笑作答,间有揶揄之语,不在话下。
山下黑潭中的毒龙,看见如此众多的美餐,更加兴奋、狂躁。它索性跳下古木,纵入潭中,搅起数丈高的水浪。一时间,整个山谷风生水起,如巨雷滚滚、山洪暴发一般。山民们无不骇然,本能地直往后退。
张道陵从容不迫,镇定自若。他闭目念法,锵然有声。只见一道道黄白之光利剑般刺向黑龙。
少顷,风停浪息,黑龙似乎被法咒降伏了。然而不多时,它居然又在潭中直立起来,口中喷出一道白色的毒气,频频转头,向四周扫射。张道陵看法咒不能制伏,便命王长、赵升笔墨侍候。他在一张黄纸上画符一道,挥手一摔,那符倏然变做一尾金翅凤,于湫上盘旋,发出尖利的鸣叫。毒龙惊惧,快速钻入阴河,伺机逃遁。说时迟,那时快,张道陵抽出雌雄双剑,一剑劈下,斩断阴河。只听一声巨响,黑色的龙血股股喷出。那黑龙之尾在空中摇摆数下,便气息奄奄,一命呜呼了。
山民们被这场惊心动魄的斗魔惊呆了。当亲眼目睹这为害多年的毒龙被诛杀,个个激动不已。掌声、欢呼声、赞美声响彻一片,仿佛整个飞泉山、跨鳌山、翳嘶山都在欢呼跳跃,把整个陵州都震荡得晕眩不已。
说来也怪,黑龙的尸首突然消失,而潭水竟然干枯得一滴不剩。张道陵命赵升去潭底察看,一尝泥土,仍有淡淡的咸味,张道陵也感讶异,若有所思。
山民们纷纷围着张道陵,问长问短,致以感激的目光。张道陵不失时机地阐释自己的道教理想……
道沐百姓,治病救人
张道陵来陵州速斩毒龙,首战告捷,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方圆百里。人们纷纷赶来观看斗法现场,聆听精彩演讲,以至于一月之内,干枯的大湫四周,常常围得水泄不通。人们的传说也越来越神奇,有人说张道陵与黑龙斗法七天七夜,才将黑龙制伏;有人说张道陵根本不动手,只命两个道徒就速占速决;还有人传得更神奇,说张道陵把黑龙夹在指间,当玩具耍……
又一天,张道陵正在蒙子坳一农舍讲道,突听一声哀嚎,接着一中年妇人眨眼间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地哀求道:“大师傅……”站立左边的王长说:“叫天师。”妇人马上改口:“天师,求你救救我男人吧!”一阵鸡啄米似地叩头。张天师:“大嫂请起,慢慢道来,本天师为你作主。”
妇人压住抽泣:“我男人不知造了什么孽呀,得了一种怪病,手脚无力,全身针刺般疼痛,整天叫喊不息。现今已三年有余了,枯瘦如柴了,死也死不了,活也活不成。请过十几个郎中、巫师,都说是水妖缠身,不能医治。请天师开恩,救他一命吧。”
张天师满口答应,立马起身,准备前行。
妇人道:“不烦天师自去,我去叫人抬来便是。”
张天师说:“我等还是亲自去吧,你也不易啊。”说完叫上王长、赵升跟着妇人就走,那群听道的山民也纷纷尾随而至。
走进一间摇摇欲塌的茅舍,一股难闻的气息扑鼻而来。王长、赵升下意识地捂鼻头,张道陵见后,狠狠地瞪他们一眼,他们顿觉尴尬不已,脸上一股燥热流遍全身。张道陵摸摸病人的额头,翻了翻眼睑。吩咐两徒弟将病人抬至屋外,擦脸、净身。然后他对着一碗清洁之水念念有词,闭目诵经发咒之后,让病人喝下。简直神奇得不可思议,病人疼痛立马消失,并能坐立起来。围观的人无不称奇,信服得五体投地。紧接着,张道陵在黄纸上画一道符,让妇人贴于门上。又叫病人把前半生所犯之恶写于三张纸上,一纸置于山顶,一纸置于山腰,一纸投于溪水中,让其与神明盟约,不得再犯,再犯则无药可治。
经一系列治疗之后,病人居然精神抖擞,体力恢复,宛如从未生病一般。他扑地一声给张道陵跪下叩头道:“真是活神仙啊!我杨复生将祖祖辈辈铭记天师的大恩大德!若不嫌弃,天师您就收我为徒吧。”
张天师正要答复,忽听背后扑扑地,所有围观者都跪在地上,高喊:神仙再世,祖上显灵!纷纷请求张天师收其为徒。
这是一幅怎样的场面啊!张道陵一次次地被感动着。想当年自己做江州令,辞官归道时,百姓们也是如此,跪成一片,哭成一片。那场面曾让自己振奋不已,让自己泪满双眼,更让自己暗暗发誓,寻觅真理与大道,拯救这些纯朴善良的黎民。而眼前这些真诚的恳求,渴盼的眼睛,怎能不再次激起自己心底的潮水奔出眼眶!他把乡亲们一一扶起,说:
“本天师愿为乡亲们祛灾治病,排忧解难。若诸位觉得本道好,就请加入,一道修炼今生。”
此后,张道陵携两弟子在陵州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走村串户,逢病治病,遇妖降妖,布化行施之足迹遍及山山水水,行善助人之事迹刻在千家万家,深得陵州百姓的信任和爱戴,入道者已达千人之多。许多人为表达感激之情,拎着鸡蛋、核桃之类纷纷谢恩,并请张天师去家里做客。
张道陵每每由衷地感叹:这里的百姓何其纯朴,仁义之邦也。
天师神符
熖阳洞中,卧虎藏龙
跨鳌山坐落于陵州城的西边,绵亘数里,左边靠飞泉,右边接翳嘶,三山手挽手相顾。三山合围,形同一把圈椅,跨鳌山乃正中靠背。由于其状如鳌,故名之。
山上柏树、松树及众多杂树,成林成片,苍翠欲滴。时有白鸟嬉戏、翻飞,野鸡野兔上蹿下跳,整座山峰显出一派欣欣向荣之象。
跨鳌山山型呈阶梯状,一层一层缓缓上升,山顶接天接云,望之无际。
在山之半腰,密草杂花深处,隐藏一天然岩洞,仿佛一幽秘隐者,坐观东方朝朝日出,饱享阳光之暖。
然再幽秘,也难逃张天师法眼,他命众弟子开凿山道,至抵洞口,并芟除洞口盘根错节之荆棘。入洞一看,顿觉浑身爽朗,甚是满意。洞中虽有清泉滴滴,但沿着壁沟流出洞外,因而并不潮湿。洞面宽大,宛若财主房屋大堂。洞壁平整光滑,像刀劈斧削一般。几只蝙蝠见来人之后,便嗖嗖地飞出洞外。
“真乃天赐福地!此洞堪做修道之所!朝沐霞光,晚坐夕阳,采气炼精,无不适当。”张道陵兴奋地说。
“且两边山势,雄奇盘踞,有如左青龙,右白虎。”赵升接道。
众道徒七嘴八舌地赞美,说得张道陵乐滋滋的。
之后,张道陵召集众徒,在洞旁依山而建一道观(早期道教所修道观称作治或靖室,为尊重人们习惯叫法,故用“道观”述之),凿一水井。再用石板铺一梯级山路,直达山项。并在洞里置石凳、石床,旁立一石碑,上书三个巨大的篆体:熖阳洞。且有天师印落款及年号。从此,张道陵便把这福洞做为在陵州的修炼栖息之所。
一日,张道陵正在熖阳洞中闭目炼气,忽闻门童禀报,观中来一中年男子,请求拜谒天师。
张道陵气沉丹田,双手捧腹少顷,方出洞至观中。
来人双手一揖:“小民李欣拜见天师。”
张道陵还礼:“你就是李欣?本天师早闻大名矣。”
李欣睁大惊奇的眼睛:“天师何以知道小民?”
张道陵示意李欣入座,命道童上茶,然后说:“已听众人叙说,你兄弟三人,一为亭侯,为官清廉,体恤民情,为百姓多有善举;一为猎户,兼看风水;一为行商小贩,常为乡梓弄盐,以弥盐之不足,对吧?”
李欣未曾想到天师对自己三兄弟了如指掌,喜出望外,他激动地拱一拱手,道:“我兄弟三人也早已闻天师之大名矣,只是今日方得相见。本当早来拜谒天师,但因前月暴雨,我属地之一山垮塌,泥石流埋没冲毁几户人家。我身为一方父母,得处理后事,安抚百姓。故未能早来谒之,望天师见谅。”
张天师哈哈一笑:“何见谅之有?你能尽职尽责,心系百姓福祉,我当佩服之至。想我道教,以道佐国扶命、养育群生,循道意而爱民,引民入道,或长生不老,或得道成仙。与你所尽之事,不亦殊途同归么?”
犹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李欣感到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想自己一芝麻官,甚至连芝麻官都算不上,总想为一方百姓多尽善德,但毕竟人微言轻,诸多事情要么只能想不能做,要么做一半往往因一声令下便半途而废,功败垂成。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若能如天师所说,循道意而爱民,岂不是百姓之福吗?
李欣道:“天师所言极是。之前我已让二弟李雷去鹤鸣山恭请天师,却不想天师早已莅临,此乃我陵州百姓前世修来的福分。”
“哈哈,李亭侯不必客套,这是缘分嘛。你有什么须本天师出面之事,尽管道来,为何?”
李欣道:“若蒙天师不弃,我兄弟三人愿为天师道徒,可否?”
张道陵十分高兴:“如你所愿吧,待你兄弟三人汇聚之后,本天师亲自为你们主持入道斋仪。”
两人品茶畅叙,恍若知己。
李欣:“本地山川贫瘠,不利耕种。百姓缺衣少粮,尤其缺少食盐,常常一月有十日难沾盐味。我每每做梦,都想能一口盐井。”
张天师:“此前,我斩毒龙之后,也曾思索此事。那毒龙之所以霸占山下大湫,莫非因盐所致。可憾毒龙一死,潭水枯竭,我命徒弟浅尝泥土,也觉有淡淡咸味,因忙于除妖治病,后建观建治,便疏漏此事矣。”
李欣说:“之前,我也听一农妇说过,她曾偷偷去潭里挑水,其水苦涩,似为盐味。莫非此地藏有盐泉?”
张道陵:“我观阳山白雾,似为盐气所致。待明日我等去实地勘验,若何?”
李欣激动不已,拱手抱拳:“李欣谢过天师,我当回去准备家什,告辞了”。说完,兴奋地下山而去。
玉女相助,锁定咸泉
第二日,雄鸡刚叫三遍,天色微明。李雷及众多村民肩扛锄头、钢纤之类,早早来至熖阳洞道观(此道观其实只是一排普通的茅屋,泥篾墙,稻草顶,置香案神龛,供老子神像)。张道陵及弟子王长、赵升及众多“鬼卒”(正一道刚收的道徒叫“鬼卒”;道行较高的叫“鬼吏”或“理头”;能讲解和阐释《道德经》、做各类道法法事的叫“祭酒”,祭酒多为本治之负责人),带上雌雄双剑、罗盘诸法具,同村民一道,风风火火来到飞泉山与跨鳌山之间的山谷,准备勘探李欣及陵州百姓渴望已久的藏宝之地——盐泉。
其实,对陵州之地有盐泉,张道陵本已成竹在胸。之前,他游历蜀州各地之时,就熟谙蜀地多盐,更闻战国时期蜀太守李冰识察水脉,穿广都(今成都双流一带)盐井。他反复推敲过李冰发现盐泉的方法和技巧。并去临邛、广都诸地盐井作坊观摩考查,便深得李冰“凿井汲卤煮盐法”之精髓。而当他望见位于武阳之东的阳山白气冲天,此地有盐的结论已十之八九了。但具体位置尚须锁定,当他挥剑斩毒龙之后,其盐泉之确切位置,就已在心中更加明晰。当然,百分之百还得实地勘验,因为一旦开采,将耗大量人力、物力,不得有半点马虎,必须谨慎从事,不得唐突为之。
想到这里,张道陵信步迈上一平整厚重的大石,手持罗盘确立方位。然后闭目,打开第三只仙眼四处收寻。突然,一阵狂风呼呼而至,仿佛从那干枯的毒龙大湫深处括来。众道徒及村民被括得东倒西歪,无法睁开眼睛。只有王长、赵升二徒能镇定自若,巍然不动。张道陵迅疾抛出一道印符,狂风倏然停息。
似乎是乘着风的羽翼,十二玉女飘然而至,站立于张道陵面前,躬身施礼,情意真切。张道陵短暂诧异之后,但见这十二玉女,个个头戴花冠,身着彩衣,姿态妖艳,如花似玉。张道陵一看便知,此乃十二地支阴神。其状其貌,无非借人形而已。他挥剑一声大喝:“大胆妖女!竟敢借人形而出!是何居心?”十二玉女并不惊恐慌乱,灿然一笑,然后再度施礼道:“妾等久闻天师大名,弃官从道,拯救万民,甚是钦佩。愿鞍前马后,终身伺君。”
张道陵一听,甚为感动。想我张道陵出道以来,以道修身养性,以道匡扶社稷,以道养育百姓。不求功名,但求责任。百姓信服,趋之若鹜。可不曾想到,此行此举,居然能感动地下之神,甚至以身相许,何其快哉!但他转念一想,这与自己在任江州县令之时,听巴国廪君的故事何其相似,不!简直同出一辙!
此故事家喻户晓,广为人知。说的是巴人之祖先廪君,率巴族乘船从夷水沿江而上,进行部族大迁徙。到达盐阳后,遇尚处母系氏族的盐水女神部落(盐水,今湖北清江),盐水神女倾慕廪君之雄才大略,欲留他为夫。她说:“本地广大,盐多鱼肥,愿君止步,与君共享。”廪君志向高远,岂为区区小利而动心。他回绝道:“我乃族人之首,求广大领地以为族土,此弹丸之地,怎能夺我大志。”盐水女神苦苦哀求,以泪洗面。然廪君不为所动。但他转念一想,若不答应,必将一场恶战,岂不误了族人之行程。因此,廪君左右为难,一筹莫展。
当夜,女神来到廪君住处,要求同宿。廪君坚决不肯。发怒的女神恶意顿生,打算坚决阻止廪君北上,便化为飞虫,与诸虫群飞,几乎掩蔽日光,天地因此晦冥,达十余日之久。廪君不知东西所向七日七夜。他突然心生一计,对女神道:“我愿与君缔结连理,但你的装扮实在不忍目睹。我有一青色缨带,若系在你腰上,必然与众不同,甚是好看。”女神大喜,将青缨系上而飞,诸虫成群结队地护卫。此刻廪君迅疾立于阳石之上,瞄准系青缨的飞虫一射。盐神死,诸飞虫逃之夭夭,天空重新云开日出。廪君便带领族人夺取夷城,百姓无不称臣,然后继续沿江扩其属地。
想到此,张道陵效仿廪君,如法炮制。他佯装允诺,对十二玉女道:“汝等告之咸泉何在,便遂其愿。”玉女们大喜过望,急切用手一指:“前面有大湫,毒龙处居之所,即是矣。”张道陵一阵窃喜,果然如己所测,大功成矣。但他也不免忧虑,答应玉女之事,何以脱身?他蹙眉一想,道:“你等有何礼物,悉数呈来。我视其礼物之大小,方定娶谁。”于是,玉女女们纷纷解下手腕之玉环呈上。
张道陵将十二只玉环合而为一,揉成一只大玉镯,说:“我将此镯投入井中,你等谁能捞得者,我就娶之为妻,这当是我之宿命。”说罢,将玉镯摔向湫潭,砸出一个大洞。玉女们一看,竟然纷纷解下衣袂,争先恐后,赤身裸体地跳入井中抢玉镯。张道陵赶紧用一道黄符,封住井口,把玉女们悉数掩入井中;并与玉女们盟约:“今本天师命你等化作井神,不得复出,免为人生之害。”玉女们在井中答曰:“妾等谨遵天师之命,克尽职守,保护咸泉。”
当然,上述张天师同玉女斗法盟约这一幕,李欣及众村民甚至刚入道的“鬼卒”们,都无缘看见。只见张天师做完一系列的动作之后,在毒龙潭的底部靠南边,用木灰划个圆圈,说:“此下有咸泉,其位准确无误。你等尽可凿井开采。”众人欢声雷动,李欣及村民竟然把张天师抬将起来,举过头顶,接受众乡亲的鼓掌和仰望。
当时,有一舞文弄墨的秀才,赋打油诗一首,以盛赞此事。诗曰:
飞泉跨鳌携手处,毒龙横霸一湫潭。
幸得天师除大害,阴霾一散彩虹现。
又得玉女来相助,仙师慧眼识咸泉。
道佑山川新日月,从此陵州艳阳天。
描绘蓝图,天师授技
再说陵州猎人李雷,受长兄李欣之托,前往鹤鸣山恭请张天师来家乡传道探盐,经十余日长途跋涉,终于到达鹤鸣山。但见此山仙气漂渺,群鸟祥鸣。山形酷似一只巨型仙鹤展翅腾飞。而天师观置于鹤之颈项上,可显位置之重要,系进山之要津所在。李雷顾不得一丝小憩,急忙拾级而上,见一道童下山挑水,便抱拳拱手问道:“小师傅,请问张天师在此山否?”
道童放下担子,施礼道:“请问你是何人?”
李雷:“我乃犍为郡武阳县猎人李雷,来此恭请张天师。”
道童再施一礼:“抱歉,我师傅云游去矣。”
李雷急道:“去何处?”
道童:“贫道莫知。”
李雷有些失落,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借道观一隅住下,等张天师回观。
道童为李雷安排好食宿,又领他去三清观礼拜了三清(三清,即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并游览了鹤鸣山大小仙洞。一路上,道童祥尽地给李雷讲了道教的教义,诸如:道教的最高信仰是尊道贵法;道教的行为标准是清静寡欲;道教的生活态度是自然无为,道教的自我修养是柔弱不争;道教的理想状态是返扑归真;道教的文化主体是天人合一;道的的修炼要决是性命双修。还给他讲述了张天师布道行善,除妖禳灾,治病救人的诸多善举。云里雾里,李雷听得头昏脑胀。只有张天师的故事,方能让他饶有兴趣听得滋滋有味。
一晃过去了诸多时日,李雷实在等不急了。一天他问道童:“张天师究竟何日能回鹤鸣山?”
道童双手一摊,表示了回答。此刻,正逢阳平治祭酒来鹤鸣山办事,道童便问他是否知道师傅现在何处。
祭酒说:“听闻师傅在武阳之东的阳山。”
李雷惊诧道:“什么?在阳山,真是的?”说罢,急冲冲别过道童和祭酒,火急火燎地下山往回赶。
夕阳如血,给十月陵州的阳山,铺上了层层叠叠的黄金。山岚徐徐飘过,微风习习,把千树万树的绿叶轻轻的摇响。仿佛无以计量的摇钱树正心旷神怡地集体歌唱。
此刻,心旷神怡的张道陵,剪影般矗立在夕阳中。在熖阳洞旁边的草坪上,他面瞰北方那一大片的开阔地,目光更随欢快奔跑的龙水河流淌。他在等一个人,要共商凿井煮盐的大事。这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是惊天动地壮举;是让陵州这片贫瘠的土地流金淌银的壮举!
然而,等来的不止一人,而是两个:李欣和李童。
相互施礼之后,李欣道:“天师,此乃我三弟。曾去鹤鸣山拜访过您,但因您云游去了远方而未曾蒙面。”
李童也激动地向天师深鞠一躬:“天师功绩,高山仰止。小民李童五体投地,万分敬仰。望天师恩准,收小民为徒。”说罢,再鞠一躬。
“哈哈哈,不必拘礼。”张天师说,“我早已视你三兄弟为徒了,虽未举行斋仪,但请放心可矣。再说,本道来此地施化布道,禳灾扶民,还望尔等抬举。尔等乃当地之精英,能入我道,此乃算我道之福矣。”
听张道陵这一席话,李欣、李童皆激动不已。李欣说:“蒙天师如此信任,我兄弟三人必将同心同德,追随天师,绝无二心。”
张道陵甚是高兴。他拉上李欣,用手一指,激情飞扬地说:“你们看,这一片将是白花花的盐海,而那边,”他又指了指北边的开阔地,“将是车来人往川流不息的城邑,比武阳甚至比临邛还要热闹呢。”
这是多么壮阔的蓝图,多么宏伟的构想!李欣、李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能听到如此动人的天籁之音。莫非自己的故乡,这三面环山的夹皮沟,真的将有天翻地覆的巨变?莫非上苍开眼,对这片穷山恶水赐与特别的青睐?兄弟俩为这美好的前景心花怒放,仿佛整个世界的福份向他们飞来,又向他们的子子孙孙飞去……
张道陵正与李欣、李童对这片土地的未来谈得热火朝天,忽听山下一声大喊,接着一个用猎XX挑着野鸡野兔的人,气喘吁吁地向熖阳洞跑来。
“那不是二弟吗?”李欣大喊。
“是我,大哥,张天师在吗?”说罢,懒听回答,三步两蹿就来到张道陵面前,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李欣正要为张道陵介绍,却被他打断:“不必了,这不就是你二弟李雷吗?早闻其名矣。”然后笑着对李雷:“你到鹤鸣山见到天师否?”
李雷苦笑一下,脸上露着尴尬的表情。
“哈哈哈,恕本天师未曾远迎,还请见谅。”张道陵无不幽默地说。
没想到天师如此平易近人!虽然已近古稀,其神志,其心理竟然如此年青。一路上,李雷设计了诸多话语,此刻却不翼而飞,一句也想不起来。他只得向天师鞠上一躬,以示尊敬之情。他把一串野鸡野兔放置张道陵面前说:“孝敬天师。”然后,嘿嘿嘿地憨笑着。
张道陵谢过,然后道:“我正要谈谈你的事呢,李雷啊,你杀生过多,当该收敛。要知道,动物也是生灵,不能滥杀啊。从今以后,我教你煮盐之法。你得放弃狩猎为生,这样可好?”
李雷扑地一声跪下,颤巍巍地道:“感谢天师再造之恩,我李雷当惟命是听,不负厚望。”
张道陵扶起李雷,说:“好!你可得专心致志,熟记我授之法,仔细体会,炼就一身本领。”
李雷点头称是,激动的热泪滚得眼眶发胀了。
张道陵道:“好了!趁你三兄弟都在,我为你等主持入教斋仪。”然后对站立旁边的王长、赵升道:“准备道册、符箓等,申时开始。”两徒应诺而去。
张道陵对李民三兄弟说:“斋仪之后,李雷留在观里,听我传授凿井煮盐之法。李欣、李童回去组织乡民,待我择日设坛祭仪之后,开始凿井。”
三兄弟异口同声:“谨遵师傅之命,绝不懈怠。”
拉开序幕,动工受阻
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天空万里无云,碧蓝得像无垠的翰海。
张道陵及王长、赵升召集陵洲各地众道徒,着青衣,戴方帽,整洁而飘逸。以八卦图的形式,立于祭坛四周。队列整齐划一,肃穆无声,极显神秘之气氛。方圆百里闻风而来的乡民几乎人山人海,把飞泉山与跨鳌山之间的峡谷围得水泄不通。人们交头接耳,相互传颂着张天师来陵洲的业绩,赞不绝口,无不表露出敬佩之神。而张天师法眼识咸泉,准备凿井煮盐,造福于民的善举,更让人们兴奋不已。
“辰时已到,祭祀开始,恭请张天师主祭!”王长站上一石墩,高声宣布。四周顿时鸦雀无声。
张道陵手执白毛飞舞的拂尘,走向祭坛。净手焚香,开坛,请水,扬幡,然后祭天,祭地,祭祖先……,一系列的法事之后,张道陵高声诵念道经及祷辞,最后一声令下:“凿井!”
一排钟鼓之声错落有致地响起,接着是鞭炮声此起彼伏。乡民们欢声雷动,掌声经久不息。整个山谷宛若天摇地动,沉浸于欢乐的海洋。
李欣、李雷、李童三兄弟分别领一班人马,各就各位。
挖井的、挑泥的、砌石的、铺路的、置灶的、砍柴的井然有序……。
上千人的队伍,在张道陵的调度下,拉开了凿井煮盐的序幕。陵州,从此揭开了崭新而又辉煌的一页。
然而,就在凿井之战打响的第三个早晨,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件。几个年愈古稀的老人,在李欣之父李守道的带领之下,柱着拐棍,颤颤巍巍地来到工地,死活不让开工。他们东一个西一个,坐在新挖开的泥面上,老泪纵横地呼天抢地。李守道用拐棍指着干活的乡民,大声训诉:
“尔等遭天杀的!这是我辈祖先留下的龙脉,尔等也敢挖?就不怕上天报应吗?”
