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营救行动》目录

营救行动

刘杰文竹 《营救行动》 都市小说 2012-06-05 10:27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16726 · CHAPTER-00146333

打小就生活在城市里的余飞,这两天对崇山峻岭到底有了些朦胧的感觉。他也知道四周的白云山离脚下的县城还很遥远。听当地的居民说,离得最近的山脚至少也有四公里吧。可是在余飞的眼睛里,那巍峨的大山仿佛就近在咫尺,只要一伸手便能触摸到山上的树叶、竹枝和岩石……也许是白云山太高大了吧?余飞常会这样富于诗意的想象:高大的像一位呵护着自己的儿女的父亲,所以小县城才显得那么样的娇小。如果这仅仅是一种视觉上的触摸,那么这两天来,每天上午十点以前,那孕着植物和泥土湿润芬芳的香甜的薄雾,则无疑是真实的。余飞看得清清楚楚,雾气是由山上飘下来的,由浓渐淡,像网一样悄无声息地就把整个县城给笼罩了,无论是在马戏团的帐篷里,抑或走在县城的街道上,那香甜的雾霭总是湿漉漉的让他感受到了整个身心的无比舒畅!沐浴着清新的晨雾,每天让大自然的纯净拥抱着,余飞就会产生对当地居民强烈的嫉妒心!觉得他们真是生活在了好地方。

大自然马戏团能够来到皖南这座依山傍水的小县城演出,完全都是余飞一手策划的。为此他既得意骄傲,又有些忐忑不安。余飞没有料到,老板蔡大嘴那么爽快就采纳了他的“放弃城市,挺进县城”的建议。那天,蔡大嘴用十二分欣赏的目光打量着余飞,说,高才生不愧是高才生!我咋就没想到这一点?看来我没有看错你小余!余飞在心里说,就你那个猪头脑子,也配?!嘴上则说得四平八稳:城市里的人如今玩的乐的看的逛的跳的多了去了,小孩子又有得是各种各样的电动玩具,老板你想想看,城市里的人谁还稀罕我们这些老虎狮子狗熊小猴?真要是想看,动物园里多了去了。再者说了,城里的租场费贵得都能把鬼吓跑!再加上这关那卡的,还要累你老板亲自四处打点,作揖赔笑。何苦呢?白辛苦还没什么多大挣相!小城市、县城里可就大不同了,我们的马戏团一到,绝对给他们送的是新奇,不说场场爆满,上座率百分之九十眼睛闭着都没问题。蔡大嘴越听越兴奋,好像已经看见了他的大自然马戏团正在一个个小城市、县城里热火朝天演出的景象。蔡大嘴快活地喊了起来,还傻等个球哇,今晚上最后一场,打发了,明天就开路。

这样,三天以后,蔡大嘴就率领着他的大自然马戏团兴高采烈地来到了这里。

余飞等待的就是这一天,希望马戏团安营扎寨的自然地理条件也正是这种地方。他精心策划的“阴谋”的实施已然在即。他应该高兴哇。可是这两天余飞的心里怎么也兴奋不起来,反到紧锣密鼓敲得他心里忐忑得没谱。他总觉得这些天团里的人看他的眼神一律不正常,就连烧饭的那三个厨子,尤其是老板蔡大嘴,全都用防贼的目光瞄准他。余飞担心是不是自己的预谋露馅儿了?想想没有这种可能性。他心里的计划除了天知地知,也只有自己心知了。他从来没有向第三者吐露过半个字。他的计划本来就不可能向第二个人说。那么他心中的紧张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呢?最准确的解释,余飞对自己说,做贼心虚。只能是这样了。

余飞还是决定谨慎为好。上午十点多一点,他开始制造假象,对隔壁床铺的汪喜运说饿了。然后把床头挎包里的面包揪出来啃,包里的矿泉水也拎出来喝。还问汪喜运吃不吃,喝不喝?他是在暗示汪喜运,我这包里的食物是留着充饥的。汪喜运说这才几点?我不饿。蔡大嘴是不是扣你的伙食了?没可能呀。怕是请你喝酒还来不及哩!你看昨天晚上那个棚爆的,都快把蔡大嘴的大嘴咧到耳朵根了。汪喜运说话的时候,眼睛也没有闲着,东看看,西瞅瞅,就瞅见了余飞挎包里露在外面的一小节刀柄。不由叫了一声,我的娘,还弄了一把藏刀!穷极了你?余飞心头晃悠了一下,脸上也热了,假装仰脖子喝水,让自己镇定下来。说,我喜欢藏刀都多少年了,城市里的那个价格我接受不了,没舍得买,这里便宜了好几块嘞。既能玩,又能防身。

余飞怎么听都觉得汪喜运的话里有话。他告诫自己:小心无大错。从那天起,抽空上街再去采购的东西,便不敢往回带了,全搁在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小超市里。他常去买那家超市里的商品,和老板娘混得怪熟的。

若不是余飞半道上突然决定改变上山的方向,现在他们脚下的海拔应该已经有三百多米了。

余飞引领着阿多和圆圆逃出马戏团的那一刻,看了一眼在淮南特意新买的一面提供计时,一面是指南针的两用手表。手表上的时间是次日丑时一点五十六分。

他们先是朝着当地居民说的那条最近的上山道疯跑,跑了约莫有五十分钟,余飞脑子里猛然转了一道弯,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真是太蠢了!太蠢了余飞!走这条路上山你不是明摆着让蔡大嘴他们逮个正着吗?即使蔡大嘴缺乏这个分析问题的水平,可是蔡大嘴再傻,至少还不至于傻得不知道报警吧?那么追上来的人就不仅仅只是马戏团的人,一定还会配合着训练有素的公安干警。公安会怎么分析,一准立马就会断定余飞上山必定选择的是最近的道路。于是余飞就改变了上山的方向。他一手紧紧拽着圆圆项圈上的绳索,一边低声指挥阿多朝着右侧的上山道奔去。余飞选择从右边的山道进山,是受了“男左女右”的暗示。他想,公安知道他是男人,即使公安也反常规分析,料定他上山特意绕了远道,顺下来的思维很有可能会分析他绕得是左边的远道。为什么呢?男左女右嘛。这是一种习惯。假使公安的判断与余飞一致怎么办?余飞想,那就只好听天由命吧!

余飞不时收住急行的脚步,回头朝山下张望,尖着双耳朝山下聆听。除了山风吹拂树叶的声音,和依稀可见的远处县城稀疏的几星灯光,四周完全笼罩在一片黑暗和死寂之中。只到此时,余飞方才觉出心里有了些恐惧的感觉。他早已在网上对白云山的自然环境进行了认真搜索,知道白云山不仅适合黑熊生存,同时深山里还生活着金钱豹、老虎、白鹇、灵猫、獐、娃娃鱼、云豹、碧鸡、音乐鸟、蕲蛇和猕猴等数十种珍禽异兽。这时候,他最害怕遭遇猛兽,尤其是老虎和金钱豹。这两个家伙都是夜行猛兽。即使有黑熊阿多和圆圆在身边,余飞心里依然紧张得怦怦直跳。现在的阿多顶多还剩下三分之一的本性,它在马戏团已经生活快有六年了。而圆圆呢,只是一头才三岁半的小黑熊,估计连一只大灵猫都斗不赢。

圆圆对陌生、寂静如墨的山林,显然也充满了恐惧。它立起双腿,用前掌楼抱着余飞的腰,一双闪着莹光的小眼睛,在夜色里滴溜溜地盯着他,嘴里哼哼叽叽得让余飞既心疼又烦躁的想发火。阿多倒是对山林表现出了贪婪地亲热,一路上的树树草草山山石石,它总要扑过去用鼻子去嗅,用脑袋去蹭,显出久违的热恋。阿多毕竟接受过余飞一年多的驯养。它是一头既聪明又懂事的黑熊,谁对它好心里全明白。余飞从来不用驯兽棍、电警棍抽打它,电击它,也没有给它上过铁练,更不会让它挨饿。比那个老资格驯兽师邓晓艾实在是好了几百倍!阿多好像理解了余飞的心情,冲着圆圆瞪起了眼睛,还不时发出低声的吼叫。圆圆自然懂得阿多的意思,乖乖地松开了余飞,也止住了让人心烦的哼叽声。

余飞走在前头,攥着圆圆的绳索一刻也不敢放松。圆圆毕竟才三岁多,又是第一次回归大自然。阿多很懂事的走在后面,俨然一个忠实的“保镖”。有时候它又在充当“监军”的角色:圆圆稍微走得慢了一点,它不是低声吼它,就是挥掌去教训它的屁股。这时候圆圆就会委曲地忽闪着小眼睛向余飞求助。余飞心里充满了矛盾。圆圆行动迟缓,他也是焦急不满意的。他总是担心蔡大嘴他们追赶上来,耳朵里似乎老有急促追赶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这一次他没有心疼圆圆,而是向它做了一个继续前行的手势。他们必须争取时间,在天亮之前进入白云山的腹地。

