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贵毅文集
中篇小说
原罪
作者简介
马贵毅男回族1953年生于四川都江堰市(原灌县)大专学历
笔名:山歌桂艺(网络搜索“马贵毅”可获本人部分相关信息)
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音乐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
手机:13540043093QQ:910437043E-mail:maguiyi135◎sina.com
通讯地址:611830都江堰市胥家镇高桥村重庆村安置点管委会
(烦劳审阅,谢谢!马贵毅)
作者(马贵毅)按:1989年8月,我的中篇小说《原罪》,被破例在吉林的《短篇小说》月刊第8期发排。但遗憾的是:适逢“64事件”,因当时中宣部有关文件精神,《短篇小说》月刊不得不临时撤下《原罪》……迄今,《原罪》尚未公开发表。
以下的相关文件分别是:
一、原《短篇小说》月刊主编宁宣成先生,就《原罪》的发排与撤稿问题致作者马贵毅的信件影印件及打印稿;和宁宣成先生为《原罪》所撰写的〈主编寄语〉影印件及打印稿;
二、向原《短篇小说》月刊主编宁宣成先生推荐《原罪》原稿的原〈湛江文学〉杂志主编陈述先生,就《原罪》的相关问题致作者马贵毅的信件影印件及打印稿;
三、四川作家(〈四川工人日报〉记者部主任)傅吉石先生对《原罪》原稿的评价函影印件及打印稿;
四、《短篇小说》月刊1989年第8期发排目录页、《原罪》发排稿的首页及主编宁宣成先生为《原罪》所撰写的〈主编寄语〉;
五、《原罪》正文。
一、原《短篇小说》月刊主编宁宣成先生致
作者马贵毅的信件影印件及打印稿
马贵毅同志:
你好!
你的小说《原罪》,去年春天由《湛江文艺》主编陈述同志推荐给我刊。压在这里一年多了,踌躇再四,决定在本刊八月号上发表。我们认为小说写得很好,考虑其他一些原因迟迟下不了决心。请谅解。
小说涉及到文学的审美价值与道德规范(价值)的冲突问题,我们想就此稿搞一下讨论,是很有意义的。
小说没有大的改动(除个别词句),正题下加了个“当代第三者的悲歌”的副标题。
你接信后,望能立即邮一张生活照(黑白的)及一份作者简介性的文字,越快越好。如果实在来不及就不放了。最好六月十日前寄来,否则稿子下厂捡排就放不上了。
欢迎与我刊经常联系。
《短篇小说》
宁宣成
1989年5月22日
马贵毅同志:
您好!那几封信均已收到。
首先,让允许我以本刊主编的名义向您表示深深的歉意!这是非常不得已的。本来已经再三再四地犹豫,下了决心要把《原罪》发出去,并且想以开展讨论的办法为它的出世寻找理由、创造条件。但是,当那柄高悬于我们头顶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逼近的时候,终于证明我们这些编辑们到底还是生活于尘世之上不能不考虑利害关系的俗人,并未完全进入文学的审美境界。
七月二十日,在第八期的印刷准备工序已经妥妥当当,只等邮局付印数的时候,得到省出版局通知,鉴于其中限制色情的规定,不得不忍痛将《原罪》撤换!《原罪》一共十六个版,两万四千余字,临时找到三篇稿子替上,加上更换封面上原来的标题,多花制作费六百余元,这倒是小事,对你和我们的打击不少。我跟印刷厂说好,《原罪》的十六块胶版暂保存好。等一等、看一看,如果将来形势好一点,还是争取它面市。这一次实在待请你谅解。
(下略—马贵毅注)
秋安!《短篇小说》宁宣成89.8.9
二、原〈湛江文学〉杂志主编陈述先生,就《原罪》的相关问题致
作者马贵毅的信件影印件及打印稿
马贵毅学兄:
艾彤病了,把您的《原罪》转给了我。拜读已过,深为震慑。这是一篇富有魅力的白炽的文字。这是一腔熔岩,,是一曲无可奈何的悲歌!我的心为之哀泣不已。但是,就目前我们这个刊物所处的情势而言,此稿我们尚不能用(非不能也,是不敢也),否则,刊物将遭厄运!在我们面前,同样有着比那两条粗麻绳和手铐更可怕的物事,而这小小刊物却是不能登“舍命崖”的,因为它尚维系着万千个爱着它的读者。尽管如此,您这篇稿件我也不能退还给您,我要保留,等待适当时日,我还是想要把它发出去。也许,那就是我登上“舍命崖”的时辰。或许,我把它介绍给比我们根子硬的刊物,如《花城》、《广州文艺》抑或《当代作家》,我们和他们之间是有着这种交往的。但最重要的是我想直接发您这篇稿,请假我以时日吧!望阁下能察我拳拳之意!匆此。
即请撰安
陈述1987.12.27
希望您能不断赐稿于我们,多加联系,多多关照。又及
三、傅吉石先生对《原罪》原稿的评价函影印件及打印稿
对《原罪》技术方面的评价
1、 戏是够的。作品是雅俗共赏的。
2、 线性结构加一些情节的“蒙太奇”,手法运用娴熟,功夫老到,令人称羡。
3、语言成熟而美。性心理和性行为达乎于“雅”,甚至于堪称“君子好色而不淫”。
4、人物个性化特征突出,文笔省净,意向卓约。
5、称得上上佳作品,但称不上极品。上佳之处在于人物情感和心理的绝对真实和典型;逊色于经典作品之处在于:主人公情节安排的传奇性色彩。因此,距“深刻的现实主义”还有一些路程。但通过此作品,让人看到了作家可能有辉煌的前程。
6、作者其实懂诗,适合写小说,丢掉小说可惜。既然走了现实主义文学路子,你就更应正视一点:生活本身比你的作品更复杂、更丰富,即使是中篇,大获成功的先例并不少见。
四、《短篇小说》月刊1989年第8期发排目录页、《原罪》发排稿的首页及主编宁宣成先生为《原罪》所撰写的〈主编寄语〉和《原罪》正文
主编寄语
亲爱的读者:
思之再三、再四,终于把《原罪》编发了。
既然作家创作自由,读者艺术民主,还是把它交给艺术欣赏的实践去检验吧!自然,作为编者,我们丝毫未敢忘记自己神圣的社会责任——要把最好的精神粮食献给人民。
那么,《原罪》是一颗最好的精神食粮吗?
