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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郑家庄

鲁芒 《雨雪霏霏》 言情小说 2009-05-23 06:11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083 · CHAPTER-00014487

杜若极力劝父母离开蝎子山村,以防遭害。父母想通了,决定带全家到东北去奔亲戚。谁知刚到村头,便被田三一伙截住。田三诈称上面有指示:因为杜骥有严重历史问题,必须老老实实蹲在家里,不得外出探亲。杜骥夫妻无奈,只好和孩子们回到家里。

恰巧郑子兰、文海波来找杜若。他俩决定把杜若带到郑子兰家,让她在那里住些日子,等待形势的好转。杜若接受了朋友们的帮助,便随他们到了郑家庄。

郑子兰特意为杜若拾掇出一间闲屋,即靠堂屋西边的那间房子,并用石灰水重新粉刷了一遍墙壁。墙壁的反光率提高了,屋子虽没有北窗,也显得很亮堂。靠北墙安了一张单人床,靠西山墙放了一张旧式抽屉桌。郑子兰又给杜若买了牙缸牙刷、脸盆肥皂等用品。根据杜若的爱好,郑子兰给她弄来了一大摞图书。

“我不想把时间都用在阅读杂书上,我还想复习复习功课,等形势稳定下来,说不定咱们还能参加高考呢。”杜若说,她仍对未来充满信心。

郑子兰把自己的课本找出来,放到她的桌子上,一会儿又买来一摞本子送给她。

方云汉也时常骑车来看她,并给她带些吃的用的,临走时还给她留下几元零用钱。文海波也时来造访,捎些乱七八糟的新闻来,间或把他自己捕捞的小鱼小虾带来一些,说是犒劳杜若的。

“明着犒劳我,实际是给郑子兰补充营养的吧?”杜若笑着说。

“他是弄样子给人看的。哪个男的结婚前不巴结女的?可结婚后就变了。”郑子兰娇嗔地说。

文海波嘿嘿地笑了。“不能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咱是拿着东西得罪人呢。”文海波说着,洗起鱼虾来。

子兰妈,那个矮个儿、窄脸、小脚的老妇人,对杜若更是热忱,拿她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一会儿到杜若房里去劝她歇一歇,不要叫学习累坏了身子,一会儿给她倒上一杯水叫她喝。吃饭的时候,老妇人忙得更厉害,除了自己吃以外,她还不住地从盘里挑肉块让杜若吃。

“杜若这孩子,人长得如花似玉的,像是过去大户人家的闺女,说话做事有礼有道,多讨人喜欢。”老妇人有时高兴了,就这么随便地啦起来,“子兰,可惜你不是个小子;要是个小子就把杜若娶过来算啦。——你俩拜个干姊妹不行吗?哈哈哈……”她说着,多皱的脸完全舒展开了。

她说的是心里话,但是,她至今不知道杜若的家庭情况,郑子兰也始终瞒着她。

在平静的日子里,人们往往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转瞬间,清明节到了,田野山川都变得明朗起来。春天也将它的生气送进这小小的庭院。首先开花的是靠窗户的一株樱桃树,紧接着靠西墙的一株弯腰杏树也开满了粉盈盈的花朵,正应了“红杏枝头春意闹”那句古诗。而靠南墙的一棵桃树接着如喷射火焰般地绽开了花蕾。整个院子里飘逸着幽香,令人心醉。蜜蜂抓住了时机,嘤嘤嘤地从这棵树飞向那棵树,去寻找它们的感觉。渐渐地,靠东墙的几株白杨吐出了棕色的嫩芽。

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杜若脱掉了她的棉衣,换上了枣红色的春秋衫,与郑子兰在绿色的田野上追逐嬉戏。徐徐的春风爱抚地摩挲着她们那白晰的面颊,掀动着她们的衣襟,摇曳着杜若那垂到臀部的乌亮乌亮的辫子。有时她们换上一身纯红的偏襟小褂,打扮得更像村姑。她俩来到村头古老的辘轳旁,摇上一桶清冽的井水,用它洗一洗脸。井旁恰有一株古柳,柳条儿随风摇曳。这古柳、辘轳,衬托着带有古典色彩的姑娘,要是被风俗画家看见了,他们会惊叹道:“多么美妙,这大自然的杰作!”