余飞加大了拖拽绳索的力量,帮助圆圆走得尽可能快一些。也只能这样了。

越往上走夜色越浓重,四野里只剩下阴森幽暗的一片,像是进入了一个黑不见底的山洞,刚才还依稀可见的小路也消失了。虽说余飞的双肩包里有手电筒,却始终没有拿出来,即使拿在手上也是个累赘,他根本不敢打开电源。带着手电筒本来就是准备返回途中使用的。

他只好摸索着,一棵接着一棵搂着前方的树干向上攀爬。好在季节刚刚走进六月下旬,脚下和树干上还没有太多的苔藓。大约前行了五十米,圆圆突然停了下来,嘴里哼哼叽叽的痛苦叫声,炸得余飞爆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余飞回头看去,黑洞洞的夜色中只能看清圆圆的两只绿莹莹的小眼睛。他试着用力拽了拽手上的绳索,这一下圆圆的叫声更加凄惨了。余飞赶忙反身回去,心想圆圆一定是卡在树缝里了。阿多可没有想那么多,看见圆圆停在那里,不管三七二十一,又挥掌去拍圆圆的屁股。等余飞摸索到圆圆的跟前,果然看见圆圆的双肩卡在了两棵大树之间。余飞的心头顿时一寒,酸溜溜地不是滋味。他立刻冲着阿多做出了一个安静、训斥的手势。

余飞决定就地休息一会儿。他也实在有些吃不消了;况且,心里还被恐惧和紧张沉甸甸地压着。余飞这么想着,就一屁股软在了身边裸露的树根上。然后又对阿多和圆圆做了一个休息的手势。此刻,他们都安静了下来。余飞坐在那里,心想,蔡大嘴他们如果真要是追上来,他就先把阿多和圆圆赶进深山里,大不了把我抓起来。没什么了不起的!

余飞就是这样一个人,见不得揪心扯肺的场面,见不得弱者。他知道自己还有一个毛病:固执。固执得比犟牛还要犟。有时他常想,他的这些毛病,很有可能会是他一生不幸福的根子哩。

余飞问自己,你若不固执,怎么会走进马戏团,干上驯兽师这一行?你心肠不软,怎么会深夜跑进大山里?

余飞原本有一份让许多人都羡慕的好工作。大学毕业不到三个月,他母亲通过余飞二舅把他弄到了一家民营会计事务所。民营虽说听着不及国有牢靠,但人家公司是个老牌公司,有相当的实力。余飞一进门,公司里就给买了双保险。会计是余飞的专业,加上二舅的面子,刚干满三个月,工资就跳过了第一道龙门,加到了两千六百元。平日还尽吃馆子,上谁家审计谁家请吃,一个月的饭钱至少能省下大半个月的。多好的单位,多实惠的工作,真是踏破铁鞋都难找!可是余飞没干半年,硬是把工作给辞了。

余飞决心辞掉工作那天,他老子说,辞吧辞吧!你只要敢辞,我就敢撵你出家门!

他母亲红着眼圈说,出息了!有主见了!成人了!翅膀硬了!现在的孩子呀,真是敢想敢干!

余飞辞职以后,母亲再见到他二舅,一个劲指指点点叹气说,二弟呀二弟,你呀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二弟说,这话是怎么说?母亲说,你看看,小飞就去了一趟淮南出差,看了一回马戏,就迷进去了!我和他爸爸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现在可好,拿着人家给的名片找上门去了!过流浪生活去了!像条牛一样,拽都拽不回头!

二舅想想也是的,要不是他介绍小飞去那家会计事务所工作,外甥怎么可能正好那个时间去淮南出差?不去淮南出差,他又怎么会撞上那个马戏团?可是再细究起来,责任也不能由他一人承担。小飞打小就喜欢动物。别的孩子见到蛇不是跑就是哭,小飞不怕,敢拿着树枝、小棍拨弄蛇;年龄再大一点,敢下手揪住蛇尾巴往草丛里扔。有些孩子见到牛也害怕,小飞不怕,三岁那年把他搁在牛背上,他能抱着牛犄角打秋千。于是二舅对他姐说,姐呀,小飞从小就喜欢动物,你们也不是不知道。都痴迷成什么样了!为了争取养条狗,硬是和你们抗了两天不吃不喝。你该没忘吧?考大学那年,他自己填报的是东北林业大学《野生动物与自然保护区管理专业》,结果让姐夫给搅黄了,这事离得近,你该能记清楚吧?

二舅说得都是实情。然而,做母亲的怎么也想不通,你再怎么喜欢动物,也不能连自己的前途都交给了动物吧!多好的工作,多实惠的收入——干满一年,月薪少说也能挣三千多哩!这孩子是傻呀?说不要就不要了!

蔡大嘴最初对余飞的热情也是满腹狐疑。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面前这个一米七八的帅小伙,瞅着桌面上的大学毕业证书,同样想不明白,条件这么硬气的年轻人,咋就甘愿把青春交待给那些铁笼子里的狮子、黑熊、老虎呢?他没法相信。打死他他也不能相信!可是蔡大嘴打心底里看上了余飞,喜欢余飞。团里能有这样一个俊气的高才生,往后办事也就多了一个得力帮手。就算屈才让他干驯兽师,上台表演,也一准能吸引观众的眼球。于是蔡大嘴就说,年轻人,你可要想稳实了,干咱这一行,既苦又累还危险。工资也不算高。你可千万要想稳实了。

余飞出口就道,我把工作都辞了,冲的就是狮子、老虎、黑熊来的!我想得很清楚!团长你尽管放心。余飞当然也从蔡大嘴的眼神里看出了他对自己的疑虑。接着补充说,这样对团长说吧,我从小就喜欢动物,不管什么动物,凡是动物我都喜欢!我是听着赵忠祥解说的《动物世界》长大的。

蔡大嘴信下了余飞。蔡大嘴有一个侄子也整天眉飞色舞说《动物世界》好看!说长大以后要当动物科学家!

蔡大嘴一心想留住余飞,决定安排他在自己身边负责行政。余飞想都不多想,说别别!上马戏团干这个,我何必辞掉合肥的二千六百块?!蔡大嘴拧不过余飞,就把他交给了阿多的驯养员邓晓艾。

邓晓艾在团里是老资格,驯兽方面也有经验,几个驯兽师里头,就属他的活干得麻利、漂亮,别人驯不服的动物,一上他的手,三下五除二,保准服服帖帖。为此,蔡大嘴封了他一个驯化班班长干。邓晓艾就是人长得不够抬场面,还有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坏毛病。蔡大嘴耿耿于怀早想找人替代他,苦于一直没有理想的人选。既然余飞一根筋不通硬要干驯兽师,那只好算他们两个倒霉:苦了傻小子余飞;邓晓艾迟早下班。蔡大嘴立马差人叫来了邓晓艾,指着余飞,说给你分一个高才生。好好带,带出来有奖。

邓晓艾看不上有文化的人。邓晓艾看见书本纸笔头皮就发麻、大得像是要爆炸,所以只读到小学五年级就不读了。他讲究实干。这一点也正是讨蔡大嘴欢心的优长。走出蔡大嘴的房间,邓晓艾虎着冷脸把余飞领到饲驯动物的帐篷里,径直来到阿多的铁笼子跟前,也不说话,直着小瞧的眼睛得意洋洋地打量余飞。满眼的意思是:瞧瞧,就是这么个厉害的大家伙,好几百公斤哩!余飞有生以来头一回这么近距离接触大黑熊,猛地里还真给吓得不轻。阿多卧在铁笼子里,黑漆漆的一大堆,好像平地上耸起的一座小山包;那么吓人的一个大脑袋,一对小眼睛却只有葡萄大小,阴森森朝外射寒芒。看见邓晓艾和余飞走过来,阿多呼啦站起身子,可是却站不直,铁笼子太小。它就那么憋屈地趴在铁笼子上,张开大嘴用力啃铁栅栏,一副烦躁、饥饿的样子。邓晓艾急行两步,从不远处的道具箱子旁拿起一根木棍,只吼了两个字:安静!阿多顿时就坐下了,乖巧得像个受气媳妇。邓晓艾做着这一系列的动作,视线并没有离开余飞。邓晓艾捕捉到了余飞眼睛里胆怯的目光,趁热打铁说,这家伙霸道得可狠!一张嘴能咬掉你的头!一巴掌能把你打晕!一屁股能把你坐死!不是我吓唬你。余飞相信。他在电视里,书报刊上,读到过这方面的文字,见到过这方面的影像。但是他也知道,黑熊一般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即使想到了这个常识,心里依然怕怕的,萌生了打退堂鼓的念头。嘴上却不甘服输,说蔡团长让我跟你学,我就跟你学。你能驯服它,我想我也不会太差。用词和语气没有丝毫底气,软爬爬得像个软柿子。

和邓晓艾前脚分手,余飞后脚就进了蔡大嘴的房间。余飞改变了主意,他想要回自己的毕业证书,不想干了。阿多那幅恐怖的凶相,已经够他做几次噩梦了,离它不远处铁笼子里不安分的几头狮子和龇牙咧嘴的老虎,更是把他吓得够戗。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原来电视、影幕里的动物,和零距离的动物压根就不是一码事。走到这一步,他只能责备自己太富于幻想,太幼稚冲动,太容易轻信人了。他真不应该把毕业证书押给蔡大嘴的!