那么,《原罪》不是一颗最好的精神食粮吗?
使人困惑的无非是作者对“第三者”的情欲做了恣情尽意的大胆描写;并以主人公们的死亡的悲歌,向传统的世俗观念表示了悲壮的抗议。其艺术审美价值与现实道德规范相严重冲突。他(她)们所追求的自由理想是美好的;符合人性全面自由发展的要求和人类进步的方向;因此,它的审美价值是不可否认的。
然而,在世俗眼里和传统的道德规范面前,他(她)们又的确是受人鄙视的、渺小的、甚至还是可悲的“第三者”。
他(她)们究竟是“恶”的还是“善”的呢?
其实,艺术的本质即美。而美,就是真与善的统一。如果承认它的审美价值,那么,“善”,就理应包含在其中了。
当然,这是一个可以展开深入讨论的问题。
本刊拟就这个问题和这篇作品进行深入探讨。
欢迎广大读者和专家来信来稿发表意见。
至于作品中的性爱描写,我们则更是思虑再三:但最终认为它并不淫秽。作者以性爱为美,而且的确也写得很美。虽然恣肆赤裸,但却玉洁冰清。它同故事主人公们所追求的、以纯真爱情为基础的、人类美好的婚姻理想是完全和谐一致的。
总之,《原罪》跟目前充斥于书刊市场上的那些粗制滥造的所谓通俗小说所描写的“婚外恋”或“第三者插足”之类的作品,有着很大的、本质的不同:它有严肃的主题;美好的追求和清丽俊逸的文采与意境。它带给我们的是美,是诗,是劳伦斯的神韵和风范!是耶?非耶?愿听听读者诸君意见。
来稿请于信封注明“讨论”字样。谢谢。
[中篇小说]
原罪
马贵毅
1
“你究竟喜欢……喜欢我什么呢?
三个多月后的那天晚上,他这样问她。
那时侯,东城公园里的林荫下和花丛中,隐隐约约地可以看见好多成双成对的恋人们悄然晃动的身影。那些天使般神奇晃动着的身影,总使人联想到恋人间缠绵不绝的私语,那些搅得人死去活来的亲昵和许多惊人的动人的迷人的感人的故事。夜色真是太美不过了!他想。的确,那时侯,夜空是明朗而宁静的。天幕上的星星,如同皎洁的月光那样,总是亲切地带给人们幸福的情感和充满幻想的虔诚的希望与祈祷。
“你究竟喜欢……喜欢我什么呢?”
最近一百天来,他似乎每天都想到过要这样问她。他知道,时间对于他们俩来说,是极其宝贵的。因此,他突然觉得,那透过古银杏婆娑枝叶,洒在她清秀的脸庞上的月光,闪烁着,流淌着,像山泉一样清亮。而她那红色的、湿润的、不断蠕动着的秀美而诱人的双唇,简直就溶满了激情:它急切地蠕动着。显示出生命的力。发出无声的、逼人的、充满灵性的蛊惑。那蛊惑是红色的。既不容忽视,又无法抗拒。他不由自主、义无反顾地用自己激动的双唇接住了它——他知道:无意识,不管在什么时候和什么情况下,都总是神秘的、诱人的、美妙绝伦的……
起初,世界并不存在。也无所谓“天地”——天和地都只是一片无边无际无顶无底的空虚和永恒的黑暗,到处都是水。只是水。仅有上帝的灵,孤独地运行在那亘古不变的混沌的渊面上。上帝寂寞了,花了六天时间缔造了世间的一切。万物中最聪慧的,是两个分别叫亚当和夏娃的男人和女人。最初的人有一个美其美妙的住所,那就是上帝心爱的后花园——伊甸园。伊甸园里有采不尽吃不完的各类珍奇绝妙的美味果子供人食用。只是那“辨别善恶之树”上的果实,被上帝列为人的禁果。但,上帝的家里却并不安宁。因为,除了人和其它众多的动物外,上帝还创造了一种被叫做“蛇”的软体爬行类动物。正是在那心怀叵测的蛇的引诱下,那一对天真的赤身男女,竟不以为然地偷吃了禁果,从而真正地认清了自己和对方,最后,身不由己地结合在了一—于是,天地间就繁衍出了这由个被上帝怒斥为“原罪”的变故所生发的连绵不断的人类的故事。据说,只有等到那两个违令偷吃禁果的人所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孽被后人赎清的那一天为止,这故事方能有个终结……
“唔……唔…”她的双手,原本就缠绕在他的脖子上,既热烈又温柔。在那神奇的一瞬间,他那顿然放大了的瞳孔里,显现着她如醉如痴地闭上双眼的亲切柔美的影象。接着,一切就都从他的眼前消逝了。此刻,眼睛还有什么用呢?只有心儿在幸福地领略着难言的欢畅。她也一样……!他想。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整个儿飘飞了起来,悠悠地,象白云。象欢快的无忧无虑的白云。而她的急促的鼻息,那热烈的,混合着她的发香和肌肤味儿的鼻息,宛若一股痴情的暖流,撒娇般地冲击着他的滚烫的脸颊,携带着欢畅的跳动着的浪花,从他的鼻翼,上唇,右脸颊边温馨地掠过,快活地分散开去,一直融汇到了沁人心脾的园林的夜空之中。
这一刻,世界只有爱。
她的身体,自上而下地像往常那样,在他的怀里轻轻地但却是激情地颤栗着。而他的胸膛,正实实在在地贴压着那两个往日在室内灯光下颤悠悠的雪白可爱的乳房。他真不忍心压伤它们俩!于是,稍微放松了自己交叉着的双臂。这时候,她那使他晕眩、令他魂魄飘荡的舌尖忘情地搅拌着的蜜汁,汹涌着,翻卷起一团又一团甜甜的波涛。纵情地吮吸着甘美的爱之清泉,他醉了,他知道;她也一样,如同破天荒饮用了稍稍过量的红葡萄酒。
“抱住我!紧紧地抱,抱住我……谢谢你……大山……”这时候,她总会这样急促地低吟。甜甜的女高音轻轻地抚弄着他的耳鼓,宛若小提琴A弦上痴情的颤音。
在他全身心的拥抱中,她急促地、贪婪地呼吸着他那夹杂着烟草辛辣和汗酸味儿的粗犷的男人气息,末了,总是这样快活地呻吟:“我醉了……真的……我醉了……”。
远处飘来歌声。那肯定是一位刚刚失恋的多情的姑娘。不,也许是一位正在热恋着一个她不能爱的男子的痴心的少女?