沟畔瑶草新发。渐渐地,小草儿在水边铺上了绿毯。冰雪融化了,水洼里贮满了湛清的水,水藻绿得可爱。蝌蚪,这小小的生命,在水中搅动着尾巴游来游去,聚成一群。这时候,两位红衣少女跑过来了。她们俯在水滨,仔细地观察着小蝌蚪们的动作,不时发出感叹:“这是大自然赋予它们的生命,它们多么自在!”碧水、绿草、蓝天,安上这么两个红衣村姑,要是叫田园诗人看见,他们准会灵感顿发,诗潮如涌。

菜园上,用高粱秸编织成的篱笆,围着一片金黄的菜花。一位拐腿农夫从沟中提来一桶水,倒进长着蒜苗、菠菜的菜畦里。蝴蝶儿翩翩地飞着,飞入菜花,不见踪影。不知是什么鸟儿,在那刚生出新芽的杨柳枝上婉转地唱着。春阳暖烘烘地沐浴着这一切,万物都在春天里复苏,形成了优美的节奏和旋律。

这时候,两位红衣村姑来了。她们口衔着柳笛,吹得吱吱响,引得粉蝶又从花丛里飞出来;或者她们干脆和着鸟鸣声唱起村歌:

春季里来菜花儿黄,

姑娘游玩在菜园旁。

红衣绿树相映美,

鸟儿和鸣我欢唱。

……

歌声悠悠,音色优美,如银铃一般,随风飘向了远方。

“要是云汉在这儿该多好呀。”杜若心想,“可他天天去搞那乌烟瘴气的文化大革命,一个好人也会丧失人性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杜若。”郑子兰歪着头瞅着杜若的脸说,“你在想方云汉。”

“胡说,他就那么迷人?一个胡子拉渣的粗人!”杜若矢口否认道。

“也许,你正看中了这一点。”郑子兰说,“自然界不能只有杨柳,没有松柏,只有小溪,没有大河,只有白面书生,没有气吞山河的壮士。你不也说过这样的话吗?”

“可他到底干了些什么事?天天你争我夺,勾心斗角,弄得窝窝囊囊。唉,什么时候我能把他拴在身旁,让他过几天安宁的日子呢?”杜若说,然后垂下了眼帘。

“总会有这一天的。冬天那么寒冷,春天不照样来到我们身边了吗?”郑子兰满怀信心地说。

游兴将阑,她俩相携回到家里。这种淳朴自然的生活使杜若感到十分惬意,也使她暂时忘却人生的烦恼。在郑子兰的家里,她没有丝毫寄人篱下的感觉。

但是好景不长。

一天早上,杜若还没起床,便听到东屋有争吵的声音。她欠起身,侧耳细听,那声音不算太高,但还能听清楚。

“我养你那么大,你翅膀硬了,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是子兰妈妈的声音。

“你听到什么事了?我什么事瞒着你来?”是子兰的反驳。

“没瞒我,那就是我瞎编的了?”

“我没那么说,我是问你听到了什么消息。”

“你要是我的闺女,你就说句实话,你那好朋友家庭怎么样?”

“哪个好朋友?是文海波?”郑子兰明知故问。

“装蒜!我说的是杜若。”

“她的家庭没什么问题。再说,有问题又怎样?杜若是个姑娘家,她有什么错?”

“这年头,还用有什么错吗?你爸爸那么个老实货,都挨过多少次斗。”

“你这就说对了,妈妈。这年头,好人挨整,不一定因为本身有什么错。”

“可是,咱要受牵连呀,子兰。”老人的声音因恐怖而颤抖着。

“怎么牵连法?咱又不是她的亲戚。”

“可人家说,她爸爸是个国民党特务,她是她爸爸培养的小特务,小特务又到处拉人加入特务组织。”

“这是谁造的谣?”郑子兰高声说。

“你也别问是谁说的了,反正告诉咱的人没有什么恶意。”

“你昨天晚上回来的那么晚,到谁家溜门子去了?”

“……”子兰妈的声音压低了,听不清。

“那是个望风捕影的人,长着两片臭嘴,爱说啥就说啥。”

“这回她说不是假话,她男人在一旁作证。”

“她男人跟她一路货,说话就像放屁一样。”郑子兰说。她性格泼辣,却谈吐文雅,但今天一点也不避讳那些粗俗的字眼,这使杜若忍不住“扑哧”笑了。

“你小一点声好不好,我的小祖宗?”

“我小不上来。妈妈,你想一想,一个姑娘家,比我还小,到底有多大能耐去当特务?人家要是凭白无辜地说我是特务,你也相信?”