蔡大嘴似乎早已料定余飞会回头转变想法。他不露声色笑嘻嘻问余飞,来去是你的自由。是你一个劲要把毕业证交给我,我又不能伤了你的自尊心。你说是不是?我问问你,合肥那头的工作你给辞了,你口口声声喜欢动物找到我这里,你就这么说走就走了,回去你咋向家里人交待?

蔡大嘴一下子就点中了余飞的软肋,掐住了余飞的七寸。

自以为聪明的余飞,仅仅一个回合便输在了看似傻笨的蔡大嘴的手里。

阿多一准是太亢奋了,它不时用大脑袋去拱睡梦中的余飞。拱了好几次才算把他弄醒。余飞正睡得香,气不过给了阿多一巴掌,你个夜猫子!你不睡还不让我和圆圆睡!圆圆还在呼呼大睡,就偎在余飞的脚边。

阿多知道自己犯了错,安静下来,靠在身后的大树上蹭痒痒。余飞意识到阿多认错了,虽然看不清它的表情,但却能感觉到它的心情。余飞走到阿多身边,抚摸着它的头和脖子,说,走吧。我知道阿多心急了!想回家了!

余飞掏出手机,贴近胸口看时间,时针和分针正好落在临晨四点二十三分。他想观察一下天色,然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向右是悬崖峭壁,朝前是陡峭的坡岭,向上是浓密的枝叶,往左看,余飞蹲下身去努力睁大眼睛,朦朦胧胧看见一些树干和树冠,心想,这边可能是山坡。他抱紧一棵树,伸出一只脚试了试,左边果然是一个不算太陡的山坡。这个方向正巧是太阳露脸的东方,透过高矮不一的树林,在远方,他艰难地捕捉到了一丝迷蒙的灰白,灰白里有一抹淡淡的蓝,还有一抹更淡的桔红。他不禁紧张起来。大雾就要袭卷山林了,天就要亮了!

余飞慌乱地爬起来,牵着圆圆就走。阿多照例垫后。

身后的动静似乎消失了。也不知道是蔡大嘴他们改变了方向?还是正在休整,为更加凶猛的追击做准备?余飞已经管不了许多,只剩下满脑子“快!越快越好!快逃进大山深处!”的念头。

在树的缝隙间又艰难地攀爬了大约一百多米,他们喘着粗气登上了第一座山峰。此时东方已微露晨曦。雾气像绵绵细雨似的打湿了他们的身体。好在雾还不浓,隐隐约约还看得见山下的峡谷。峡谷里是一丛丛的翠竹,已然有鸟儿在林间婉转歌唱,叫声此起彼伏,穿过竹林,穿过近前坡岭上的树冠,像长了翅膀的音符,在湿漉漉的薄雾里飞翔,然后跳跃着,飘落在五彩缤纷的花丛中。余飞的精神顿时大振。他记起了上网搜索白云山时,见到过的各色鸟儿的彩图,心忖,那叫声最嘹亮的一定是红嘴蓝鹊,叫声最悠扬的一定是黑枕黄鹂,叫声最动听的一定是白胸翡翠,叫声最忧伤的一定是红嘴相思鸟,那种叽一声,叽一声,叫得死难听的一定是黑鹎……

余飞完全被山野里生动的色彩,大自然充满生命活力的气息给震撼了。他像第一次看见动画片的孩子那样,痴痴呆呆沉浸在眼前的景色里了。此时,在他的心里就连雾也分外的可爱了!他大力忽扇着鼻翼,贪婪地呼吸着大自然的清新空气。如果不是阿多噼噼叭叭甩着头上的雾水的声音惊醒了他,又有谁知道,他会呆在这里感受多久呢?

余飞不好意思地去拥抱阿多,拥抱圆圆。圆圆没有他想象的那么不听话,这让他心里踏实了许多。他抚摸着它们说,我真是看傻了!这地方简直太美了!陶渊明笔下的南山也不过如此吧!

往峡谷下面走的时候,阿多奇奇怪怪的硬是抢在了头里。为什么呢?余飞也是一脑子的浆糊。眼看即将进入竹林了,余飞恍然悟出了阿多的良苦用心:阿多了解大山,熟悉大山,它知道竹林里潜藏着危险,栖息着各种各样的蛇,有毒的、剧毒的和无毒的。它就像人类的善者一样,把危险留给了自己。

余飞又一次被阿多感动了。

为了阿多,余飞和邓晓艾结结实打了一架。

那时候余飞还在团部负责行政工作。大自然马戏团虽说属于私营,这二年经济效益也仅够混个温饱,可是几十口人,二十几个动物的吃喝拉撒睡,你再穷也得照应,光这一摊子,就够行政上两个人忙得团团转了,再加上道具、服装、票务七骨八杂的事物,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着实不是一件轻松的活。蔡大嘴为了减缩开支,过去行政上就吕大姐一个人,经常是忙了这头,丢了那头,搞得狼狈不堪。自从余飞参与进来,捉襟见肘的行政工作明显有了好转。可是余飞却总觉得还是忙不过来,有时候尿都要憋在裤裆里抽空子解决,十几天干下来,余飞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余飞一直想抽空去看看邓晓艾、汪喜运他们驯化动物的过程,时间上却总是与他心中的愿望发生冲突。

蔡大嘴对余飞的工作能力十分满意,怎么看都觉得这孩子是块好材料,干啥都有模有样。晚上就又给他派了一个活:以来客的身份混入观众席里,搜集观众的意见,评价、分析节目的质量。这额外的活,蔡大嘴说好了算余飞加班。接连观看了几场动物们的马戏表演,余飞想驯养动物的念头格外强烈了。事实上,想当驯兽师的心思一直在他心头热乎着,从不曾淡去。如今又经常观看那些可爱的动物们的有趣表演,驯兽师工作的神祕感自然越发引发了他的兴趣。余飞就一直在寻找机会,希望早一天走进驯兽场去体验一番。直到下个月的第一个星期三,才总算逮着了机会。那天他兴奋得不得了,办完手里的活,一头就扎进了驯兽场。驯兽场一向与团部和演出场地间隔着一段距离,场地也不大,不过百十平方米,主要是为训练一些动物的新节目准备的。事后余飞才得知,凡是能上台演出的动物,并不是一边演出一边驯化的,大多数都是从小在某个基地被驯化的。譬如,蔡大嘴在他的老家就有一处专门的驯兽场。

距驯兽场远远的还有一段路,余飞就听见那里传出了一阵阵动物的嘶叫声,哀嚎声,听来让人不禁毛骨悚然。蓦然间他便联想到第一次去见阿多那天,邓晓艾傲慢的样子和手中冲着阿多高高举起的木棍。余飞一瞬间清醒了,彻悟了。他甩起脚板,像脱弦的箭矢一般朝着动物们的叫声刺过去。刺进去他就被惊呆了!那么雄壮的阿多,也不知邓晓艾他们使得什么招术,竟然被五花大绑地牢牢捆在了一根铁柱子上。邓晓艾挥舞的木棍上血迹鲜红刺目,阿多左肩流淌的鲜血已经染红了它胸前的月形金毛。

余飞怒不可遏地冲向邓晓艾,一把夺下他手中的木棍,可着嗓门吼道,你疯啦!?你们怎么能这样对待动物!?他怀端抢夺下来的木棍,激愤地扫射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手里好像端的是一挺机关XX。

邓晓艾先是被突如其来的余飞给震懵了,此时清醒过来,上去给了余飞一脚,骂道,你懂个*!老子驯了几年的猛兽都是这么驯的!又不是驯病猫!你懂个*!高才生!

