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孤舟
方云汉把杜若送到铁山县的铁石村,这时东方已微微发白。他们不愿夜间惊动亲戚,便坐在村外路旁一块黑色的平板石上歇息。摸摸头发,湿漉漉的。云汉的衣服也被汗水浸透了。他们只觉得又饿又乏。不一会儿,杜若倚偎着方云汉睡着了。
方云汉没有睡意,他在考虑今后的路如何走法。即使杜若能在三姐家住下去,也不是个长久之计。然而还有什么办法呢?蝎子山杜若不能回去,自己的家玉山村杜若也不能去,仅有的两个要好的朋友家已是这般情况,如果她三姐家再不能住的话,那就只能叫杜若远走高飞,再到Q县她姑奶奶家去了。可是,她是为着爱情,奔着他来的呀!他能忍心再叫她天涯漂泊吗?
仰望天空,银河已经隐去,星星变得稀疏而浅淡,高远的宇宙显得不可捉摸;平视大地,山、树林、村庄渐渐显出了轮廓,但一切线条都是模糊的,一切细节都看不清楚。然而这更显示出夜的魅力。顺达者身处此境会发出“如此良夜何”的感叹,他却只感到了夜的迷茫。
东方发红了。云汉轻声唤醒了杜若。杜若揉了揉疲倦的眼睛,二人便一同进了铁石村。
杜若还熟悉地记得,三姐的宅子就在村东一口老井边上。他们过去轻轻地敲了敲门,门开了。一位衣衫褴褛的老汉出现在他们面前,木偶似地站在那里,无精打采地看了看来人,然后转身回去了。
杜若感到浑身有一股凉气袭来。“难道走错了门吗?不是,分明是这一家。这人像三姐的公公。等一会儿再看。”她想。
一会儿,三姐出来了。她表情木然,蓬头垢面,穿着破旧。
“三姐,你怎么变成个老太婆了?”杜若说,立刻泪如泉涌,上前握住她的手。三姐半冷不热地把他俩迎进屋去。一看那破旧的家具,那满地的灰尘垃圾,便知这是一家日子败落的人家。方云汉感到很失望,像这样一户人家,自己都顾不过自己来,能容杜若住在这里吗?
约摸一分钟以后,三姐夫从里间床上起来了。他脸上出现了一丝勉强的笑容,但嘴里却不住的嘟哝着:“混下流了,也不怕别人笑话了。”接着他用废报纸卷烟抽。
三姐夫一家也是1965年下乡的。三姐说,文革以来,家里倒没有遭着什么大事,但是这里土地贫瘠,缺水,又不准个人做生意,所以家家都穷得无隔夜之粮。
方云汉说明来意。三姐表示:再穷,也要把杜若留下。方云汉给了杜若几块钱,告辞走了,走时说一星期之后,他来看杜若。
杜若不是一个讲究吃喝的人,但三姐家饭菜的寒伧,使她根本无法下箸。夫妻两个,加上两位老人,三个孩子,一人分不到半碗青水煮瓜干,孩子直嚷没吃饱,老人也只好忍着。像这样的日子,谁也要不起面子来。没办法杜若就到集市上买点粮菜回来,不到两天功夫,便将云汉留给她的钱花光了。
杜若决定离开这里,不再麻烦三姐。“可是,到哪里去呢?”她想,“凤山县暂时不能回去,别的亲戚又太远____别考虑多了,先离开这里再说吧。”于是,第三天一早,她就告辞了三姐一家,提上自己那盛有衣物和牙具的手提包走了。临别时,杜若和三姐交换了套袄褂子。
她不再考虑去处,她像坐在一只失去桨橹的孤舟上,任它自然漂流,因为她实在也想不出到哪里去合适。
她独个儿信步走着,很奇怪地感到轻松了许多。累了,就坐在草地上歇一歇;饿了,就挖一把野菜,到池塘里洗一洗,放在口里嚼着,觉得味道挺鲜;渴了,就掬一把渠道里的水喝上,水是浑浊的,但也清凉解渴。遇到小河,她就坐在岸上,脱下鞋来,把脚放在流水中,“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她一面吟诵着这优美的古代诗句,一面让潺潺的流水从脚面上淌过去;遇到树林,她就走进去,仰头往树叶间寻找鸟窠,或者坐在树下谛听各种鸟儿的和鸣。
就这样,走了多少里地,她也不知道;走到什么地方了,她也不问。“忘掉人生的烦恼,让龌龊的人类社会远远地离开我吧,我只热爱大自然。”她这样想,“人生有限,那怕快乐一会儿也好。”
然而夕阳西下,田野上浮起了一层淡淡的雾霭,她心头不由得生出一层淡淡的哀愁。而当黑暗吞噬了白昼的最后一点余光时,她便有些恐怖了。环顾四野,夜色茫茫。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到哪里去投宿?那长着黑色翅膀的小燕子,早就不知道在谁家的梁上安歇了;那生着绿色羽毛的小水鸟,也早已钻到水边石缝里安眠了;喜鹊,早在那高高的窝巢里入梦了。可是,她却无法熬过这漫漫黑夜,这真是人不如鸟啊!