“不管怎么说,咱如今是受到牵连了。听说县里还要来人调查她,咱得叫她赶快离开;要不咱一家可就要倒霉了。”

“不怕!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们敢对咱怎么样?我跟杜若是同学,是朋友,别的什么关系也没有。她清白无辜,我凭什么不仁不义地撵她走?我——就——不!”郑子兰坚决地说,最后像斩断了三根钢筋。

“你小声点吧,我的小奶奶!”

“我看哪个王八羔子敢上门来找!”郑子兰咬着牙根说。

“你……”子兰妈气得说不出话来,便敞开门出去了。

杜若心里一阵难过。难过的不是自己又要遭什么祸殃,而是郑子兰将要受到她的牵连。至于子兰妈的态度,她是完全理解的:谁不愿平平安安过日子,而希望平地起风波呢?她决定马上离开这里。

她穿好衣裳,洗了把脸,简单地梳理了一下头发,将辫子辫得结实一点,准备启程。

然而到哪里去呢?天宽地阔,可以容许任何一个自然物(像鸟兽虫鱼)的存在,却未必容许她有立锥之地,再挪一个地方,恐怕也不会得到安宁的。她感到十分迷惘。她对着郑子兰给她拿过去的那面桃子形的镜子,看着自己那白晰的面孔,标致的鼻子,长长的睫毛,深邃的眼睛,深深地叹息道:“自古红颜多薄命,大都因为她们的美色招致了灾难。我遭受的灾难,却不是因为美色,而是因为父亲的问题。爸爸呀,你既知道自己曾经干过国民党,为什么还要结婚生子?不,你生下的不是子女,是痛苦,是痛苦的负载者。我和姊妹们今生将怎样生活下去呀!”

正在她自言自语的时候,郑子兰进来了。她虽强作笑颜,杜若却已看出她的不悦。“子兰,我什么都听到了,你不要犯难为,让我走吧,走到天涯海角,我们还是朋友。”杜若痛苦地望着郑子兰说。

沉默。

“杜若,你不要那么想,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离开这里的。天塌下来有地接着,看他们能对咱怎么样!”郑子兰激动地说。

“你不要任性,这不是任性能济事的。”杜若说。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母猪叫一般的声音:“有人在家吗?”

郑子兰说:“声音这么难听,我出去看一看是谁。”接着迈过门槛,到了院子。杜若也机警地跟了出去。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杜若首先看到的是那一颗伸到唇外的发黄的獠牙,其次是那两只充满血丝的眼睛。

“你找谁?”郑子兰没好气地问。她知道这人的情况,他是大队革委会的委员,负责治安工作的,外号叫“丑鬼”。之所以有这个雅号,不惟因为他的那颗獠牙,更重要的是他的德行太差。首先是喝酒,不论谁请客,他都是有请必到,到则必醉,有时不请也到。其次是调戏妇女,妇女见了他,就像见了鬼子一样,常常躲得无影无踪。第三是打人,他那双杀过牛、宰过羊的手,不知打了多少老实人。据说他是靠着县革委副主任郝为国当上村革委委员的,他是郝为国的远房亲戚。

“常在这里住的这位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请到村革委会去一趟。”“丑鬼”弄出一副执行公务的派头说。其实,他的红眼睛早已窃视着杜若的脸蛋了。

“好吧,走。”杜若十分镇定地说,接着向大门迈开了步子。

郑子兰一步迈到杜若前面,张开两支手臂,拦住了杜若。“有什么了不起的事在这里不能说?”她怒目望着“丑鬼”问道。

“那就不是我说了算的了。是主任叫我来通知的。”

“丑鬼”奸喜嘲笑地说。

“我去,你不要拦,子兰。”杜若说,同时推开了郑子兰,跟着“丑鬼”出了大门。

郑子兰紧紧地跟随在他们后面。

村革委会办公室并不豪华:一张旧八仙桌,红漆已剥落了许多;几把一坐就咯吱咯吱响的旧式圈椅,乱七八糟地放在桌子周围;靠东墙有一张单人床,床上铺一领没有花纹的破芦席,席上空荡荡的。

“丑鬼”把杜若带进办公室,叫她坐在一把靠近门口的破椅子上。郑子兰也跟了进来,坐在杜若身旁。“丑鬼”像个把门兵一样在门口站住了。

几分钟之后,外面进来两个人:一个是胡言森,另一个是村革委主任——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头儿。他让胡言森坐在面南背北的位置上,自己坐在一旁。

“今日县上领导来到咱村,问你们一些情况。你们要实实在在地说。”