余飞抡起来一棍子,重重砸在邓晓艾肥都都的后背上,砸得邓晓艾“哎哟”一声,跄出去足有三四米。邓晓艾眼疾手快,顺势抓起驯狮的牛皮鞭。眼看一场血战即将爆发。邓晓艾早想教训余飞了。进团才三十来天就成了蔡大嘴的红人,连吃喝睡都在团部里。他凭得啥?不就是个城里的高才生吗?邓晓艾满面通红,双目冒血,抡起来一鞭子打得是余飞的眉心。在场的人全都惊出了一身冷汗。邓晓艾耍鞭子的工夫数一数二,经常使鞭子教训老虎狮子黑熊,硬是练出来的。眼看鞭梢就要在余飞的眉心开出花来——这可不得了。鞭梢顶端还拴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铁蒺藜。就在这一瞬间,另一条鞭梢也飞了出去,“啪”的一声,两条鞭梢拧在了一起,又同时落在了地上。余飞算是躲过了一劫。

邓晓艾怒视着甩鞭子的汪喜运,眼珠子气得爆凸,吼道,你们拉偏架!奶奶个熊!他打我一棍子,你瞎了没看见?!邓晓艾没有骂错。他的身边已经站着三个人了,随时准备阻止他。

自从打过这一架,余飞要当驯兽师的决心就更坚定了。他到现在才明白过来,那些天生野性的动物为什么就会那么驯服呢,原来全是被凶器给打服的。除了电警棍、棍棒、皮鞭教训,还有一个狠招:饥饿驯化。这是余飞干上驯兽师以后的又一个发现。

站在山上眺望,涌进视线里的翠竹林就像一片绿色的海洋,又像《一千零一夜》里那张会飞的地毯——硕大的绿色地毯,在风中飘动着,一卷又一卷,仿佛一浪一浪的碧波,真是难得一见的大自然奇观。

过了四十分钟左右,阿多领头走进了竹林。竹林一望无际,浩如烟海,林间竹竿耸立,郁郁葱葱,根本无法识别方向,好在竹与竹之间并不太稠密。显然,每年早春时节,这片竹林里一定有不少人来此采挖春笋。当然不可能挖得彻底干净。现在举目可见的新竹已经快有一人高了,不是挖漏掉的,就是晚生的。有些新竹早已褪尽了竹衣,嫩绿嫩绿的,那么纯净天然,玉也赶不上这新竹的动人。余飞凑近去闻,满鼻子清香。

阿多和圆圆简直高兴得无法形容,一会儿抱着脑袋向前翻滚前行,一会儿掰下一节嫩竹咀嚼得忘乎所以。余飞看在眼里,几次欲笑出声来,都强忍住了。谁知道蔡大嘴他们现在已经追到了哪里?如果就在身后的山头,余飞料定他们也无法看清竹林里的动静。可是他的心里依然悬悠悠的。也许蔡大嘴他们已经追到了身后呢?面对这么大的一片竹林,出逃的路在何方?哪里是个头?他们应该直行,还是朝左或者向右?他一片茫然。正在犯愁,抬眼看见领头的阿多蹦蹦跳跳朝右拐去。从这个细节,余飞恍然理解了阿多主动领头的另一层用意:它的天性会帮助它引领着他们安全穿过这片竹林。余飞顿感释然。

为了圆圆的安全和别有用心的意图,余飞让圆圆夹在队伍中间,他自己垫后。一路上圆圆和阿多的亲热程度让他不很满意。他希望它们两个尽快地热烈亲密起来,到那时即使他离开了,也会少了一些对圆圆的牵挂。圆圆还小,大自然对它也是陌生的,必须要有一个伴照顾。这是余飞此刻最大的心愿。

圆圆对阿多似乎印象不错。每一次主动都是由它而起,时尔去搂抱阿多的脖子,时尔去嗅阿多的臀部。阿多呢,多数时候,总是懒懒的,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余飞安排圆圆跟在阿多身后,就是刻意为它们创造条件。可是阿多只顾在头里疯,在头里乐,分明压根儿就没有把圆圆放在眼里。余飞有些生气了,紧追几步撵上阿多,一边走,一边压低嗓门对阿多交待,阿多,阿多你听好了,听清楚了,进了山以后千万不能丢掉圆圆!圆圆还不到四周岁。你们两个一定要和睦相处,团结一致!团结就是力量!你听懂了吗?这样你们就可以应对一切的危险!阿多看着余飞一脸的严肃表情,竖着耳朵一副很认真的模样,塞进嘴里的一节嫩竹子也忘记了咀嚼。看样子它是听懂了,也铭记在心了。余飞仍不放心,继续着自己的唠叨,圆圆可以做你的老婆呢!阿多你听见没有?我是说你们可以结为夫妻。圆圆已经是性成熟的靓妹子了!你难道不希望有一个幸福……

余飞的话还含在嘴里,突然右小腿外侧挨了一击,低头一看,只觉一股凉气由心底蹿到了喉头,脸色即刻沙白一片,吓得连退了几步。幸亏余飞做了充分准备,多穿了两条裤子,外裤又是帆布的户外登山裤,为了便于行动,裤子外面特意打了绑腿,这才没有被高昂着头颅、龇牙咧嘴的大蛇咬伤。

刚才余飞只顾着与阿多说话,一定是不留神踩着了大蛇的尾巴。从蛇现在的身体姿态判断,它显然是回身进行的攻击。此时大蛇眼露凶光,大有发起第二次进攻之势。待余飞看清了大蛇的形状,不由的一颗心几欲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余飞在网上对白云山蛇的种类有过了解。眼前这条长约二米,头部呈三角形,吻端尖利向前上方翘起,背部棕褐色间爬着方型的大斑点的蛇,正是白云山、也可谓中国蛇种里最毒的蕲蛇,民间俗称“吊灯扑”、“五步蛇”。一旦被它咬中,走不出五步即毙命。余飞的双腿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颤栗着向后退去,乘机抽出了一尺多长的藏刀,心慌意乱得竟然忘了拔下刀鞘。

圆圆当然没有见过五步蛇,哪里知道它的厉害。圆圆跃跃欲试地舞动着前掌,不知道是嬉戏呢,还是企图捕捉它?无论出于哪种目的,余飞都必须阻止圆圆去冒险。他不顾一切大声喊道,圆圆!停!“停”是他们驯兽时常用的一个字,很管用。圆圆果然停止了动作。五步蛇已经等不及了,它无疑还记得踩了它一脚的仇敌,“嗖”地一声,像一条鞭子一样,飞身跃起,照准余飞的颈部射了过去。蕲蛇的动作快,阿多的反映更快,就在蕲蛇尖利的吻端临近余飞咽喉二寸的一刹那间,阿多厚实、有力的熊掌抢先一步拍向了蕲蛇。蕲蛇被震飞出去二尺多远,乘势盘绕在一根竹竿上。阿多的进攻一定是情急之下偏离了方向。蕲蛇只是被阿多的掌风给震得飞了出去。阿多一招失手,怒气大发,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扑了过去。蕲蛇显然也在气头上,“嗞溜”一下向上蹿出三米多高,尾巴在上,利齿朝下,来了一个倒挂金钩,二米长的身子盘绕在竹竿上,红信吱吱怪响,毒牙尖利毕露,着实令人胆寒。

圆圆没有见过这种场面,傻呆呆地忽闪着小眼睛。

余飞此时渐渐镇定下来,从刀鞘里拔出了刀。不到万不得以,他绝不会用手中的利刃伤害蕲蛇。蕲蛇也是国家的二级保护动物,不能救了一个,又去杀害一个。

阿多可管不了那么多,冲向倒挂金钩的大蛇,连扑带咬。蕲蛇到底比黑熊灵活了许多,蹭蹭蹭眨眼间已然向上倒蹿出了几尺,红红细细长长的蛇信,和吱吱的叫声,一并是向阿多发出的警告。实际上,看似肉乎乎傻里傻气的阿多,其实一点也不傻,它又咬又扑的攻击中,一对晶亮的小眼睛每时每刻都在警惕着对方的反扑。

蔡大嘴打心眼里不想同意余飞去当驯兽员,对余飞说,那地方不是你干得活。老老实实在行政上干,迟早宣布你当副团长——这才是你的正道!你的前途!余飞已经横下心了,非干上驯兽师不可!非要把虐待动物的驯化方法改变过来不可!拿赵本山电视剧里的台词说,就是“必须的”。蔡大嘴不肯让步,来了个激将法,问余飞,你是当真?余飞回答得干脆,是人都有害怕动物的过程。是人也都有和动物做朋友的可能性。铁定了!蔡大嘴继续下一个问题,你的性格这么倔,不服从分配,我要是不用你了呢?若是早在十几天前,余飞正好会来个顺水推舟,借梯下楼——走人。可惜,当初蔡大嘴用的不是这一套言语,余飞也没有今天这个决心。余飞被蔡大嘴将了一军。余飞毕竟在马戏团混了十好几天了,和蔡大嘴也有过了几次交锋,聪明便在生活的经历中磨练出来了。余飞想起了他创意的一个新节目,坚信他创意的这个新节目,既高雅,又具有观赏价值,一准吸引观众的眼球,卖座率前途无量。他要用自己的创意与蔡大嘴谈条件。

蔡大嘴听完了余飞新节目的创意,连抽了两支烟……然后,他被余飞新节目的创意折服了。依照余飞的意思,极不情愿的写下了调动余飞任阿多的驯兽员的通知。

余飞的上任自然引起了邓晓艾的极大不满。当然也不全都是不满,不满里还掺杂了些许高兴——至少余飞不属于办公室里的人了,现在的身份和他邓晓艾一样——还比不上他哩!余飞还得管他叫师傅,喊班长。这样一想,邓晓艾心里就有很可怜的满足感在里面晃荡,经常摆脸色给余飞看。他脊背上挨的那一棍子,始终在心里牢实得记着呢!迟早有一天他要找回来。