另一老人道:“这飞泉、跨鳌、翳嘶山,首尾相连,这可是祖先之龙啊,尔等断其脊,抽其髓,是在断子绝孙矣!敢快停下,或许还能求得上苍谅解。”说罢,虔诚无比地向苍天叩头请罪。
乡民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事变搞蒙了,个个杵在原地,不敢再动一镢一锄。一个热火朝天的场面,突然就凝固在一个寂静的世界中。少数乡民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老人们说的也是道理啊,如果真的切断了龙脉,我辈不说,可对子子孙孙有所伤害,我等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可张天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一心为民,难道也会害我等不成?
耗费如此人力物力,获取利益是小,破坏风水是大。
可我祖祖辈辈缺盐,既然祖先之地埋有此宝,祖先难道拥在怀里,不让子子孙孙享其利乎?
听说临邛、广都已凿开盐井,别人为何就不怕切断风水,要物尽其用?
说三道四,莫衷一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只见李雷跑来,扑的一声跪在老父李守道面前:“父亲啊,您老咋如此糊涂呢?张天师乃天上的神仙下凡,能看见我陵州之地有宝,这可是我等之福啊!您看乡民缺盐,面黄肌瘦,贫地耕种,收成微薄,为何不另谋出路呢?”
李守道气得胡须颤抖,几乎到了气绝的程度。他把拐棍高高举起,欲打这不孝子孙。就在此时,于飞泉山上组织人马砍柴的李欣闻讯赶来,领众乡民于跨鳌山铺路的李童也同时赶到。他俩同时把父亲举起的拐棍撑住,大声求父亲原谅,并赞述张天师如何如何为民除妖禳灾,如何如何救人治病,如何如何施善布道,如何如何发现咸泉等。
李守道及老丈们虽早有所闻,也曾为之感动过。但根深蒂固的传统思想,蒙住了他们的眼睛,无论如何皆不答应破坏祖先留下的山水龙脉。李守道甚至骂道:“什么天师,简直是妖道!毁我山林,坏我田畴。吾儿不知中了什么邪,你老大不像老大,为官一方,不维系祖先遗迹,反助纣为虐,搞得鸡犬不宁!你老二不好好打猎,殷实家资!你老三也是跟着起哄,不好好行商贩货。你兄弟三非要气死老父,才肯罢休?”
三兄弟心知肚明,父亲抱残守缺,一时难以转变观念,便强行将父亲,连扶带拽,拉出作面。乡民中几个壮年也准备将其余老人强行请出坑外。
“且慢!”听得一声洪钟般的声音,仿佛从天上传来。接着看见张道陵手持拂尘,闪电般站在李守道及三个儿子面前。张道陵笑容可掬,说道:“几位老丈之忧虑,贫道深表同情。但过去之龙脉未断,风水尚佳,为何乡民却饱受天旱雨涝之苦,祖祖辈辈饥寒交迫,穷愁潦倒。且沴气疫病,连年不绝?贫道闻‘人尽其能,物尽其用’是谓天理,莫非老丈们愿其子孙困守其穷也?”说话间,五个穿着时髦的青壮年,拥着一个年过半白的长髯老者,凶神恶煞的围上来,欲大打出手。张道陵厉声问道:“来者何人?”
一人横眉怒目地吼道:“何人?睁开你的狗眼看看!”用手指着长髯老者:“此乃我乡余半仙,观水碗、算命运,无人不知、何人不晓,这才是我们的活神仙,你算哪路?”原来,这是横行方圆百里的一拨地痞、无赖,长期偷鸡摸狗、欺男霸女,惹事生非、无恶不作,就连当地的父母官也莫之奈何。加之此地离县治武阳峰峻路险,颇有山高皇帝远之味道。因此,他们更加为所欲为,肆无忌惮,简直是恶贯满盈。百姓常常在背地里骂之为“山贼”、“泼皮”之类。而那个余半仙装神弄鬼,骗财诱色,与这些泼皮沆瀣一气,狼狈为奸,是他们为害一方的的“军师”。
几个老丈看见余半仙及其一伙赶到,犹如即将溃败之际而遇上了援兵,顿时精神大增,更有重整旗鼓之冲动。李守道眼睛一亮,吼起来:“张妖道,你问余半仙,昨晚他观水碗,看到龙脉被切断后之惨状,听到祖先在天之灵的哭喊!他让我们将你等赶出陵州,为祖脉、为子孙,我等几个老朽只有当仁不让了!”
其实,张道陵早已看出是余半仙一伙串通一气,以迷信巫术之说,怂恿几个老者,以期达到惹事生非,赶出道教之目的,为他们能继续鱼肉乡民而扫除障碍。
对这帮鸡鸣狗盗之徒,男盗女娼之辈,张道陵心里切齿痛恨。当年在江州做县令时,他曾对这般败类绳之以法,除恶务尽,绝不姑息养奸。但他此刻异常冷静,不动声色。自己手无权柄,除用“道”教化他们,也得给以必要的惩戒。他一边与他们据理力争,驳其谬论,一边暗暗发咒,运起道力。只听一阵飓风吹来,山林鸣鸣有声,宛若鬼哭狼嚎一般。余半仙及几个地痞突然倒地,抱头打滚,痛得哇哇大叫。地上的一片小草也被滚得钻进了土里,悠然不见了踪影。乡民无不围上来观看,个个睁目结舌,惊恐不已。
张道陵继续闭目施法,地痞流氓们如万箭穿心,痛得死去活来,汗流如注,连地里的土也被掀起几个深坑了。余半仙赶紧爬到张道陵脚下,气喘如牛地说:“求天师恕罪,我等触怒了天威,知错知罪矣!”张道陵罢咒,怒目道:“我道教向来惩恶扬善,为民祈福,尔等知否?”
余半仙及众混混点头称是,磕头如捣蒜。
“那好,尔等当着几位老丈和众乡民之面,道出实情,方可解除疼痛之苦。”
余半仙匍匐着掉过头,道:“我鬼迷心窍,想赶走张天师,才故意编瞎话,说‘龙脉将断,风水不存’,望诸位老丈,众乡邻恕罪矣。”
几位老丈如梦初醒,原来昨夜余半仙装神弄鬼,折腾我等半夜,竟如此险恶用心!老丈们恨之入骨,唾口痛骂一场。众地痞又一个劲地叩头认罪。
张道陵一挥拂尘,几人的巨痛嘎然而止。之后,他大声说道:“按我正一道治病救人之规矩,尔等须把过往犯罪之事写于纸上,投入水中,与神盟约,永不再犯。不然,要尔等之命!”
余半仙点头哈腰道:“余某服矣,愿遵天师教诲。“
完事之后,几恶徒脚底抹油,灰溜溜地奔逃而去。
张天师客气地扶起几位老丈道:“但请老丈放心,贫道誓将本地变得生机勃勃,让子子孙孙鸿福齐天!”
几位老丈面含愧色,抱拳拱手:“谢过天师大恩,还望天师不计前嫌,恕小民之过失也。”
张天师道:“几位休要客气,是好是坏,是福是祸,尚待时日验证。但贫道尊奉大道,心系社稷万民,其心可鉴日月。”
老丈们纷纷握着张天师的手,激动无语,早已老泪洗面了。
李欣不失时机,他爬上一块巨石高声呼喊:“乡亲们,上苍降福于我辈,机不可失!我等追随张天师,不会错!现在请大家继续开工,争取早日出盐!”
乡民们的情绪如涌动的海浪,再次荡漾开来,整个山谷又沉浸在一片热火朝天的劳动中。锄头钢钎之碰撞声,此起彼伏的号子声,再次震动方圆十里。有诗为证。
跨鳌山麓人如织,来来往往波涛起。
凿井煮盐山川悦,开天劈地百姓喜。
步履维艰,勇往直前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转眼半年倏忽而过。陵州凿井的场面越来越大,速度却越来越慢。巨大的口面直径已达十几丈,深度已达三十余丈,仍不见咸泉。民工们分做三班倒,昼夜不停地挖掘。即便是白天,井底也一片漆黑,乡民不得不用火把照耀。但木材燃烧之时,烟雾弥漫,氧气殆尽,井下作业的人被熏得两眼流泪、呼吸困难。张道陵便命乡民用油灯做光源,以降低火把熏人之苦。然而井下的岩石越来越硬,锄头铁锹之类无以奈何。张道陵只得命李雷与李童奔临邛定制最好的钢钎与錾子,然后一錾一錾地凿之。挖出的泥石在四周堆成了小山,用木桩支起的轱辘架显得越来越低矮。张道陵自始至终亲临一线,指挥乡民有条不紊地劳作。而乡民们更是从不叫苦喊累,因为心中充满着美好的期待,深信时日不长,盐井就能凿穿。
然而,一日下午,一场惊雷震天撼地,接着巨大的闪电划破长空。乡民们尚未缓过神来,泼水般的大雨哗啦啦倾泻而下,那雨简直不是雨滴,是百年未见的雨柱,一瞬间,整个天空乌黑一片,几尺之外皆分不清东西。正在作业的乡民们赶紧撤出工地,躲入简陋的工棚。只见滚滚而下的山洪有如几十条穷凶极恶的游龙,拼命奔赴波翻浪涌的大海。
这暴雨持续了一昼一夜。飞泉山、跨鳌山、翳嘶山前面的开阔地已是汪洋一片,众多房屋及工棚皆难以躲过坍塌的厄运。甚至一些被山上冲来的泥石流彻底吞没,死伤的牲畜也令人触目惊心。
当雨过天晴之后,张道陵及众弟子和乡民忧心忡忡地来到盐池旁,个个目惊口呆,惊惧不已。好些人突然跪地,捶胸顿足地痛哭起来。李欣、李雷发疯般地跳进浑浊的池水里,不断地拍着倒于其中的轱辘井架,骂苍天,咒大地,泪水、汗水、雨水裹成一块,简直就是两具泥人尸体在浮动,在挣扎。
张道陵站在盐边,一身也在发抖。眼前这狼籍的一幕,简直犹如割心挖肉。那七零八落倒塌的工棚,那横七竖八躺地的树木,那东倒西歪的轱辘井架,那沉浮挣扎的破衣裤片,俨然一幅鬼哭狼嚎的悲恸之景,一刀一刀道地擢痛着他的心。前几次所凿盐井并非未曾跨塌过,要么因楠木太小或着力点不当,要么因石料接头不牢或石料过软,但每次垮塌都是局部的损失,张道陵及乡民们咬咬牙又重新整饬,重新开始。可这次之害无异于灭顶之灾,尤其那滚滚而下的泥石,早已把挖出的一口深井填满。从头再来远比刚开始还要艰难百倍!我张道陵可以除妖降魔,可以惩治人祸,但对这巨大的天灾却是无能为力啊。这莫非是上苍故意要磨炼我的意志,给我张道陵设置障碍和磨难,这未免太过分,甚至太残忍矣!天可知晓,我张道陵全心向道、向善,全心为民,未曾有半点私心邪念,可你这天公,咋就如此地不知好歹呢?
“天师啊,这咸泉可是完了呀,这天作孽啊!”一声声哭诉震荡着张道陵的耳鼓,凄切而悲动,把他从千思万绪中拉回现实中来。他欲说无语,默默地看着李欣、李雷,看着垂头丧气,满脸泪痕的众弟子和乡民,眼眶里滚动着咆哮的泪水,但也透出不可战胜的信心与坚定。
他沉思着慢慢地步向高处,对着苍天大喊一声:“再大的灾难,也休想吓退我张道陵!休想!”之后又对众人喊道:“重新开始!绝不后退!”
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众弟子及乡民们咬紧牙关,又投入了艰苦卓绝的战斗:排水、架木、掏泥……
张道陵又同李欣、李雷、李童三兄弟商量,在盐池四周挖出排水沟,以防下次洪水。凡从井底掏出的泥石,全部拉往远处倾倒,不能再如从前只是堆码于盐池周边。所有的工棚也重新移位,建于半山坡上,且更加宽敞牢固。
看着重新站起来的轱辘井架,错落有致的工棚,看着人山人海、如火如荼的劳动场景,张道陵感慨万端,心道:只要人心齐,天灾何惧之有?
经过一场暴风雨的磨难,开凿盐井的场面更加浩大。张道陵及乡民们愈战愈勇,越挫越坚。当井深已至90余丈时,一股股白花花的卤水奔涌而出。当井底的工人用竹筒向井面传递如此喜讯之后,乡民们蜂拥而至,于井边欢呼、雀跃、拥抱,铺路的,置灶的,砍柴的,纷纷放下手中工具,来到井口,围观这一划时代的奇迹。一时间,山上山下,聚满了密不透风的人群,个个神采飞扬、人人喜不自禁……
张道陵此时此刻的心境更是不言面喻,激动如潮,胜过他人百倍千倍!他命李雷用绳子吊上一大陶罐,放下井底装满咸泉拉至地面,亲口尝一尝,然后递给众乡民一一尝过,之后大声宣布:“咸泉找到矣!幸甚至哉,幸甚至哉!”
一片欢声雷动,成千上万的乡民再次鼓掌、跳跃,整个跨鳌山麓成了人声鼎沸,欢声笑语的汪洋。
与此同时,飞泉山、翳嘶山运送燃料的山路也在李欣的带领下全部打通,砍伐的木料杂草也堆集如山,而十几排可放置五口大锅的牛尾灶也早已完工待命。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乡民们只等张天师看好时辰,一声令下,便可燃灶煮盐了(汉代的每件大事,往往都得看时观象)。
是夜,浓浓的山岚飘过跨鳌山,飘过熖阳洞,把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云山雾海之中。张道陵及弟子王长,赵升回到道观,尽管疲惫不堪,但却挡不住一脸兴奋。一年多来,即便有龙潭白烟启示,有玉女指点,更有乡民经验,同时也有自己渊博的常识和慧眼,但张道陵仍然忧心忡忡,在梦中也常有惴惴不安的感觉。花如此之众的人力物力,万一无咸泉,那该是何等的损失!而此刻,上苍有灵,仙家有眼,咸泉涌出,万事成矣!一块石头终于从心里呯然落地,张道陵感到一阵轻松、惬意。他也该美美地睡上一觉了。
张道陵燃上豆灯,和衣躺在石床上,闭目默诵《老子五千言》,这是他睡觉前的习惯。诵完之后还得回想一天所做之事,看是否符合道家标准,是否有何纰漏与遗憾,然后方能安然入梦。
突然,弟子王长一惊一乍地跑来,叫道:“师傅,你看!”他手中握着一张纸条,是从神龛上拾到的。张道陵接过一看,一股愤怒冲上心头!纸条上写着:“张天师亲鉴:尔等于吾之地,断龙之脉,吸龙之髓,破吾风水,辱吾祖先。吾等本该将尔赶出乡境,但念尔有为民之心,辜且容忍之。然尔等所盗之盐,所获之利必分吾等一半,否则,将武力以驱之。若肯,请于明日午时,去付家场龙王客栈一叙。”落款:鬼帮会。
张道陵怒不可遏,猛拍床几道:“岂有此理!盐还未见,就敲诈勒索,真乃无耻之徒!赵升,快去请李亭长。”
赵升急忙赶至工地,找到还在举火查夜的李欣,速速来到观中。李欣看张天师满脸怒气,不知发生何事,忐忐不安地问:“师傅,何事让您如此气愤?”王长将纸条递上。李欣一看,也满腔怒火:“这帮地痞流氓,平常欺男霸女,鱼肉乡民,想不到胃口越来越大!”
张天师压住愤怒,道:“他们是何等人也,如此猖獗?”
李欣道:“还是一帮游手好闲之徒。他们纠集十里八村的一些好吃懒做、心狠手辣的恶棍,组成一个什么鬼帮会,为首者叫泥鳅,皆是一帮大肠杂碎,非奸即盗之徒!”
张道陵道:“盐井刚刚凿穿,这帮恶人若要捣乱,将如何是好?要不,你同王长一道去与之谈谈?”
李欣道:“师傅此举万万使不得,这帮恶棍胃口巨大,欲壑难填,今给一粒谷,明天他就索你一斗米。依我看,怕他作甚?他们都是色厉内荏,欺软怕硬。这事,我等可置之不理!”
其实,张道陵内心何尝不是如此想的,对善良给予呵护,提携,对歹徒给予打击惩处,这也是道之所倡啊!面对这些除之难尽的人祸,张道陵岂有妥协之理。但他知道李欣是当地之父母,听听他的意见,一则以示尊重,二则看他在恶势力面前是否临危不惧。而此刻,张道陵放心了,心道:管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好吧,休管这帮无赖之徒,尽快出盐再说。”
李欣坚定地点点头,告辞张道陵而去。
然而,就在第三日之辰时,张道陵命添柴生火,准备煮盐。当李欣、李雷、李童三兄弟搅着轱辘,用巨大的牛皮囊提上第一袋卤水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张道陵感到奇怪,莫非是被斩杀的毒龙作怪,将尸水注入盐井之中?他赶紧画符掷于井中,又命取一罐清水,默念咒语,再倾于井中。
少顷,第二袋卤水提上井面,可仍然如前之味,且越来越臭。张道陵一阵沉默之后,突然感悟到什么。
他一拍井架,愤怒道:“一定是鬼帮会的人在捣鬼,实在可恶!”
李雷自告奋勇,请准允下井探看。
张道陵道:“还是让赵升、王长去吧,他俩道术较高,以防不测。”说罢,命二弟子坐于木盆,悬索而下。
原来,井底卤水中,几只死猪、死狗浮于其间,仿佛是早已腐烂之尸,难怪其卤水臭不可闻。王长、赵升迅速将此秽物捞入盆中,二人使用道术倏地飞上地面。
张道陵一看,怒火万丈。他声如洪钟,对围观的乡民道:“众所周知,几月之前的暴雨天灾,为师都无所畏惧,这小小的人祸算什么?岂能吓退我等?雕虫小技耳!”
随命将第一批水全部倒掉,之后命修筑围墙,组织护井队,昼夜不停地巡视,并警告若再有胆敢捣乱者,必将严惩不贷,且易如反掌也!
盐花翻飞,人流如织
在张道陵及众弟子及陵州乡民的共同努力下,几经周折饱受天灾人祸的陵州盐场初具规模,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第一锅盐终于见面于世。那白花花的晶体,甚是夺目,盐工们你拈一粒,我拈一粒,放进嘴里品味起来,仿佛品尝美味佳肴一般,人人脸上露着灿灿的笑。张道陵更是乐不可支,他把第一批盐悉数分给全体盐工,并分别给附近的老人们送去。老人们笑得合不笼嘴,大喊苍天有眼,福佑陵州。李欣的父亲更加激动,他紧紧握住张道陵的手:“张天师,你真是神仙下凡啊,我等祖祖辈辈于这贫困之地,缺食少盐久矣。不知何时修来的福,幸得天师驾临,为我辈带来如此洪运,真不知如何谢你。”他边说边要跪下,张天师赶紧将他扶起,说:“你可别这样,为民造福,乃贫道之本份,亦道教之所倡。无须言谢,烦请几位老丈常去盐井转转,鼓励鼓励后生们。”
几位老丈点头称是,纷纷表示关心盐井,责无旁贷。
一老丈突然问张道陵:“这盐井取名否?”
一老丈附和:“是也,当为它取个响当当的名字为佳。”
李欣父道:“就叫‘天师井’吧,可否?”
大家一致赞同:“好,就叫‘天师井’!”
张道陵谦道:“以我命名,不甚妥吧,这可是众人之功也。”
老丈们道:“若无天师,哪有此井,此名天经地义。”
张天师道:“此井原为毒龙所居之大湫,名‘狼毒井’可否?”
老丈们表示反对。
李欣之父看张天师面有难色,折衷道:“我看这样,既叫‘天师井’,又叫‘狼毒井’,双名!”
众人哈哈大笑,热烈鼓掌以通过。
(从此,“天师井”、“狼毒井”之名就这样叫开了。至于后来叫“陵井”,大概系张天师升天以后,人们为纪念他的丰功伟绩,而易名为“陵井”,直到近2000年之后的今天。)
一日上午,张道陵正打算带王长、赵升去陵州各地再探盐井,突然接报,位于益州东部的巴西郡治的阆中(今南充市阆中县),沴气肆掠,妖雾弥漫,百姓深受其害。所设治之祭酒穷其道法,均无能为力,恭请天师前去治理。张道陵闻讯甚急,赶紧带上符箓,雌雄双剑诸法器,携二弟子赶往阆中而去。
就在张道陵离陵州后的第二日,一乘滑杆悠悠荡荡地来到陵州。轿上斜躺着一位乡官,轿后跟跑着两个手持扑刀的随从。这乡官姓余,官职为啬夫(汉代乡官为三老、有秩、啬夫、游徼。三老掌教化。啬夫职听讼,收赋税。游徼循禁盗贼)。他一下轿,看到山上山下,人流如潮,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不禁慨然道:“早闻此地,凿井煮盐,不曾想场面如此浩大,蔚然壮观,如城邑再现。”
随从唯唯诺诺,也看得眼花缭乱。
余啬夫来到陵井旁,用手杖指了指,问道:“此井谁开?如实禀来!”
一盐工看他派头十足,放下家什飞跑,去找李欣。
少许,一个声音远远传来:“唉呀呀!不知啬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但请谅解。”是李欣,一边说一边抱拳施礼。
余啬夫:“哦,是李亭长,此井是你开?”
李欣道:“非也。啬夫难道未曾听说张天师?”
余啬夫:“有所闻,但未曾谋面。”
李欣:“很是不巧,张天师昨日去阆中矣。”
余啬夫:“哦,真不巧,本官此来,催徼赋税,这盐税乃我乡之新种课税,还待商恰之。”
李欣:“啬夫既来之则安之。可暂且于寒舍住下,待天师回来,再行磋商,若何?”
余啬夫眉毛一皱,略显不快,但也无可奈何:“只有如此耳。”
他用手杖指着高耸入云的井架道:“此庞然大物何用?”
李欣道:“此乃井架,又名天车。你看,上置滚筒、滑轮,将皮囊降至井底,提卤。”
“哦,那一排排草帘又做何用?”
“此乃两用,一可除去卤水中的杂质:当卤水通过竹筒输入草帘,杂质便附于草帘之上。二可收到晒盐之功效:当卤水从草帘上慢慢滴下,四面风吹,其部分水气将被带走,为煮盐节省柴禾。”
接着,李欣引啬夫来到十几排浓烟弥漫的盐灶前,介绍道:“此乃牛尾灶,前大后小。每灶五锅。柴火烧于前膛,余火余温传至后膛,以免浪费。当前锅之盐熬成,再将尾锅之热卤舀入前锅,以此类推。”
余啬夫有些激动,甚至有些亢奋。他看到锅里游动翻飞的盐花,看到忙忙碌碌、有条不紊作业的上百个煮盐乡民,眼睛中内烁着平生最亮的光点,当然也含有一丝狡黠,心暗道:此乃不尽之税源也。
余啬夫此刻有些心旷神怡了。他抬眼一望,那飞泉山、翳嘶山挑着柴火的乡民鱼贯而来,喊声、号子声此起彼伏,如海潮翻滚。那扛盐的、背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亦鱼贯而去。那十几柱飘飘渺渺的白烟,东拐西弯,向着无垠的苍穹飞去。到处生机勃勃、人流如织,这是一幅何等壮美的劳动之图啊!昔日仅有几座茅屋的荒芜之地,突然间涌出万家灯火,一片生机盎然!他预感到此地将成为另一座城邑,将比县治武阳更加热闹繁荣。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大声赞叹:“这张天师真乃神人也!开天劈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妙!妙哉也!”
此时,李童匆匆忙忙跑来:“酒席已备,请啬夫入席。”
余啬夫高兴地看了看李欣道:“好!李亭长,饮酒去!今日本官甚是高兴,我等一醉方休!”
于是,余啬夫及随从,在李欣、李童陪同下,来至一栋茅舍,李欣之父及老二李雷早已在院坝里恭候。
李欣之父见余啬夫到来,抱拳施礼道:“小民恭迎啬夫,请入席矣。”
余啬夫还礼道:“有劳老丈矣,请!”将手一摊,显出几分儒雅。
入座。鸡、鸭、鱼、兔,琳琅满目,色香味形俱全。
李欣父子轮番把盏,余啬夫喝得酩酩酊酊。
不失时机,李欣道:“啬夫大人,这天师井凿通不久,出盐尚低,且前期开支过大,你看,税赋之事,可否缓期?”
