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山绝恋
是夜，很深了，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从各个废墟的小道口子里窜出来。虽然大榕树离村子有一点距离，但大家还是能够闻得到。
救援医疗队已经给阿强和阿伟等人做了深一步的检查和医治，也给整个村子和每个人迅速消了毒。
此时，月亮照亮了整片村庄，还有四周的群山。伤心得已经麻木了的人们，泪水流光了，此刻再也没有哭泣的人了。
在大榕树不远处的一块挺大的菜地上，救援队伍开始摸着半亮的夜色驻扎起破旧的帐篷——
那块菜地是除了大榕树下的这一块地方外，算是村子里较为平坦的另一块地了，那菜地是阿强家承包下来的那一块。
陆续被救出来的人们在大榕树下根本挤不了，更何况还有好多救援人员，只好往外移，往外移的地点，正是阿强告诉救援队伍的这块菜地。
陶子靠在阿强身边，陶子睡着了，但阿强睡不着，他还想着好多事。其中有一件事最让他放心不下，那就是陶子的父母亲，到现在他和陶子都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是死是活也没个消息，还有嫁到他们同村的妹妹阿妮，她的老公阿坤、孩子阿秋……
阿强怎么也睡不着。可是，要走出大山去确实不容易，更何况他早已身负重伤，虽然伤口已经进行了更深的处理，阿想想，如果不要太激烈动弹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但是被大横梁和木板砸中的后背，已经影响到了内脏，这让他一直很痛。
半夜里，当所有的人群包括救援人员，都已经疲惫不堪得入睡了的时候，阿强听到远处传来了歌声，那歌声像极了他当年和阿梅对唱山歌的音符，接着，又变成他和陶子对唱的音符，歌声时远时近，时大时小。阿强知道，这歌声其实离这儿好远，它是透过一个又一个山谷反复传唱出来的……
“阿强哥，对不起！我们的事情阿爸已经知道了。可是我阿爸反对我们在一起，我……”好多年前，阿梅哭着鼻子跑到阿强的家门口，一推开门就倒在阿强的怀里头使劲地哭。
阿强不明白，赶紧问她：“为什么？我们俩真心相爱，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再说了，前天对唱山歌时我是对上你的，我赢了，你阿爸也是知道的，现在为什么反悔了？”
阿梅哭哭啼啼，看着阿强，一直不想说出原因。
阿强也许知道几分原因，问她：“是不是因为我家太穷，到现在还住着我父母当时结婚时用的房子？”
阿梅点点头，又摇摇头，还是哭。
阿强又问：“我们从小在一起，好得就像亲兄妹一样，你家人知道的，我以为我们的婚姻会很顺利，但是……就因为我比较穷吗？还是因为什么？”
阿梅又摇摇头，又点点头，点点头后又摇摇头，还是哭。
阿强接着问：“我也一直在努力，也想好好学一门手艺。可是学什么好呢？我书读得少，又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只知道每天上山下地一直干活。阿梅，那你说我们该咋办？”
“阿强，我爸倒不是真嫌弃你家穷，而是你到现在都没有好好的一门手艺。就那庄稼活，阿爸怕你不能给我幸福，所以坚决反对，阿强……”阿梅说完，还是哭。
阿强一听，一阵沉默。不久后，阿强擦干阿梅的眼泪，说：“阿梅，你回去跟你爸说，我阿强明天就走出大山去学一门好手艺，等学到好手艺赚到了钱，我阿强就回来娶你过门。”
这回轮到阿梅沉默，阿强不明白，问她：“阿梅，难道你不愿意等我？”
阿梅一听，赶紧应道：“我愿意等你，愿意等你。可是阿强，阿爸现在逼我要嫁给张村长的儿子阿福，我该怎么办啊？阿强……”
这下是阿强沉默：是啊！阿梅年纪也不小了，要是我有钱，也有新建的瓦房，我也早该娶阿梅进门了。等到自己去外面学好了一门手艺，再赚些什么钱回来时，怕是阿梅已经老了。
阿强的沉默让阿梅更加束手无策，她一直摇着阿强的身子，问他该怎么办？但阿强一直没有回答。
半晌后，阿强轻声对阿梅说：“阿梅，你先回去吧！不要灰心，你让我晚上好好想想办法，行不？”阿梅无奈，只好答应了。
阿梅刚走，陶子却和吴天华一起来阿强家了。阿强刚找了两只小木椅子招呼他俩坐下，却不料阿伟、如芳和田玉也一起过来了。屋子太小，阿强把他们请出屋外，到隔壁间叫父亲再拿几张小椅子过来。
阿良和阿花难得见到阿强的好伙伴们一起过来家里坐客，高兴得不得了。阿良搬来小椅子，阿花搬来大木桌子，这时候，阿强的妹妹阿妮也从外面回来了，随行的还有她的老公阿坤，阿妮的怀里头还抱着刚满月不久的儿子阿秋。
