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不想拚凑自己

『一直以来，设想我的目光，可以完整地镌刻在你失血的心上，可我却不想拚凑自己，成为你记忆中的裂纹。』

——题记

文慢慢地走在薇儿的身后，他觉得街面好空旷。近午的阳光渐渐僭越屋檐下愈来愈窄的阴影，却留下一大片铺在青石板上孤独的光芒。文缓缓地踩着阳光，身下是短短的、不安的、游移着的影子，他看着影子，有些出神。他想，薇儿的影子会是怎样的轻浅呢？

这是一条年久失修的街道，历史的记忆泛黄而且陈旧，那些贩卖普通商品的杂乱门面，与斑驳的古色极不相称，很少的行人驻足下来，翻看随意排放在木凳支撑的门板上那些低档次的干货、文具、小食品和小玩意，还有一些旧书、杂志和古钱币。文喜欢收藏，他停了下来，他很想在一些旧物中找到自己喜爱的东西，但他很失望，除了毫无价值的东西以外，就是极其粗劣的仿古赝品。

薇儿在不远处等着他，脸上弥漫着微微的笑意。她温柔地望着寻觅中的文，她想，那些凝固的旧时光，经过时间的打磨，会不会是很光滑的呢？文要寻找的东西又会是什么样的呢？她看到文失望的耸耸肩，阳光扑嗽嗽抖落一地，于是，她再一次温柔地微笑。

武庙是供奉关公的地方，尚在维修之中，游人无一例外的被拒之门外。上重龙山的道路就在旁边，薇儿踏上了登山之路，你要去吗？她看着文。你到哪里，我到哪里。文微笑着，没有忧郁。薇儿点点头，脸上香汗微微。从甜城出发到资中，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她很想让自己大胆一点，所以她选择了一路同行，心是暖暖的，也是忐忑的。她渴望能与文相处，而真正相处的时候，她又觉得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那些旧日之痛，总是在她温柔如水的时候发作，那个让她一无所有的男人，还在她的记忆深处制造痛苦。她不想让忧郁的文在接受阳光的同时，又接受阳光背后的阴影。她努力让自己更美丽一些。于是，她伸出手来，挽着文的胳膊。文禁不住侧脸看着薇儿，脸上满是期待的语言。

你好！一声问候来自下山的人群，那是薇儿高中时期很调皮的男同学，最喜欢恶作剧，一双眼睛很狡诈地不住在薇儿和文身上扫来扫去。薇儿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同学，她急忙从文的胳膊上移开自己的手，你好！她很尴尬的红着脸。

同学半开玩笑地说道，薇儿，什么时候焕发第二春了？我们怎么不知道呢？我们那位艳福不浅的同学到哪里去了？薇儿不好意思地说道，什么啊！别乱开玩笑。她轻轻推了推文的后腰，示意文不要停下，她好想尽快逃离这样的场面，她不想被人说闲话。别走啊，还没请我们喝酒呢？什么时候补上啊？那位同学不想放过加快步伐逃离的薇儿，在后面大声调侃。薇儿没好气地远远答道，你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薇儿和文气喘吁吁地来到“君子泉”边，半壁隋唐摩崖造像凝着岁月的痕迹无言地看着他们的到来。文到小卖部买了两瓶矿泉水，他把一瓶给了薇儿，看着她喘着气，轻轻拧开瓶盖，仰头喝下第一口水。文清楚地听见她的喉咙里传来一阵轻快的声音。这个脸色红润，美丽得寂寞的女人，在君子泉边幸福而又不安地接受着文递过来的温情。刚才的场面的确让她有些慌乱，她很在乎自己的名声，她不想看到那些异样的目光在自己背后卑劣地议论。

“君子泉”处于半崖之下，为滴水弹琴旧址，因为人为的破坏，已不能听见那滴水入泉，悠悠共鸣的弹琴之声。薇儿看着清澈的泉水，倒映着自己和身后的文，因为重叠的影像而似乎是薇儿依偎在文的怀里，心中不觉一荡。她好期待靠着文温暖的怀抱，听他掬水滴泉，弹一曲千古绝唱。然而，她知道自己对文并不了解，她对他只是一种心意相通的感觉。而这种感觉是发自于内心的寂寞，她了解自己的寂寞。

仰望“古北岩”，转过“唤鱼池”，薇儿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山上的空气开始变得潮湿，大可合围的楠木和香樟树比比皆是，一阵阵浓郁的芬芳从叶片中沁发出来，让人顿生温柔之意。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斑驳地洒在布满苔藓的石阶上，又在林中形成一种非烟非雾的岚光。始建于唐代的永庆寺就座落在岚光之中，香火鼎盛，高僧辈出，以“西蜀名刹”著称于世。很特别的是，别的寺庙一般只有前山门，重龙山永庆寺却前后都有门，后山门的一副对联：“新旧法门前后开，将善缘广结，终生普渡；参差秀木春秋异，悟明月孤悬，万象皆空”历来让人唏嘘不已。

文看着薇儿香汗微微的脸，轻声问道，累吗？薇儿仰着脸，闭着眼睛，贪婪地吮吸着大自然神奇的芳香。此时，她不想说话，她想让自己的心与这美丽的林中氤氲融合在一起。她好久没有这样自由地呼吸让人纯洁的空气，也好久没有享受这心灵一点一滴慢慢融入自然的感觉。她不想让人打扰，包括文。

看着入静的薇儿，文欲言又止。他明白薇儿的心太疲劳了，她真的需要好好地休息。他想伸出手去抚摸她的秀发，他却感觉到自己的手好沉重，沉重得开始颤抖。他找了一棵巨大的香樟，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地抱住沧桑的树干，他的脸贴在那些长着苔藓的树皮上，他闻到了潮湿的泪滴，如此之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