是否,这次我将真地离开你?
是否,这次我将不再哭?
是否……?
没有伴奏,没有和声。嗓音并不优美。旋律中,还镶嵌着斑斑点点的泪痕和彼落此起的哀叹。
他的心,一下子就看见了那不知名不知姓不知什么模样也不知徜徉在何处林荫之间的姑娘。于是,情不自禁地又一次紧紧地把她拥抱在自己怀里,仿佛她会立即消失,或者被谁和什么不可知的力量突然掠走似的;而她,也更加紧迫地搂着他的脖子,如同吻别着即将出征的壮士。世界,可真太简单了!有时候,它就是一个人,只是一个人!真是不可思议!倘若失去了这一个人,那么,世界也就消失了……他想哭。“你就是我的整个世界,大山!”有一次,她突然对他这样说,眸子里闪动着深深的依恋。“没有你,我的世界也就没有了……真的,小狗骗你!”
这时候,他猛然间有了这种神奇的感觉。很实在,就像“阿基米德定律”那样,既无可质疑,又无可修正。也就是这时候,他才恍然大悟:她说的那句话,简直就没有一点儿夸张。而当时,他却是那么快活地畅想到:你瞧你瞧——爱神,是怎样奇迹般地把她的每一个俘虏都培育成了诗人哟!
……那歌声呜咽起来,没有了一丝儿活力;接着,浮云般飘散开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只给人留下一片充满忧伤的残缺的记忆。
她的脸庞顿然滑到了他的肩头上。接着,那未终止的歌声在他的耳旁低吟起来,苦涩而凝滞,伴着忧伤的哽咽:
是否,这次我将一去不回头,
走向——那条——漫漫
永无止境的——路?
“别!别!你怎么……你怎么也唱起来了?”
他惊愕了。惊愕的他,使劲地摇晃着她的身体,失神地捧起她的脸旦儿,用嘴唇和舌头阻止了她的吟唱。
她哭了。浑身上下抽搐不停。热泪,涌进了他的口腔。这一刻,世界是苦涩的。就象苦涩的她和她那苦涩的心和心中苦涩的泪。
2
后来,她告诉他说,上周六晚上回家后,她被父亲打了一顿。因为副主编把“情况”向父亲作了通报。父亲苦寒一生,中年丧妻,身边只有这么个命根子女儿,容不得谁说长道短,更容不得女儿败坏门风……而他的未婚夫远在千里之外。当时,有口难言的她好想连夜步行来找他。可最后还是自己命令自己用凉水浇头,放弃了这种不现实的打算:且不说天有多黑;路有多远;就算到了他的家门口,又怎么进得去呢?……妻子从暖暖的被窝里爬起身来,拉开电灯,一看表,凌晨三点半,然后,披上毛衣,打开房门,迎进一个姑娘,接着,亲切地对她说:“去吧,去和他谈吧,他正躺着呢!”要不,就兴高采烈地向屋里的丈夫叫一声:“喂,大山!快出来陪客人啦……”然后,自顾睡去……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呢?于是,不知怎么的,她独自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人流中一直徘徊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去到了远离市区那涛声轰鸣的岷江大堤,在闸门上想了此一生。“真是有神明!”后来她说。昏然间,她已经站在闸门的钢栅上了,身子摇来晃去,眼睛一闭,即可飘飞起来。可她却发疯似地突然揪着头发问自己;“他知道吗?!他知道吗?!他怎么办?!他怎么办?!”于是,她害怕了。这才颤栗着僵直的四肢,胆怯而后怕地爬下钢栅栏,扔给它几串热泪,告别大堤,回到了家里。父亲忍无可忍,压低了低哑的嗓门怒吼起来:“昨晚才教训了你,今天你又……”她不吱声,心里空空的,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于是怒不可揭的父亲又打了她。从未有过的残酷和严厉。不仅痛煞肌肤,还使她心里直发凉!往日,父亲有多慈祥!其实,也怪自己,凌晨两点过了才回到家里,见到孑然静坐在沙发上等她归去的父亲,劈头就是一句:“我又找他去了!”当然,父亲怎么受得了!上下左右街坊邻居,谁不知道女儿有个未婚夫?人,挺不错的,而且,大家伙儿都说他俩“很相配”、“郎才女貌”什么的,虽然暂时还分隔千里。“说到底,人家可是有声望的干部家庭,怎么就敢这样呢?”父亲就这么一句话,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阐述、解释、开导、劝告、勒令;末了,让她滚,让她赶快和小王结婚,说是结了婚,好歹可以堵上众人的口,自己也就放心了,不再过问她的事儿了……她抚着伤处躺在阁楼的小床上,黎明时分才依稀入眠,可很快又从一个恶梦中惊醒过来,枕巾浸透了泪水。窗外,朝霞渐浓,世界,可是欢乐的!唯独姑娘的脸色发青,柳眉下的两个大黑眼圈引人注目,令人叹息。父亲并不正眼看她,只是侧着头,一边吃力地替她推出楼梯角里的自行车,一边用手背揩着凄凉昏浊的老泪:“别误了上班……你那脸……戴个口罩吧……”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又一次原谅了亲爱的父亲,并且恨不得再让他暴打自己一顿。因为,她还要去找他!而且在白天,而且在他上班、她自己也上班、他妻子仍然上班的时候,去找他!向他倾吐一切,然后,扑到他的怀抱里哭个够!一路上,她深情地吟诵着舒婷的《神女峰》。她肯定地想;女诗人要没有经历过一番死去活来的爱恋,那情真意切的诗句是无论如何也写不出来的。可不,“与其在江边等待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头痛哭一夜!”