阿强想不到这么多人一起过来，高兴得不得了，早忘了刚才阿梅对他说的话，赶紧招呼起来。
阿花也从屋内拿出一大把花生米，还有一大缸泡辣椒，放在桌子上后，又进去拿出好多碗来，其中有大碗，也有小碗，还有一个是盆子。没办法，阿强家里穷，“正规”的好碗只有几个。紧接着，阿良也从里屋抱出一坛酒，边走出来边吹吹酒坛子上面的灰尘，看来是舍不得喝，放了好久了。阿花又跟着进了里屋，并吩咐阿良到后院去折些青菜回来。
他俩一忙活，把大伙儿乐得不停。
屋里亮起了微弱的电灯的光线，屋外面却比屋里面更加的亮，因为这天是七月十六，人家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果然不假！月亮高高地挂在半空中，阿强给每个人面前都倒上了一大碗酒，酒中现出了月亮的影子，不知是人在动，还是月亮一直在晃动。
这会儿，大家看了看对方，你一眼、他一眼地让阿强觉得好生奇怪，阿强问他们：“你们今天怎么了？一起来了就好了，还拿这种奇怪的眼神看我，我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大家听后一阵窃笑，连阿妮怀里的小孩子阿秋都在“咯咯”地笑，阿妮说：“大哥，把酒碗拿起来，我们大家跟你干一杯！”这时，大伙儿都站了起来，阿妮因为不方便，只好坐着。
阿强当然不推辞，大声说：“好，兄弟姐妹们，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干了这一杯！”他说完，就把碗放在嘴边，刚要喝下，阿伟却说：“阿强，咱们大伙儿今天专程过来好好地跟你干这一碗酒，可不是单纯就这个意思。”
阿强不明白，问他：“阿伟，你小子别出鬼点子，那为啥子事？你们大伙儿来我家，大家干一杯不对吗？”
陶子一声淡笑，说：“阿强，我们大家都知道了你和阿梅对山歌的事儿了，所以大伙儿约好了，今天这个时候要来你家祝贺的，你还说什么事来着？”
其他人大笑，道：“就是，就是，你阿强莫不是被幸福的喜悦冲昏了头了，这种好事也要瞒我们？快干了这一杯！”
阿强本要一口干下去的这一大碗酒，放在嘴边停顿了好一会儿，等到大家全部把碗里的酒干掉了，他才勉强着装笑，一口一口地把酒给干了。
阿伟和吴天华一看，不禁大骂道：“阿强，你今天怎么婆婆妈妈的，这么一点酒还喝这么久？”
阿强笑笑说：“最近喉咙有点发炎。”阿伟和吴天华一听，才没有继续开骂。
阿坤说：“大哥，你这个年纪了也该娶阿梅过门了，阿梅年纪也不小了。男人年纪大一点没有关系，可是女人就不同了，大了就不好办了。再说了，人家村头村尾地会说闲话。”
阿强点点头，接着又轻微地摇摇头。
阿伟看在眼里，叫道：“阿强，你倒说个话？”吴天华也在旁边叫喝。
这时，阿花从屋里走了出来，一手端上了一盘刚刚炒出来的青菜，一手还有一盘刚刚炒热，但熏得发黑的腊肉，放在大桌子上后，她对大伙儿说道：“阿伟、天华，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可真不好意思，你们就随便凑合吧！”
阿伟赶紧说道：“阿婶，跟我们这些人说这话干什么？有花生米和泡辣椒就够我们啃的了，还要麻烦炒什么青菜？你看，还有这么好的大腊肉，你和阿叔也一起过来吧！咱们啊！在谈……”
“阿伟——”这时，阿强插嘴了，阿伟一看阿强这样的脸色，赶紧住嘴，但心里不明白，大家心里也不明白。
等阿花走后，阿强把阿梅刚才跑过来和他说的话对大家说了。大家听后，又是摇头，又是晃脑，也有抱不平的，但却说不出一个更好的法子来，也没有更好的理由。
这天晚上，阿强和他们喝了许多酒，直到把那坛酒喝光了才肯罢休。喝酒中，大家知道阿强心里难受，也不多说话，只是一直嚼着花生米，配着泡辣椒，咬着大腊肉，然后一口接着一口地猛烈地喝酒。
第二天一大早，阿良一醒过来就发现屋子静得奇怪，大叫阿强。但阿强没有出来，阿良赶紧跑进阿强的房间里，却看到床上留下了一封信，是阿强写的，信里说得很简单，可能因为阿强读书少但人还明理，他说得虽然少，但看起来挺有道理，还没有错别字，可是阿良不认识字，只好叫来陶子读着念：
爸、妈：
阿强真没用，长这么大了还一事无成，我到现在连一门手艺都没有，以后靠什么养活老婆和孩子？
所以，阿强决定到外面去闯一闯。如芳以前对我说过，阿光在厦门给人家承包装修工程，钱赚得不少。
爸、妈，厦门是经济特区，我去找阿光，好好跟他学一门手艺。等我学好了手艺，赚到了钱，我就回家——娶妻生子，让二老有个好媳妇，再好好地抱个乖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