余飞也不计较。他心里很清楚上这里来的目的。

上次阿多排练走钢丝的新节目还没有过关,还得继续驯化。蔡大嘴很看好这个新节目。别家马戏团狗熊走钢丝的表演都老套得很,早该进博物馆了。一根钢丝扯出一个水平线,离地面也不过一百公分,狗熊徒手,也有一只熊掌绑上小阳伞的,让表演的狗熊做打伞状,摇摇晃晃在上面走。没啥看头的了。蔡大嘴他们的新创意,让狗熊由十度向三十五度的斜线钢丝上走,走有坡度的钢丝;光走还不够精彩,头上还必须顶一个皮球。

这的确是一个高难度的表演。阿多少说受驯也有二十几天了,眼下顶多能走出去六七步。阿多每次摔在地上都要惨叫一次,不是自己摔痛了,就是挨了邓晓艾的木棍抽打。让余飞更加无法容忍的是,每次训练,他们都要在阿多的嘴上戴上特制的钢丝网罩,双掌捆绑上坚硬的皮革。这时候的阿多哪里还是有生命的黑熊,简直就是个任人捉弄的机器熊。

余飞第一次看见这个场面的那天,也就是向邓晓艾报到的那天,没有了上次的冲动和莽撞。可是心头的怒火,已然把他的脸烧得像发高烧一样红了。他强忍住,走了出去,来回走了不近的一段路,拎回一塑料袋水蜜桃和香蕉。他早有耳闻,邓晓艾是个好吃的货,馋极了连鸡屎都能抹进嘴里吃。水蜜桃和香蕉当然还有阿多和圆圆的一份。黑熊喜欢吃水果,这个常识余飞不陌生。

那时候圆圆从蔡大嘴老家的训练基地转过来没多久,就在不远处的铁笼子里关着,惊恐、可怜的小眼睛无可奈何地瞅着阿多的遭遇,小脑袋无助地摇来摇去。

说邓晓艾馋极了吃鸡屎,是夸张了一些,旨在比喻他特好吃。现在他的好吃劲就上来了。看见余飞拎了一大兜水果走过来,邓晓艾立马扔了手里的木棍,也不问问水果是给谁买的,下手就抓了两个,左手香蕉,右手水蜜桃。余飞故意说,哎哎,师傅你先别着急。抬手把一提兜水果全捅给了邓晓艾。这是学生给师傅的见面礼。既然是给师傅买的,就由你分配,你不用急。余飞也学会了拢络人心,给足了邓晓艾面子。邓晓艾什么时候斯文过?一把抓到自己手上,一脸的喜气写得尽是得意。余飞乘机说,邓师傅,让大家都休息吧。也该到休息时间了吧?这个“大家”自然包括了阿多。

最近几场演出三号猴子总是走神,出了几次错,今天也在驯兽棚里“上小课”。负责上小课的是汪喜运。汪喜运也停了手里的活,凑过来沾光。你看把邓晓艾美得,随手扔了一根香蕉给汪喜运,说,徒弟孝敬的。这么一大堆,敞开肚子吃。扭头看见余飞站在一边,手里空空的,又抛了一个水蜜桃到了余飞怀里,说你也吃一个。余飞笑说,在路上吃过了。这个给阿多吃好不好?是徒弟问师傅的口吻。邓晓艾正在高兴,撅屁股拎着电警棍站起来,叫了两个人帮忙,先把阿多的脚链戴牢实锁在铁柱子上,又拆除了嘴上的钢丝网罩。问余飞,是你给它吃,还是由我喂?余飞看着苦歪歪但依然让人恐惧的阿多,说让我试试看。邓晓艾把电警棍递给余飞。说,哎,这就对啦!初来乍到,先建立感情。警告你噢,手上的家伙千万别乱放电——六十万伏呢!余飞点头表示知道了。他开始剥香蕉皮。汪喜运哈哈哈笑起来,还剥的什么皮,连皮都能给你吃得连碴子都不剩。余飞就按汪喜运说的,把香蕉递向阿多,举着香蕉的手抖抖瑟瑟像一条风中的柳枝。邓晓艾认为时机到了,“嗷”的一吼,想学熊叫,没学像,叫得像头牛。余飞吓得连退几步,幸亏身后有道具箱子挡住,不然准摔个屁股墩。余飞靠在箱子上,脸白如纸,喘了一会儿气,说这样可不对。哪有你这样当师傅的?走过去从提兜里拿了一个水蜜桃。不行,不行,吓死我了!我还要吃一个。实际上是找借口拿给圆圆吃的。圆圆也是饿很了,一口咬进嘴里,没看见它怎么咀嚼就下了肚。余飞顿时觉得心里一酸,眼眶也热了。

邓晓艾可真能吃,五斤水蜜桃,四斤三两香蕉,他一个人至少吃了有一半。

过了两天,乘着吃晚饭,余飞买了一瓶老牌子《洋河大曲》,称了几样卤菜,加上伙房的两菜一汤,请邓晓艾喝酒。没开席前事先就和汪喜运说好了,等我这边打开酒瓶盖子,你再凑过来,这样邓晓艾就相信我是请他喝酒。余飞对汪喜运印象不错。虽然小眼睛眨巴眨巴的让人看着一副滑头相,其实人心眼不坏,也实在。这正应了那句老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邓晓艾倒中看,方头阔颏大耳朵,心里却阴得很。

三个人喝了一会儿酒,余飞把话走到了正题上,先敬了邓晓艾一个满杯,说邓师傅,从明天起,我们再驯化阿多它们,你看能不能别再动棍动鞭?

邓晓艾翻眼盯住余飞看,说你以为是驯病猫哇?野兽,野兽,天生野性,就得电棍、大棒、鞭子侍候。这就叫棍棒底下出孝子。你才干这个,你不懂。喝酒,喝酒。

汪喜运正在啃鸡腿,唔唔哝哝说,还出孝子呢。阿多是你儿子呀?

余飞想笑,没敢表现在脸上。

邓晓艾甩起来给了汪喜运一筷子,玩笑开大了!

余飞附和说是的是的。对汪喜运眨眨眼睛。又转向邓晓艾,说,我们可以试试看嘛,邓师傅你看呢?

邓晓艾想都不想,说没有可能!农村的牲口也是靠打出来的。

汪喜运说那也不一定。我驯的五号猴子就没有怎么打。

邓晓艾仰脖子灌下一口酒,那是让你碰上了。千里挑一,千里挑一都不能行,万里挑一还差不多。

余飞突然想起头几天邓晓艾说过的那句话,就说,上回你还对我说,先建立感情。感情光靠打和饥饿驯化法怎么可能建立起来?邓师傅,要不然我们先把饥饿驯化法给废除掉。把动物饿坏了,蔡大嘴可就亏大了。

邓晓艾瞪着眼睛把两个人扫了一遍,说你们懂个*?饥饿驯化法效果好得很,有很大的吸引力。它想吃了,你吊着它的胃口,不用急着给,让它好好练,练对了赏它一点。

余飞说,那动物正常进餐的时候,我看也没给它们吃饱嘛!这与训练有什么关系?

邓晓艾用筷子指点余飞的鼻子,说,哎哎哎,少来!喂食就喂食,吃饭就吃饭,还进餐!显你有文化?……赚得钱少,蔡大嘴能舍得可着劲让那些家伙吃吗?不是少,好几十口子呢!这么一说,余飞总算解开了一个心结,弄明白了他干行政那会儿,为什么有时给动物采购的食物多,有时又少得可怜,从来没有个定量的原因。

邓晓艾似乎又进入了驯兽的状态,一脸的眉飞色舞继续着饥饿驯化法的话题。驯化动物的饥饿驯化法是个法宝。这是我多年的体会。它练的不对,你把吃食拿给它看,吸引它,让它好好练,练对了,再赏一点。这样的驯法它能不听话吗?饿肚子的罪可不好受!你骂我祖宗八辈,我能忍,你不让我吃,我敢跟你拼命!

余飞看着邓晓艾那一副得意的样子,恨不得上去掐他的脖子。心里说,你小时候读书不听话,你老子是不是也这样对付你?!你怎么只知道自己饥饿是受罪?!