3
“小雅,要哭,你就哭个够吧!”他不知道:除了紧紧地拥抱着她以外,他还能够为她做些什么!又能够为她做些什么?呵!这是怎样的热泪啊!止不住,擦不干,吮不尽。“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我……也苦啊!小雅,你知道,我离不了婚,让你离开我,你不听……其实,我又哪能离开你呢……?”
远处的歌舞厅里灯火辉煌。世界,遗忘了他们。
谈点别的吧!哪怕是海市蜃楼,是天方夜谭……人,总是不谋而合地共同寻求着支时片刻的解脱。答应我,小雅——别再一个人去那该死的大堤!好的,我答应。我不再一个人去那儿,也不再想到它……这就对了!无论如何,太阳仍旧鲜活地升起来,还有美丽的月亮!不是吗?
“你就是我的太阳!”
“你就是我的月亮!”
“太阳,你先笑一笑嘛!”真的,她不再哭了。
“不,让月亮先笑!”
“谁说!是先有白天还是先有夜晚?”
“先有夜晚。起初,世界不是一片混浊黑暗吗?月亮,该你先笑!”
“不嘛,是太阳最先升起来!”
“太阳!”她嘟起嘴唇。“太阳太阳太阳!”
“月亮!”他扬起眉毛。“月亮月亮月亮!”
“啊,对了!上帝在星期二同时创造了日月,是吗?她一下子变成了快活的小女孩,美极了,真像白雪公主!
他们一起笑了。世界,还是美好的呀!
4
“……奥斯瓦尔多,你记住:眼前这个女人,就是上帝赐给你的妻子。你要爱她、保护她,永远也不要抛弃她。如果有一天,世界上没有了水、空气、面包和盐,你们的婚姻也就结束了……”电影院里好安静!“是吗?”她悄声地问。银幕上,叶塞妮娅正同奥斯瓦尔多在一起,手携手肩并肩地走进自己幸福的婚礼。她的心绪却飞了开去……
“不!即使没有了一切!”她的手,被他捏得好痛好痛!而那疼痛却使她多么舒心,多么欢畅!
5
“你就是卢大山?”她的眼睛顿时更大了,显出由衷的欢喜和欣慰。
他点了点头。心情好舒畅!“我想,你一定就是李小雅吧?”
“对。副主编请你来谈谈你的大作。里边,请进吧!”
“你的字……写得美极了……”他说,快活地扬着浓密的剑眉。“谢谢你的……信!”
6
他上班去了。他妻子当然也上班去了。他儿子呢,不用说正在幼儿园里无忧无虑无法无天地蹦跳着,顽皮着……宿舍区里好安静,仿佛古老的远村部落。只是偶尔才响起几声遥远的鸡鸣犬吠……她推着自行车来了。在矿区接待室挂了坑道电话,找到了他。
“干么?这时候来?我这儿……我这儿正要命呢!”
“我有急事要见你!快上来!快!快”
他们一道回到了他的家里。
“这,为什么不是我的家呢?”在刚刚跨进房门的那一瞬间,她不禁油然地问自己,心里,怀着一种莫名的眷念和略含嫉妒与愤怒的忧伤的情感。
就象那天的天气罕见的晴朗一样,那一天,她也是罕见的美。这是他走上地面,第一眼见到她时的真切的感觉。太阳正红。他对她眨了眨谐谑的双眼。而她立即从他的眸子里看到了说不尽的喜悦。
刚关上宿舍门,她就情不自禁地扑到了他的怀里。而这,也正是他全身心所期望着的。不是吗?他问自己。
这就够了。他想。心里荡漾着无边的幸福的柔情。可她却悄悄地开始解脱自己的风衣纽扣。
“我想好了。没别的办法。只能这样。我不怕。我想……”她大声地说。吓得他连忙用手堵住了她的嘴。
从此,他就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天了。直到这世界上真的没有了水,空气、面包和盐。
但他却被惊呆了一秒钟。接着,他突然间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默默地,他就那样傻大个儿似地呆在一旁,痴痴迷迷地看着她脱下风衣,解开粉红色卡曲衫的拉链;接着,松开裤扣;然后,静静地坐在床沿上,弯腰解开了皮鞋搭扣。那鞋好漂亮!一边飞舞着一只翩翩的蓝蝴蝶。这场景好陌生又好熟悉:世上每一个女人都总是这样在心爱的男人面前脱去自己衣衫的吗?他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身影。那是他的妻子。但他立即就把她给赶跑了,给自己的脑海留下一片宽乏荒芜的空白。“我这模样一定很可笑……”他想。可心里却一下子燥热起来。
多美的身子哟,就在自己眼前!他的充血的眼睛、扩张了的瞳仁、全身的动脉和静脉血管,使他的心脏一下子年轻了许多,顿时就溶满了永难衰竭的生命的力。直到使35岁的他也惊异于自己昔日那奔腾不息的雄性竟然未曾离开胸膛……
一切,都是那样的转瞬即逝;而一切,又都是那样的永无绝期。她把身子挪到了床上。窗外,阳光灿烂。这时候,他才忽然想到,似乎应该把这小小的天地与外界隔离开来。当他拉好窗帘回过头来时,她已经赤裸裸地背向着他躺到了床上。透过床里边栏的镜框,他看见她沁着泪痕的双眼紧闭着,仿佛睡着了。
“我怕……我怕呀!这些事儿……我不懂,我真的不懂……第一次,可能……可能都这样,是吗?我怕……你可不能……你懂的,是吗?天啦,我都说了些什么?全是废话……是吗?你说话呀!你说话呀!……”
他的喉头发干、发热、发紧、发抖。可他再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了。他纵情地从身后凝视着整个的她,仿佛这就是他唯一可做和唯一能做的事情。
她艰难地侧过身来,平躺在床上,迷惘地睁开双眼,羞怯地看见了他那燃烧着的双眼和那双垂在两腿边的紧紧地捏成拳头的大手。她纯属本能地突然把那叠成三角形的毛巾被拉开来,掩住了自己的大半个身子。可这还没等这动作完全结束,她又无言地把它慢慢地挪了开去,就像剧院里正徐徐开启的金丝绒纬幔那样,揭开了远古神话的序幕。
“你……你教我……教我怎么办吧……”他听见她是在这样对他说着。声音飘飘地,好像来自遥远的天边。还有,他看见她又闭上了双眼;双手,本能地护着胸脯。
多精致多可爱多撩人心旌的美妙绝伦的胸罩哟!从未有过地充满魅力。这魅力简直就无可抗拒!是的!是这样的!他对自己说。胸罩背后的镀铬结扣不知怎么地被她解开了:两条绣着花边的背带,天河般从缓缓的肩胛上静静地流淌下来,秀美地跨过前胸,斜斜地把整个变了形的纯棉胸罩挂在两座若隐若现的乳峰之巅。他惊愕了,眼里印出一个强有力的字来:美!灼热的目光野性地向下滑去;浑圆的小腹上那一丛生机勃勃、奇迹般出现的褐黄色的阴毛,卷曲着缕缕涟漪,庄严地护卫着圣洁的青春之门——这一切顿时填满了他的眼眶,搅动着他的满腔热血。他颤抖了。从灵魂到肉体。
“……小雅!你……你不怕出事儿?”他却这样说了一句。急促的呼吸压过了语音。呵,男子汉!