夜色越来越浓,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最后缀满天空。在一阵恐怖之后,她又变得轻松了,不就是一条小小的生命吗?就像一棵小草,春夏茂盛,秋日凋零;就像一朵花,开过不久便衰败了;就像一只蜉蝣,只有很短的生存时间;我的一条命,也不过如此而已。生和死本是大自然的安排,那么,即使今夜有什么不测,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她仍然信步走着,天上的星星,用它们那微弱的光辉照着她面前的小路。
忽然,前面出现了一个明亮开阔的地方。她走过去一看,是麦场,那里堆着几个即将用尽的草垛。灵感突发,她想出了住宿的办法。她选择了一个大一点的,在那上面撕下一些草来,掏成一个可容一人进入的窟窿;然后钻进去,又用碎草堵住洞口,便舒适地睡去了……
浮梦联翩。一会儿,眼前是一张饭桌,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馒头、肉菜。爸爸笑容满面地喝着酒,妈妈出出进进地忙着什么,姊妹们欢天喜地地围着桌子吃着说着……一会儿,方云汉来了,坐在她的身旁,爱怜地望着她,眼里含着泪花……一会儿,她好像跌进了一个无底的深渊,四处一片黑暗,她感到十分绝望……一会儿,她好像坐在一只小船上,四面是茫茫的海面,她孤独无依,被死亡的恐怖感袭击着……
一会儿,她看到一个恶人,手拿一把钢针直向她脸上刺。她觉得十分疼痛,往脸上一摸,“啊呀!”她惊叫了一声,原来是一只小刺猬。
她从草垛里钻出来,天还没有亮。暮春时节,夜间的气候还是有些冷。杜若虽穿着小棉袄,仍然冻得上下牙齿直打仗。
东方由发白到发红,然后太阳从地平线上跳出来,一天又开始了。她拍一拍身上沾的碎草,站起来,迎着太阳伸伸懒腰,然后继续赶路。
绕过前面的一个小村,又往前走了十几里地,眼前出现了一座长满洋槐的土丘。雪白的洋槐花正在怒放,一嘟噜一串地从树上挂下来,向四周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几只小黑羊人立着去够那槐花吃。见此情景,一种强烈的饥饿感袭上杜若的肠胃,叫她难以忍受。她后悔自己刚才没有进村讨点饭吃——其实,即使村里人愿意施舍给她一口吃的,她天生的那种骄矜孤傲的性格,也不允许她接受的。然而饥不择食,她登上土丘,拣着开得最大最肥的槐花,一边摘,一边往嘴里送着。开始她觉得又香又甜,然后觉得又苦又涩,但饥饿感也随之暂时解除了。
如果没有饥饿的威胁,她愿意就这样漫游下去。但是,当她走了几十里地之后,饥饿感又悄然袭来。摸摸衣袋,空荡荡的分文皆无。再往前走下去,已是腿酸脚疼,浑身没了力气。眼看太阳西斜,她不能再由着自己的性子了,她必须理智地作出新的打算。在距她四五里地的一个岭坡上,斜阳照出了一片古旧的茅屋,杜若的视线被吸引过去了。她拖着沉重的双脚向那村庄走去。眼看自己的影子渐长,阳光也变成黄色,她心焦如焚;只要赶到那里,她就有解决危机的办法了。
当她来到村头菜园旁的时候,只见一位中年妇女正在用锨挖葱。
“大婶……”杜若羞于启齿地喊了一声。
那女人停了活儿,拄着铁锨,转过脸来,用奇怪的目光望了望杜若。这时,杜若看清了,那是一位高个儿、白面皮、眉目清秀的善良女人。
“你是……”那人疑惑地说。
“我是走亲戚的,因为我三姐家穷,我把身上的钱全给了她,弄得一分钱也没有了。”
那女人久久地打量着她。
那你要干什么?讨饭吗?”她问道。“不是。我……我想把我身上的这个褂子卖给您,”杜若鼓起勇气说,“卖了钱当作回家的盘缠。”
那女人沉默半晌说:“要多少钱?”