村革委主任和蔼地望着杜若说,然后掏出旱烟袋点火抽烟。

杜若有点奇怪。“这老人为什么如此客气?难道是虚情假义吗?”她暗自思忖。

“你叫什么名字?”胡言森阴沉着脸问杜若道,俨然是个法官。

“你应该知道吧?”杜若心气平和地问道。

“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这是法律程序。”胡言森皱了皱眉头说。

“你这小丫头,仗着你脸白是不是?老实回答问题!”“丑鬼”插言道,边说边谄媚地瞅瞅胡言森。

“杜若,我问你,你来到这个村子准备干什么?”胡言森用严厉的目光逼视着杜若道。他的确有侦察人员的素质,难怪邵威用他帮忙呢。

“她是我的同学和朋友,是我把她叫来的。她在我家复习功课,准备考大学。”郑子兰抢着说。

“哈哈哈哈……”胡言森发出一阵狂笑,这笑声使人毛骨悚然,“还在做美梦哪,就算恢复高考,恐怕也没有你的份儿了!——我再问你,你为什么不在家劳动,却到处游逛?”他一面说,一面铺开审案用的专用记录纸,拔下钢笔帽,作好了记录的准备。

“田三剥夺了我劳动的权力。”杜若回答说,她的眼里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用词要恰当,什么叫‘剥夺’?——我再问你,你来这里多久了?除了在郑子兰家以外,你还接触过什么人?”胡言森继续审讯道,鹰鹫一样的眼睛注视着杜若脸上表情的变化,好像要从中攫出什么有份量的材料似的。

“我是正月初六来的,直到现在。除了跟郑子兰在一起玩耍外,我没有接触谁。”杜若很坦然地答道。

“胡说!那天我亲眼看见你跟郑二拐子说过话。他是个大右派,叫报社赶回了家,你知道不?”“丑鬼”送上这一枚炮弹,像立了大功一样,很得意地朝着胡言森笑了笑。

杜若先是一怔,接着镇静下来说:“是有这么回事。有一回,在菜园上,一位老人在提水浇菠菜。我见他腿不好使,很吃累,就说:‘大叔,我帮您浇吧。’他说:‘不用了,我已经习惯了,谢谢。’就说了这些话。”

“说得倒轻松,你至少是同情这个大右派的。”“丑鬼”用母猪叫一样的声音说。

“我一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是右派。”杜若说,她的脸像一湖平静的春水。这更引起胡言森的警惕,因为在他看来,女特务都是训练有素的,有掩饰自己的内心世界和本来面目的技巧。

“恐怕你说的不是实话。”胡言森说。

“不是假话,胡主任。”杜若说。

村革委主任插话道:“孩子,有什么事就实事求是地说,说了心里痛快。我这一辈子就相信实事求是,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说假话。就因为这一点,这回社员又推我当了主任。”胡言森鄙夷地瞅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还跟谁接触过来?老实说!”胡言森脸上堆满了阴云,语气里透着威吓。

“说!”“丑鬼”狗仗人势地吼道。

“没的说。”杜若答道。

“甜的不吃,你非吃酸的不可!你仗着你模样好,别人就不敢动你一指头是吧?”“丑鬼”威胁道,他的两只红眼睛里放射出淫荡的光焰。

胡言森用厌恶的目光扫了他一下,他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

“你也许仗着方云汉。实话跟你讲,他在县革委什么权力也没有了,只是个空常委。”胡言森说,他把“空常委”三个字说得重而且慢。

“我没有仗着他。他也只是个学生,有什么可仗的?”杜若说。

“这村小学校长叫什么,你知道不?”胡言森又问杜若道。

“不知道。”杜若说。

“一个大高个子、高鼻梁、红脸皮的家伙,叫诸葛青松,是个老国民党,该杀!”“丑鬼”恶狠狠地说,那根獠牙一动一动的。

“真不认识?”胡言森注视着杜若的脸说。

“不认识。”杜若答道。

胡言森突然狞笑起来说:“真是将门虎子呀。——你盖个手印。”

“让我读一读。”杜若要求道。

胡言森欠起身来,将他的记录递给杜若。杜若阅后,用食指在自己的名字上盖了手印。审讯就这样结束了。

太阳已升得老高,天气格外温暖。出了革委办公室,杜若抬头望了望那湛蓝湛蓝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想哭,但终于克制住了。他望了望中天的太阳,自言自语地说:

“广漠无垠的宇宙啊,你为什么容不得我这只可怜的小鸟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