余啬夫眉飞色舞:“此事好说,好说!来,饮酒!”
李雷道:“啬夫大人,常言道,欲想取之,必先予之。望大人网开一面,给百姓以喘息之机。来,小民敬您一盏。”
李童察言观色,用筷子给余啬夫夹上一只鸡腿:“来,请啬夫大人用菜,酒慢慢饮。”说罢,他竞举起酒盏:“然小民李童当该恭恭敬敬敬大人三盏,一盏乃闻大人体恤百姓,洞察民情,德高望重,有口皆碑;二盏乃为庆贺在大人所辖之地,盐井旗开得胜,系大人治邦有方。三盏乃为大人宏韬大略、德才兼备,引张天师等好汉尽来栖息。”
余啬夫飘飘然了:“好!此话甚得我心!干!”之后话锋一转道:“关于盐税之事,既然各位求请,言之恳切,本官就……就……就网开一面,缓……缓期三月。但……但请转告天师,原本打算利各一半,现……现就参照临邛、广都之课税,官一分,民二分。三月后,本官再……再来。”说罢,突然扑倒于几上。其随从赶紧扶余啬夫上床休息。道:“从未见过,大人饮酒如此之多。”
李欣三兄弟如释重负,相视一笑,然后举盏,共饮一杯。都觉得酒格外香甜,滋滋有味。
打造凿井器具图
凿井图
阆中得讯,天师速返
从第一锅盐开始,陵井宛若上天赐予陵州百姓之宝泉,源源不断地吐出白玉般的盐粒。每日出井的卤水达40余函(桶)。陵州百姓餐桌上食盐充足,彻底告别昔日缺盐寡味的日子。遵张道陵之命,食盐所取之财,部分购置粮食、牲畜,分给当地百姓,部分用之于修桥铺路,部分用于办“书馆”(汉代的学校分为官学和私学两种,官学最高一级称:“太学”——张道陵曾就读于太学。下一级分别叫“东学”、“西学”、“南学”、“北学”。而私学称“书馆”,也叫“蒙学”)、阔道观、建庙宇诸事。
李欣三兄弟组织力量一一实施。一个如火如荼原始工业的陵州,从此沸腾了起来。
然而,不幸的事件却在一个中午发生了。这天,李雷正在牛尾灶旁检查煮盐之工序。突然一声大喊传到耳边:
“不好了!出大事矣”一盐工魂不附体向他跑来。他心里一沉,头脑有些发麻,喝道:“什么事,如此慌张?”
盐工结结巴巴:“余二娃掉进盐井了!”
简直犹如五雷轰顶!李雷一听,浑身如筛糠。他三脚二步奔至井边往下探望。然九十余丈之井道,黑咕隆咚,深不见底,岂能看见余二娃的身影。李雷瞬时懵了,不知如何是好。他只隐隐约约听见盐工道:“我等正在汲卤,忽听井中一声巨响,余二娃便跪至井边察看,仿佛一道水柱卷起,将他连人带桶卷进去了。我等朝井中喊他,却毫无回应,估计其命休矣。”
少顷,李雷镇定下来,命停止作业,所有盐工准备救人。李雷命一盐工站入木桶里,用绳索将其腰系于汲卤绳上,提着纸皮灯笼,下井救援。
当木桶徐徐放下,估计已近水面,却突然传出一声惊魂落魄的尖叫。井中白烟翻滚,砰然有声。李雷赶紧命令把木桶拖上地面。
众人一看,惊恐万状,灯笼早已熄灭,盐工蜷缩在桶里,两只眼睛瞪得如柿子,仿如见过地狱般惊惧状。李雷迅速掐住他的人中穴,半天方苏醒过来。然一身仍不停地颤抖,嘴里更是不停地喊着:“裸鬼、裸鬼……”
李雷及众盐工茫然失措,赶紧去找李欣商量……
再说张道陵在阆中,与徒弟王长、赵升,刚结束了一场降魔除妖的生死大战。回到治所准备休息,突然看见一片青烟蹿起。他大叫一声:“不好!盐井有妖气腾空!我等得赶快返程!”
王长道:“毒龙早已被斩,十二阴神也被捂于井底,令做井神,何来妖气?”
张道陵眉头一皱,猛然一拍桌沿:“为师疏忽矣!当初那十二玉女脱衣入井后,虽有盟约,永不出井,守护盐泉。但其衣裙尚在井边树洞中,恐其毁约,窃衣以还阳也!赶快回转,恐其迟矣!”
于是,张道陵携二弟子,驾鹤升空,匆匆向陵州赶来。
刚至陵州,张道陵就听到一片哭声,原来是余二娃的父母和妻儿跪在井边呼天抢地。周围密密麻麻的盐工及乡民,也都落泪抽泣。
张道陵此刻压住心跳,沉着冷静。他先用一道符贴在井边一石碑上,之后命赵升端来一大木盆清水,对其默念咒语,再将盆底凿孔让水缓缓滴入井中。白烟也随之慢慢消失。然后命王长下至井底,把余二娃之尸体背上地面。
接着,张道陵迅速将余二娃的尸体倒提起来,倒尽腹中积水,再用几根细针插入其头、颈各部位,用一碗符水泼其面部……,不多时,奇迹出现了,余二娃渐渐睁开了眼睛,像没事一样。他一个鲤鱼打挺,站立起来。茫然地看着仍在抽泣的父母妻儿,莫名其妙地问道:“你们咋啦?”
一片热烈的掌声突然响起,经久不息,所有的盐工及乡民无不激动万分,纷纷向张天师投去赞美的目光。
张道陵望着密不透风的人群,大声喊到:
“好了,没事了!大家各就各位!”
又是一片雷鸣般的掌声,传遍了三隅山之一草一木。
紧接着,张道陵将十二玉女的衣袂取出,藏至熖阳洞中,用符封存。并命地神全心守护,不得有误。当然,张道陵此举,盐工及众乡民也是无缘目睹的。
这日晚饭后,张道陵召集汲卤、煮盐之几百盐工,详细讲述了制盐的各种原理、注意事项。并告之井下囚有十二阴神,不得向井内抛撒任何秽物,尤其是火种之类,否则将激怒阴神而作祟,恐危及性命。
一盐工吓出一身冷汗,悄悄对旁边的盐工说:“难怪那日晚,我想看盐井究竟多深,不小心将火把坠入井中,突闻巨吼,咸泉沸涌,溅泥漂石,烟气冲天。吓得我屁滚尿流,想逃可脚下无力。那恐惧,至今一身酸软。”
最后,张道陵宣布:“盐井四周,以泥篾围之。以天车为中轴,向四周盖房覆之。凡闲杂人等,严禁入内。”
李欣吩咐李童,赶紧组织人马,依天师所说实施……
高瞻远瞩,再绘蓝图
处理了结这起突发事件之后,张道陵并未松懈。他叫上李欣三兄弟(王长、赵升相侍左右),沿道观、熖阳洞拾级而上,直到跨鳌山最高处。一路无语,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一轮艳阳微笑着漫步蓝天,宛若一只巨大的金盘,撒出数以万计的金针,让人眩目,令人振奋。而柔和的山风正徐徐吹来,仿若轻纱拂面,在这炎热之夏季,更令人爽朗、惬意。
张道陵及众徒极目远眺,不禁心潮翻滚,热血沸腾。那飞泉山、翳嘶山绵绵延延,如龙腾虎跃。树木苍翠,群鸟齐飞。砍柴的乡民嘻嘻哈哈,快乐洋溢。而跨鳌山下盐场更是忙忙碌碌,人声鼎沸。十多柱浓浓的白烟缭缭而上,有如白龙腾空,庆贺盛世。而龙水河流过的大片开阔地,鸡飞狗跑,稻花飘香,于此三山的怀抱中,宛若一只硕大的聚宝盆。这弹丸之地,不久之将来,将会成为一座十里繁华的城邑。
张道陵激动异常,他拍了拍李欣的肩膀,道:“李欣啊,为师吩咐之事,可办否?”
李欣一时未反应过来:“师傅所道何事?”
“修桥、铺路、办书馆,你咋忘啦?”
“哦,这些已经做了安排,师傅您老就放一万个宽心吧!听说有五道桥已完工,飞泉山下之书馆也快落成。”
“好!好也!为师来此布道,当以体恤百姓为重,你做亭长,不亦为一方黎民么,殊途同归矣。今你乃吾之弟子,既为官,也崇道,更得为一方百姓尽其力也。”
“师傅所道极是,徒弟不敢懈怠。”
“听说乡府的余啬夫来过?”
“来过,住一宿便打道回府矣。他让我知会师傅,盐税官方一成,百姓两成,您看如何?”
“如此甚好!社稷、百姓兼顾。这亦我道教之所求。”
“余啬夫此行,甚是高兴,临别时还告诉我一个秘密呢?”
“哦,是何秘密?快快道来。”张道陵甚感兴趣。
“犍为郡守,闻此地盐泉丰富,拟置盐官以统之。可能还将于此地置县呢。”
“此话当真?若真如此,岂不如我等所愿?到彼时,你做县令,护佑一方黎民,可否?”
李欣不解问道:“师傅您不亦做过县令吗?不亦辞官修道吗?为何却让徒弟为官呢?”
张道陵哈哈大笑:“为师戏汝也。其实,为官为民,只要行善奉道,恪守本真,就不枉为人矣。”
李欣点头称是。师傅的心灵何其博大!既返朴归真求大道,又悲天悯人助黎民。我李欣真是心悦诚服呀。
立在一旁的李雷、李童也像李欣一样,对师傅崇拜得五体投地。
张道陵此刻如饮醉了酒一般,有些飘飘然了。他越说越兴奋,越说越带劲,像个能言善辩的圣人智者。
他手指盐井旁边的山岩:“此处当立玉女祠,以铭十二阴神之功。让后世祭之。”
他手指熖阳洞前:“此处当建一阁,塑像供奉祖师(指老子)。”
他手指西北山麓曰:“此处风水尚佳,可以筑城。”
他手指跨鳌山脚:“此处川岳相朝,可建福廷。”
李欣立马命李童操办诸事。
张道陵手一挥,道:“不!李童另有重任。前日为师发现飞泉山南麓还有咸泉,欲再凿盐井。到时盐堆如山,尚须开辟盐道外销。李童熟悉盐商盐市,此事非他莫属也。”
李欣想:难得师傅今天如此高兴,干脆就把心中的想法和盘托出。他拱拱手抱拳施礼道:“师傅,徒弟有一不情之请,望师傅恩准。此亦当地百姓之心愿,想在此山半腰处,建一天师庙,以记师傅之功德!可否?”
“使不得,使不得!”张天师严肃地说,“功过留与后人评说,哪有自己树碑立传之理,休言此事!再说,我等有限之资银,当备于宏道凿井之用。为师告诉你们,不仅在此地凿井,还将在方圆百里探寻咸泉,要让盐井盐场遍地开花。要让所有百姓丰衣足食!”
这是一幅何其壮观的蓝图!李欣兄弟无不心向往之,仿佛看到未来那些红红火火的日子在向他们挥手致意。
(后来,或许是张道陵升天之后,陵州百姓为传扬天师之功德,于跨鳌山南边立祠以祭之,即“天师庙”或曰“天师院。”)
“日出山呀——嗬嘿!嗬嘿嗬嘿嗬嘿!”
“往前赶呀——嗬嘿!嗬嘿嗬嘿嗬嘿!”
“玉女笑呀——嗬嘿!嗬嘿嗬嘿嗬嘿!”
“盐花冒呀——嗬嘿!嗬嘿嗬嘿嗬嘿!”
¬——这是山下盐场传来的“排车乐”。盐工们分四组五人一排,推着巨大的汲卤转盘,嘴里喊唱着这些节奏分明、铿锵有力的歌谣,以缓劳作之累,以壮劳动之威。
张道陵及众弟子听得如痴如醉、神采飞扬,也禁不住跟着旋律哼唱起来,声音悠扬、宛转,犹如盐花之飘飞,那么浪漫自如,那么无拘无束。
再凿盐井,迈向辉煌
陵州盐场风风火火,如日之升。且产量越来越高,势头愈来愈旺。来自甘泉、汪家、始建、井研,甚至犍为、广都等地的盐工已达数千人之多,挹仙桥、龙水河两岸之工棚鳞次栉比,绵延数里。(据赵逵《川盐古道》记:当时,一个年产1000吨以上盐场即可容纳就业人员数千人。)白天喊声、吼声、号子声波涛起伏,夜晚火把星罗棋布,彻夜通明。
与此同时,燃料业、制绳业、编织业、短途搬运业、长途运输业、打铁业、饮食服务业等等相关产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出来。沿飞泉山、翳嘶山脚,一排排泥墙草屋奇迹一样的展现。陵州最早的城邑(今仁寿县城)开始萌芽,最早的原始工商业亦因此应运而生,且一开始就蓬蓬勃勃。(据赵逵《川盐古道》记:一个年产1000吨以上的盐场,所带动的相关产业,其人员远远超过制盐工人的数量。而陵井的盐产量又何止千吨!)陵州这座‘因盐而人,因人而邑’的城镇就此宣告诞生。仁寿的子子孙孙就此祖祖辈辈与这座盐都荣辱与共,血肉相连。
趁着陵井如火如荼的旺势,张道陵及弟子们抓住时机,雷厉风行,于飞泉山南麓反复勘验、定位,拉开了再开盐井的大幕……
这日,阳光明媚,春风习习。依然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依然是全猪全羊系红绳,设玄坛祭天地、祭祖先,只是多了二项:祭李冰和盐神。(李冰:战国时期蜀国太守,治水英雄。也是广都、临邛诸郡凿井煮盐的鼻祖。在蜀国,李冰是常常被做为川主加以祭典的。盐神:四川《盐源县志》载传说:“盐井开于西汉……历五代而终宋,夷疆久已荒芜。……无有知其处者。乃有牧羊夷女,蓑竿而独饮池之故,既知奇水,乃事牢盆,至今祀,如玉女神焉。”这位纯情玉女,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在原野上牧羊而发现盐泉,她便被尊为盐神。清代又被称为“开井娘娘”。而一些地方也有尊管仲为盐神的——管仲乃春秋时代齐国的政治家、哲学家,虽为下卿,但被视为中国历史上宰相之典范。他大兴改革、重视商业。他开创“国营娼妓制度”而被中国性服务业供奉为保护神。而他最重要之贡献是对盐铁的管理。资中的罗泉盐神庙中,至今还将他作为主神以供奉。)
张道陵一袭道衣,精神矍铄,在做完一系列仪式之后,拂尘一挥大声宣布:“时辰已到,凿井!”
早已准备就序的各工种在一片欢呼声中,纷纷扬起锄头、钢纤,錾子,投进一场轰轰烈烈的劳作之中……而李欣、李雷、李童三兄弟则忙上忙下,为开凿新井而不辞劳苦,可谓呕心沥血,鞠躬尽瘁。
由于有凿陵井(天师井)之经验与挫折,新井(有些资料也把这叫“狼毒井”)不久落成。虽然其过程中也曾有伤亡发生,但皆细枝末节,不伤大雅。张道陵看着这藏盐丰富的新井,无不欣慰。他捋着花白的胡须对众弟子感叹道:“天佑我民,辉煌将至矣。”
王长望着新井高大的天车、忙碌的人群,激动地说:“此乃师傅之恩德也。想当年,师傅领弟子初来乍到时,这跨鳌山、飞泉山下一片荒芜,杂草丛生,仅有几处茅屋,半缕残烟,鸡犬之声亦难闻也。时下则车水马龙,人流滚滚,即使郡县之治,不过如此耳。”
李欣也不无感慨:“是啊,蒙天师恩泽,百姓有福矣。”他突然话锋一转,说:“可目前最大之难,是盐工的严重不足啊。咸泉即便丰盈,但产量却难以提高。”张道陵对此事也无不担忧,也一直都在思考,甚至夜不能寐。恰在此时,李雷急匆匆地跑上山来,他大声道:
“禀师傅,我看田中牛耕,突然有一想法,不知适当否?”张道陵眼睛一亮:“哦,快快道来。”
李雷道:“改进汲卤转盘,用几头耕牛推车,可省人力。”
张道陵重重地拍了一下李雷的肩膀,兴奋地说:“好个李猎户!解我心忧矣!此法甚好,可行。李欣、李雷,你等速速改制天车。赵升、王长,你等速往牛市,购牛二十备用。”
众弟子遵命而去。
春日的阳光格外温暖,灵气而生动。桃花、李花、杜鹃花,野山菊漫山遍野地打开笑脸。山雀们叽叽喳喳,于碧如翠玉的树上飞来蹿去。仿佛在庆贺着一个盛大的节日。
而张道陵此时的心境,正如这春天生机勃勃的万物,飞翔着快乐的精灵。他心道:这片原始不毛之地,即将变作锦绣河山矣。他拿着王长、赵升绘制的陵州地图,反反复复的察看、思考,渐渐沉浸于一个更加宏大的计划中。
突然,一门童跑来禀报:“师傅,山下一行人往道观来矣。”
张道陵放下经书,到门口一望:两乘座轿,一大一小,轿后两匹枣红大马,各骑一戎甲武士。再后是几个仆人,衙役打扮,手持扑刀。而坐轿之人,一看头上冠饰便知是县令驾到。
张道陵立于道观门口,座轿徐徐放下,两官人走下轿来。不像平常那么傲慢,甚至似有几分谦恭。
张道陵一拱手,道:“不知县令驾到,有失远迎,见谅矣。”
县令还礼道:“不敢劳天师贵步。本官久闻天师英名,特来拜访,多有打搅,还望天师见谅。”
张道陵哈哈一笑:“岂敢,岂敢!贫道徒有虚名。得父母官之垂青,三生有幸也。请!”然后吩咐徒弟好好安顿随从及轿夫。
入座,看茶。张道陵谦恭道:“县令不辞劳苦,莅临寒观,不知有何赐教?”
县令轻轻抿一口茶,然后爽朗一笑道:“天师之功绩,早已闻名遐迩。犍为郡府乃至整个益州皆风传矣。今我等来此,一乃拜谒天师;二乃视其盐井规模,商谈置盐官及课税事宜。”他看了看身边的一官员说:“此乃本乡之余啬夫,前次来过,据说未曾与天师谋面而返。”
余啬夫拱手施礼道:“天师逢凶化吉,遇难呈祥,除魔降妖,威名远播,我辈胜为敬仰!尤其有幸来我武阳之穷乡僻壤,开凿盐井,为民造福,深得我乡百姓交口称颂!”
张道陵:“余啬夫过奖矣!贫道只是奉道行事,以布道救民为己任。凿井煮盐,乃本地天赐福分耳。”
余啬夫看了看县令:“此次陪县令大人前往,只是领路而已。前次与李亭侯粗略商定:“盐井之利一分入官,二分入百姓。现税权上交县府,其诸多事宜,还请天师与县令交涉。”
张道陵道:“贡赋上税,殷实社稷,乃民之本份。我等遵令执行,绝无拖欠。今当县令及啬夫之面,我得赘言几句,还望海涵。”
县令笑答:“天师有何赐教,但讲无妨。”
张道陵道:“兹地荒梗,无人安居,山川赤贫,不可耕植。我所化井,以养贫民。若今后官夺其利,千年外,井当陷矣。”
【据《华阳国志校补图注》记载:在唐代后半期和前蜀早期,这口井(陵井)之盐产量锐减,甚至完全停产。从公元8世纪中叶到19世纪初陵州的户口数量也大量减少,几乎减少了90%。我们可以推想出诸多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譬如,在安禄山叛乱之后,由于政治、社会动乱,户口的登记变得不确实。结果,早先以每户的征税制度因而崩溃,官府只好更加依赖专卖税的收入,而最重要的专卖税就是盐税。在唐末,陵井的开发权由官方掌控,绝不容许亏欠或延期缴纳固定的税额。由于官夺其利日盛,大约在一千年之后,盐井果然枯竭,这使得天师“若官夺其利,千年外,井当陷矣”的警示,听起来像个神秘的预言。】
县令一听,略有不快,但他马上掩藏起来。笑容可掬地说:“天师所言极是!难能可贵也。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盐井之利,民占两分,永远不改,若何?”
张道陵一拱手:“贫道代百姓谢过县令大人矣!”
“哈哈哈……天师乃黎民之福星!久闻天师以盐之利,修桥铺路、置书馆、建观庙、禳灾祛祸,治病救人,百姓有口皆碑,敬仰有加。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本官今日不虚此行矣!走,我等去盐井看看。”
张道陵便引县令、啬夫一行人等,先观天师井,然后左转依山而行。地上所铺石板既宽且厚,平整光洁,县令心底暗自佩服。而熙熙攘攘挑盐、背盐的盐工,个个脸上挂着微笑,更让县令感动。心道:看这些盐工之神色,张天师许其利绝非菲薄。民富则神怡,此话不假也。
须臾,来到狼毒井,张道陵一一为之介绍。
李欣远远看见余啬夫,赶紧上前拱手施礼:“余啬夫,久违了。”
余啬夫还礼道:“李亭侯近来可好?前次你送我之盐,咸头浓,少杂质,堪称上礼佳品,本啬夫再次谢过。”
李欣笑道:“区区薄礼,何足挂齿。若啬夫喜欢,此次我当为县令和您再备上品,望笑纳。”
余啬夫:“那,就有劳李亭侯了。”
“怎么,此井盐工如此之少?”县令对张道陵的问话,把余啬夫与李欣的谈话突然打断。
张道陵叹息一声:“唉!县令有所不知,一口盐井所须人力众多,前口井就用去几千人矣,而此口新井,人力实难补足!”
县令道:“本官在武阳可布告天下,为你招募盐工,可否?”
张道陵兴奋道:“当然可矣,不过,我有一法,既能为县令彰显功德,又能解我时下之忧,不知县令意下如何?”
县令心中一动:“请天师指点迷津,是何法也?”
张道陵说:“贫道闻近年盗寇横行,牢满为患,县令亦为之烦心劳神。何不押其刑徒来盐井服役。一则可缓解狱牢之压力,二则可让刑徒受我道之感化,唤醒良知,去恶从善也。”
县令甚是激动,他一把握住张道陵的手:“天师神矣,这岂不功德无量?此法堪称古今创举,不失为上乘之法典矣。”
得到县令首肯,张道陵大为感动。看来,这县令名不虚传,早有传闻说他“开明以治”,是个清廉的好官。这也算我张道陵有幸,逢上这位开明务实的县令。自己在巴州任江州令时,不亦同他一样,为民办事,立断当机吗?若不因官场这道屏障,我俩定能成为知己而惺惺相惜。
想到此,张道陵用力地摇着县令的手:“一言为定?”
县令投以坚定的目光:“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张道陵一下拥住县令,嘴里喃喃地道:“此县令乃彼县令也。”当然,此话只有他自己才能真正的听懂。他猛然放开县令,近乎呐喊:“摆宴!置杜康!(杜康酒乃汉代较早流行的名酒之一。早期道教不忌酒,“微醺即止,常不及醉”。)
李欣步履如飞,向厨房奔去。
县令受到张道陵的感染,不禁大手一挥:“好!一醉方休!”
其实,县令此刻的心情也十分复杂,看眼前这红红火火的局面,这不断增添的户口人丁,此地置县甚至置郡恐怕为时不远矣。他早就有所耳闻,犍为郡守已向外界透露,此地置县已是大势所趋。倘如此,不久这心头之肉就将从我武阳的怀中被挖走。而这盐,也将不可避免地成为他县之宝贝。因此,保持良好的关系,对将来武阳的盐源大有裨益。而武阳牢狱的确人满为患,做个顺水人情又何乐而不为呢?而税赋也只能收一年算一年矣。好在这个张天师,深明大义,无私毫推诿,也不讨价还价,真乃高洁之士矣。此行大功告成,何不称彼兕觥,开怀畅饮呢?