“你看着办吧,多少都行。”
“这个褂子只有五成新,至多值一块五毛钱。你要真想卖,我再加上五毛,给你两块钱,买了给我女儿穿。我看你也是逼急了才卖的,一个姑娘家,出门不容易。我这也是行好,要不我怎么会买你的衣裳?这年头,庄户人,不生意不买卖,鸡屁股是银行,哪来的钱!”
“谢谢您了,大婶。”杜若一边脱着褂子,一边说。
“你跟我来吧。”那女人说,接着扛起铁锨,拿着一把葱,将杜若带回家去。
衣钱两讫,杜若又向那女人提出买几个煎饼的要求。那女人给了她一个瓜干煎饼,外加一块腌萝卜,杜若递钱给她,她分文不要。
看看西屋的影子遮满了院子,杜若要求道:“大婶,您能留我住一宿吗?天快黑了。”
“这……”那女人为难地说,“不是大婶不想留你,这年头,阶级斗争那么复杂,到处是特务,上边一直叫提高警惕性。我男人死了,一个女儿走姑家去了,我一个人怎么敢随便留一个生人住宿?”
“我不是坏人,大婶,您只管放心。”杜若解释道。“可是,坏人身上又没贴标签。就算你是好人,我也不敢留你,因为大队里对留宿规定挺严格。”
见没有什么希望,杜若便告辞离去。她没有灰心,便拐进了另一家,然而她却遭到更加坚决的拒绝——一位白发老太婆告诉杜若,她家是地主,大队革委会不叫她家留任何人住宿。一连问了几家,他们都以大致相同的理由将她堵在门外。
无奈,杜若不得不回到她所漫游的田野上。她一边嚼着煎饼,一边向远处张望。这时,如血的残阳正急速地下沉着。平林漠漠,烟波如织,远处的树林、村庄,都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只有河流从绿色的田野里穿过,形成一个银色的“S”形;而河中的沙渚,仿佛是一些鱼,将黑色的脊梁露出水面。天上传来“嘶嘶”的声音,抬头看,原来是匆匆归飞的宿鸟。牛哞羊咩之声渐渐沉寂了,掮犁农人的影子也渐渐消逝了。
昨夜杜若睡得还算安静和舒适,虽然不是在华美的卧室里;可今夜,她将怎样住宿呢?她想再找一个草垛延用昨夜的办法,但此处却没有一个草垛的影子——刚才在村里求宿时,她似乎看见,社员们都把草堆在自己的家里。当黑夜的大网在天地间全部拉开时,她不能再犹豫了。这时附近的一片高而稠密的麦子成了她的目标。她顺麦垅进去,坐下,已抽穗的麦子没过了她的头顶。她又起身到地头拔来一抱麦蒿,把它铺成一张“地毯”,然后顺麦垅躺了下去,头枕手提包,侧身而卧,觉得松软舒适。
没有风,田野十分寂静。蝼蛄扯起了长腔,像吹哨一样“吱——吱——”地叫着;远处传来蛙鸣。这些声音,都是她所熟悉的,因此她对此并不感到害怕。“嗡——嗡——”那是狼的叫声吧?“嘶——嘶——”那是蛇的嘶鸣吧?还有,不知是什么禽兽,搔得麦苗唰唰作响。她按照自己的经验,不断地猜测着各种陌生的声音,不由得生出恐怖感来,久久不能安眠。
于是她仰起身子向上看,只见灿烂的星河,像一匹宽宽的美丽的白绢,从南扯北,装饰着那伟大深邃的苍穹。这时,她似乎回到了童年时代,一边念着儿歌,一边数起了星星。一颗,两颗,三颗……他一口气数了上千颗星星,恐怖感解除了,睡神乘机降临到她的身上,让她在美丽的幻想中进入了梦乡……
啊,满天的金花,令他神摇目眩。她仿佛插上美丽的双翼,乘风飞上了苍宇。那是一个神奇而美好的境界,明月皎皎,桂影摇曳,春燕飞飞,蝴蝶翩翩,箫管悠悠,琴瑟和鸣……这一切令她激动不已。
啊,方云汉来了,他像一位天神忽隐忽现,最终站在了她的面前。他向她张开双臂,她沉醉在他的拥抱和亲吻中……