既然与邓晓艾说不通,过了些天,余飞就带着这些想法去找蔡大嘴。只要蔡大嘴那里通过了,谁还敢不听。谁知蔡大嘴的理论与邓晓艾如出一车辙。蔡大嘴还劝余飞,不行的话,你去帮小丑驯鸽子。我很看好你的那个创新,一准能让观众喜欢。小丑除了晚上插花表演小丑节目,白天主要负责驯化鸽子、孔雀。余飞说不用不用。我的创意、脚本都写给他了。我们在一个场地训练,有问题我会帮助他。蔡大嘴想想说,那你就回行政上干吧。那种活不适合你。自从余飞离开了行政,又剩下吕大姐一个人,隔三差五出问题。余飞的心思不在行政上,没有答应。他有自己的想法。

走出竹林,余飞看了看指南针,确定了脚下的方位,翘首南望,太阳正挂在百丈峰半山腰休息。余飞估算了一下百丈峰离目前自己所在地的距离,顶多还有五华里山路。听县城的居民说,百丈峰是白云山的主峰,到了百丈峰山脚下,也就意味着进入白云山的腹地了。余飞最初的计划是,把阿多和圆圆护送到百丈峰山脚下。出了竹林以后,他真不想继续前行了。想起在竹林里遭遇五步蛇攻击的场面,就后怕得手脚发麻,由不得又瞟了一眼小腿肚子,绑腿上撕裂的两道恐怖的印记,像蕲蛇的两颗尖利的牙齿,让他心有余悸。

山里的雾不知道何时才能散尽?虽说没有竹林里那会儿浓密了,可是雾蒙蒙的像薄云一样飘得满山都是。透过薄雾,距百丈峰西侧靠近身后竹林的方向,耸立着另一座叫不出名字的山峰。峰峦的胸部凸立着如镜的岩壁,光滑的岩面上挂着一条——不是一条,是上面一条,然后分成了三条,像“爪”字型一样的瀑布,如此美丽、欢快的倾泻下来,离得已经不远,余飞依稀听见了流淌的水声,若隐若现,有一种音乐的美妙的效果。瀑布两侧的山上和脸前的坡岭上,洒满了红的绿的紫的黄的白的蓝的色彩,一定是山茱萸、活血藤、百合、山茶、栀子花、含笑、凌霄、紫玉兰、杜仲、映山红、垂盆草、红豆杉、杜鹃、南方铁杉还有银杏树。白云山上的植物,余飞上网搜寻过一阵子,又翻过《辞海》、《中国植物大辞典》,多得都数不过来。他勉强记住了有限的几种。如果上山的时候看见眼前的风景,他肯定会快活地蹦跳。然而此时此刻已然兴趣全无。

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到此为止吧,不能再等了!脚下快一点,顺利的话,也许天黑时分能赶下山。

圆圆项圈上的绳索始终不曾离开过余飞的手掌。他做了一个手势,把阿多引到自己身边,然后蹲下身,一会儿抚摸着阿多的头,又去顺一顺圆圆脊背上的毛,很认真对它们说,你们两个一定要在一起!千万不要分开!懂不懂?和睦相处,团结就是力量!阿多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一个劲摇摆脑袋。圆圆瞪着稚气的小眼睛,呆呆地盯着余飞发愣。余飞的心里翻卷着难以言说的热浪。他不再去看它们,埋下脸,把背包里的食物和矿泉水拿出来,只留下够自己返程路上食用的。他不能再犹豫了,必须赶在天黑之前下山。

阿多和圆圆显然已经预感到了即将离别的信号。它们居然没有看一眼身前的食物,眼睛一直不肯离开余飞的脸庞。余飞狠心说,你们快吃吧,吃饱了赶快上路。可是,阿多和圆圆的目光还在他的面庞上留恋着。阿多又一次使劲地摇起了头。圆圆也学着阿多不停地摇摆脑袋。余飞的热泪已经涌湿了双颊。心里却狠着劲告诫自己:绝不能再犹豫了!说完这句话,抓起背包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身后的竹林。

冲进竹林,余飞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不一会儿,他的哭声就被身后追上来的另一种恸哭声和喘息声掩盖住了。他料定是阿多它们追上来了。他咬紧牙继续向前跑。没跑多远,阿多已经超过了他,栏住了他。余飞只看见了阿多,它的眼角下面挂满了泪水。圆圆呢?余飞不由一惊,回首看去,XX圆圆的影子。余飞的心悬了起来,反身又冲出了竹林。他看见圆圆了,圆圆正扭动着肉都都的屁股朝百丈峰走去。看见圆圆天真无邪孤零零的样子,余飞的心再也无法坚硬了。他连连挥手,招呼阿多一起朝着圆圆的身影追赶过去。

余飞创意的新节目《群鸽嬉雪》赢得了观众的广范喜爱和好评。尤其最受小观众们青睐。看着一溜排站在数十米高空钢丝绳上俯冲而下,或成群结队,或一只只井然有序啄食小丑抛向空中的爆米花的表演,真是精彩极了!最精彩的是,只要浸了水的爆米花抛上半空中,从没见到一只鸽子扑过空。它们由天而降,像一道道闪电,不仅能准确无误叼住爆米花,有些鸽子还会于叼住爆米花的一瞬间,表演一个大回旋,或者几个小回旋的飞翔:一圈两圈三圈,小圈大圈,一道道白色的弧线,仿佛空中挂满了旋转的银色呼拉圈。待鸽群休息片刻,高潮接踵而至:小丑将一碗浸水的爆米花撒向空中,像漫天的雪花飘舞,十余只白鸽在小丑的哨声中群起而下,眨眼间,空中白茫茫一片,眼看爆米花即将坠地的一瞬,每只白鸽已然准确无误将其衔至喙间,随后,振动着双翅优雅地飘然落地。实在是太精彩了!不久,《群鸽嬉雪》就成为了大自然马戏团的品牌节目。

蔡大嘴自然乐得几天都合不拢嘴。

这天蔡大嘴一高兴,吩咐吕大姐多买了十斤肉,三只肥鸭,五条大草鱼,连带一大桶散啤,六瓶二锅头,夜宵一直与团里的上上下下热气腾腾庆贺到子夜时分。

蔡大嘴决心死活要留住余飞。庆贺宴上他当众宣布,从下个月起,余飞接替邓晓艾的班长职务,加薪一百块。

余飞计划好了,要再放一颗卫星。这颗卫星必须要放!

庆贺宴当晚,余飞喝了不少酒,夜里三点多被酒精给拱醒了,爬起来去撒尿。撒完尿回来路上忽然想起来,应该给阿多和圆圆弄点吃的。今天采购的东西多,趁乱下手,不容易败露。这是去年仲秋过后的事,夜色比夏季黯了许多。余飞猫手猫脚正朝伙房里钻,不料迎面撞上一个人,那个人正由伙房里朝门外溜,两个人这么巧撞了个满怀,定睛一看,都愣傻了。余飞说是你?!邓晓艾说是你?!说着就往背后藏东西。余飞吓虎他,我都看见了,藏也没用!邓晓艾也真不禁吓,吞吞吐吐把偷的一大砣牛肉亮了出来。看来他脑子还没有完全被吓懵,反问余飞你来干什么?余飞想想,想说肚子饿了,弄点吃的。话到嘴边却说了实情,想给阿多和圆圆弄点吃的。邓晓艾顿觉脸上一阵燥热。好在乌漆麻黑的看不清他脸上的羞臊。邓晓艾手脚不干净团里的人都知道。而且他最喜欢偷肉,偷出去交给饭店烧了吃,有时候也转手便宜卖给肉贩子。

邓晓艾先法制人,说咱们两清了。

余飞装糊涂问,什么两清了?

邓晓艾说你以为给那些家伙找吃食,就不算偷哇?一样是偷窃行为。

余飞说那是那是。拍拍邓晓艾的肩膀,放心吧!两清了。

那天晚上余飞偷了六个苹果,八根黄瓜。原打算再偷两条鱼,黑熊喜欢吃鱼,想给它们补充一点蛋白质,想想,最终没下手。鱼腥味大,容易被人发现。他偷的东西当晚不可能送过去,得等到第二天,由他住的帐篷里一点一点转移过去。

余飞把偷来的水果藏妥在床铺底下,很踏实地睡了一觉,入梦前嘴角还挂满了欢笑,心想,这两天阿多和圆圆可以少挨一些饿了。

刚一会儿圆圆摇摇摆摆的屁股还在余飞的视线里,突然间怎么就不见了?前面的山道不算陡峭,是一片铺向百丈峰的斜坡,坡岭上树木难得一见的稀疏,爬了满坡的灌木丛和杂草。余飞加快脚步朝着灌木丛跑过去,一边急切地呼唤圆圆的名字。呼喊声并不响亮,可是好像传出去了很远很远,撞到岩壁上反弹回来,回音满山遍岭。余飞似乎早已把蔡大嘴他们忘到了脑后,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追上圆圆,找到圆圆。只有圆圆和阿多在一起,他才可以不再牵挂的返回。

阿多一直跟在余飞的身后,此时加速超过了余飞,四掌飞奔直向灌木丛刺去。它是听见了什么?抑或嗅出了什么?余飞紧紧跟上,手上的藏刀已然出鞘,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点点寒芒。越往灌木丛深处走,一颗心跳得越快。可是他丝毫没有犹豫,紧紧攥住刀柄,一步步紧跟在阿多身后。他压低嗓门提醒阿多:小心!警惕!我怎么什么都不害怕了呢?他问自己。一时间也无法找到答案。阿多终于在离余飞四五米远的地方停止了前行,并挥舞着前掌焦躁、不安地抽打身前的一簇杂草。这时候,有隐隐约约的哀鸣声从那个方向飘进了余飞的耳鼓。像是圆圆的声音,似乎又不是。余飞也跑向了那里。他的心嗖地一下蹿上了嗓子眼:只见一个洗澡盆那么大的洞穴,贼头贼脑地隐藏在杂草和灌木丛中。圆圆的哀鸣声从洞底飘飘摇摇地传了上来。从声音判断,洞的深度少说也有五米。

阿多看见走近洞口的余飞,眼神是那么的复杂:乞求里掺杂着信任,信任里寄托了希望。余飞满目写得却尽是焦虑与悲观。一接近洞穴,他就迅速观察了周围的环境,洞口附近没有可供捆扎绳索的大树,离得最近的一棵红豆杉,少说也有四米之遥,而他的背包里的蹬山绳,仅仅才六米;此前牵引圆圆的绳索,在竹林外面与阿多和圆圆分别的时候,他把绳索丢在那里了,即便带在身上,那根绳索的负重力根本派不上用场,如果折过来拧成双股,它的长度无疑于杯水车薪。余飞趴在地上,伸长脖子朝洞底大声喊,圆圆,圆圆,我会想办法救你上来。然而办法在哪里呀!?