广开盐道,跨出陵州
二个月后,按照武阳县令与张道陵的约定,一支上千人的囚徒队伍,在狱吏的押解下浩浩荡荡开进陵州陵井。住扎于飞泉山下早已为其建好的工棚内。张道陵即令王长、赵升、李欣等,一定要安排好他们的生活,与其他盐工一视同仁,不得歧视。张道陵先是贯之以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之后挑选几十名牛高马大之徒,役着汲卤工(用大牛皮襄盛水,工作甚苦)。其余则煮盐、晒盐、或砍柴、挑柴。当时就有一首歌谣记录了张道陵这一划时代的创举:
天师道法显神通,春风拂面情更浓。
消灾弭祸功无量,囚徒也在笑颜中。
张道陵善待囚徒,如同子女,以至于众多囚徒视其为再生父母,痛改前非,转恶为善,成为世上可塑之人。
这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周边各县。一时间,访师学道的,打工挣钱的,向陵井蜂涌而至。新井的盐工迅速增加,远远超过天师井的人数。
随着人员的增加,场面越来越大,盐产量日复一日地猛长,盐仓扩了又扩。
随着人员的增加,行商坐贾如雨后春笋,各行各业生机勃勃,陵州不是城邑胜似城邑。
不久,几座书馆落成,之乎者也,书声朗朗。
不久,玉女祠、蓬莱阁相继竣工,香烟缭绕,香客不断。
昔日的不毛之地,如今已是车水马龙,空前繁荣。
昔日的穷山恶水,如今已是膏腴之地、聚宝之盆。
又是一年春光好,峰飞蝶舞弄花开。
时光之箭可谓风驰电掣,一转眼,仲春又至。
张道陵心旷神怡,神采奕奕地走出熖阳洞,身后一闪一闪的蜡烛依然眨着机灵的眼睛。昨夜,他一直未曾合眼。前半夜读经书,后半夜想心事。这心事当然是陵井的现状与未来。面对这如山似海的食盐,仅靠周边县市之消化,仅靠小商小贩之经营,可谓杯水车薪,无济于事。但要把众多的盐外销他州,必须打通更多更大的盐道,此乃时下最大的难题,甚至是陵井能否生存之根本。如不及时解决,假以时日,陵井必有崩溃之虞。
山下的鸡鸣犬吠,盐场的号子和牛哞,旋裹成一股巨大的声流,把沉思中的张道陵拉回到现实。他揉揉疲惫地双眼,然后叫王长去请李童,速速前来议事。
汉代盐业大致经过以下几个阶段:“西汉初,盐之产、运、销均由民间掌握。汉武帝时,盐实行专卖,停止商民运销。西汉后期,盐业又恢复民营制度。王莽时代,又实行官方专卖。东汉初年,仍是盐业官营。直到东汉和帝开始,盐业实行民营征税制度。而张道陵所处的正是“民营征税”时期。
此时的盐业,相对落后,盐系紧俏商品。因此,盐商云集于各古镇、码头,交易频繁、火爆。官方除收税之外,一般不予过问。
然陵井所处之地,原系穷乡僻壤,无官道舟船,连羊肠小道也是在盐井开凿之后,方稍稍拓宽而已。因此,当陵井之盐大量采出,其销售渠道自然成为张道陵必须面对的一大难题。由于路途不便,盐商们也只有望洋兴叹了。即使一些小盐商雇挑夫贩运,所销之盐,也只可谓沧海一粟罢了。
然而,张道陵何许人也!一代天师,于千难万险中如履平地。这点小小的困难算得了什么?其实,对打通盐道,跨出陵州之计划与步骤,他早已成竹在胸,只待实施罢了。
李童一身卤味跑来,问天师有何吩咐。
张道陵让门童上茶,说:“你先吃茶,待为师慢慢细说。”
李童早已猜得十之八九。这段时日,他也曾对盐之运销殚精竭虑地思考过,设计过几条出境甚至出川的盐道。没等师傅开口,他说道:“想来,师傅是为开辟盐道,让徒弟去临邛。”
张道陵哈哈大笑:“鬼精灵!既然你已知晓,为师就委以重任矣!然何止临邛?”
当东去梁州(今遂宁)、安汉(今南充),南出南安(今乐山)、僰道(今宜宾),再入长江,达荆楚诸地。”
李童睁大一双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他缓过神来,细细一想,师傅理所当然应有如此气魄。当今天下,舍他其谁也?而自己思路狭窄,鼠目寸光,实为坎井之蛙。他望着张道陵严峻而又慈祥的脸,禁不住暗自惭愧不已。
此时,李雷跑来告之师傅,一囚徒父亲去世,求返家治丧,望天师恩准。张道陵一听,脱口而出:“父丧子尽孝,天经地义,准允。另取五株钱十串,予之,做盐场之丧礼。”
翌日,李童打起包袱,带一助手,沿着张道陵所划线路,去梁州、安汉、南安及僰道诸县,与众多盐商洽谈成功。再转折去临邛,宴请临邛铁盐官及几位大盐商(当时临邛乃川西最大的盐销市场,甚至滇、黔大商也每每于此地驻扎贩盐),几经讨价还价,签订大量长券(即今合同。东汉时,大买卖契约叫长券,小买卖契约叫短券)。一盐商认出李童,举樽道:“当年贩盐之小卒,几日发达矣,佩服,佩服!”李童道:“李童不才,此乃托张天师之福也。”
铁盐官站起来,道:“张天师大名,如雷贯耳。乃吾大汉之神人也。愿诸位鼎力相助,来,举樽,遥敬天师一盏!”
众人附和,一饮而尽。
夕阳西下,漫山遍野镀满浓浓的金辉。一群群飞鸟叽叽咕咕仿佛在说着什么,然后纷纷归林返家。就在这通往南安的崇山峻岭中,一条长长的游龙蜿蜒而行,前不见首,后不见尾。让这荆棘丛生、人烟稀少的羊肠古道,突然变得热闹起来,连山间的瀑布、山沟的溪水也无不为之欢呼、喧腾。
原来,这是一支运盐的队伍。二百余名挑夫前呼后应,鱼贯而行。领队的正是李童,他身着青衣,头戴方帽,腰佩宝刀,俨然一道家出行之人。他手举一面飘飘翻飞的黄旗,旗上绣着太极八卦图,而“正一盟张天师”几个大字更是赫然醒目。他时儿叮嘱挑夫们小心路滑,时儿吆喝挑夫们加速赶路。挑夫们一个个更像温驯的绵羊,在牧羊人的轻鞭下,循规蹈矩,依秩渐进,汗水早已湿透了衣襟。
此时夜色四合,山岚骤起。蟋蟀们开始了此唱彼合的交流,蝙蝠及夜鹰也打开了轻松的翅膀驭风而舞。李童看了看天边渐渐隐没的峰峦,半轮山月卧于树梢,星星争先恐后地涌出天幕。而此地离古道客栈尚远,至少还有三个时辰的路程。他宣布支起棚布,就地露营,赶天明之后再行起程。
劳累一天的挑夫们,早已渴望休憩,一听李童的决定,立马放下盐担,欢呼雀跃起来。他们拿出干粮和水,狼吞虎咽一番,然后在旱烟明明灭灭的氛围中,稀稀疏疏地亮出鼾声。李童及五六个护卫从前至后把盐担检察一遍,之后斜倚在一坡地打起盹来。
李童实在也已疲惫不堪。自从前次奉天师之命,打通三条盐道之后,便不分昼夜地忙碌着:组织挑夫队、护卫队,并派先谴队修整路面排除路障。之后,首次将上千石(石:东汉计量单位,一石,相当于现在的62斤左右。)的盐运往临邛。再之后,不给自己喘息之机,迅速组织了此次南运之行,不仅要保证交易之顺利,且两百多人的吃喝拉撒及安全,他也不得不每事必细地过问,以确保盐道之畅通无阻。如果不是强健的体魄和坚强的毅力,恐早已累趴于床了。
李童似睡非睡、半寐半醒。眼前仿佛是张天师的音容笑貌,耳旁更回荡着张天师那铿锵有力的声音。那是在一月之前,当李童不辱使命临邛运盐返回后,张天师设宴为他庆贺洗尘,此情此景仍历历在目。记得张天师曾兴高采烈地讲道:“李童啊,你乃商贾之奇才,为师之左右二膀也。待三盐路打通之后,再扩为车马之道。此后贩盐,便轻松多矣。”李童听后,激动不已,几日夜不能寐,全是车马喧啸、红尘滚滚的场景。
朦胧中,忽听四周喊声大作,似有杀声振天。李童睁眼一望,为眼前发生的一切惊恐不已:四周火把通明,铺天盖地而来的密密麻麻的人群仿佛从天而降;个个凶神恶煞、言语粗鲁。李童心道:不好,遭遇土匪了!这盐将遭不测矣!
正想之间,又闻不远处有刀XX碰撞之声,八成是护盐队与土匪刀兵相博了。又闻得土匪们纷纷喝斥:“不准动,滚一边去!若有反抗,拿命来!”挑夫们惶恐不安,呼爹喊娘,个个蹲于路旁,眼睁睁看着土匪们挑担而去。看着这阵势,早已魂不附体、身如筛糠,哪敢反抗。
李童一跃而起,敏捷地向护卫队靠拢,加入激烈的混战之中。他左挪右腾,挑、刺、劈,使出十八般武艺。但土匪们多如蚂蚁,撂倒几个,又涌上一群,把护卫队团团围住,打得不可开交。
土匪一头目大声吼道:“我乃牛王寨三当家,今日绝非图财害命,只是借财一用!劝诸位不要自不量力,放弃抵抗,破财消灾!”
李童气急败坏,几乎暴跳如雷地骂道:“胡言乱诌!尔等鸡鸣狗盗之徒,却冠冕堂皇,头头是道,真乃不知廉耻!”
“哈哈,随你骂矣,你且看看商队如何?”
李童放眼一望,简直不敢相信:“在隐隐约约的火光中,只见挑夫们个个战战惊惊,蹲于路旁,大气不敢出也。而数之不尽的土匪已挑上盐担渐行渐远。有的还唱着山歌,哼着小曲,仿佛对他示威一般。他本能地挥刀猛砍,但突然被一支飞镖击中刀鞘,接着身后一道黑影一闪,像是被谁点了穴道,一瞬间,他便昏迷过去。
几位护盐大汉意欲死拼,但十来个回合之后,终因敌众我寡而被五花大绑起来。
挑夫们更是失声痛哭,个个六神无主,不知所措。
土匪们将盐担及财物洗窃一空,连地上散落的碎钱及猪头肉之类,也用黄旗包裹后一并掳上,扬长而去。
月上中天,李童才渐渐苏醒。他看到被绑缚的护盐汉子和挤在一起的挑夫们,不禁泪如雨下。他仰天大喊:“师傅啊,徒儿有负您矣!”
众人纷纷围上来,眼里充满被抢后的恐惧,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投以无助而又同情的目光。
李童冷静下来,对挑夫们安慰一番,然后道:“你等今夜聚在一起,无惧,待天明禀报天师作主。”
众人一夜无眠,直到天明仍心有余悸。
这一夜何等漫长!好不易挨到曙光初露。李童犹豫不决,是返回陵井禀报天师,还是去牛王寨索回盐担?他在地上踱来踱去,思索良久,但始终难以做出决断。
正当李童左右为难之际,忽听对面山上一声大喊:“对面的可是李童?”声音在山谷里打几个滚,仿佛四周都有人在高声呼喊似的。
李童一惊,心道:“此深深的密林,谁会认得自己?莫非再遇窃匪?管他的,时下还有什么可窃?他双手作喇叭状大声回应:“是又咋样?来抢啊!”
“别误会,且稍等,我有话说也。”
“有屁快放,尔等匪徒!”
那人箭一般飞跑下来,五大三粗地立在李童面前。
李童定眼一看,似曾相识,但却记不起来。
“哈哈,李兄贵人多忘事。你可记得,前次张天师放过一位囚徒盐工?”
李童使劲回忆后道:“记得此事,你就是?”
“哈哈哈,我就是那个盐工,姓牛名二。当时我老父过世,幸得天师恩准,不仅放我返家尽孝,且送我一份厚礼。张天师真乃天下大善之人,令我辈十分敬仰。”
李童终于彻底反应过来,问道:“你何在此?”
牛二道:“实不相瞒,那牛王寨之大头目,乃我大哥。因怒杀当地一贪官而被追缉,故逃往此地占山为王,杀富济贫,草寇为生。”
李童甚是惊奇:“昨夜我盐担被抢,原来系尔等所为!气煞我矣!”
牛二拱手抱拳:“还望李兄息怒,兄弟们的确不知。以为是过往富商。若知是张天师之盐队,岂敢造次,当护送过岗矣!”
李童将信将疑,说:“那,你何以知道此乃天师盐队?”
牛二哈哈一笑:“一兄弟用你的黄旗裹物。回寨后,我兄发现此旗,才恍然大悟。我兄大发雷霆,对三当家的吼道:‘天下所有人可抢,但对张天师这为百姓谋福之好人,岂能胡作非为?’三当家知错,跪地讨绕。我兄令他来此当面谢罪,请李兄宽恕。”
李童哭笑不得,岂止谢罪,真想一刀撸了那厮!但此刻人在他人屋檐下,只有忍让。他说:“谢罪就不必了,只要盐担完璧归赵,此事就算了结。”
牛二又是哈哈一笑:“那是当然。”说罢对山上大嘘两声。
李童及挑夫往对面一看,嗬!密密麻麻冒出众多人头,挑着盐担,向山下走来。走在前面的,正是昨夜那个凶神恶煞的三头目。奇怪,他背后一行人,还抬着两只大坛及大筐,不知又搞什么鬼!
须臾,两百多盐担悉数返回,挑担的土匪个个表情木讷,像霜打茄子一样,昨夜的猖狂早已不见踪影。
李童及挑夫们喜出望外,群情激动,这失而复得的盐担,简直就是戏剧般的滑稽,让人如释重负而又不可思议!
此刻,只见牛二狠狠地递给三头目一个眼色,三头目赶紧蹿至李童面前,抱手鞠躬道:“我三猫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万望海涵!早知是张天师的盐队,借我豹心虎胆,也不敢太岁头上动土!”
李童懒得去听这些无谓的解释,他此刻已深深地陷入感动中,是被张天师的威名远播,深入民心而感动着。
牛二的笑声依然宏亮清脆:“哈哈哈,哈哈哈!一场误会,误会!来,李兄,”他指着三猫背后道:“此乃本山寨所备酒肉,权当赔礼吧,请李兄笑纳!”
李童似乎也被眼前的情景所感染,激动地喊到:“好!兄弟们,开酒,吃饱喝足上路!”
挑夫们蜂涌而上,仿佛刚从地狱中逃出来,一瞬间又跨进了天堂,个个转悲为喜。
三猫从竹筐里拿出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黄色旗帜,慎重地递给李童,“正一盟张天师”几个大字依然那么刚劲,那么温暖、那么耐看与迷人。
旗帜迎风飘扬,李童领着挑夫们再次行进在逶迤的古道上。
一轮朝阳喷薄而出,清晰地勾勒出一道龙戏群峰的剪影……
此后,李童再率盐队,浩浩荡荡将大批盐巴运往资阳、梁州、安汉诸地,甚至宣汉(今达州)、汉昌(今巴中)、绵州(今绵阳)均有陵井之盐。
短短数年光景,陵井之盐闻名益州,以至于周边之凉州、荆州。张道陵及“正一盟威道”也随盐之交易更加威名远播,深入人心。与此同时,商队还带回各地的茶叶、丝绸、药材、布匹等商品。陵州(今仁寿县城)交易频繁,人口日益增长,已达几万人之规模。(《陵州图经》记载:“陵州因利所以聚人,因人所以成邑”)飞泉山、跨鳌山、翳嘶山三山之麓,其房舍鳞次栉比,重重叠叠。且客栈众多,商铺林立,加之“玉女祠”、“蓬莱阁”“书馆”等文化建筑落成,人来人往,香火不断,一幅“繁华竞逐”、“酒旗斜处”之壮阔景象。以“十里长安“或“参差十万人家”作比也不过分。(根据《元和郡县图志》记载,笔者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陵州盐井轰轰烈烈、如火如荼,且闻名遐迩。
第二,因盐井而兴起的城市及工商业异常繁荣,人丁特别兴旺。
第三,道教始祖张道陵,已成为四川地方上的“文化英雄”或“古圣先贤”。成为陵州城市及工商业发展之鼻祖。
有诗为证:
天师博学通古今,辞官觅道从圣人。
北邙洞里经书显,龙虎山中金丹成。
入蜀扬幡创道教,画符念水救百姓。
阳山之麓凿盐池,陵州从此百业兴。
盐灶图1
盐灶图2
第四章
踏遍青山人未老
扩建道观,广纳道徒
随着陵州盐井一个一个地凿开,三条古盐道在李童历尽艰辛的努力下顺利打通,产供销秩序井然,一切皆走上正轨。且陵州城镇亦初具规模:打铁铺炉火熊熊;织布行机声嚓嚓;编席、编筐的比比皆是;熬糖酿酒的,沿街飘香。更有客栈门庭若市,小商小贩四处吆唱。说书的、杂耍的异常活跃,这远比武阳甚至犍为郡治还要热闹。
张道陵立于熖阳洞口,面瞰山下城邑繁华,心如大海般波翻浪滚,既为百姓之安居乐业,亦为自己之辉煌创举。王长、赵升也心旷神怡,乐不可支。他俩追随师傅,天南地北,师傅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他俩皆能准确的体会。此刻,师傅心中的宏韬大略、千感万慨,他俩更是明察秋毫,感同身受。
王长道:“师傅从道寻仙,业已功成名就。于此武阳之东,又凿盐井,施惠于民,此乃功德圆满,名垂青史矣。”
赵升接道“我等可返鹤鸣山,徒弟愿终身侍候师傅,颐养天年矣!”
张道陵略有不快,他盯着王长、赵升,压住心中之火,语重心长地道:“徒儿当知,道无止境,岂有圆满之说也。为师从道,以匡社稷救万民为己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休言颐养!为师意欲再扩道观,广纳门徒,让天下之人,无不得道。”
王长、赵升面露愧色,说:“谨遵师傅之命!”
于是,王长、赵升同李欣一起,招募上百匠工、民夫,对熖阳洞下之道观改造扩建,并于飞泉山下建造“川主庙”等。盐场之盐工及街镇之市民,加入道教的众多,队伍逐渐壮大。每至望日,张道陵都亲临道观,阐释道义,画符念水,为众徒祛病,并赠道徒经书、咒语以及食盐诸类。且授以道徒及百姓用菖蒲和艾草治病之方。(这又引出一端午习俗的故事:某五月的一天,张道陵正在熖阳洞修炼,突闻一道徒说:“五月一到,气候阴湿,常有病疫及毒虫作祟,百姓不堪其苦,求天保佑不灵。”张道陵一听百姓受苦,心急如焚,立马带上王长、赵升等诸多弟子,分道前往治病。张道陵吩咐弟子把菖蒲配成药水,装入葫芦,以便随时取用。师徒走村串户,有病治病,有虫杀虫,有鬼驱鬼。有时,张道陵让病人跪下,自己口念符咒,再用艾草化符水与之饮下,病人立马痊愈。如此这般治人甚众。百姓皆视张天师乃神仙下凡。一日,张道陵在付家场(今富加镇)一村庄治病传道,到最末一户人家时,菖蒲及艾草药水已用尽,他灵机一动,取下葫芦挂在堂屋,言能将屋中毒气全吸之,后用艾草拧成人形挂于门上辟邪驱鬼。再用菖蒲切碎泡酒,在门上画一虎符,将酒洒于虎上,以镇邪去毒。其实,菖蒲泡酒后香气是可以驱蚊虫的,百姓都以为张天师乃神虎之化身,画的虎符能吞食五毒。从此后,百姓按张道陵所传之法,每到五月端午节便将菖蒲、艾草挂于门口辟邪驱毒。以至延续至今,成为巴蜀之风俗。)
因之,一时间,陵州城(今仁寿县城)之道教蔚然成风,百姓趋之若鹜,以道为荣,以道为自己的精神之家。
张道陵法印与都功印
夜返鹤鸣,再锁蟒仆
陵州城邑的盐井开得红红火火,道教的发展亦汪洋海肆。按理,张道陵终于可以喘口气了。然而,此时的他,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他是道教领袖,是圣贤先哲,是文化英雄,是公众人物。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将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甚至空乏其身。因此,他无法闲置自己,即使稍有闲暇,也畅游在道家经典的海洋之中。尤其是《老子五千言》,他百读不厌,每读一次,仿佛都有一次庄严的提升,都有一次精神的飞翔,灵肉的超越。
是夜,张道陵盘腿而坐,在熖阳洞中挑灯夜读。忽见两只白鹤破洞而入,绕洞三圈,然后尖厉地鸣叫一声而去。张道陵突感不妙,方想起益州二十四治,已多时未曾巡查矣。他迅速披衣出洞,打开道眼一看,却是自己放走的一蟒仆并未彻底改过自新,再次兴风作浪,让整个鹤鸣山几乎浸泡在茫茫汪洋之中。他赶紧叫上王长、赵升,连夜返回鹤鸣山。
原来,张道陵还在龙虎山,闻一江西人何生,博学多才,闻名遐迩。就请何生为两个儿子授课。约定馆期三年。何生不负张天师所望,潜心教授弟子,并常与天师谈玄论道,深得天师信任和喜爱。因此,天师特派一老翁伺候何生饮食起居。这老翁年逾八十,却耳聪目明、精神矍铄,且办事勤谨,出言温厚。转眼春节将至,其他仆人领了工钱返家过年,而这老仆却照旧留在天师府干活。何生心底纯厚善良,禁不住和老仆聊上一番。
何生问:“老先生在此做工,年挣几何?”
老仆道:“无一分文”。
何生又问:“你家中有妻儿老小否?”
老仆道:“我家儿孙满堂,只是住处比这里拥挤多矣。”
何生感到奇怪,有些不解:“既然如此,你何不回家看看?”
老仆这才无可奈何地相告:“实不相瞒,我早已归心似箭矣。可天师不放老仆,我只得留下,无奈也。”
何生一听,深为同情,便古道热肠地表示:“明日见天师,我一定替你求情,请准允你回家团聚再返。”
老仆听后大喜过望,竟手舞足蹈起来。他赶紧跪地给何生磕头谢恩:“能得何先生帮助,请天师恩准我回家过年,老仆即便死后,也将结草衔环,报答先生。”
何生大喊:“使不得,使不得!”边喊边把老仆扶起。
天明。何生拜谒天师,盛赞此老仆干活勤谨,忠于职守,建议天师放其回家,享受天伦之乐。
天师道:“先生有所不知,这老仆原本就不是人类。”
何生哪肯相信,以为天师玩笑罢了。便再次苦苦相劝,请天师对老仆多施仁慈。天师因感何生心底厚道,便暗念咒语施于老仆后,答应放他归家。老仆分外高兴,千恩万谢告别了天师与何生,下山而去。
此时,天师对何生说:“老汉已离府,请先生登高一望,方能看其并非凡俗之辈矣。”
何生出于好奇,便随天师登上山顶。见那老仆步行到数里之外,忽地一股黒气冲天而起,腥风扑面而来。老仆立刻化作一条大蟒,蜿蜒而行,身后千百条小蛇紧相跟随。
何生见此情形,大惊失色。天师就此解释道:“于我府上做苦役的,多是有罪受罚之妖邪之辈,先生现在明白否?”