忽然,他觉得有一片大水漫过来,如山的恶浪将她和云汉打散了。她只觉得浑身发冷——她被一阵冷雨打醒了。
她本能地站了起来。环顾四野,夜色茫茫;仰望天空,浓云密布,不见一点星光。她的衣服已经全部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而怒号的阴风仍在拼命地裹着她,使她冷得打颤。无边的黑暗,仿佛继续增加着密度,从四周向她压过来,像一个无限庞大的怪物,要把她吞掉。而冷雨在稍歇之后,又无情地向她横扫过来。生存的本能使她产生了离开旷野的欲念,然而到哪里去避一避风雨呢?她没有任何目标。
“云汉呀,你若是在我身边,我就有依靠了。可是,社会在我们之间垒上了一堵厚厚的墙壁,叫咱无法靠近呀”她默默地说。当她厌倦了同类相残的人类社会的时候,她是多么渴望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啊;而此时,她又是多么希望回到人类社会中去!可是她不能这么做,如果她进了村子,说不定会被人们当作特务抓起来呢。
越刮越紧的风和越下越大的雨,刺骨的寒冷和强烈的恐怖感,迫使她跑出麦田。她在黑暗中盲目地摸索着前进,终于摸进一片树林。然而这里树木矮小,无法躲避风雨。于是她又走出来,找到了一条较宽敞的路。顺着这条路走不多远,隐约可以看见路旁一块大薄板石被一块立石斜撑在那里,底下有一个较大的空隙,里面黑黢黢的,她便猫着腰钻了进去。
突然间,她的腿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吓得她“哎哟”一声,那东西便“嗖”的一声窜出去了。
“这是一只野兔,也是来避雨的。”待冷静下来后,她做出了判断。
她蹲在地上,虽然身上湿漉漉的,但毕竟不再遭受风魔雨怪的侵害了,身上也暖和多了。蹲累了,她便坐在地上,背倚石壁,朦朦胧胧地睡去了。
当她醒来的时候,远处已是群鸡乱叫了。她猫着腰钻出来,回头一看,不禁悚然:这原是一座被破坏了的土地庙啊!
天晴了,太阳出来了,将那挂着水珠的白杨的叶子照得闪闪发光。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她跨过了一条小沟,顺一条田间小道,向着东南方向走去。
大约十点钟,她觉得肚子有点饿。远远看见前面有一个小镇,估计那里有饭店,便加快了步子。果然不错,就在小镇的街头,有一处不大的饭馆。
饭馆的设施粗陋不堪,每张破旧的圆桌周围,都有几只小窄凳被铁链拴在铁桩上。几块猪骨头散在地上。杜若一进门就要呕吐,便急忙退了出来。
她继续沿街寻找吃饭的地方,在不远处找到了另一家小饭店。这饭店稍微干净一点。饥饿告诉她,不能再挑捡了,在这里吃一点吧。她买了二两馓子,用半开的水泡着吃下肚去,顿时解除了饥饿的危机。
出了饭店,她无目标地从小城镇的东头走出来,面前出现了一道南北走向的红土岭,岭上长着稀疏的麦子。她沿一条稍宽的路,顺着红土岭向北走去。前面不远处的岭坡上,日光斜斜地照着一片青色的瓦房。
“这是什么地方,在野外?”杜若想,“过去看一看。”当她距离那片瓦房三十来米远的时候,忽然上来几个人,有男有女,他们的热情叫人承受不住。
“您来了,林大姐。”最先跟她说话的是一位穿浅色花褂子、扎小辫的姑娘,中学生模样,“林道静大姐姐,您好!”她紧紧地攥住杜若纤细的手指,激动地说,“我想你想死了!”