余飞的眼前黑洞洞的,耳朵里响得尽是圆圆凄惨的哀鸣。阿多焦急地在洞口四周走来走去,黑大的身影和沙沙的脚步声,在他的心里平添了几分慌乱。喊话和等待无济于事。余飞爬起来,四处寻找藤条。可是当他砍了几根藤条以后,却像泄了气的皮球摊软在草丛里了。他一定是急糊涂了,藤条根本无法打结,它们又硬又光滑,藤条根本没有办法拴牢他的腰,更不可能拴紧在树干上。他的脑子里一片茫然,心里涌起的全部是想哭的情绪。

阿多似乎想向洞穴里跳了,它趴在洞口朝下探头探脑、急不可耐的样子,传递的就是想下洞的信号。这个信号让余飞既紧张、揪心又欣慰、高兴和感动。看来阿多还是喜欢、爱恋圆圆的,为了友爱,它甚至甘愿赴汤蹈火。可是,余飞怎么能让阿多去冒险——哪里是冒险,分明是自我牺牲!同归于尽!余飞连滚带爬扑向阿多,拼命抓住了它的一只后掌……

余飞双手上的温度和力量,涌遍了阿多的全身,它,一定是明白了余飞的心意,渐渐地安静下来。

余飞仍不放心,没有急于松开双手,就那么攥着,然后匍匐前行,一寸一寸向前,慢慢贴近了阿多。阿多回头看着余飞;用的是一双流淌泪水的深情的目光。余飞坐在它的身边,抚摸它的头和脖颈,一遍又一遍,帮助它恢复到冷静的状态。口里一个劲宽慰、鼓励阿多,事实上,也是宽慰、鼓励自己——我们会有办法的!肯定会有办法!

余飞最初制订营救阿多的计划的时候,也就是预谋再放一颗“卫星”的时候,并没有打算连圆圆一起救走。一来,圆圆由汪喜运负责驯养,他和圆圆的亲密程度不够。这一条至关重要,担心逃跑的路上驯服不了它。二来,也存在一个实际的棘手问题:圆圆铁笼子的钥匙二十四小时挂在汪喜运的裤腰上。再者说,他担心一路上圆圆会成为他们的累赘,弄得不好,届时把他和阿多都给连累了。

就在他悄无声息为他的计划实施做准备的某一天,汪喜运随口提到熊胆的事,促使他改变了最初的计划,他下定决心,无论冒多么大的风险,一定要营救阿多和圆圆!

那天,为了阿多余飞差一点儿又与邓晓艾打起来。

一年多以前余飞就不再称呼邓晓艾师傅了。不足四个月他已然掌握了驯化阿多的全套技能。这已经让邓晓艾心里很不是滋味,更想不到,他小子竟然还创出了一个什么《群鸽嬉雪》的狗屁节目,捧得他几乎红上了天,夺走了他的班长头衔。余飞没进马戏团之前,他邓晓艾除了小偷小摸的毛病,其他方面也都颇受蔡大嘴欣赏,算不了老板眼中的大红人,也够得上小红人。否则蔡大嘴还不早早就撵他滚蛋了。自从来了余飞,他的日子便一天天开始别屈,受宠的地位一天天开始下降。他恨余飞恨得牙根痒痒。头几个月,余飞还师傅长,师傅短,师傅前,师傅后的抬举他。前脚才学出来,立马就改口喊他邓晓艾或老邓了。邓晓艾不能容忍这种势利小人,忘恩负义的小人!可是邓晓艾清楚,打架自己不一定是余飞的对手。他先是找过几次蔡大嘴,捏造了几条莫须有的问题告余飞的状。蔡大嘴总是用哼哼啊啊打发他,从来没往心里去。邓晓艾无处撒气,把嫉妒、仇恨、愤怒全转嫁到阿多身上,想尽点子折磨、虐待阿多。余飞当然要阻止他。两个人就经常干。邓晓艾心里虚,不敢动手,用嘴皮子当武器攻击他。邓晓艾不先动手,余飞自然也不好先动手。今天余飞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邓晓艾不仅克扣了阿多的食物,好端端的又用电警棍电击阿多的身体,虽说用的是小电流,阿多还是痛苦不堪在铁笼子里东躲西藏。余飞冲上去推开邓晓艾。只是用力推,不能算打。余飞心里把握着这个分寸。如果邓晓艾敢出手还击——余飞已经听见了自己拳头上爆发出的啸叫声,他立马就让邓晓艾趴倒在地!然后再踏上一只脚踩邓晓艾的屁股,可着劲踩,把他肚子里的屎踩出来!他一定会这么干。这一点就连旁边的汪喜运也看得出来。余飞现在的眼睛就像饿狼的眼睛一样,血红血红,似要滴血。邓晓艾也看得清楚,高高举起的电警棍,一直在头顶上举着,没敢砸向余飞。汪喜运抓住时机,劝走了余飞。

两个人走到门口,余飞回头警告邓晓艾:只要我听见阿多一声惨叫,立马把你关进铁笼子里!你别以为我不敢!

回宿舍的路上,汪喜运说一对坏种!余飞没有听明白,问谁是一对坏种?汪喜运问余飞,你觉得蔡大嘴怎么样?余飞说,就是个只知道挣钱的机器。汪喜运说,是黄世仁的孙子!妈啦个X!又抠门又狠毒!说给我涨工资,空头支票开了都快有一年了!回头左右看看,凑近余飞身边接着说,这里的动物都是他的印钞机器,健壮的时候上场子里表演,到了不中用的年纪,拖出去卖钱——你猜猜哪种动物最值钱?那还用说,大象和黑熊。余飞说,我也不是太了解。搞不好,黑熊比大象更值钱。汪喜运很佩服地看着余飞,说你怎么懂得那么多?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噢,高才生就是高才生!余飞说,这跟高才生没太大关系。我说两个大名人——可不是什么影星、歌星噢。比那些星影响可大多了!不知道你可知道?汪喜运说,你说。一位是华罗庚,另一位是沈从文。汪喜运想了想,华罗庚我知道,是大科学家。沈从文有一点听说,好像是搞文的,对对,写过小说。余飞笑说,不仅仅小说写得一流,他还是一流的历史文物研究家!沈从文只读到高小。华罗庚学历稍微高一点,初中毕业。我的乖乖!汪喜运脱口惊叹。怎么可能?余飞说绝对有可能!凡事只要热爱,保准成功!这就叫做“兴趣是成功之母”。汪喜运纠正说,不对。应该是“失败是成功之母”。余飞笑说,这是我自己的体会和感受。我喜欢、热爱动物,就进了马戏团。我喜欢阿多,只用了几个月就当上了它的教练。你想想看可有道理?我们再回归你前面的话题。刚才你说的意思是,等阿多不能进场演出了,还有你驯的圆圆,都有可能拖出去破肚开膛卖熊胆?汪喜运又朝四周扫一眼,坚定地说,不是可能,是肯定!像你说的,黑熊浑身都是宝,熊胆熊皮熊脂熊掌。听说熊眼珠子也有人吃,一对五百块!你说人咋这么凶残?都说豺狼虎豹凶,我看人胜它们十倍!百倍!

余飞万万没有料到蔡大嘴竟然如此贪婪!歹毒!他一直以为,一旦这些立下过汗马功劳的动物们到了不中用的那一天,蔡大嘴会好好善待它们,为它们养老送终。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如此的幼稚!