何生听后更觉惊骇,心中七上八下如捣鼓。他抱拳施礼道:“我何生俗辈,竞人妖不分。放走大蟒,这可如何是好?”天师哈哈大笑,轻拍何生肩膀道:“无妨,我已用咒语将其镇住,量它再也不敢祸害人类矣。”
何生说:“如此甚好!但请天师宥吾之错。”
然而,张道陵未曾料到,当年缘于何生的测隐之心,放过那大蟒一马,而符咒只限了五个甲子(一甲子十二年),原以为令其改过自新足够。哪料这妖蟒魔法高深,加之天师当年道术尚浅,如今它居然破符而出,重患江湖。且居然还闯入这遥遥之蜀地。
张道陵及弟子王长、赵升登上鹤鸣山项,抛符撒水,舞剑成风。王长、赵升大声诵经助战。须臾之间,只见洪水哗哗而退,巨蟒痛苦痉挛,渐渐化为老仆之形,跪于谷底哀声求饶。王长、赵升各执一符抛去,变作两条铁链,把它严严实实缚之,锁于鹤鸣山道观,每日罚它砍柴扫院。
之后,张道陵驾着白鹤,对二十四治逐一巡察,有妖斩妖,有魔驱魔,黎民患病,无一不治。并让王长、赵升带上陵井之盐,周济沿途贫困百姓。
金泉布道,降伏毒蟆
在距陵井百十里的东南边,汪家场(今汪洋镇)附近,有一个叫金泉坳的地方。此地山势不高却峰峦甚多,逶迤蜿蜒且古松古柏稠密苍翠,杂草丛生,野花遍地。常有狐兔出没,毒蛇爬行。由于地势较高,十年九旱。当地百姓常常因缺水而一筹莫展。有的甚至举家迁往他乡。方圆十里,几乎都是靠天吃饭。一条干涸的小溪也只形同虚设,有名无实。只有一处小潭,从地里稀稀疏疏浸出甘露般的水滴,百姓们常常挑着桶,背着盆在此日夜守候,队伍排成弯弯曲曲的长龙。每每因为争水而发生口角,甚至出手伤人。
然而,就是如此一眼救命之水,却突然被一只巨大的毒蟆强行霸占。一时间,黒风呼呼,毒气漫卷,乡里一汪姓农夫不知真相,前往汲水,被毒蟆所喷白色毒浆溺死在潭边。因之,乡民谈蟆色变,无人再敢前往。其饮水只有到十里之外的沙湾河取之。
一日,烈日高照,天气酷热。家住金泉坳附近的十几位乡民,因远途跋涉挑水而累,正在汪家场口一大黄桷树下乘凉。忽见一百岁老者,童颜鹤发,银髯飘飘,绝尘而来。身边两人亦英姿飒飒,气宇轩昂。众人十分惊奇,刚才激愤的咒骂毒蟆害人的声音也嘎然而止,仿佛每人皆患了窒息病一般,傻傻地望着这突如其来的“神仙”。
原来,张道陵及徒弟巡完二十四治后,迅速返回陵井,并车不停步、马不停蹄,去陵州各地布道,发展道徒,同时探查新的盐泉。师徒三人沿李家坝、付家场到甘泉寺(今禾家镇安全乡)一路阐道,画符念水,让多位双目失明的农夫重开双眼。在甘泉寺附近一小村,张道陵听百姓诉之,一李姓乡官夫妇骨子里皆心肠黒,为人狠,六亲不认,像毒蛇般收刮民脂民膏。张道陵一听,义愤填膺,心道:“对如此恶人,不惩戒何以平民愤!”于是他使用道法,让这对鬼魅男女像狗一样在受害人面前爬行求饶。再令其跪地忏悔,发誓永不欺民,否则丧命。百姓拍手称快,对张天师无不敬佩之至。
此刻,张道陵师徒云游到了汪家场,见一峨冠大树,正欲纳凉小憩,却正巧遇上这一群担水返村的老少乡民。
张道陵看众人惊愕的的眼睛,便和言悦色地说:“乡亲们别怕,我等乃道家之人,路过此地,欲借大树乘凉,共处一会如何?”
一老者突然激动站起,道:“尔等道家?可曾听说过熖阳洞修道之张天师?”
张道陵故作惊讶:“哦?老丈何以知晓张天师?”
老者道:“唉!尔等既是道家,竟如此孤陋寡闻!听说张天师来自东方仙岛,半人半神,亦道亦仙。入蜀降妖斩魔,拯救百姓。治愈的患者不计其数,百姓都呼之活神仙也。”
另一中年男子接过话题:“还听说他于三隅山开凿盐井,其利用之于民,修桥铺路,疏通河溪,设置书馆,修筑文庙,是个大大的好官……”
张道陵哈哈大笑,银髯飘飘:“如此说来,这张天师没有白活一回矣!”说罢,取出葫芦慢慢悠悠呷上一口。之后把葫芦递出:“老丈也来两口?”
老者有些不解:“尔等道家之人,也准许饮酒?”
张道陵道:“我正一道,乃道法自然,不忌荤酒也。”
老者接过葫芦亦呷了一口,问:“你知道张天师吃酒吗?”
在一旁禁不住暗暗好笑的王长道:“老丈啊,你说的张天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也。”
老者一惊,猛然明白过来。他赶紧匍匐于地:“唉呀呀!小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天师驾到,恕罪恕罪。”
众乡民见此情景,也纷纷围上前来。
张道陵哈哈一声长笑,激动地说:“何罪之有?何罪之有也!老丈你,快快请起。贫道一生所愿,乃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长生不老,得道成仙。故为民祈福,为民谋利,乃我道教之本分也。老丈如此客气,岂不折煞贫道?”
老者道:“天师有所不知,你之大名我等早已如雷贯耳。只是未曾谋面。道教如此之好,可叹老夫已至耄耋之年,不然则投其麾下,随天师从道也。”
张道陵甚感欣慰,他扶住老者的肩膀说:“我正一盟威道,不分男女老少,勿须出家静修,随其自然。若先生与道有缘,欢迎之至矣。”
此时,太阳越来越烈,热浪越来越猛。一乞丐衣衫褴褛地走来,求水饮。一妇人破口大骂:“去!去!去!”老者却动了怜悯之心,说:“给他一口吧。”张道陵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老丈何其善也,有我道家之风范。他问老者道:“尔等家居何处?”
“十里之外,金泉坳。”老者说。
“取水如此之远,莫非当地无井?”
“唉,天师不知,我地十年久旱,水比金贵,故名金泉。方圆五里乡民之饮水,全凭一小潭。可近来不知何方跑来一群妖蟆,独霸潭水,若有乡民靠近,便喷浆毒之。我等只能到这十里之外取水。”
张道陵一听,简直气冲牛斗:“有如此恶魔横行乡里,百姓岂有活路!走!我去灭之!岂有此理!”
众人喜不自禁,挑起水担跑起来,脚步如风。
这金泉坳真乃地如其名,山峦重叠,草木枯黄,没有一丝水的气息。偶有星星点点之庄稼地,禾苗早已脑袋耷拉,仿佛一步一步地踏进死亡。看到眼前这一片荒芜的景象,看到那些衣衫褴褛走来的山民,张道陵的双眼模糊了,两行老泪禁不住冲出眼眶。
在老者的带领下,张道陵同王长、赵升奔至小潭背后的山岗,身后跟着数十男男女女的乡民。只听得潭中毒蟆叽哩哇啦的欢叫,仿佛在打情骂俏,或者还在庆祝横行霸道的胜利。潭中黒烟一股接一股地冲起,把整个山谷熏得乌烟瘴气。张道陵大声呵斥:“大胆妖孽!竟敢如此猖獗!夺我百姓生命之泉!还不速速就擒!”说罢,一挥拂尘,顿时飓风呼啸,山摇地动起来。山民们也站立不稳,个个面含惧色。王长、赵升赶紧施展法术,用一道黄圈将众人罩住,罡风不得进入。那毒蟆被强大的罡风括起,又被重重地抛向树梢,卡在枝桠之间。它拼命挣扎一番,突然跳下地来,歇斯底里吼道:“你是何方妖道?闲事少管!否则,对你绝不客气!”
张道陵:“我乃道教天师,专打人间不平。你等在此独霸泉水,无异夺百姓生命!是可忍孰不可忍?”
毒蟆强词夺理:“此山原叫蛤蟆山,乃我先祖遗地,我理所当然应该收回!你讲不讲理?”
山民们群情激愤,纷纷谴责毒蟆无中生有,反咬一口。
老者抖动着银髯也破口大骂:“你个妖蟆!我祖祖辈辈,养家活命,耕食于此,分明是金泉坳,哪来的蛤蟆山,你简直厚颜无耻之极!”
赵升扶着差点摔倒的老者,说:“此乃天下祸害,岂要脸矣。老丈休怒,看我师傅如何收拾这厮?”
张道陵命赵升拿出符箓,闪电般画上镇妖符号,然后挥手摔出。只见一道金光闪过,轰然作响。毒蟆一声惨叫,跳起数丈之高,口喷白色毒汁一圈,狼狈地跳入小潭躲藏。张道陵再抛一符,化作一只巨大的金凤,盘旋于潭水之上,不时用长长的喙啄进潭水。那毒蟆发出凄厉的叫声,夹杂着“天师饶命”的哀求。
随着张天师所念道经,毒蟆痛不欲生,搅起一阵水波之后,垂头丧气地爬出小潭,匍匐到张道陵面前哀声说:
“求天师宽恕,我等滚出金泉坳,永世不再侵犯。”说罢,犹如鸡啄米似的不断磕头。
乡民们看到这振奋人心的场面,高喊:“杀死它!杀死它!”那老者更是激愤,用手杖狠狠地擢着毒蟆之首、背。狠不得擢它几十个窟窿,方能解恨。
张道陵道:“众乡亲!大家息怒!这厮虽罪大恶极,本该当诛,但本天师将其收服,另有妙用!”接着他对毒蟆训斥道:
“你祸害乡民,本当问斩,但念当地乡民缺水少粮,你务必改过自新,一生赎罪!”
毒蟆再一次磕头道:“谢天师不杀之恩,我当终生铭记,但凭天师吩咐,做牛做马,绝不推诿。”
张道陵说:“我命你脱胎换骨,化为青蛙,为当地百姓常年送水,不得有误!否则,将诛杀之!”
毒蟆又一个劲的磕头道谢!只见张天师拔出雌雄双剑一指,毒蟆蜕去一身丑陋的疙瘩,渐渐化作一只油光水滑巨大的青蛙,口中一股清泉喷射而出,且绵绵不绝。
此刻,像爆发的火山,像翻滚的海洋,乡民们欢呼腾跃,掌声、笑声、口哨声响彻山谷,许多人激动得相互拥抱。紧接着,他们虔诚地跪下,高呼:“天师万岁!天师万岁!”
(至到今天,汪洋镇金泉坳之金泉宫旁边,有一巨大的青蛙石,无论旱情有多严重,仍然常年吐水,附近村民常常来此取水。近二千年来,救活了成千上万的生命。当地百姓称其为青蛙神石。)
接着,张道陵及二弟子在众乡民的陪同下,登上最高峰。他环顾四周,觉得此地峰峦翻涌,钟灵毓秀,堪为修道布道之圣地。于是,他决定就在此青蛙石旁那片平地,修建道观,阐道授徒,成就这一番风水,教化这一方乡民。
金口玉言,说干就干。在那老者(张道陵后来知道,此老者姓汪名循,是当地远近闻名的私塾先生。百姓大事、小事,每每请他定夺,受到乡民甚至当地富绅及乡亭的尊敬)的带领之下,乡民们无不积极参与,不舍昼夜地建设。一月之后,道观落成,简洁明快。张道陵及王长、赵升择日布道授徒。一时间,方圆几十里,远到宝珠街(今宝飞镇)、西龙场(今松峰镇)甚至荣公封国(今荣县)之百姓,前来拜师学道的,简直络绎不绝。昔日的穷山恶水,此时变得热闹非凡,人气冲天。
一日,张道陵正在金泉观太上老君画像下,向几百道徒传授《道德经》及自己撰写的《老子想尔注》。忽听门徒前来禀报:“师傅,一江州客商前来拜谒,弟子已挡在观外。”
张道陵听后,心中一振,莫非当年自己在江州做县令时的哪位老友来访,他反反复复在脑子里收寻未果,便对门徒道:“请他入观,小憩片刻,待为师授道之后再会。”
原来,那商人并非张道陵老友,乃江州凿井煮盐兼贩盐之富绅,近来患了冤孽病,一身毒疮,奇痒难受,四处求医问药,根本不见好转。(冤孽病不是病名,但在古代民间,往往把人之善恶与病联系起来,反映人民朴素的是非道德观念。有打油诗曰:“妙药不医冤孽病,横财不富命穷人。多情自古空遗恨,好梦由来最易醒。”是为劝善之谣。)他听说张天师能逢凶化吉,治病救人,便千里迢迢赶往陵州陵井。不料张道陵已布道去了汪家场,便只得打马上路赶往这里。两个仆人挑着四箱财宝跟随其后,早已累得筋疲力尽。
江州商人等了许久。此时日头已高,热浪鞭人。他周身更加不适,早已坐立不安,便请门徒催之。门徒两手一摊,道:“师傅授徒之时,绝不中途离席,你等还是耐心候之。”富绅无奈,便走出道观去青蛙嘴边接水净手。不料,青蛙突然闭口不吐。旁边排队接水的乡民以为这富绅得罪了青蛙,将不会再吐水了,便气得暴跳如雷,纷纷举棒一阵痛打。富绅吓得热汗直冒,仓皇逃入道观,不巧正与张天师撞了个满怀。熙熙攘攘的道徒们都围观而来,富绅十分惶恐尴尬,巴不得有一地洞而逃走了之。
身为道家不祧之祖的张道陵当然不愠不怒,他客气地请这位不速之客入座。纵使这富商一身奇臭难闻,也绝不皱眉表现出一丝嫌弃。
富绅躬身施礼,说:“久闻天师道法高明,为民治病,无不痊愈。今江州小民周昆前来拜谒天师,望天师救命矣。”
张道陵一看,便知其病根所在。他哈哈长笑一声,说:“你之病乃急火攻心,百毒入侵。乃为富不仁,盘剥苦力所致。若不及时医治,月余命将休也。”
富绅一听,大惊失色。天师所言,不无道理。自己于江州所开盐井,量多利厚。可近来盐工纷纷逃去,言工钱太薄,以致于罢工停产,急得自己如热锅中的蚂蚁。几天后,这病突如其来,莫非是自己冤仇罪孽之报应?
“更不可饶恕之事,”张天师继续说道:“你为娶五房太太,居然把元配赶出家门,以致于她悲痛之至,投井而亡。”富绅简直犹如五雷轰顶,连这些都知晓?张天师真乃先知先觉!他吓得魂不附体,赶紧如捣蒜般磕头作揖:“请天师救我!”然后让两仆人打开宝箱道:“这些珠宝细软,愿孝敬天师。”
张道陵与围得水泄不通的众徒们一看,满满四箱的珍珠宝器,绫罗绸缎。简直琳琅满目,光芒四射!让道徒们瞠目结舌,大开眼见。
张道陵横眉一扫,语重心长而又无不严肃地说:“你盘剥盐工,富贵而淫。此等不仁不义之财,我岂能受之。若你能真心悔过,找回良心,本天师为你治病,不收分文。”
富绅泪流满面:“诚听天师教诲,我周昆对天发誓,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万望天师相信。”
张天师命王长取出纸笔说:“按我正一道之规,你将所犯罪孽写于纸上,一式三张,一张置于山顶,一张置于山腰,另一张投入河中,并与神盟誓永不再犯,否则要你性命。”(按早期道教之说法,山顶代表送达天官,山腰代表送达地官,而河或溪则代表水官。)
富绅一一照办,不敢半点差迟。
完事之后,张天师命王长端水一碗,烧符于水中,再念咒语数遍,让富绅饮之。须臾间,富绅周身脓疮突然结痂,皮肤完好如初,奇痒也倏然消失。
富绅感激不尽,一拜再拜天师之后说:“谢天师大恩大德,我周昆没齿难忘!另外,我江州有口盐井,一年有余都未凿穿,能否再烦天师指点迷津?”
张道陵说:“你先回去,待你重新做人之后,视其将来再定。你此次所献资财,就分给这金泉坳之百姓吧,算你积善行德之始,若何?”
富绅点头道“凭天师安排,就分给穷人吧。”
众道徒不约而同鼓起掌来。张道陵两眼放光,甚是欣慰。富绅此刻更是心花怒放,仿佛久旱遇甘霖。他叫上两仆人,对张天师再深深鞠躬,然后一步一回头离别而去。
看着富绅兴高采烈远去的背影,张道陵感慨万端,心道:“这些贪得无厌之人,觊觎天下之财,殊不知人亡财易亡,财多又若何?何不修身养性,得道成仙耶?其心无非被金钱美色所蒙蔽,行尸走肉而不自知。如此看来,我道家以引导教化百姓为根本,其任重,其道远。天下仍有诸多事,还需我辈义不容辞,当此重任也。他由此想起自己于熖阳洞不远之玉女庙所书的一幅楹联:
盐入千家百姓日子虽涌味,
道沐万户黎民灵魂方有家。
道沐始建,凿井杨泗
金泉宫(需要说明的是:五斗米道的活动场所不称作观或宫,而称为治、靖室。但为叙述方便以及人们之习惯说法,此处用宫)一时间道教气氛十分浓郁,入道修炼者上千人。方圆几十里赶来朝拜,求符求水之人更是络绎不绝!凡来之人,不管是否入道,张道陵及徒弟王长、赵升皆耐心授以祓除、厌胜和祝由法术(祓除法,即举行某种仪式,祓除灾祸,祈祷福寿。厌胜法,设置一些含有吉祥性或特殊意义的物品来镇邪驱魔,保护生灵不受损害,常用的有屋黾、虎爪、饕餮、狼头等。祝由法,道教认为人体内五脏六腑、四肢百骸各有主神,神各有名、有形。人之身体不过是灵魂暂寓之所。灵魂出窍,肉体就只是一个躯壳了。灵魂附体,就能成为一个生命。因此,用象征性的器物人形可以代表人的存在,诱导灵魂出窍,使所象征的人受到伤害,惩治恶鬼。通常用木板、泥土、面团、剪纸等东西制成象征的拟人形,然后把它们送出、捣烂或掩埋,以示殃灾消除,恶鬼被灭。)并授以道教之呼吸调息和内丹修炼的功法。尤其到了三会日,金泉宫简直人山人海,如都市城邑一般(三会日又叫三元日。正月十五为上元,七月十五为中元,十月十五为下元,称天地水三官检校之日,可修斋祈福。此日,各道徒都集会于本治。师民皆当清静肃然,不得饮酒食肉,不得喧哗言笑。)
张道陵看到汪家场及金泉坳这片广大之地,道教之旗已冉冉升起,并呈呼啦啦飘扬之势,便授那位私塾先生汪循老者为奸令(又曰鬼吏,能为道徒和病人作祈祷仪式),隶属武阳这一教区(即治),以管理这一地区的道教事务。并暗授机宜,交待诸事项之后,携上王长、赵升沿西以行,再次踏上施化布道的漫漫征途。
沿路阐道收徒,祛病禳灾,深得民心。一日,张道陵师徒来到一小丘起伏,风景秀丽之地,放眼远望,喜从中来。张道陵指着对面一片小坡地道:“彼处有盐,将来必成集镇。”
王长说:“此地距陵井百里之遥,我等人力、物力有限,何以凿井?”
张道陵慨然道:“是啊,但亦必须告之当地百姓,以待后世子孙凿之。为百姓祈福,不亦我道家之愿乎?”
赵升道:“师傅仁慈之心,亦我道教之福也。”于是,师徒三人匆匆走进附近的几舍茅屋,告之一家农夫此处有咸泉卧地,可待开发(此地即今井研县城,汉时系武阳县之属地。据唐代的《元和郡县图志》载:“井研盐井,在县南七里,镇及县皆取名焉。”可见,井研镇的出现也是由于发现一口最早、最好之盐井,吸引了盐业开发者的关注,而形成了集镇。宋代的《太平广记》称那口最早开凿的盐井叫“研井”,同张道陵开凿陵井及于陵州各地布道不无关系)。
时光匆匆,不舍昼夜,转眼到了三月三。万物欣欣向荣,喷红吐绿。张道陵师徒来到了一处叫镇子场的地方(今始建镇),看到山下一条泛红的小溪,众多乡民手持瓢盆在河里拼命舀水。张道陵感到十分奇怪,乡民们舀水并不挑回家,而是倒在岸上。舀水的速度之快,恍如抢水一般。沿河香烟缭绕,红蜡燃烧。其喊声急促而有节奏,隐隐约约听到是:“快!快!快!”的声音。恰在这时,一手拿葫芦瓢的年青人步履匆匆正往溪边赶去。张道陵叫住那年青人问道:“你等这是作甚?”年青人斜睨他一眼,仿佛不屑一顾,边跑边说:“此乃血河会,汲水救母!”
原来,此地每年三月三日,沿河两岸的乡民几乎倾巢出动,参加“血河会”。有如一些地方的庙会一样,热闹非凡。这“血河会”缘于一个可歌可泣的故事:说的是母亲生儿育女,血水及洗屎洗尿之水弄脏了此河,沿途百姓的吃水、用水受到严重污染。母亲死后,阎罗王便命鸡脚神将其魂魄淹于河中,水漫至母亲下唇,令其将污染之河水喝干以赎罪。其后人为救母亲,便用桶用盆拼命舀水,解救母亲苦难。以至于“血河会”在三月三日这天,形成一种仪式沿袭下来。
看着眼前这些令人感动的场面,看着这些虔诚的儿子儿孙,张道陵无比激动。这方乡民何等纯朴、何等孝道啊!他感到在此布道、收徒,绝对闻风而动,没有多少障碍可言,于是他手捻胡须,欣慰地笑了。
未时,因春困人乏,张道陵在一大黄桷树下小憩片刻,王长、赵升侍立左右。朦胧中,听得一阵吵吵嚷嚷由远而近。他睁眼一看,山道上前前后后几十乡民蜂涌而来,嘴里呼喊着:“张天师”。他不知出了何事,让乡民如此激奋。未及思考完毕,一中年壮汉早已施礼于面前:“此仙风道骨之人,可就是张天师?”王长上前一步,施礼道:“请问尔等有何事?我师傅小憩片刻,请勿打挠。”那人声如洪钟:“天师恕罪,我等慕名而来,无意惊扰天师仙梦。”
众乡民也跟着附和。
张道陵睁开眼睑,哈哈大笑,问道:“尔等何知我已到此?”
那人道:“禀天师,是听我这位表兄说的。”他指了指站在身边一穿着整洁的男子。
“哦,你怎认识我?”张道陵看着那男子道。
男子赶紧上前鞠躬说:“天师日理万机,何曾识我。我叫杨七,在天师盐井做工。因母病,告假返家侍母。今见天师在此,甚是高兴。请天师到我家去,我当尽东道之谊也。”
张道陵十分爽快:“如此甚好!就去汝家!”
众乡民一一拜谒天师,纷纷要求天师到自家做客。天师也一一谢过,说:“到时,我将登门拜望,诸位请回吧。”张道陵于是跟着杨七及表兄来到距此五六里的杨泗沟。
这杨泗沟绵延数里,宽阔宏大,两边丘陵起起伏伏,草木郁郁葱葱,宛若两条生机勃勃的巨龙相伴而行。山腰及沟坡上,星星点点座落着几户人家。偶有炊烟生起,群鸟乱飞,几声狗吠时远时近,把整条山谷喧染得有声有色。
杨七家位于杨泗沟纵深处,一道小梁腰部之平岗上。几间茅屋简陋但却整洁。房前屋后修竹成林,间有桃红李白,显得幽静而古朴。张道陵师徒在杨七的带领下,刚踏进屋外的土坝,就听见一声声疼痛的呻吟从屋内传出。杨七几步蹿进里屋,给母亲轻轻捶背XX。并吩咐娘子杨李氏为天师等烧水沏茶。
张道陵哪里顾得上饮茶,他跟着跨入内屋,摸摸杨七母亲之额,然后画符、请水、念咒,将水让其饮下。须臾之间,杨七母亲疼痛立消,甚至能坐立下床了。杨七看着这一切,宛如在梦中,哪敢相信,可看到母亲恢复如初,又不得不相信。两行热泪立时夺眶而出。他扑地一声,跪倒在张道陵面前,千恩万谢已无言,只能磕头不已。张道陵道:“杨七你请起,为民祛病,乃我道家之本分,不必如此!若邻里乡亲有病者,你皆可呼来,我一并治之。”
杨七激动道:“若真如此,乃我杨泗百姓之福矣。”
此后,始建方圆几十里,来此治病的、求符的、学道的不绝于途。杨七家几乎成了热闹非凡的集市。张道陵师徒趁势阐道布施,吸纳道徒,发展信众。道教之影响在这片山川大地风起云涌、气势如虹(不久,在今始建镇一方秀山,张道陵组织道徒建起两座道观,置香案、设斋坛等,供道民焚香燃烛、求签斋醮等活动。据当地老人回忆,道教的繁盛在始建一直延续到文革之初)。
一日黄昏,张道陵忙完一天的事务,叫上杨七和他的表兄唐刚等,信步登上屋后的山岗,当然王长、赵升也不离左右。
这段时日,他为传道、治病、驱鬼,一直处于忙忙碌碌之中,几乎无半点闲暇,也该轻松轻松,到此芳草萋萋、杂花生树的自然之美中,畅游心灵之舟了。而此刻,微风徐徐吹来,抚弄着他长长的银髯。种类繁多的山雀更是兴高采烈,野鸡叽叽咕咕,跳来跳去,仿佛为这古圣先贤纵情地弹奏锦瑟丝弦。张道陵笑容可掬、神采飞扬,似乎迈进了他此生最快乐最惬意的时光。他举目远眺,那黄金般闪烁的夕阳,分外耀眼;那信天游般翱翔的孤鶩,迎风以舞;那碧海般蓝天中的几朵红云,自由腾翻,无不映衬着一代天师此时此刻的大气豪迈、玉树临风。
蓦然间,张道陵高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一下,他深邃的目光定格于几百米之外那片凹凸不平的山地,似乎发现了什么千古之谜,久久不曾移动。渐渐地,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一声大喊响彻了整条山沟:“快,去对面看看!”边说边迈动脚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王长、赵升将师傅扶住。杨七和唐刚知道张道陵想去看看的地方,心里突然恐慌起来。唐刚战战惊惊地说:
“天师,此地不能去也。”
张道陵一惊,满腹狐疑地看着他,说:“为何?”