“她会回来?”
“不会的……我是说……‘后果’……你懂我的意思吗?”其实,他已经不由自主地解开了自己宽大的牛皮腰带。而他的心却对他的灵魂这样说着:这时候,要不这样做,我就他妈的不是个男人!
“没关系……月,月经刚完……绝对‘安全期’……”她红着脸平静地说,可却喘着粗气。“书上说的……”
“是吗?那我……?”
她的脸,红得快溢出血来了:“我真坏……是吗?可……”
“不!不不!”他抢白着说。
“可这都是全是……全是,为了你!”她说。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栗着。
他简直就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柔美纤巧的躯体里,居然蕴藏着溶岩般汹涌的激情。这激情既看不见,又摸不着,也说不请;但却使他热血沸腾,忘却一切。他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萌发着烈火!每一条肌肉都在抽搐着热望!
“我……”他一下子伏倒在床上,整个儿拦腰抱住了她。
她却突然哭了。
她温柔地侧过身来搂住他,把胸脯紧紧地贴附在火热的胸膛上。“他真可怜……”她说。
“是啊……他低声同意说。”可……可别提她,小雅!”他已经几乎不能自持了,径自热烈地亲吻着她的头发、眼睛、脖子、肩头……
“不……我,我是说我男朋友小王。”她任凭他怎么忘情地抚摸和亲吻,自个儿断断续续地说着、说着、双手摩挲着他的头发。“……他发疯似地追求我……不厌其烦地向我表白,关心我……照顾我,从学校,到工厂……后来,我答应了他……算起来,两年多了……他顶多强迫着拥抱过我……吻过,吻过我的脸……可我,我只知道你的……你的舌头是什么……滋味……人啦,真说不清?当时,我曾经天真地向他发誓说:‘满世界……满世界的男人,我就只爱你一个’。可是老天却偏偏安排我……认识了你……现在回想起来,往常在你家里……我的言行有多可悲……还要给她强陪笑脸……是的,行为真令人作呕……不是吗?”
“我想是的。”他说。他知道,这时候,这时候无论她说什么、问什么,一切的答案,在他都只能是“是的”。也只需要说“是的”。
而她却滔滔不绝。
“现在,现在我什么都不怕了……”她说。
“是的!什么都不怕了!”
她还想说什么,可他却禁不住用舌头堵住了她的双唇。
“怎么,你喝过酒?!”他惊讶万般地问。
她告诉他:在打过坑道电话后,她在矿区服务社旁边那个农民开的小酒店里自个儿偷偷地喝了半瓶长白山红葡萄酒。“还剩下的半瓶,我给了邻桌的矿工……”
“抱紧我!紧紧地……”
……她痛苦地呻吟在一阵无声的撕裂中。
在那个神圣的时刻里,她感到自己的身体被肢解了,被捣毁了;五脏六腑全部在翻腾;有一瞬间,她还险些呕吐:“那膜……一定……很厚?”
她哽咽着粘稠的唾液,痛苦地张大了口。她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又是怎么开始的;只是感觉到浑身上下没有了一丝儿力气,仿佛漂浮在空中的一片雪花似的,既轻柔,又恍惚。她知道,她所有的精力,全都在呻吟和呼吸中耗尽了。为了他。她虽然痛楚万分,压根儿不曾有过愉快的性经验,但他知道:他快活了!满足了!真的,他快活了!满足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虽然她一点儿也不知道:这快活和满足在男人们的心目中,究竟意味着什么?占据着什么样的位置,?——以至于居然会因这快活和满足而酿出人间众多的罪孽和暴行来!但她能够想象。能够理解。虽然在这身不由己的初度的结合中,她的身体几乎始终是麻木的,甚至于还是紧张而又痛苦的,但她心满意足地体会、品尝到了给予和奉献的欢欣和喜悦。“我真幸福!”这就是在那痛苦的呻吟和本能的挣扎中,她的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感觉。
“对不起,小雅,我,我太……太粗鲁了……”
“不,不!我喜欢……我满足……我真幸福,真的。真的!小狗才骗你……”
他一小下子紧紧地抱住了她。突然,他禁不住热泪盈眶了。“谢谢你,小雅!”他说,“你太好了……太好了!”