余飞默默地把圆圆列入了营救的名单。

到了行动的那天——就是昨天晚上,余飞思前想后,还是决定采取偷的办法获取汪喜运裤腰上的钥匙。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也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他想过了,如果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汪喜运,他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不可能有胆量支持他,弄不好再走漏了风声,其结果不堪设想。找别的借口试试看呢?结果想疼了脑袋,也找不到一条可以让汪喜运放心把钥匙交给他的理由。后来他索性不再费脑子了。因为他想到了另一个严重问题:如果是汪喜运亲手交给他钥匙,事后汪喜运必将承担连带责任。他不愿意连累汪喜运。

行动的那天,演出结束吃夜宵,他请汪喜运喝了不少酒,地点就在两个人居住的帐篷里。平**们俩隔三差五在一起对饮,团里的人都知道,谁都不会起疑心。汪喜运更不会往歪处想。当时余飞也喝了不少“酒”。他趁汪喜运走神的时候,悄悄把酒换成了白开水。到了汪喜运自己说不能再喝了,余飞附和说我也喝得差不多了。然后两个人双双摇头晃脑一起去厕所,一起返回各自的床铺。汪喜运倒头就扯响了呼噜。平时余飞烦透了他的呼噜声,今天听见他的呼噜声心里格外的平静、踏实甚至高兴。余飞不属于性子特急的人。他静静地躺在床上,一直耐心等到深夜一点二十分。他十分顺利的拿到了钥匙。钥匙发出的金属碰撞的轻微响声,也没有止住汪喜运的呼噜。余飞很愉快地想,这酒真是个好东西。

救出圆圆以后,余飞把钥匙和一张纸一并搁在圆圆铁笼子的顶端。是一小条没有广告的报纸中缝,上面光明磊落地写了十四个字:“钥匙是我偷拿的,与他人无关。余飞。”

余飞在五米开外的红豆杉上拴牢了登山绳,绳子的另一头接上自己绑腿的帆布条,他又返回竹林,找到那根牵引圆圆的绳索重新拧成一股,用死结牢牢连接着绑腿。他计算了一下,地面使用的绳子的长度去掉四米七,入洞的绳子应该能够达到将近五米,再加上他自己的身高,不是已经达到五米多了吗。这个计算的结果让他看到了希望。

余飞显然高兴得过了头。他忘记了计算拴在他腰上那一节绳子除去的长度;他还忘记了一个重要的细节:如果洞穴的深度超过了五米怎么办?五米只是他趴在洞口观察的估算。等他滑下洞的时候,才意识到这个残酷的细节。圆圆的前掌仅勉强碰得到他的臀部。他根本没有能力单手提着圆圆,用另一只手爬上洞口。哪怕圆圆能用双掌楼住他的腰,也是有希望的。下洞的时候,他用手电筒观察了洞壁,并不光滑,有凹凸不平可搭脚的地方。这是一个好的情况。可是,这个好情况又有多么大的意义呢?

余飞无奈重新回到了地面。阿多失望的眼神像锥子一样刺痛了他的心。他绝望了。那怕再多一米,不,八十公分的绳子也是好得呀!

正在这时,阿多似乎听到了什么,竖起耳朵警觉地站立起来。几只白山鸡由竹林那边,互相追逐着钻进了灌木丛。阿多刚才站立的身体让余飞又一次看到了希望:阿多一米七五的躯干,再加上手臂的长度——阿多不是可以充当绳索吗?余飞兴奋至极,招呼阿多跑向红豆杉。余飞俯身爬在地上,用双手楼紧树干,双脚指向洞口方向。他一连做了两遍示范。随后又在阿多的腰围处比划捆绑绳索的动作。阿多明白了,学着余飞刚才的样子,紧紧楼住树干,朝着洞口方向,尽力把整个身体拉长。

旭日,年复一年,总是第一个与群山的峰峦照面,阳光,日复一日也是最早离开峡峪。

白云山的光线说暗就暗下来了。在城市,六月的下午四点,即使一根针掉落在地上,你不用太费力也能看得到,而此时的灌木丛里,已然是灰暗的世界。洞穴里的黑暗自然不难想象。

一开始,余飞把手电筒含在嘴里,一边探寻洞壁上可供双脚支撑的落点,一边使出吃奶的全力拉拽绳索,攀爬的十分吃力。过了一会儿,觉得上面有一股力量在帮助他向上拽绳索,顿时就轻松了许多,攀爬的速度也明显加快了。就在鸟儿归林,野兽出没的时候,余飞和圆圆互相楼抱着爬出了洞穴。确切地说,是阿多凭借自己的力量,把他们拽上来的。当他们走向阿多的那一刻,它的身体已经在红豆杉的另一边了。现在它依然匍匐在地上,好像死去了一样。在阿多爬行的地上,洒满了斑斑血迹。这血迹:是它腰部的,被绳索勒破的;是它胸部的,被草根、碎石划破的;是它双掌上的,是树干和爬行时磨破的。虽然只不过是一些皮外伤,余飞还是像自己受了伤似的心疼的不得了,赶忙从包里翻出创口贴和胶布。圆圆则围绕着阿多,不停地用舌头为它舔伤口。这是动物自我疗伤的手段,所以余飞没有阻止圆圆。

山里的夜晚来得如此干脆、有力,一下子便把夜色中移动的三个身影吞没了。

余飞他们离着瀑布越来越近,哗哗坠落的流水声在黑暗中响得格外嘹亮,也格外刺耳。那爪字型的瀑布一定是太过于强悍了,在黑暗里依然可见三条悬挂山巅的灰白。而从那里飘飘洒洒飞过来的细碎的水雾,更使得这里的夜晚有了一种XX的美。

余飞决定就在这里过夜。等天亮再下山,至少比赶夜路要安全。他在一处岩壁那里支好了帐篷,这地方既有峭壁遮挡,另外三面近一人高的灌木丛和低矮的箭竹林,无疑是一道绝佳的天然屏障。可以肯定,人的视力于五米的地方也难发现他们的帐篷。

帐篷的面积仅容得下阿多和圆圆,或者圆圆和余飞。余飞计划上半夜由他值班,让阿多和圆圆先睡,下半夜阿多替换他。阿多在马戏团里的长期生活,已经养成了晚睡晨起的习惯。余飞料想这样的安排应该是可行的。哪里晓得,任凭余飞使用何种方式,阿多还是像山神似的坐在门外不愿进去。它一定是太激动、亢奋了。大自然帮助它重新找回了丧失了太久的天性。圆圆则不同,未满周岁就被动物贩子卖给了蔡大嘴。

睡到下半夜,余飞在一阵阵哼哼叽叽的亲热声中醒来,清澈的月光洒在门口的两个身影上,洁白的月光衬着线条清晰的身影,仿佛一幅生动的剪纸,又恰似一幅甜蜜的动画。阿多和圆圆正在那里忘情地亲热呢。余飞静静地欣赏着眼前的温馨画面,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动和高兴!他知道自己可以放心离开了。

余飞一边朝着翠竹林里快步走去,一边暗暗警告自己:不要回头,千万不要回头!他对自己的警告却一点儿不管用,短短的一路上,也记不清都回头多少次了。阿多和圆圆一直站在那座小山坡上依依不舍目送他。余飞每一次都想扬起手来示意它们继续向前,却又每一次把动作强按在心里。弄得不好,他的一个小小的动作就有可能把它们招回来。他不敢轻举妄动。然而,他又是多么渴望再对它们作最后一次动作啊!

已经走近了竹林的边缘,余飞依旧无法自己,回头朝山坡上看去。阿多和圆圆爬上了一座更高的坡岭,那里一定可以看得更清楚一些,它们并排而立,不见丝毫离去的意思。余飞再也忍不住了,长久憋在心里的泪水,哗地一下夺眶而出。他哭出声来,像与挚友分别时的一个感情脆弱的大孩子,呜呜咽咽哭泣着跑进了竹林。

看来余飞后期的判断没有错,蔡大嘴他们一开始追捕的方向就弄反了,也不知上了哪一座山?看情形,也没有在山上展开撒网式大追捕,而且昨天晚上还各自回家睡了一觉。也难怪,不就是丢了两头熊吗?又不是被窃了国宝、金砖,行凶杀人的大案。

蔡大嘴他们的运气不能一个劲背时。现在,他们七七八八的一群人正往山上爬着,抢在头里的邓晓艾抬眼看见了从山上下来的余飞。余飞早发现他们了,黑黢黢一片,面积醒目。本来余飞想转身逃跑,甚至还在心里骂自己笨蛋!早就应该从另一个方向下山,让蔡大嘴他们再扑一次空。现在跑还来得及。可是他没有,反倒站住了,看着山下的人向他逼近。余飞站住的动作造成了邓晓艾的错觉,以为他要转身逃跑。邓晓艾第一眼看见余飞的时候,已然兴奋的要唱起来,双眼像才喝过了烈酒,血红血红;狂呼乱叫指着余飞,他在那!我看见了!*!在那里!他忽然发现余飞站住不动了,以为要转身逃跑。他一定是被兴奋、仇恨和紧张联手弄昏了头脑,举着手中的电警棍,以为是一支手XX,瞄准余飞大声喊,不许动!不然打死你!快把双手举起!啊,啊!你是跑不掉的!等着蹲大狱吧!去死吧!邓晓艾心里翻腾得尽是复仇的喜悦。他身后的一个公安训斥说,你不能这样对待嫌疑人!蔡大嘴气呼呼从邓晓艾的身后挤上来,一把掌打塌他高举电警棍的胳臂,说,后边去!有公安在,你多什么事?!

蔡大嘴朝山上爬了几步,直勾勾地瞅着余飞,目光里充满了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

余飞站在斜坡上,像一棵没有表情的树干,笔直笔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逼近他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