“天师有所不知,那里叫‘鬼打地’。疤痕遍地,寸草不生。每至夜晚,常有蓝熖熖的鬼火蹿出。间或有鬼男鬼女嘻嘻哈哈的笑声。听老辈们传说,若有人误入其间者,便悄无声息地无影无踪了。”
张道陵一听,不禁好笑:“有这等怪事,危言耸听耳。我偏不信此邪,去捉只鬼来让尔等看看,走吧。”
此时,暮色四合,蝙蝠乱飞。绵延起伏的群山渐渐隐没于黑暗之中。杨七和唐刚虽然心中畏惧,但有天师在此,也就大着胆子跟在张道陵身后,来到这片开阔的“鬼打地”。朦胧中,只见张道陵迅速拔剑,并非劈鬼,而是猛撬这秃斑一样的泥石。接着,他用鼻嗅,用嘴尝,把泥石捏成齑粉反复观察,仿佛在寻找什么。稍倾,忽听张道陵哈哈大笑说:“尔等可知,此地之下有咸泉!”
杨七、唐刚大吃一惊,虽然不十分相信,但听天师这铿锵有力之言,又不像诓语。莫非这让祖祖辈辈惧怕之地,却是一聚宝盆?莫非这张天师真有神仙之慧眼,能看破天地之玄机?杨七在陵井做工时,曾听说张天师发现盐井,乃是借十二玉女阴神之助,可此时哪有十二玉女显灵呢?他心中暗喜,但仍有疑惑,说:
“天师神眼。可这鬼打地常有鬼火蹿出……”
“哈哈哈”张道陵打断杨七之言,道:“拿火折子,打火石来。”
王长递上。张道陵对准刨开的泥土打火,一丝小小的火苗蹿起,并继有嗞嗞的燃烧声。张道陵一边示范一边说:“这是地火,又曰阴火,在临邛诸地,引以煮盐呢。”
杨七、唐刚恍然大悟,难怪在夜晚,偶见此地有蓝火出现,原来这并非鬼火,而这鬼打地寸草不生也并非鬼火所致,乃咸泉之征兆。这天师真乃见多识广,堪称饱学之师也。
杨泗沟卧珠藏宝,是条有福之沟!此消息如一阵春风,吹来了沟上沟下祖祖辈辈凭农耕聊以饱身的乡民;吹来始建场珠宝街以及针匠街(今钟祥镇)诸地看热闹观稀奇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时间,杨泗沟人来人往,笑语满天。
张道陵趁热打铁,命赵升火速赶往陵井盐场,请李欣、李雷、李童三兄弟前来商议凿井事宜。并让杨七、唐刚迅速组织人力铺路架桥、置灶、备柴,凡凿井煮盐之器具,也派人立马置办。一场再凿盐井的庞大工程在张道陵的指挥下紧锣密鼓、轰轰烈烈地进行着:杨泗沟人声鼎沸,火把彻夜通明,亮如白昼。
不久,盐井落成。当白茫茫的卤水在热气腾腾的大锅中翻滚结晶时,全场一片欢声雷动。当地一余姓亭长请来本乡的“有秩”(乡上最高行政长官)、“啬夫”等,带着鞭炮前来祝贺。张道陵喜不自禁,像陵井开业一样,当场宣布,将第一批盐悉数分给杨泗众百姓及所有盐工,分文不取。
杨七、唐刚请来的戏班子顿时鸣锣击鼓,舞龙灯的、扭秧歌的,群情激昂,把整个杨泗沟带进了欢乐沸腾的海洋。
这杨泗井出盐量不及陵井,但盐质却毫不逊色,甚至略高于陵井。因之价格不菲,财源广进。张道陵便用这些资财,修房造屋,置书馆、建道观。随时济人之贫,周人之急,扶人之困。让始建一方百姓,深得恩惠,百姓无不交口称颂。许多人举家携口,纷纷加入道教,成为张道陵麾下一支强劲的生力军。当时,一位饱学之士曾写道:
两山笑捧一玉溪,悄悄流淌在深底。
幸得天师广布道,慧眼识宝出奇迹。
春来秋去一瞬间,地覆天翻新杨泗。
山沟飞出金凤凰,百姓开怀庆有余。
推卤车图
推卤车图
云游不辍,中坝助人
随着杨泗井盐场步入正轨,所收道徒成百上千,张道陵便令已收道徒杨七、唐刚负责此地区的所有事务。然后携上随身弟子王长、赵升驾鹤西行。一路布道阐经,扶危济贫,禳灾治病,发展信徒。他们沿龙居(今龙正),过里仁、绕清水,来到龙泉山脉尾段之东侧的牛角寨(今文宫镇高家镇鹰头村)。张道陵眼前一亮,甚是兴奋。但见这“牛角寨山”高耸入云,重峦叠障,古柏苍郁,怪石嶙峋。且有仙气缭绕,百鸟合鸣。张道陵一看便知,此地非凡地,此山非凡山,将来必有神灵居之。(果如张道陵所料,五百多个春秋之后,即公元707年之初唐时代,一批佛教徒云游到此,看这牛角寨山势雄峻,巍峨秀美,在龙泉山脉独领风骚,便于这海拔760米的东侧崖壁依山而凿一尊弥勒佛胸像,此像坐西向东,双手合十,硕大的脚掌仿佛嵌入一堆石块中,上书:“灵山福地”四个大字。此像高15.XX米,宽11米,外貌清晰,面额丰满,嘴微闭,目微启,眉似弯月,慈眉善目,平视东方。且神态安祥,发成螺髻,线条流畅。——属全国最大的唯一的一尊胸佛,被誉为“中华第一胸佛”。胸佛周围还有摩岩造像2480尊,人物众多,相貌各异,或立或卧,或静或动。有的屈腿躬腰,俯首侧耳;有的五体投地;有的系裙穿甲;有的曲臂挽带;舞伎则翩翩起舞,乐伎则吹打弹奏。造像除栩栩如生的人物外,更有千姿百态的禽兽器皿。据当地老人描述:“此佛乃乐山大佛之兄长。年代比乐山大佛还早几十年。”“每到农历初一、十五,牛角寨烟雾缭绕,香火不断。”更让人称奇的是,牛角寨一个叫梭石坡的地方,道教圣徒们于此地凿有众多石窟。其人物造像似真人大小,形体修长,神态高雅。人物前后排列,前排为女子,头戴宝冠,饰有璎珞;后排为男子,头束发冠,留小胡子,身着对襟长袍,一派道士装扮。堪称中国道教石窟之精品,与中国五大道教石窟——龙山道教石窟、宜昌沮水道教石窟群、重庆大足石窟、云南蒙自县老寨乡的龙门洞石窟等相比,毫不逊色,且更有个性及特色。值得大书特书的是,第69号石窟,道教之元始天尊居然同佛祖释迦牟尼亲密无间地坐于一窟中,因之,牛角寨也就成为佛教、道教从对立走向融合的见证之一,实属罕见。)
张道陵驱鹤飞上牛角寨最高处,极目四周,不禁心旷神怡:近处云蒸蔚蓝,仙气飘飘,远处波光粼粼,群山逶迤。而东边平畴千里,一望无涯。山青水秀之间,麦苗青青,谷禾茁壮。偶有几缕炊烟升起,杂着狗吠鸡鸣,此方山水真乃灵山福地!张道陵果断决定,在此地再开一片道教天地,教化一方百姓。
走村串户,阐道布施。张道陵用神奇的符水,治愈了牛角寨及附近诸多病人。还让多个死于非命的山民及殉情的善男信女起死回生,重塑生命。一时间,当地百姓对张道陵无不刮目相看,对其道教无不推崇备至。许多人也是举家加入道教,追随张天师从道修炼,且以道为荣。
一日清晨,张道陵正诵读着《老子五千言》(他一生都有晨读晚诵之习惯),一刚收不久的道徒高二牛在王长带领下,急冲冲跑来,大呼小叫道:“天师,您老得替我作主啊!”说罢,泪如泉涌,仿佛遭遇了天大的冤枉一般。张道陵一看,简直肺都气炸了。这高二牛牛高马大,却被人打得遍体鳞伤。脸上血迹斑斑,衣服也被撕破好几处,一副狼狈不堪模样。他激愤地猛拍案几:“谁如此大胆,殴打我道家弟子?”高二牛打着哭腔:“是北边一群暴徒。天师,您得为我等道家弟子撑腰啊!”
张道陵:“别急,你且慢慢道来。”
高二牛:“徒儿在大半山一农家做法事,却无缘无故被打,暴徒们还破口大骂我等是妖道,扬言要把天师您赶出牛角寨山。”
张道陵冷静下来:“你高二牛初入道,道法尚浅,谁让你自作主张,擅自胡为?此乃自取其辱!”
高二牛嗫嚅着嘴唇,还想说什么,张道陵一挥手道:“别再申辩!先疗伤,待我查明事因之后再说。若你有理,为师自有办法为你申冤。去吧!”
王长领高二牛走后,张道陵立马驾鹤飞往大半山,他要细细明察事情的来龙去脉。因为事关重大,影响着道教在此方地域的发展与壮大,必须有个说法。他踏遍青山,阐道布施,坚信有理走遍天下……
几天之后,张道陵返回牛角寨,召集四方八面所有道徒集会于道观。众弟子三三两两席地而坐,或互道奇闻异事,或互相交流读经心得,闹闹嚷嚷,十分活跃。当张道陵迈上前台坐下,众弟子立马缄口,整个会场便鸦雀无声了。
张道陵剑眉一扫,表情严肃,且带几分愠气:“诸位弟子,我等于此地宏扬道教,深得百姓拥戴,可就在前几日,我道徒高二牛却被打得鼻青脸肿……”
众道徒哗然,纷纷议论,个个露出诧异和愤怒的表情。
张道陵一声高喊:“高二牛!你站起来,向大家背诵一遍我教道规道戒。”
高二牛感觉有些不对,转喜为忧。在张道陵严厉的目光下,念起了道规戒律。
“大声点!”张道陵吼道。
高二牛战战惊惊,提高嗓门:“……,不得阴贼潜谋,害物利己,当行阴德,广济群生。……不得淫邪败真,秽慢灵气,当守贞操,使无缺犯。……不得贪得无厌,积财不散,当行节俭,专恤贫穷……”
张道陵怒喝道:“那你是怎么做的呢?”
高二牛两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下,不断磕头求饶。
张道陵道:“混帐东西,败我道教声誉!你居然打我道家旗号,收受杨氏五兄弟诸多资财……”
众弟子吃惊不小,纷纷睁大似信非信的眼睛。
张道陵知道他们的狐疑,说:“众弟子有所不知,大半山杨氏五兄弟因感觉当地有咸泉,但不知具体位置,这高二牛利用杨母之死做法事之便,诈称可劝师傅为其定夺,而勒索资财,实乃败类所为!”
众弟子听罢,皆投高二牛以憎恨的目光。
“更有甚者,”张道陵继续说,“他胆大包天,居然趁道场七日,企图强淫杨大之妻,幸得一掌灯老叟撞上而未能得逞,否则将铸成大错!众人将其捆绑,殴而致伤。杨氏五兄弟看我薄面,未曾报官。本欲天明扭送道观交予我发落,不料他夜半逃脱,奔至我舍恶人先告状矣。是可忍孰不可忍!给我缚之,明日按道规处置。”
众道徒七手八脚,用绳索将高二牛五花大绑,待天师明日责罚。高二牛如霜打的茄子,耸拉着脑袋,无力也不敢有丝毫反抗。
大半山位于牛角寨正北十里(今仁寿县高家镇与双流县三星乡交界处),同龙泉山脉血肉相连。山高林密,绵延起伏,纵深的山谷,野花杂树,溪流淙淙。且时有狐兔出没,蛇虫横行,颇具原始森林之味。由于山险路陡,藤萝密织,一直是人迹罕至,烟火不生之地。
然而,在此深山密林之东南边,有一处相对平缓之地,山峦呈梯形状缓缓而下,两山之间,有一大片高高低低的平岗,仿佛是千百年来沟水冲积而成。平岗上座落着十几户人家。除星星点点少量的禾谷之地外,多数靠狩猎为生。由于山高皇帝远,县、乡各级也疏于管理,所以此地成了自给自足的“世外桃源”。山民们只有置办布匹、食盐或年货,才偶尔去一趟山外的小镇或城邑。
话说此“世外桃源”有杨氏五兄弟,自商周始,祖祖辈辈繁衍生息于此山中。忠厚、老实、纯朴。老二、老三以种地为生;老四、老五除种地外,兼采药和打猎,只有老大常年在外,贩卖小商品及食盐、药材、山货之类。这日,五兄弟为母亲办完丧事之后,皆在老大家一起用饭。饭中,老大道:“母亲生前多次讲过,先祖说此地有咸泉藏于地底,但未知确切位置。听说牛角寨来了个神仙道人张天师,本打算请他指点,可前日他徒弟高二牛却辱我家人……唉,罢了!还是我兄弟五人自己去寻矣。”
杨老二慨叹道:“大哥所言,谈何容易。且不说井址难寻,听说开凿盐井,耗资巨大,哪来闲钱采之?”
“把我五兄弟所有的家资合起来,可否?”老三问道。
“合起来?就是把我兄弟的脑壳全卖了,也不足万一!”
“我不相信,挖口井就如此艰难?”
“信不信由你。”
兄弟五人你言我语,七嘴八舌,争论不休,也没道出个子丑寅卯。
杨老大无奈地说:“咳!盐利丰厚,祖地果真有盐,难道只能让其永远埋在地底,我等于心何安?”
正在无计可商之时,忽听屋外有人叫门,几兄弟打开柴栅一看,惊讶得目瞪口呆:一高大魁梧的银髯老者,庞眉文额,朱顶绿睛,隆准方颐,目有三角,伏犀贯顶,垂手过膝,犹如神仙下凡一般,使人望之肃然起敬!身后两仙童似的青衣使者,押着前几日来此做道场自称“高道长”的人,背负棘条,战战惊惊。
张天师!一定是张天师!兄弟五人一看这情景,突然明白过来。杨老三禁不住风一般跑出去,对各农舍大喊:“神仙下凡啦!……”
众乡民蜂涌而至,踮脚翘首,争观这位传得神乎其神的仙人之丰采。
只见张天师大步流星走进院坝,彬彬有礼道:“杨氏诸兄弟,得罪矣。恕我管教不严,这孽徒对你等犯下滔天之罪!今我等绝不护短,特押其前来,负荆请罪,现任凭你等发落,本道绝无怨言。”
高二牛赶紧跪下,一身有如筛糠,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杨老大气不打一处来,他闪电般上前,提脚猛踹,大骂:“你这畜牲!你这畜牲!居然半夜让你逃了!我要你命!”其老婆无脸出门,只在屋内偷偷哭泣,伤心不已。
一阵拳打脚踢之后,杨老大蹲下身来,蒙脸颤抖着,泪水顺着指缝滴嗒滴嗒直往下掉。
杨老二赶紧上前,对天师拱手还礼,说:“罢了,罢了!过去就随它去吧。我等也不欲置人于死地,天师您何必这样呢?”
张道陵严肃地说:“杨兄弟有所不知,我道教戒律严厉,若有胆敢违犯者,必按道规处之。今当众乡亲之面,我将处治孽徒,一者令其悔过,逐出师门;二者带来钱银,以作赔偿。”说罢,令赵升取下挂在身上的十串五株钱递上。
杨老大激动地说:“使不得!使不得矣。!天师治道有方,我等有目共睹,甚是佩服。对其败类,既已惩罚,就不必破费矣。”
张天师道:“既已铸成大错,理当赔偿。万望杨兄弟接纳,以安我心。另外,闻你等寻找咸泉,我愿助之,分文不取,如何?”
杨氏五兄弟简直感激涕零了。千恩万谢之后,领着张天师及王长、赵升往山脚而去。只有高二牛跪在原地,未得天师之命,哪敢起身。
来到山脚一大石旁,张道陵登石顶,放眼收寻良久。
其锐利的目光逐渐定格于远处一光秃秃的的斜坡上,紧接着他从布囊中取出一符,用气一吹,那符瞬间化作一只金色的凤凰,翩翩飞翔一程之后,恰恰停在那斜坡上,煽煽翅膀,尖叫一声,眨眼间钻地而去。张天师指了指那处,说:“咸泉藏于彼,其深不过三十丈。沿壁以凿可得之。”
杨氏五兄弟喜出望外,心里如捣鼓一般咚咚作响。这先祖留下的土地真乃宝贝疙瘩啊!每个人的眼前仿佛都出现了高楼大厦,车马喧嚣的图景,何其壮观诱人!
然而,兴奋之余,杨老大却突然蹲下,哀声长叹起来。
张道陵和言悦色地问道:“你咋啦?”
杨老大有些难为情,说道:“天师有所不知,这凿井煮盐,不知耗费几何,我兄弟五人举家之力,恐怕也难填其窟啊!”
张道陵笑道:“原来如此。别急,我有一主意,你等可愿乎?”
“天师请讲。”杨老大两眼放光,有些迫不及待。
“你等可发动周边乡民,共同开采,其利分享。至于采盐技艺,我可差弟子助你,无须报酬,仅供吃住罢了,若何?”
杨老大一听,腾地站起来,两步蹿至张道陵面前,又扑地一声跪下:“张天师真乃活神仙也,请受小民一拜!”众兄弟也跟着跪下,一个劲地磕头拜谢。
张道陵赶紧扶起杨老大,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大家快快请起,我有话说。”
众兄弟睁大眼睛,洗耳恭听,无不虔诚。
张道陵说:“你等与乡民共同开采,不得以强凌弱,享利务必公平。若发达,不得为富不仁,当以周济百姓为念。尔等起誓可否?”
众兄弟频频点头,一一答应。
张道陵哈哈一笑:“如此甚好!你等可将此誓写于纸上,抛入溪中,与神盟约,终身遵行。否则,神必罚之。”
众兄弟一一照办。并对天师高声发誓。而越来越多的乡民,纷纷争看这一动人心魄的场景。然后掌声四起,经久不息……
不久,一个不大不小的中型盐场,就在这大半山的崇山峻岭中落成了。出盐那日,张道陵被请到盐场,奉为上宾。而自愿加入道教的众多弟子,更是前呼后拥,喜气洋洋(据《仁寿县志》和当地老人的回忆,此地产盐一直延续到1958年。由于历代之开发,已经发展到八口井之多,故名“中八井”,只是到新中国成立之后,易名“中坝乡”,即今之高加镇中坝)。
除妖降魔,再上青城
话说张道陵参加中坝盐井出盐庆典之后,正欲返回陵井熖阳洞,却突然接到道徒禀报,说青城山又被一山精强占。那山精随意兴妖作怪,放出瘟疫,自称“青城魔君”。当地百姓深受其害,派员前去鹤鸣山请天师除之,不料天师却在大半山之南的中坝盐场。便匆匆赶往此处以告之。张道陵一听,二话不说,便叫上王长、赵升立马上路。
那青城山原来不叫此名,叫“西山”。传说最早来此山的神仙麻姑和玉女,见此山岩石多为红色,便给它取名“赤城山”。此后,不知从何处闯来一些人,自称“鬼国人”,有八个首领,称为“八部鬼帅”。他们看此山有取之不尽用之不完的灵芝、黄精还有獐、鹿、麂、狐、兔等,山下更有一片天鹅栖息之湖泊,鱼虾、莲藕,应有尽有,便奢望长期独霸。这帮妖魔鬼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还把山上的珍禽异兽及药材弄下山来兴一鬼市。他们掺杂弄假、强买强卖,坑蒙拐骗,明抢暗夺。当地百姓恨之入骨,恨不得吃其肉、喝其血,挖其心,便把这“赤城山”叫做“鬼城山”。张道陵听到百姓的遭遇和苦难,便义不容辞地要为百姓除害。此时,太上老君被张道陵的一片诚心所感动,便授之以金丹秘方、雌雄宝剑以及“都功印”等,并命他为天师,前往此地镇压“八部鬼帅”,还有“六大魔王”等魑魅魍魉,牛鬼蛇神。之后,张道陵不负众望,降八部鬼帅,斩六大魔王,这鬼城也复归于清静。张道陵兴之所致,在鬼城山之石岩上刻下“清城山”三个大字。自此,“清城山”的名字便叫开了(多年后,改作“青城山”)。
但万万不曾料到,这业已风平浪静的“清城山”,现在居然被一个不见经传的山精强霸,又一次卷起腥风血雨。
想到这里,张道陵师徒不觉已到了“天师洞”。张道陵跨进洞里,倍感亲切。当年居住的痕迹还历历在目,洞口的茅庵也让弟子修葺一新。自己曾亲手栽种的几十株楠木、棕树早已枝繁叶茂,刺破青天。看到这些昔日的朋友,想着一生为道奔走,张道陵难免情不自禁,泪眼朦胧了。
翌日,正值端午节。鸡鸣头遍之后,张道陵催醒王长、赵升,准备收拾山精。他去取宝剑,宝剑却不见了。再看拴在洞口的坐骑锦毛虎,也不知何时死于地上。张天师知晓山精昨晚来偷袭过。他急忙扯了一抱陈艾,堆成兽形,对之舞长袖,那陈艾迅速化作一只艾虎。他又摘下一片菖蒲,迎风晃了晃,就变做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此时,山精变成一个黑大汉,拖着从天师洞里盗来的宝剑,凶神恶煞地向张道陵砍来。张道陵迅速骑上艾虎,挥舞菖蒲剑迎敌厮杀,几个回合,那山精招架不住,节节败退。张道陵挥剑追杀,不料一剑劈下,竟把山门口一棵笔直的棕树砍成两半,他赶紧把树捏拢,从此成了“两杈棕”(这便是青城山“两杈棕”树之来由。)山精吓得虚汗直冒,躲到一块大石后,不敢吱声。张道陵猛挥一剑,大石倾刻被劈成三瓣。山精驾起黑风直往后山跑去。张道陵不再追赶,取出硃笔黄笺,画一道符,命王长、赵升执符去捉。
不料,那驾黒风而走的是山精的假身,其真身依然躲在山上。它挑衅说:“妖道,你画几个歪字,顶个屁用!”
这简直是狂妄之极!张道陵肺都气炸了。他把手中的硃笔朝山精猛地一掷,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山岩瞬间裂开一条大缝。山精被击倒在地,痛得连声告饶。张道陵便命艾虎用利爪抓住山精,要点化它改邪归正。可狡猾的山精放出一股臭气,艾虎怕臭,爪子一松,山精趁势挣脱钻进石缝溜了(今青城山之景观“三岛石”便是张道陵挥剑砍成三瓣的石头,他掷笔炸开的裂口山谷,叫“掷笔槽”)。
张道陵赶跑了山精,又担心将来它再出来作祟,便摘几苗菖蒲挂于洞口右首,几棵陈艾挂于洞口左首。从此,山精哪敢现形,青城山再度步入太平和安宁。有歌谣曰:
五月五日午,天师骑艾虎。
手提菖蒲剑,降魔五万五。
筑坛祈雨,沐浴陵州
经历了青城山斗山精、抚百姓之事后,张道陵心中依然难以平静,且陷入了更深沉的思索。他想到自己在陵州诸地凿井煮盐,布道收徒已久,蜀中二十四治虽已设置并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道教之各项事务,但毕竟时日不长,经验不足,阴阳两界各邪恶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甚至会纠集残渣余孽卷土重来。而道教之发展、壮大也绝非一劳永逸之事,像一棵棵孱弱之树苗,必须常浇水、施肥,吸足阳光且时时警惕病害虫侵,方能茁壮成长,长成参天大树。想到这,张道陵猛然觉得有一道紧迫感袭上心头,大有时不我待之势。他叫上王长、赵升像是长征之前的宣言:“走!去二十四治巡视一遭。”
王长、赵升遵命,侍护师傅驾鹤而行——
于二十四治之首的阳平治(今天彭州市新兴镇光辉村),张道陵对祭酒、鬼吏乃至鬼卒对道规道戒之遵守,对五斗米道之传播速度,甚至对每个道徒之静室(信奉道教的人家,置静室以做为至诚修道、礼拜神灵的场所。室中清虚,不放杂物。整洁庄严,仿佛常有神人居住。室内放置敬神的香炉、香案、上章进表的章案和书刀四件神器)皆每事必细地检查。之后,往西城山筑坛,召神灭白虎……
于梓州治(今梓潼)镇毒龙压水怪……
于昌利治(今金堂县东),再采五芝众药以救百姓……
于隶上治(今德阳县东),授弟子养形轻身之大法……
于涌泉山神治(今遂宁西北),入水踏火,度人救物……
于云台山治(今苍溪县东),扑灭森林野火以救万千生灵……
于主薄山治(今邛崃)画符箓念咒语以驱斜气,渡万民于苦难……
于本竹治(今新津县)组织道民更新索桥,整饬渡口,并于老君山上拜谒太上老君炼丹修道之所……
一路斩妖除魔,扶危济困,宏扬道义,发展信徒众多。最后,张道陵师徒冒着百年难遇的酷暑来到武阳县之稠梗治(今彭山县)。只见一股黑烟从山谷升腾而起,一声晴天霹雳之后,一老翁化为猝鬼,红头绿睛,呲牙咧嘴,其形极其恐怖。他打算恐吓这位誉满巴蜀的道家神仙。但张天师绝非浪得虚名,这小儿科之把戏岂能奏效。但见他微闭双眼,默默诵经,不为之所动。那老翁自讨没趣,心里暗自佩服。便迅速恢复原形道:“久违了,张天师!我乃三嵎山山神,前来迎驾也。”其实,张道陵早已看出,只是不曾戳穿而已。他说:“你不在山头尽职守护山林与山下盐池,来此做甚?