她爱怜地捧着他的头,抚弄着他那散发着浓烈汗酸味儿的蓬乱的头发,热烈吻着他的双眼,直到吮干他脸上的热泪……嘴里,不停地低声呼唤着他那令她眷恋和崇拜的名字:“大山!大山!……”
“我决定告诉他!全部告诉他!然后,让他离开我!”她猛地大声说起来,着实吓了他一跳。“我一个人……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他顿时睁大了眼睛,仿佛从一个令人惊骇的恶梦中醒来,脸上闪烁着一种犯罪般的追悔的颤栗。他茫然地凝视着她,牙关,紧咬着一种难以言状的歉意……
“不,大山,你别这样看着我!”她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抱。“不是我不忍心欺骗他,而是——而是压根儿就不想再见到他了!我……只有你……只有你!”
……当她骑着自行车返回城里时,突然发现自己竟奇怪地自言自语着,虽然下身还残留着时隐时现的创痛:“这样才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女人哩……”她笑了。刚才,她是那样气宇非凡地昂首挺胸,迎着各式各样关注的、好奇的、猜疑的、诡秘的目光,离开他的家门和宿舍大院的。“我还会再来的……”她在心里向那些人喊道。那时候,矿区的气笛正拉响,他妻子急匆匆地往家里奔去;手中牵着刚从矿区幼儿园接出来的4岁的儿子。她坦然地迎上前去,一把抱起孩子,深情地吻了吻他的小脸蛋,然后,放下孩子,直起身来,掠了掠被山风撩起的秀发,对她微微一笑:
“再见!”她说,“大山在家里。”
他妻子在她身后狠狠地但却是压抑地吐出一个字来:“滚!”
她没听见。也许听见了但却不想和她计较。她的身子轻盈地飘飞着,远去了。自行车链条的“嗒嗒”声,象轻音乐似地环绕着她快活的步伐,回响在明朗的正午的阳光之中。
“啪!”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了他儿子的小脸上。孩子哭了。透过泪眼,他委屈万分地侧过头去看了看那个破天荒带给他灾难的好美丽、好漂亮、还经常送给他糖果和玩具的小雅阿姨……可他却什么也没看见。
“爸爸!”孩子一小下子扑到了父亲的怀里——这一切,他依在门框上,全看见了。“妈妈……她打——我!”
父亲抱起儿子,用手掌揩干了他的眼泪,指着远方的路。
“再见——小雅——阿姨!”孩子高声呼唤着,声音颤颤地消逝在深深的峡谷中。
“再见!小山——再见!”
7
有一天,副主编打电话请他到编辑部去一趟。他以为又是去谈自己的诗稿,于是,很快就赶去了。
“小卢啊,我想……请你来是为了……跟你谈谈,请不要为我们这个……这个部门,增添……嗯,增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副主编无论说什么话都是慢吞吞、低嗓门、温良恭俭让的,一点儿也不象他写在稿笺上、印在诗集里的那些激越的诗句——那些诗句总是掷地有声的:“倘若自由被掠夺了/就去抢回来/不然/干脆死掉……”他一时懵了。莫名其妙地望着副主编,不知该说什么。
“你和小雅的事,这个……嗯,这个影响可能不太好……”神情,是那么宽厚:目光,好慈祥!那时候,小雅就在外面的办公桌前坐着,手边,是他刚写完不久的另一首长诗。
他心里这才有了底。“是我和小雅的事吗?”
“对呀!”副主编习惯扶了扶眼睛框架。
“既然是我和她的事,我们两个人的事,总而言之是我们自己的是事情,对吧?所以,还是请您老不必操心,您说是吗?”他站起身来,决计离去:“工作挺忙的。我得回去了。”
他转身就走。
“可……可是你妻子……嗯,她来找过我们——具体地说,是来找过我……”
“我知道了。”他一惊,头也不回地说:“我很抱歉!”
8
那天晚上,他的胸膛里燃烧起一团熊熊的烈火。怎么也扑不灭!要是在往常,他也许早就钻进了妻子的被窝。可这时候,一想到妻子,他的心里就直发凉。他不知道究竟这样才能度过这个漫长难熬的夜晚。忍无可忍的结果,他竟破天荒犯了婚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手淫,心里狂热地幻想着赤身裸体地躺在自己身子下面的小雅。完事后,他好懊悔。一种巨大的羞耻感无情地笼罩着他的灵魂,使他再也不得安宁,只好眼睁睁地捱到天明……“小雅要是知道了,准会瞧不起我的……不,一定不能让她知道!”
呵!好渺小好无能一个男人!他不断地骂着自己,不觉间,昏沉沉地闭上了双眼。在梦中,他忘情地拥抱着她、抚爱着她,既热烈,又痴情……
9
天啦!灯光下,有多少幸福与欢乐哟!她又来了。“还有些痛”她说。脸上飞着红霞。声音几乎听不清。“不过,比前几次……呀!比前几次……好多了!我真没羞,是吗?”
他笑而不答……
10
他组织了一个“黑金诗社”。聚集起全矿区二十多个大大小小的诗人。可红火!一份油印的《黑金》诗刊,在矿区里流传,后来,竟被人带到了市里、省上。他的家,理所当然地成了诗社的活动场所。妻子嗔怪说,都几大十岁的人了,还穷想当什么诗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反问妻子。“难道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挖煤去?”小雅第一次代表编辑部来矿区组稿时,妻子兴奋极了,逢人便说“‘上面’看起他了哩!”脸上,荡着莫名东西喜悦和无与伦比的骄傲之情。
“上面”,的确看起了他。他的诗作被印在了发行全国的诗刊上。有两首小诗,还分别获得了省级的和全国性的大奖。
11
“同生活比起来,诗歌,是多么的苍白!”他由衷地说着,自顾在前面开路。铅盔上的矿灯光晃来晃去,让人眼花缭乱。
坑道里好黑好黑!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世界上居然还会有如此黑暗的地方。她突然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他:
“就凭这句话,我可以为你去死!你是一个真正的诗人……”
“小雅,你可是一个……十足的孩子!”