“你好啊,林黛玉小姐。”接着上来一位青年,蓬头、多须,脸色发黄,目光发直;他特别兴奋地说,“我对您真是一日不见如三春啊。”说着,他张开两只胳膊,欲拥抱杜若。杜若敏捷地躲开了。那青年被一位老人拉回去了。
“你可回来了,我的孩子,我的好女儿,妈想你了。”一位形容枯槁、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哭着抱住杜若说,“你有什么罪呢?孩子,你一点罪也没有。你写了首诗,人家就把你抓起来了。要早知道识字这么危险,俺何必省吃俭用供你上十六年学?你大学毕业了,刚开始挣钱,就叫人打成了反革命。——这可好了,你回来了!”老人絮絮叨叨,边说边掉泪,把杜若搂得胳膊疼。
其他一些人也笑着,蹦着,拍着手掌,有的还唱着,动作表情都很反常。
杜若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奇异的梦境,既感到好奇,又有些害怕。掐一掐自己胳膊上的肌肉,有疼感;望一望远处,村庄、树林,都清清楚楚。“这不像是梦,这是现实;梦应该是朦胧的。”她想。
“我犯了什么王法,你们为什么给我戴手铐?我杀了人吗?”正当杜若在那里踌躇的时候,远远有一个中年人仰卧在地上大哭大闹。他的确戴着手铐,手铐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杜若被一群奇怪的人连推带拉,簇拥着进了大门。她感到眩晕,眼前发黑。“这是怎么回事呢?”等她稍微清醒的时候,她已被拥到一排更奇怪的房子前。房子里传出了“救救我”的呼唤声。她往里一望,啊哈,真叫人恐怖:屋里竖着几根铁柱子,每个柱子上都用铁链拴着一个人。被拴着的人围着铁链转来转去,铁链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其中一人,脸有点变形,斜着眼,张着血红的大口,弄出吃人的样子;另一个则看不出表情上有什么特别,只是言辞激烈地说:“我没有病,也没想杀人。他们要害我,叫我死在这里呀!我哪有什么病呢。我写的那本日记,只是模仿着鲁迅写的,我没有病,我更没有杀人的意思。快放我回家,救救我呀!”
等围着杜若的那些人各自被自己的亲人拉走之后,杜若忽然明白了,原来这是一所精神病院。“我太可笑了,太笨了!很简单的事,我却怎么也没想到,反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呢。”她想。
出了精神病院,杜若觉得天热口渴。远远地看到一条小河从北面淌过来,斗折蛇行,流向西南。杜若欣喜地疾步走过去,见河水湛清。她以手捧水,接连喝了几口,顿感清爽。于是她坐在河边草地上,观看那水中的漩涡。她忽然想起《桃花源记》里所写的那捕鱼人的奇遇,便溯流而行,她要看一看这小河的源头在哪里。小河两岸,芳草如茵,杨柳依依。大约走了四五里地,忽见有一片雪白的洋槐花,像是天上落下的雪。进了槐林,不远处,出现了一处奇怪的建筑:既不是庙宇,又不是一般庭院;只有青砖砌成的四面墙,围成一个长方形。从那建筑物墙下的窟窿里,哗哗地流出一股水来。杜若绕到建筑物的前面去,见它朝南开着门,便好奇地走进去,谁知一下子被惊呆了。那里面并排着三个水池,水面上热腾腾地弥漫着蒸汽。有几个女的正在沐浴,都裸露着雪白的臂膀和乳房。她心想,已多日没洗澡了,不如在这里洗浴一番,也舒坦舒坦;便脱了衣服,下到水里。“哎哟”,她尖叫一声,便上了岸。一位年纪大的妇女告诉她:“那是最热的池子,泉眼就在那池子底下。你不如到中间这个池子里来,这里水不那么热。”于是她挪到中间那个池子,在水中烫了一会儿,便以手搓灰。
“这姑娘不像乡下人,怎么到这里来了?”一位三十来岁的妇女说。
“是城里人到这里洗澡的吧?这里就像天上的瑶池,大城市的有钱人都坐小汽车来过呢。”说话的是一位肥胖的老妇女。
“你叫什么名字?”三十来岁的妇女问道。
“我叫杜若。”
“窦落?听这名字也不俗气,一定念过不少书。”三十来岁的妇女又说。
杜若不作声,心里却在猜想:“这一定是什么天然温泉了,在这里每日洗个澡,倒也舒服。我不是关节疼吗?烫一烫也许会好的。”
大约半个小时之后,杜若上了岸。因为才是春末,气温还不高,风一吹,便觉得有些凉意,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幸亏今天天气晴朗,又是露天的烫池,有阳光照着,不然定会感冒的。待身上的水稍干后,她便穿上衣服,离开烫池。
出门向东,不远处有两间茅舍,都掩映在浓密的槐花之中。东边那间住着女人们,西边那间住着男人。杜若问这是何处,一位年长的妇女告诉她:这是没钱的人住的房子,凡是洗澡的人,都是为治病来的,大都很穷,只好住在这里;有钱人都到街里面找旅馆住去了。
杜若心想:这倒是个好地方,住宿不用钱,又可以常洗澡,倒不如长久地在这里住下算了。
然而当晚住宿的时候,她才觉得长夜难熬。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里,又没有床,只在地上铺了几张破席。这是臭虫和跳蚤的乐园。好在被这些害虫咬一夜,到烫池一烫,身上那些红疙瘩就全消了。
杜若知道自己的身份,她觉得有一个地方住,总比在野外住宿安全得多。想到此,她也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