老翁虔诚地鞠一躬,说:“唉!难道天师不知?这赤日炎炎酷热灼地,一年多来,滴雨未下,河干沟渴。我三隅山之万千生灵无处饮水,危在旦夕。天师井一些盐工亦纷纷出走,返家逃生去矣。今我来此,求天师回焰阳洞,作法祈雨,以救生灵。”
张道陵一听,甚为吃惊。虽然自己知道,一年有余,整个蜀地都陷入旱灾之中,到处缺水严重。但自己忙于传道布施,怎么就忽略了陵州各地缺江少河,百姓更是雪上加霜呢?且自己辛辛苦苦开凿盐井,几千号盐工无水怎么生存?想到此,他简直忧心如焚了。
来不及食祭酒等特意准备的斋饭,甚至连茶水也顾不上饮一杯,张道陵便令王长、赵升即刻启程,速返陵州。
即至飞泉山顶。张道陵极目远眺,不禁怅然于心:昔日的生机勃勃已被满地萧条所取代,而生龙活虎的煮盐场景仿佛突然吃了泻药一般。山上的树木枯黄,叶片耷拉毫无光彩。因煮盐而砍伐的树桩嫩芽褪尽,变得焦枯。北边开阔的小丘田畴,庄稼几乎干成枯草。街道上往日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宛如被什么妖风突然吹走一般,变得冷冷清清。若非足够的定力,即使天上的神仙也会捶胸顿足,潸然泪下的。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张道陵箭步如飞回到焰阳洞。弟子们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议论着这难见的大旱。不远处的盐工们也三五成群地来到道观,满怀希望地望着、叫着天师。
张道陵神情严肃地立于焰阳洞前,两眼微闭,手捻花白的胡须,仿佛在做复杂的思考,又仿佛在酝酿一个重大的决定。李欣、李雷、李童三兄弟都赶来了,但见天师如此专注思考,只能屏声敛气地立在一边等候。
须臾,张道陵道:“徒儿们,今岁蜀地大旱,百年之罕见。尤其此地沟河甚少,池塘不多,苦了你们及四周的百姓生灵。但请放心,为师即刻设坛祈雨。”说罢,转脸叫道:
“王长、赵升,李欣三兄弟,你等速去翳嘶山顶筑坛,方位在东南。斋馐供果,香蜡几案,均要上乘佳品!为师连夜撰祷辞、择良辰,即做禳灾准备。”
众弟子及盐工、乡民如释重负,仿佛重新找回了生活的信心。笑声、欢呼声像浪潮般荡漾开来。
按道教斋醮之科仪,坛场之法式,王长、赵升及李氏三兄弟调集人马,伐树木、斩荆棘。一日之间,便开出一条道来,直达翳嘶山顶。在一块宽大的石头上,凿太极八卦图。坛设三层(即内坛、中坛、外坛),每层用竹竿制成长短纂,立于坛之边缘,以青色棉绳连成围栏,不同方位留出空门,悬挂木制题榜。榜之底色分别是:东方青色、南方赤色、西方白色、北方黑色。在内坛中,王长叫李欣三兄弟凿一水池,北高南低。另外,在纂与纂之间,悬挂着用布幕制成的幡,随风哗哗地飘扬。
一切准备就绪,万事皆备,只欠东风——当然,张道陵也连夜字斟句酌地撰好了祷辞祈文,时辰已定,法事将于后日“子时”举行。消息不胫而走,陵州四面八方的百姓及一些三老、啬夫、有轶、亭长诸官纷纷赶来,要亲眼目睹这场百年难遇的道教祈雨盛典。同时也希望自己能为此事增添人气,助天师一举成功。他们听说祈雨仪式在夜晚,或捎上油灯,或背负柴薪,都准备着与天师长夜同熬,星月共披。
是夜,天空浩渺,星光朗照。七月的流火早已把大地炙烤得几近燃烧。即便太阳已去西山,热浪依然翻滚,整个陵州城像上汽的蒸笼一般,闷热得几乎要爆炸似的。
纵然如此酷热,成群结队的盐工和乡民仍提着灯笼,举起火把,把方圆数里照如白昼。虽然汗流浃背,也不曾叫一声苦,喊一声热。
时辰将至。张道陵斋沐之后,一袭褐布青衣法服道袍,上著黄色太极八卦图,身佩雌雄双剑,手执拂尘,领着一行头冠庄子巾(该巾下部为方形,上部成三角形,状如屋顶,帽前镶有白玉。象征如庄子一样,无拘无束,超凡脱俗)的道徒,像长龙般沿新开之山路徐徐而上,直达翳嘶山顶坛场。一路庄重严肃,连立于山林中以及跟在队伍后面的乡民也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噼啪啪,或偶尔传出一两声小孩的啼哭与笑声。
祈雨坛内外三层,高低错落。各门已挂满仪灯,天门地户之灯特大特亮。内坛青石上所凿小池,已让李欣等注满清水,水波微漾,映一皓月。旁边刻有太极图、八卦诸象。供案选用上等檀香木制做。供果新鲜时尚,供酒飘出浓浓的香气。张道陵看到此境,甚是满意,暗自为自己培养出的王长、赵升、李欣等如此干练的徒弟而高兴。这时,在赵升、李童的调度下,众法服弟子按四象八卦各就各位,鼓乐手们严阵以待。而众盐工及乡民也陆续到达,把整个山头围得水泄不通,甚至几乎所有的树杈上都挂满了看客。
“时辰已到!”——王长举幡高喊,“有请天师布法祈雨!”
道乐缓缓响起,鼓声接踵而至。众道徒及盐工、乡民热烈鼓起掌,一时欢声雷动。
张道陵徐徐进门,拾级而上至内坛。两道童手捧清水钵来到面前。张道陵于一钵中净手,于另一钵中醮水弹向四周,然后焚香点烛、烧香……
接着,张道陵步罡踏斗(假借绘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和二十八宿星的罡单,作为九重天,然后在罡单之上,脚登云靴,徐步踏之,以召请诸神,奏达表章),随着优美的道曲,张道陵将早已备就的三道符点燃(符,又称“神符”、“道符”,原为古代调动军队,代表一定权威的信物。汉代巫师、方士已模拟符信,而托之神仙所颁,施之以鬼神世界,谓用之可以召劾鬼神,镇压精怪。在道教徒手中,符本身就有一定的治疗效果。“大抵吞服之符,须用真朱砂,漂净研末,其色鲜红如血者良,画在黄表纸上,服之为宜。解禳之书符,在梅红纸上者,均须用松烟墨”—《道藏》29册,440页。因此,符是能代表神灵权力之神的通信物。《灵宝无量度人上经大法》曰:“符者,上天之合契也,群真随符摄召下降。”便是说的符之功能),分别抛于空中、山谷及水池中(代表表章送达三官。汉代道教信奉三官神,即天官、地官、水官),并默想着面对天门,看见诸神将、五湖四渎、九江八河一切水部神司均在空中。
随着坛外罗列成四象八卦的道徒默诵《水府神咒》、《天蓬咒》(咒,道教认为,咒乃天神所颁,得之者可役使鬼神。咒语念功,威力无比,能改变所咒事物,或厌劾鬼神精魅:“咒金金自销,咒木木自折,咒水水自竭,咒火火自灭,咒山山自崩,咒石石自裂,咒神神自缚,咒鬼鬼自杀,咒祷祷自断,咒痛痛自决,咒毒毒自散,咒诅诅自灭。”——《太上正一咒鬼经》。可见咒语在道教中的力量之大也。)张道陵也对着天门地户,默念各种祈雨禳灾之经书和咒语。召诸神驱龙役电,奔风行雨,以解百姓之困苦(祈雨,一般是召雷部、水部诸将为主)。
此刻,一阵东南风猛烈刮来,树木摇晃,万千火把的火苗倒向一方,几乎被灭。众人惊慌,有的甚至尖叫起来。
赵升知道这是风神到此,雷神、雨神将会接踵而至,便高声喊道:“大家休要惊慌!此乃风神过也。”王长赶紧按科仪仪式高呼:“请天师宣祷辞,上章于天廷!”道鼓再次响起,同风神挽臂而行。
张道陵登上一小圆台,向天上诸神鞠躬,然后大声朗读祷辞祈文,声音激越而虔诚,抑扬顿挫,阐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元始天尊、太上老君等天上诸神及四周众徒、百姓无不感动。许多人竟然唏嘘落泪,甚至嚎啕大哭。
一道闪电掠过天空,大地晃如白昼。翳嘶山上曾经耀人眼目的熊熊火把,此刻也变成一只只暗淡幽光的萤火虫了。紧接着,雷神一路狂啸,像万千巨石滚向大地,把众人突然推入惊惧之中。即便张道陵定力十足,其身体也难免抖动了一下。
然而,这成千上万的道徒、盐工及陵州乡民,即便感到暴雨将至,但看张天师依然神定自若,继续祷辞的神情,都不曾挪步逃跑,都想守望天师祈雨最后的成功。
末了,张道陵激昂地诵念到:
吾道恤民,上表天廷。祈望速达,元始天尊。驱龙掣电,大雨倾盆。滋润山川,福泽百姓。功德无量,千古垂青……
话音未落,只听得山洪暴发之音从东方滚滚而来,接着倾盆大雨铺天盖地,仿佛神在天廷泼水一般。众弟子和乡民欢呼雀跃,相拥而泣。发疯般地呼喊:“降雨了,降暴雨了!”“天师,真乃神仙下凡,我民之幸!我民之幸啊!”
当王长、赵升拿来蓑衣斗笠时,张道陵坚决地拒绝了。他任由雨水从头至脚淋过够,感到无比的惬意,并欣慰地对天哈哈大笑不止。
众人无不匍匐于地,大磕响头。然后,一些人禁不住抱头痛哭,一些人高呼:天师万岁,万万岁!整个翳嘶山、跨鳌山沉浸在风声、雷声、雨声以及哭声、笑声、欢呼声中,让上苍的天神们也无不为之动容。
就这样,蜀国普降大雨,万物复苏,尤其是武阳各地、陵州百里,雨量更大,一天一夜不曾停歇。到处是河满塘盈,树绿草青,一些几近死亡的庄稼禾苗也已起死回生。曾经蓬蓬勃勃的生机又重新回来了。而因缺水出走的盐工们也陆陆续续返回,盐场又重新拉开汲卤煮盐的帷幕。牛哞、号子、排车乐再次荡漾起来,鸡鸣狗吠、行商坐贾们的吆吼声再次让龙水河边的街道车水马龙起来。而书馆重新之乎者也,书声朗朗。观庙重新香烟缭缭,诵经如潮。张道陵立于熖阳洞旁,近看远眺这生机盎然的陵州城,欣慰之至,快乐得不能自已。兴之所至,仿佛突发灵感,他手抚雪白的胡须,口占一首,侍于左右的王长、赵升赶紧记录下来:
蜀地武阳东,三山游苍龙。
盐花如雪飞,道径似潮涌。
青山荡鸟语,绿水弄花红。
人烟方鼎沸,香火千秋浓。
春醉陵州满座宾朋
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此乃汉乐府《长歌行》中之名句。它正暗合着一代天师张道陵此时此刻的心境。是的,万物生机勃勃,绽红吐绿。阳光柔和温暖,明媚灿烂。又一个崭新的春天如期而至,真是光阴如箭,日月如梭啊!想自己离别故土沛国,经年累月,虽不说戎马倥偬,但也算波澜壮阔的一生!年轻时气壮山河、志存高远、天文地理、河洛图纬皆极其妙;诸子百家、三坟五典,所览无遗。本想凭己所学,上扶社稷,下救黎民。但做江州县令后,方知官场黑暗,无力回天。好在先祖张良、慈父张大顺崇道,自己耳濡目染,方能觅到这从道修炼,布道救民之方向。从北邙山到龙虎山,踏遍荆楚,历尽吴越,斩妖斗魔,救人无数,这是何等快哉!然而,最感欣慰的是于此武阳之东,三隅山麓,凿井煮盐,扶危济困,且让此不髦之地,因盐而人,因人面邑,如今已是车水马龙,人流如织,道徒众多,八方归心。即便自己垂垂老矣,但感此生亦无憾……
想到此处,张道陵禁不住仰天长笑,似乎想把这笑声传至天上,闻达于太上老君;传至九泉,让先祖们分享自己的成功与快乐。
王长、赵升甚是惊奇,师傅平常除对百姓、盐工之外,一般不苟言笑,尤其对自家弟子更是严肃有加,令人敬畏。而师傅这宏钟般的笑声,他俩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是发自肺腑的自豪与快乐啊!也许是受到了感染,也许是多米诺排骨效应,王长、赵升也同时仰天大笑起来,师徒三人笑到了一块,让整个陵州城几乎灌满了神仙们银铃般特别的声音与回响。
师徒三人笑罢。王长眼珠一转,趁师傅正高兴,说:“师傅,我道信徒众多,名贯天下,各治所亦井然有序,香火盛旺。今岁上元节即近,何不大庆一番,扬我道威,扩大影响?”
(上元节是三元节之一。是五斗米道的节日,也是道教的重要节日。《要修科仪戒钞》卷八引《玄都大献经》说:“正月十五日,天官校戒,上元斋日。七月十五日,地官校戒,中元斋日。十月十五,水官校戒,下元斋日。此三日能斋,三官勒名善簿。”因此,三元节实际上就是道教所奉三官,即天官、地官、水官分别下凡,到各治所校对文书,检查戒律之施行。而上元日也是民俗之“元霄节”,又是天师张道陵的生辰纪念日。)
心有灵犀。张道陵对徒弟王长提出的建议心知肚明:他是想趁此大吉之日,庆贺丰收,同时也为师傅祝寿,让师傅高兴高兴。“知我也,王长也。”张道陵心里暗自道。
赵升看师傅高兴的神态,便问道:“师傅,我等是回鹤鸣山还是阳平治,过此节日?”
张道陵手一挥:“不!就在这跨鳌山、熖阳洞。得将二十四治之祭酒、鬼吏二级呼来,观此地布道之规模,盐场之浩大,以励其志。”
王长、赵升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鼓起掌来。山下盐场的号子声、排车乐似乎也格外响亮地回应着,而漫山遍野的春暖花开,蜂飞蝶舞,仿佛比往昔更加生动、迷人。
之后,王长派赵升快马飞往蜀中各治传信,并张榜甘泉、汪家、始建、井研镇、牛角寨等诸乡、亭,让此消息家喻户晓,百姓皆知。
就在距上元日(也是元霄节)之前的几日,天师井、狼毒井两盐场收拾得井然不紊;熖阳洞及道观也清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沿龙水河兴建的街道更是张灯结彩,窗明几净。到处洋溢着节日之前的气息。且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一片热闹非凡。而与此同时,在通往三隅山(即今仁寿县城)之官道、盐道及各羊肠野道上,各路宾客或走路,或骑马,或坐轿,尽皆行色匆匆,喜形于色。有如路神仙赶往蟠桃会一般景象。
张道陵命道童沏好道茶,置于熖阳洞旁数列案几上。每位宾客一到,便问候、寒暄、请茶,之后,由李欣、李雷等领往客栈歇息。整个一天,只听王长、赵升提着嗓子喊着:
“蜀郡阳平总治——祭酒、鬼吏到!”
“蜀郡鹤鸣山治——祭酒、鬼吏到!”
“广汉郡秦中治——祭酒、鬼吏到!”
“遂宁郡涌泉治——祭酒、鬼吏到!”
“犍为郡北平治——祭酒、鬼吏到!”
“巴西郡云台治——祭酒、鬼吏到!”
……
随后,资中、罗泉、江阳(今富顺)、南安(今荣县、乐山)诸地的道徒及乡、亭官员相继而至。武阳县令派一掌治安的县尉也前来祝贺。
接着,汪家场金泉观的鬼吏、始建杨泗井的杨七、唐刚,牛角寨中八井的杨氏五兄弟,挑着茶叶、红糖、香油、蘑菇、鸡蛋、狐皮等当地土产陆续到达。
一时间,八方宾客云集,令王长、赵升、李欣、李雷忙得不可开交。
即至酉时,忽听王长喊道:“李道兄回来了!”张道陵一听,十分兴奋。原来,李童的盐队沿东边盐道进发之后,已有月余无一丝消息。只闻遭遇塌方,山路毁坏,桥梁坍崩,张道陵曾派人寻踪未果,甚是忧虑。他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要下山去迎这位立下汗马功劳的弟子。可刚迈步,李童已站在面前了,身后还领着几个陌生的客人。
几位客人虔诚地向张天师躬身施礼。李童一一介绍:“这位乃严道县(今洪雅)黄通。这两位乃武阳南境(今青神、丹棱)之毛兵、余林。他们久闻师傅大名,特来拜谒,并请师傅去当地布道授徒,让我引荐之。”
张道陵一听,甚是高兴,满口答应。并叫李欣好好安置贵宾,切勿怠慢。话音刚落,见一七尺道徒拾级而上,如履平地,身背一大筐,足有几十斤。张道陵好生奇怪,从未见过如此功力之人,却听得一声宏钟般的叫喊:“天师吉祥!天师吉祥!”
张道陵一惊:“你是……"
只听李童大声喊道:“咳呀,你是牛王寨牛二?”
那汉子一见李童,宛如见到久别的故人,一步蹿上来,使劲握住李童的手说:“怎么,李大人不认识了?”
怎么会不认识!李童一生也刻骨铭心!几年前那次惊心动魄的经历,至今还历历在目啊。当时盐队集体被抢又失而复得,若不是你这回头的浪子相助,恐怕难以收场!我李童有辱使命不说,甚至可能发展到以命相拼,命丧黄泉的结局。
李童分外激动,他拍着牛二的肩膀:“认识!认识,即使你化成灰,我也认得!怎么,你如此装扮,莫非……"
笑着说:“我已入道。往后,你我就以道兄相称。”
李童抱拳道:“好啊,道兄。”但眼神里满是狐疑。
牛二看出李童之心思,红着脖子说:“是真的,自那次误会之后,寨中的兄弟们皆知张天师教民诚信,不欺诈,教民奉道守戒,施惠散财,教民竞行忠孝,修善积德。无不信服敬佩。后来,一鲁姓祭酒来此传道收徒,我便放弃山寨第二把交椅,领一些兄弟举家入道了。”
在一旁听得真切的张道陵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
“好啊!从善如流,万民归心!我道家如此兴旺,此乃太上老君赐福,喜煞老夫也!”
说罢,他激动地扶住牛二的双肩:“尔等迷途知返,足见我正一盟威之道乃天下正道,我等当一如既往,发扬光大。”
牛二匍匐以礼:“谢天师指以正道!天师之《老子想尔注》,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其‘奉道戒,积善成功,积精成神,神成仙寿。’‘百行当修,万善当著’、‘人当积善功,其精神与天通’,我已背诵千百遍了。且时时以此信条修身养性,身体力行。”
张道陵甚为感动,满噙热泪,把牛二扶起。千言万语但却难以道出,只是不断地轻拍牛二的双肩。李童赶紧把牛二的背篓取下,里面装满了野鸡、野兔、山药、香菇等诸多山珍野味。这是何等的情意!上百里的路程,未道一声苦累。
目睹这感人至深的场面,立于旁边的王长、赵升、洪雅的黄通,青神、丹棱的毛兵、余林等无不为之动容,感慨不已。
春日的阳光,格外明媚,给苍翠起伏的三隅山铺上一层浪漫的金纱,把深邃神秘的熖阳洞照得温暖而透明。而山下盐井此起彼伏的号子声、排车乐、歌声和笑声,更如从阳光的瀑布中飞出的珍珠,在张道陵及弟子们心里弹出美妙的音乐,令他们无限的惬意和深深的陶醉……
话说这正月十五上元节,传说是天官大帝之生日,也是民间最欢乐的元霄节,加之又是一代天师张道陵的生辰纪念日,算是三个节日融在一起,不仅隆重,而且更多礼法。请看——
飞泉、跨鳌、翳嘶三山,凡人能至之处,其树挂满了红黄绸带;“天师井”、“狼毒井”天车木塔之上,也飘满了各色彩旗;熖阳洞门左右石壁上重新凿上“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之楹联,并漆得油光可鉴;而道观的香案上盛满了各类果蔬、鲜花和供酒,其香烛更是堆成了小山;龙水河(后来又名金马河)两岸挂满或圆或方的灯笼,红肚黄缨,玲珑精巧;沿山麓错落有致的街道与农舍,更是修葺一新。再看全城的人们,盐工个个新衣新履,道徒人人着装整洁。人来车往,如水如潮。无论织席的、贩履的、打铁的,还是编筐的、卖粮的、杂耍的,无不精神焕发、喜色洋溢。尤其是那醪糟汤圆铺,简直像涨潮的大海,此波未平,彼波又起。那耍龙灯的,把一条条金鳞翻滚的长龙舞得风生水起,地转天旋……一时间,整个“盐都”(今仁寿县城)沉浸在节日的欢乐中,仿佛身处世外桃源,天外仙境,忘却人生之困苦,生命之艰辛。
再说张道陵,纵使昨晚辗转反侧,一生中诸多往事,那些成功与挫折,那些欢乐与痛苦,那些豪门的霸气,那些寒舍的悲伤,就像演不完的皮影戏,让他彻夜难眠。但他依然早早起床,在妻雍氏(一作孙氏)的侍奉下,斋浴、梳洗之后,便精神矍铄地跨出熖阳洞(此节日加生日格外隆重,张道陵之妻雍氏、其子张衡等一家老小也从鹤鸣山治赶来陵州庆节与祝寿。张衡:张道陵长子,字灵真,五斗米道第二代天师,称嗣师。)
然而,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张道陵放眼一望,面前及远处,黒压压一片,几千名道徒早已列成阵势,秩序井然。“参拜天师!”“参拜天师!”声浪一拨又一拨涌起,把整个三隅山下的陵州城,瞬间推向沸腾的海洋……
五更鸡还在疏疏落落地叫个不停,辰时已到。按照道教之科仪,张道陵龙距虎步,率二十四治之祭酒、鬼吏及来自陵州方圆百里的几千名道徒,在一阵鸣钟击磬的道乐声中,焚香燃烛,逶迤而行拜祠之礼,并叩请天官及诸神下凡,对校文书、降福黎民等。一时间,清静索然,熖阳洞、道观、玉女祠以及整个大型的斋醮坛场,都沉浸在一片静穆的道教氛围中。之后,众道徒在张道陵的领诵下,集体吟诵《老子五千言》,那宏大的声音,如春雷滚过天空,像潮汐荡漾大地,在时间的长河里,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斋醮仪式之后,张道陵率众徒参观了“天师井”、“狼毒井”两盐场,李欣、李雷、李童三兄弟跑前跑后,为团队讲解从汲卤、晒盐、煮盐及去杂、包装、储存等诸工艺。众道徒无不交口称赞,对一代天师张道陵之独具慧眼和神来之笔心悦诚服。当李欣讲到张道陵所获之利几乎全部用于修桥筑路、扶危济贫、为民祛灾、驱鬼除病,以及建观立庙,宏扬道教时,全体道徒拼命的鼓掌,然后,就地跪伏,为这此生有幸相遇的活神仙三磕九叩,虔诚不已。
看到如此激动人心的场面,即便见多识广、处变不惊的张道陵也有些情难自禁,甚至手足无措了。愣怔片刻之后,他颤抖着声音喊道:“徒儿们,请起!快请起!为师何德何能,受此尊崇?为师秉承老君之道,创立道教社团,上为社稷,下为黎民,修炼成仙,此乃我道家之宗旨,我所行之事,遵道而已。”
王长不失时机,领众弟子大声宣誓:“永远追随天师,建万世不朽之大功,成千秋不世之伟业,弘道天下,教化百姓!”