他们笑了起来。
坑道里的笑声,竟然有着同地面上全然不同的韵味,这也是她先前未曾想到过的。为此,她好快活好快活地尽情欢笑,同他一起,分享那么多有趣而又滑稽的笑话和幽默故事。
起初,他真是不愿意带她到井下来的。但她却无论如何也要“下去看看”。作为主人,他只好听命。那时候,她兴致勃勃地给他讲亚当和夏娃的故事,仿佛一个亲切的大姐姐给她心爱的小弟弟讲故事一样,及详细,又耐心,还不时插上一些自圆其说的设问。其实,那故事他早就知道了。不过,她讲的,比他早知道了的故事更美丽也更迷人。
12
在矿总部和《北极星》诗刊编辑部共同举办的工人业余诗歌创作座谈会后的舞会上,她快活地依偎在他的怀里,无忧无虑地旋转着,把世界抛到了脑后。不知从何处传来的一句低声的赞叹,永远地刻在了她的心底:“呀!真是最默契的一对儿……”她知道,那完全是由于他和她的神情、目光和配合协调的舞姿感染了大家的缘故。虽然她深知他们跳得并不是很好。直到后来她才觉得那话一定是徐大姐说的。只是觉得:她曾几次想开口问问她,可话到嘴边,又被自己悄然咽了下去。
——干么要问呢?她反问自己。谁说得不都一样吗?
“当然。”她对自己说。而且,还欣喜万分地自己对自己点了点头……
13
光阴飞快地消失,一去不再来。好容易聚首,还没说上几句话,怎么就过了五个小时?!她告诉他:为了他,也为了自己,她读了《性知识手册》,还有其它有关的书籍。“买书的时候,可真不好意思……”她低着头说。
14
……这一次,她才如梦初醒、欣喜万分地感觉到有一股溶着勃勃野性的充满男性生命力的暖流,随着他疯狂般地灌注,从她的躯体中央一直沁到了心灵深处。而她的整个身子,破天荒经历了七八次差不多使意识停滞、使呼吸窒息的极度快活的痉挛……她知道:准是那个所谓的“性高潮”奇迹般地突然降临了。而面对面办公桌前的徐大姐却总是告诉她有和其他的女同事说,性生活是男人快活的时光。女人的满足?没那回事儿!“她们都是这么说的!什么‘高潮期’呀,全是骗人的鬼话……”徐大姐煞有介事地补充说,模样很神秘,但神情却很坦然:“真遗憾……”……她发疯似地紧紧地搂抱住他的腰身,不顾一切地配合着他的动作,死命地挪动着自己的下半身。那时候,两个人真真化作了一个人!“我真幸福!”她快活地想。接着,精疲力竭地昂卧在床上喘息、回味。当一切都成为过去的时候,她竟不顾任何羞耻,抑制不住自己兴奋的情绪,急切地告诉他:在刚才那刻骨铭心的一刻里,她的每一种新奇而强烈的快感。“……整个人就像飞起来了一样,轻轻的,软软的,啥劲儿都使不上,什么也不知道了……”末了,激动得热泪盈眶,伏在他那起伏不停的雄健的胸肌上纵情地哭泣。第二天,他指给她看他的胸脯上、胳膊上和脖子上的累累伤痕——那全是她在初度领略性愉悦的狂喜中,下意识抓的、掐的、咬的。除此之外,她说她也许只好高声嚎叫了。“那真是要命的一刻……”她说。也就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她的下嘴唇上,还清晰地印着她自己的牙痕……
15
是否,这次我已真的离开你?
是否,这次我将不再哭,
是否……
她也学会了这令人忧伤的歌词儿。当她含着热泪依依不舍地离开他而去的时候。后来,他坚决不准她再唱这首歌。她答应了。是的,她答应了,还伸出手来,调皮万般地同他勾了勾小指头。脸上,扬起两个盛满微笑的酒窝窝。
16
一切全都不错。很好!真是好极了!他在井下干得更欢畅更带劲了:领着一班师兄弟们赤膊上阵,顷刻间就夺回了被兄弟班阻挠幸得去的月采煤优胜红旗。又有一家全国性的诗刊选载了《黑金》上的诗作。省报文艺部派记者专程采访了“黑金诗社”,在周末文艺版头条位置配上言论和照片发了通讯。那照片的背景是深深的峡谷,他和他的诗友们正在谈诗:有的结伴站着,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干脆就躺在地上,嘴里还啃着白面馒头……其间有一个姑娘,身着月白色风衣,长发在山风中飘逸,笑得好欢畅!手中挥舞着一张油印的小报。是她——“黑金诗社”唯一的“矿外社员”李小雅。
女记者在返回省城的路途上兴奋地告诉她说:“这个人真是了不起——一句话就概括了黑金诗社的全部:‘因为,我们热爱生活!’”
“可不是!”她在心里重复着对自己说,“我们热爱生活!”
“如果我没有成家,准找这样的男人当丈夫!”女记者煞有介事地打趣说。
“即使你没有成家,你也迟到了!哈哈……”她快活地笑起来。
女记者风趣地耸了耸肩,挑战般地微笑着说:“试试看!”
她却一下子失去了笑容:“你不知道……我把一切都给了他。可他却不能娶我……”
女记者不笑了。她知道“把一切都给了他”和得不到他,对身旁这个痴情的姑娘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生活,就是这样……阴差阳错……”抚着写得满满的采访本,女记者陷入了沉思。
公共汽车艰难地爬行在此落彼起的坎坷山道上。疲惫的引擎声,听起来酷似一个孤独者沉重的叹息和诅咒。“但无论如何,你幸福过了……”当女记者深有感触地低声自语着的时候,小雅那憋了许久的热泪,顿时涌出了眼眶。她侧过头去,依在正转弯的车窗上,透过朦胧泪眼,凝视着渐渐远去的矿山。这时候,她发现女记者亲切的手心,正轻轻地抚着她的胳膊。
后来,她禁不住伏在女记者的肩上哭了。低泣声引来了车座后面一片小心翼翼的讥笑。女记者红着眼圈,掏出自己的小手绢,无言地递给了她……
17
可小王来了!他终于来了。他一定要小雅带他来见他。他是收到小雅的绝交信后专程赶回来的。事情很简单:小雅在信上告诉他,她爱上了卢大山。同他睡了觉。“还不止一次!!!”她的确就是这样写的。“不管怎么说,我简直不能设想我能够跟你共同生活在一起……”
来问罪么?办不到!情敌?只怕你还没有资格!他想。接到电话后,他把风镐扔给副班长,低声说了一句:“小雅的男朋友来了。我准备打架去。可千万不要告诉他们——千万千万!”他知道:他的那帮兄弟最崇拜佐罗。
“你好!”他说。像接待自己的师兄弟和任何登门造访的客人那样,给他沏上了茶。“小王,我想我们的确应该好好谈一谈了……”
小王顿时就愤怒了:“谈一谈?有什么好‘谈’的?!你干这事……真他妈卑鄙!”