宏大的声浪再次涌起,像一条灵气十足的巨龙,畅游翻滚于陵州大地,然后箭一般直冲云霄,上达天庭。
是夜,一轮圆月冉冉升起,笑脸如花。群星眨着眼睛,光芒四射。清辉洒满大地,万物灵气飘逸。而道气通透之三隅山,草木翩翩起舞,山花玲珑妩媚。龙水河两岸灯火辉煌,如同白昼。灯光缱缱于清澈的水面,微波轻漾,荡出万道银光。再看石墩木面的挹仙桥,两边更是华灯点点,纵列有序,那方灯、圆灯和各类飞禽走兽造型别致的灯笼,通体透明,栩栩如生。沿河依山傍水而建的各条街道,彩旗迎风招展。窗户上贴满着赤橙黄绿的花纹剪纸,到处皆是红装素裹,喜气洋洋。而宽敞的街道上,也是人影瞳瞳,摩肩接踵。那卖汤圆的、卖饴糖的、卖纸马纸鸢的,更是吆吼不止,声音悠扬。那舞龙灯的、耍把戏的也挥汗似雨,如影随形……
在此月朗星亮迷人的元霄之夜,张道陵甚是兴奋。就在熖阳洞旁边绿草如茵的一方平地上,他饶有兴趣地观灯,上百名来自巴蜀各地的鬼吏、祭酒和贵宾们,全程陪同,尊敬有加。他们一边吃元霄一边说经论道,宛如合家团聚,其乐融融(元霄节起源于西汉,据说是汉文帝时为纪念“平吕”而设:即汉惠帝死后,吕后篡权,吕氏宗族把持朝政。周勃、陈平等人在吕后死后,平除吕后势力,拥立刘恒为汉文帝。因平除吕后势力之日正是正月十五,此后,汉文帝每年正月十五日之夜,便微服出宫与民同乐,以示纪念,并把此日定为元霄节。到汉武帝时,“太一神”的祭祀活动在正月十五,故司马迁在“太初历”中就把元霄节列为重大节日)。
观灯赏月,谈笑风生。接着张道陵领众人来到悬挂几百方型灯笼的谜语场。这无数的谜面写在灯纸上,被中心的烛光照得龙飞凤舞、清晰可见。他兴致勃勃,一口气就猜出众多谜底——
“当街行为得斯文,乃‘道德经’是也。”
“喋喋不休,乃‘老道’是也。”
“人前只说三分话,乃‘道藏’是也。”
……
最后,张道陵望着一盏最大的灯笼,若有所思片刻,突然兴高采烈地叫道:“此谜语甚好,甚得我心!众弟子猜猜。”原来,谜语用几个中规中矩的隶书体,写道:“元霄同返家,猜一成语。”众人一看,面面相觑,或猜“吃汤圆”,或猜“赏月观灯”,皆不得要领。他们深知天师博学多才,无所不精,便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于他,异口同声道:“请师傅指点迷津、再展雄才!”
张道陵哈哈大笑,声如宏钟。他思忖片刻说:“此谜还是让王长来猜。他天资聪颖,定能拨云见日,直达谜底。”
王长其实早已洞悉玄机,他先对众人拱一拱手,说:“愚兄不才,愿为一试。”之后转身对张道陵:“此‘元霄同返家’,谜底当为‘众望所归’也。是否如此,请师傅指教。”
是啊,众望所归,众望所归!张道陵想:这何尝不是我一生之宿愿!自己从苦读经书到弃官求道,历经百余年的磨难,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创道教之社团,凿蛰伏之盐井,禳灾祛病、斩妖屠魔、救死扶伤,教化万民,不正是希望道入民心,众望所归吗?时下蜀州各地,道徒虽达几万之众,道事业已如火如荼,但依然任重道远,岂能停歇。此生为道之弘扬,传承万代,自己即使粉身碎骨,也将在所不辞、死而后已!
一阵热烈的掌声把张道陵从茫茫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看到眼前这些道教的精英,个个精神饱满,喜乐于色,不禁诗兴大发,随口吟诵起来:
元霄玉盘洁,清辉歌满天。
火树爆胜景,银花燃丰年。
盐井吐瑞雪,龙水舞长鞭。
群山巨龙吟,众道笑开颜。
是的,三隅山笑了!龙水河笑了!那仙居于阆苑的太上老君该也笑了!此刻的张道陵早已思绪万端,浮想联翩。他沿着熖阳洞旁边的台阶拾级而上,放眼陵州沸腾的街市,蜿蜒的灯火,像一尊君临天下的雕像,那么威仪凛然,那么道骨仙风……
第五章
枝繁叶茂两千年
牛哞羊欢,生机盎然
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这话对张道陵此刻的心境来说,格外熨帖,恰如其分。这是第二日,即使经过中秋日之祭祀、观灯、赏月、猜谜等诸活动,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累,依然精神饱满,早早起床,并兴致勃勃带领这些巴蜀各地的道教精英及陵州弟子、社会名流,沿翳嘶山徒步而行,是观光,也是回味。他目光如炬,心海难平,像海绵般吸收着沿路的田园风光、城市胜境。众弟子你言我语,笑声阵阵,更把他带入了无限的憧憬与遐想之中。
这昔日荒凉原始,刀耕火种的不髦之地,而今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盐都”。纵使北边那片开阔宽大的处女之地,也是田畴绵绵、禾苗青青,一派男耕女织的盎然生机。而鸡鸣狗吠、羊欢马叫,更显山川之灵美,生命之涌动……
正看得如痴如醉之时,突然一声牛哞,却把喜上眉梢的张道陵带入了一阵茫然,甚至有些淡淡的忧伤。
原来,清晨,张道陵刚从梦里醒来,就听几声巨大的牛哞,仿佛是从鹤鸣山道观传来,凄切而昂扬。他猛地想起太上老君所托之事,不免有些内疚与怅然。这又引出一个张道陵与老君神牛的故事,以飨读者——
古时,天上有一丑星,其精气化着一条神牛,因皮毛带青色,故叫它“青牛”,又叫“青角板铁牛”。
这神牛的来历,有些神奇,据道士端公之经书说:“吾本混沌之始,太虚一点金精,结成宝光上浮,凝成一颗牛星。”之后,青牛得道,做了太上老君的坐骑,上游天宫下游人间,神通广大。因此,它到处惹祸,闹得天上人间不得安宁。有首夜歌子唱道:
说天由,讲天由,天河岸上九条沟,九条沟里出铁牛。
老君放,老君牧,老君置上铁笼头。
挣断笼头了不得,天上人间任它游。
吃了昆仑山上草不长,喝断黄河水不流。
撞破天上三万三千三百琉璃瓦,
撞断三千三百三十三根金柱头……
这神牛在天上撒野,除老君谁也收拾不住它。玉皇大帝叫老君斩之。但老君舍不得,便给它打一副铁笼套上,关在天河岸上第九条沟里。
再说老君有个姑娘名“急急”,生得如花似玉,倾国倾城。一日,神牛趁老君赴蟠桃宴之机,化成一风流倜傥的谦谦君子去勾引急急。急急一见,居然动了少女之心,便和他私通。老君返回一看,就知道是咋回事了。他怒不可遏,便念动真法,把神牛分成碎块,退了它的道行。之后又把其尸合拢,吹一口仙气,神牛又活了,成了一条普通之牛。老君对它说:“孽障,念你跟我多年,饶你不死!现在贬你去江西龙虎山,跟张天师学道,修行去吧!只要你好生修炼,得张天师真传,将来定成正果。”老君说罢,一挥拂尘,将神牛打下人间。神牛一个倒栽葱从南天门上掉下,一头栽在龙虎山石上,把门牙也给碰掉了(后来牛没门牙就是这段缘故)。太上老君对张道陵交待,要好好调教神牛,授之以道,让它将来走上正途,为民所用。而神牛也决心痛改前非,虔心学道。任由天师喝使,为他耕田、拉车、推磨,凡劳动强度大的活,它都抢着干,对张天师总是俯首贴耳,即使鞭子抽在身上,也毫无半点怨气。但它依然时时惦念着急急姑娘,不知她被老君怎么样了,所以常常把头仰起来,怔怔地望着九天,“哞哞”地叫唤,流下一行行热泪。当它后来听说急急姑娘被老君贬到月宫为役,给嫦娥捣药,便每到月出之时,泪眼朦胧地望着月亮,久久不愿离去。(这便是“犀牛望月”的另一个传说。)
为完成太上老君的嘱托,张道陵入蜀客居鹤鸣山之后,便派一道童前往龙虎山,将青牛赶回蜀地。张道陵本打算忙完陵州之地的凿井煮盐和布道事务之后,再回鹤鸣山授之以法。但不曾想这一忙就没完没了,以至于那青牛已经等得不耐其烦也。早晨那几声牛哞,就是它焦灼难忍的呼喊。
其实,在陵州建树颇丰的张道陵,此时也有些思念故乡了(从入蜀之后,他已把鹤鸣山看作自己心中的故乡,并打算在此仙气缭绕之地羽化升天)。是的,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虽然因道的指引,我张道陵成就了这片土地,但同时也是这片物华天宝的山川成就了道家,成就了我张道陵啊!看着这片青烟缱绻的盐井、盐场,这龙蛇般逶迤的城邑、街道,张道陵心底猛然涌出一道莫名的酸楚:日久生情,难舍难分!这抱朴含真的土地,这赤诚善良的乡民……
众弟子看到师傅皱眉蹙额、沉默寡言的神态,似乎也预感到什么,心里也皆难免纠结、抑郁,几分惆怅袭上眉头。
还是李欣气喘吁吁地跑来,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李欣:“禀师傅,按您老吩咐,午宴正在准备,不知饮酒否?”
张道陵脱口而出:“当然饮!置杜康,为师本欲昨日宴请诸位,但中秋之日,亦吾道上元斋日,不得饮酒食肉,故怠慢大家了。今日设午宴以弥补。但不得贪醉,微醺则止!”
众弟子欢呼起来,“谢谢师傅”的喊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更是不约而同地鼓掌以示兴奋。
看着这些兴奋的弟子,张道陵心道:民以食为天,这不是“道法自然”的另一种诠释吗?我道教不只引导人们向善归真、得道成仙,亦愿天下人丰衣足食、其乐融融也。
中午,张道陵破天荒地一口气喝酒三盏,高兴而坦然地接受了众人的祝福,虽然不曾喝醉,但也因微醺而有些飘飘然了。他微微摇晃地举起酒盏,即兴赋诗以助众弟子雅兴。他的吟诵铿锵宛转、激情飞扬,时儿光瀑布奔泻,时儿清溪徜徉,你且听——
艳阳跃东海,光辉燃四方。
天地生大道,山川呈圣象。
飞泉舞彩练,龙水走银浪。
三隅盐花里,沸腾是故乡。
众道徒肃然静立,个个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酒也忘记喝了。一祭酒突然奔至张道陵面前,趁兴举盏以吟道:
天师创道教,日月同比光。
武阳凿盐井,伟业破天荒。
……
巨树参天,枝繁叶茂
历史的长河滚滚向前,虽有数不胜数的折戟沉沙,但也不时地溅起许多英雄的浪花。而张道陵便是这浪花中至亮至美的一朵。其光芒,灿烂着华夏整整一个世纪。尤其是陵州,荣幸之至,获得了更多的恩泽,物质的、精神的,双双大丰收。
时至东汉桓帝永寿元年(公元XX年),张道陵已届122岁。他逐渐预感到自己大限将至,太上老君及各路神仙已在召唤,便把李欣、李雷、李童三兄弟召来,交待陵州道教之发展和陵井开发之未来。
张道陵说:“为师来此地布道施礼,有幸招收你仨兄弟为徒。不料此地咸泉丰盈,巧逢机遇,故顺时而动,凿井煮盐。更得你三兄弟鼎力相助,方能功成,为师在此谢过。”
李欣感到师傅情绪不对,似乎话中有话,便忐忑不安地问道:“师傅您咋啦,怎么如此客气?莫非有何心事?“
李雷性急:“我兄弟三人真心诚意从道,追随师傅绝无二心,若有不是之处,师傅您就直言之,不必旁敲侧击嘛。”
李童平常能说会道,但此时听师傅这般诀别式的语气,也感到有些不妙,心里隐隐作痛,两行泪水却怎么就憋不住了。他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被轻轻的抽泣堵了回去。
“哈哈哈”,张道陵爽朗地大笑后,说:“你兄弟三误会矣,为师乃真诚地感谢汝等。常言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为师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怎能于此久居。为师去后,此地盐井及道观,则拜托你等,发扬光大,让其树大根深,枝繁叶茂,若如此,为师心可安矣。”
李欣三兄弟同时跪地,异口同声:“谨遵师傅之命,鞠躬尽瘁,万死不辞!”
张道陵赶紧扶起三兄弟,道:“为师当年看你三兄弟诚实善良,又机警聪明,故收为弟子。于盐井,让你等分别掌总管、技术和销售成为中流砥柱,为的亦是今日也。”
李氏三兄弟心领神会,且有豁然开朗之感。原来凿井之始,师傅早已高屋建瓴、洞观未来。真是深谋远虑、用心良苦啊。想到即将离别的师傅,想到未来的任重道远,前路艰难,三兄弟此时此刻的心境,像打翻的五味瓶,酸甜苦辣,道不出是何滋味,只有忍不住的热泪倾泻着千般纠结,万般感叹。
然而,张道陵的心境何尝不是如此,甚至过之而无不及也。遥想当年,初到陵州,招收道徒,开凿盐井,即使天灾人祸,历尽磨难,但仍雄心万丈,踏浪履波!自己秉道以行,呕心沥血,终于使这片得天独厚的土地,道教蔚然成风,盐场轰轰烈烈。可时下自己却已银发浸霜,垂垂老矣。虽说聚散终有时,但想到即将道别这片风生水起的江山,这方纯朴仁爱的乡民,尤其是精明干练的李氏三兄弟和不辞劳苦的万千盐工,张道陵的心中怎能不荡起难舍难分的情愫,怎能不撕心裂肺的疼痛呢。但人之肉体,只是躯壳而已,终有腐烂之时,这是自然,谁也阻止不了的。
想到此,张道陵压住心底的浪潮,哈哈大笑之后道:
“你等何必如此伤感,又非永别!为师只是嘱咐你兄弟仨挑起重担,永往直前。同时,欲告之你等,凡事以道为标准,秉道而行,寡欲清心。处处积善行德,时时心向百姓,就将无坚不摧、无往不胜!再则,为师希望尔等率领众生,将这片宏伟之业发扬光大,以殷实社稷,以利民万代。”
李氏三兄弟频频点头称是,千言万语,如哽在喉。是啊,还能说什么呢?他们只有暗暗发誓,要让道教更加兴旺发达,让盐井更加红红火火……
下会日这天(即十月十五日),张道陵召集各治祭酒和要职人员,于鹿堂治(今绵阳)集会,嘱咐身后之事。他当众宣布,其天师之位,由弟子张衡承继(张衡乃天师长子),并特别强调:“绍吾之位,非吾家宗亲子孙不传。”如此,正式规定了历代天师之位,一定要张氏宗亲来继位的传承关系(此后,天师称号在正一道内世代相袭,至20世纪中叶共传63代)。
第二年(即公元XX年,汉桓帝永寿二年),雄才大略,仙风道骨的一代祖天师张道陵,以123岁之高龄,于鹤鸣山羽化升天,成为中国八大神仙之一(五代时后蜀主孟昶曾得到道士张素卿所绘八仙真形八幅,这八位神仙是:李己、容戌、董仲舒、张道陵、严君平、李八百、长寿、葛永。并非今天人们传说中的八仙)。
张道陵仙逝之后,陵州道教之进程,盐业之发展,在李欣、李雷、李童三兄弟的统领下,得到长足的进步。他们遵天师之遗训,秉道教之精神,殚精竭虑,在里仁、高家,甘泉等地建多处道观,收众多信徒,并于陵州各地,助当地乡民再凿数口盐井,让陵州的道教之旗,飘红山山水水,让陵州的盐业之花,开出盛世美景……
(以下以列表之形式,记录陵州近两千年的盐业发展之旅,以展示先辈们对陵州伟大而又卓越的贡献。至于道教,由于后来其内部分化,出现了诸如葛氏道、李家道、楼观道、茅山派、灵宝派、全真派等众多派别,情况错综复杂,难以述之,故略去,望读者诸君见谅。)
中国井盐海盐分布图
陵井盐业,千载腾飞
东汉时代
(公元144年) 道祖张天师开凿首口盐井,曰:“天师井”或“狼毒井”,后名“陵井”。
东晋时代
(公元396年) 盐业盛况空前。益州刺史毛璩置西城戍以捍卫盐井,这是仁寿置官立县之始。
后魏时代
(公元552—553年) 益州总管宇文贵废除陵井祭祀玉女(传说玉女无夫,除非每年献给她们一个少年,否则盐井就会枯竭)。
周闵帝时代
(公元557年) 置陵州,因陵井为名。盐井依然出盐甚多。
隋朝时代
(公元605年) 开凿营井,在县治南二十里,产量颇丰。
唐朝时代 陵州管辖五县,包括仁寿、贵平、籍、始建、井研。陵州一井,仁寿七井,井研二十一井,始建七井,贵平一井。
后蜀时代
(公元956年) 陵井盐泉淤塞,后几次清理,再行产盐。
宋朝时代 卓筒井问世,提高了井盐的生产能力,大口井逐渐退出历史舞台。陵井也做了大量的技术改进。
明朝时代
(公元XX8年) 在仁寿设仙泉盐课司管理仁寿盐业及课税,有盐井四眼,初期岁产盐三万八千八百五十斤,到弘治年间(1488—XX5年)增至二百一十三万七千六百一十五斤。
清朝时代 县内盐井开采时开时废,产盐量已极度下降。清嘉庆七年(XX2年)产盐九十二万斤。
民国时期 县内仅存奉泉、中坝、杨泗三处盐井。
解放后 仁寿盐业因生产方式落后,成本高于售价(吨盐成本680元,销价520元),1951年底全部停产。1958年,县财委投资20万元开掘杨泗井,1962年淘穿盐井3口,仅出盐水未能产盐。同期县供销社投资开发奉泉、中坝、钟祥3井,共产盐20余吨。1962年封停。
写到这里,笔者为一代天师张道陵的宏伟大业所感动、所赞叹,为陵州以及陵井昔日的辉煌而骄傲,而自豪!兴之所至,赋诗一首,做为本书之尾声——
紫气东来盈土庵,天师降世沐香兰。
读经品史积博学,辞官从道隐名山。
仗剑蜀地倡道教,执符益州禳灾难。
凿井煮盐惠陵州,龙水飞歌尽开颜。
2012年3月1日——5月20日初稿
宋时修于仁寿香州美庐
后记
——盐道陵州
公元144年(东汉汉安三年),即一千八百多年以前,道教始祖张道陵,在仁寿这片青山绿水之间开凿盐井,号曰“陵井”。
陵井的开凿,不仅在中国盐业历史上,甚至在世界盐业历史上,都是举足轻重的一个事件。它的开采和利用,凝聚了仁寿先祖们的聪明才智,开创了盐井大口深挖的一个时代,更是一部精彩奇异的华章。在开凿盐井的同时,张道陵走遍了仁寿山河和名胜古迹。在这片土地上,他遇到了很多人物,做了许多善事,对仁寿的经济、文化、宗教以及城市的建设与发展添砖加瓦,打下了原始而又坚实的基础。
自此以后,“盐”和“道”,就一直贯穿着仁寿的历史长河,支撑起了仁寿,乃至仁寿周边地区经济和人文的脉络。张道陵所创建的道教和思想,更是渗透到中国传统文化的各条血脉,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尤其是勤劳勇敢的陵州人。
今年四月,县委召集我们开“四书一碟”专题工作会,让我们写一部书,记录张道陵在仁寿开凿盐井、创建道教的事迹,还原古陵州工商业及城市发展的盛景,并借此弘扬仁寿人不畏艰苦、勇于开创的人文精神。张道陵,第一代张天师,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的背后,那隐藏在历史长河中的斑驳碎片和闪光,等待着我们去发掘和整理……
“仙井之乡盐井湾,熬波出素供餐盘。天生斥卤实不测,不生于水生于山咯~~”追随着清朝邑令陆文祖的歌声,我们走遍了古陵井、杨泗井、中坝井等仁寿采盐旧址,去聆听当地居民口口相传的记忆;到自贡盐都博物馆和燊海井古法采盐现场,去感受先祖们创业的艰苦和辉煌;到青城山、鹤鸣山等道家圣地和省道教协会,去细细品味道教世代沉淀的文化,畅游于道家历代的精神瀚海之中。
接下来的两个月时间里,我们一头埋入《仁寿县志》、《四川通志》、《后汉书》、《四川盐业志》等40余册文献,寻找道教在陵州大地的各种传承和历史长河中的只言片语,并多次研讨写作的方向和文体。最终结合当代道家的思想和文化,将收集到的所有资料融会贯通,前后历时60余天,以传记的方式撰写出了这本书。
合上初稿,闭上眼睛,张道陵那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和对古陵州所做出的种种贡献,如电影胶片一般的快速掠过眼前。种种情感,难以言表,唯有一个“膏”字,能深刻的诠释出编撰小组在成书过程中对这位先祖的崇敬和感激之情。仙风道骨悠然至,膏泽陵州数千年!书名《仙风道骨膏陵州》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沧海桑田,鸿爪留痕,历史已经离我们渐渐远去。回眸一望,今天的仁寿正以前所未有的自信姿态出现在我们眼前。我们有理由相信,仁寿人民在先祖光辉事迹的激励下,在仁寿人艰苦奋斗精神的支撑下,会创造出更加美好的未来。本书由宋时修撰写,后记由李明峰撰写,校对王学康。同时,我们得到了县政协、县委宣传部、县委统战部、县档案局等单位的大力支持和帮助,在此由衷的向以上单位表示感谢!
附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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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井研县志》(1990年版)
3、《四川通志》
4、范晔《后汉书》
5、陈寿《三国志》
6、东晋常璩《华阳国志》
7、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
8、北宋乐史《太平寰宁记》
9、五代孙光宪《北梦琐言》
10、北宋沈括《梦溪笔谈》
11、北宋文同《丹渊集》
12、北宋苏轼《东坡志林》
XX、任继愈主编《宗教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1年版)
14、宋良曦等主编《中国盐业史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
15、《四川省志盐业志》(四川科学技术出版社)
16、《中国国家地理》(2011年第4期)
17、《川盐古道》赵逵著(东南大学出版社)
XX、《太平广记》(中华书局1961年版)
19、《抢朴子内篇校释》(中华书局1980年版)
20、《张道陵五斗米道与西南民族》王家佑著(巴蜀书社1987年版)
21、《历代真仙体道通鉴》(道藏本卷十八)
22、《舆地广记》(卷三十欧阳斋撰台北文海出版社1962年版)
23、《汉天师世家》(道藏本,卷二)
24、《云笈七签》(卷八,卷十五)
25、《道教灵验记》(道藏本杜光庭著)
26、《录异记》(道藏本,卷六)
27、《舆地纪胜》(卷五十、卷一百五十)
28、《周书》(中华书局1971年版,卷十九)
29、《北史》(中华书局1974年版,卷一百二十)
30、《元和姓纂》(林宝著成书于806-820年,卷十)
31、《华阳国志校补图注》(四川科学出版社卷三)
32、《晋书》(中华书局1974年版,卷六十、卷一百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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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中国民间诸神》(河北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
35、《中国大百科全书》(宗教卷,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88年版)
36、《中国道教基础知识》(宗教文化出版社1999年版)
37、《中国民间故事集成四川卷》(中国ISBN中心1998年版)
38、《青城山记》(彭洵著四川文士出版社2000年版)
39、《道教与龙虎山传说》(江西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40、《老子集成》(华中师范大学历史文学院熊铁基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