“幸好这并不是我的职业。”他冷静的说,“请你别骂人。”
“你真无耻!可恶!居然连脸都不红一下!”
“请你别再骂人了,小王!我想,我想我是全凭着良心在办事。抽烟吗?”
“哼!你这种人……也讲良心?!”小王不屑一顾地掏出自己的香烟来,却万般无奈地发现火柴棍没有了。
他平静地把开启了的打火机递到了他面前:“是的,良心”他说,“良心让我这样做……”
小王狠狠地吐出一串浓烟来:“你!你毁了我!也毁了你的家庭!”
“我没有办法。”
“你是个伪君子……”
“我并没有隐瞒什么。对你、对她,甚至于对我的妻子,我都没有隐瞒过什么。”
“你,你,你你你你真是魔鬼!我警告你,别再胡作非为了!”他冲着他上前一步,面色铁青,喘着粗气。“过去的……总之,我们一笔勾销!今后……”
“可能办不到吧?这得取决于小雅,还有我。而不在于你怎么样——难道不是吗?”
“小雅,你说话呀!当着他的面,你说:‘让一切都成为过去’!说吧,小雅!我会原谅你的。当然,也包括他!我发誓,小雅!”
“不,我爱他。我离不开他,即使他离不了婚,我的心,也是他的。我不爱你……后来我才渐渐地发现我怎么也不爱你……难道,难道你能想象同一个不爱你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在一起会有真正的幸福吗?”她流着泪,呜咽着说:“我的……我的初夜,是在他怀里……度过的……这,我早就告诉过你了……”
“你太狠心了,小雅!我为了你,为了我们的未来,付、付出了多大的牺牲……”
“可我不能为了你而牺牲我真正的……爱情!”她紧咬住嘴唇,再也说不下去了。
“呵,你的‘爱情’?!骚货!破鞋!”小王怒吼起来。“你,你还有什么资格说‘爱情’这两个字?!”
“那我……那我就把这‘资格’清清白白地还给你了……我决定了的。早就决定了的……”
小王怒不可遏地冲了上来,扬起拳头向小雅脸上砸去。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别撒野!打人可是犯法的!”
气急败坏的小王咬着牙转身冲出了房门,走了。头也不回。看模样,好像回去搬兵。留下一句有棱有角的话在身后:
“咱们——走着瞧吧!”
“最好别想到打架。你打不过我……”他竭力平静地说。可话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后悔了:为什么还要给他火上浇油呢?他太无辜……他不安地想。
小王那杯不曾饮用的清茶,孤独地伫立在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上,惨淡地升起最后几缕热气。烟头,在他的手指间粉身碎骨了,拇指肚上被烧起了一个大水泡。
当小王迈出大门的时候,她曾猛地赶上前去说了一句:“小王,想开点,世界,大着呢!当然,你可以杀了我。可这样一来,你就不再是男子汉了。同样,你也可以杀了大山,那,那你就更不是男子汉了。你走吧,我衷心祝福你找到一个你心爱的姑娘,同时,她也像你爱她那样爱你——这才是最重要的……”
小王压根就没看她的脸。甚至连头也没有侧一下。只是身体楞楞地僵直了几秒钟。但她却从心里看到了他无声的尚未滚落的眼泪。这时候,他依在门框上,想说什么,可喉管里却像堵着一团血。当小王的身影渐渐远去的时候,他自言自语地呢喃着:“罪过哟,罪过……”身旁,是紧紧偎依着他的羔羊般的小雅。
18
“你笑一笑吧,小雅!我这心里好难受!”
心底的夜色,比坑道里的黑暗来得更凶猛更沉重。她们依偎着向城里走去。山路,是怪熟悉的。那上面,除了他俩徘徊、踌躇、往返流连的足迹外,还留着那么多笑声、歌声、鲜花的芬芳和泪水的苦涩。此刻,他们一同向山下走去。他要陪小雅到东城公园“今宵”歌舞厅去跳一次舞。而他自己也真想让优美流畅的轻音乐撵走脑海里那些怎么也诉说不完的苦恼、忧愁、愤怒和强力的风鎬的隆隆轰鸣:在恬静的旋转中,全心全意地品味她清新的发香和那绝无仅有的激情与温柔。
天,快黑了……
路,却很漫长。
生活的路哟……
19
当他怒气冲冲地从编辑部径直赶回家里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令他憎恨的妻子脸上的得意之情。
“你!你为什么要跑到编辑部去……去说小雅坏话?”
“什么叫‘坏话’?我看她本来就不正经!”
“她什么不正经了?你说呀!你说呀!”
“她是个坏女人!骚货!狐狸精!我就是不想看见她!就是不想让她到我的家里来!”
“偏让她来!天天都让她来!”虽然他明知道她不可能天天都来。
“可不是!一路货色嘛……”妻子的嘴可不饶人。“别‘老牛贪嫩草’啦!”
“好了好了,别说这些了!我们离婚吧!”
“想得美呀,你?!哼!离婚?没门!”
“不离,就闭上你的嘴!”
“偏说!偏说!怎么着?!”
他高举着拳头冲上前几步,末了,拳头却狠狠地砸在自己的胸膛上。妻子固然不可爱,但却无罪。甚至,也说不上有什么大错。这点,他懂。因而也就更加烦恼。有气、有恨,只好全发泄在坑道里……矿山哟矿山,你为什么不活活埋了我?不活活埋了我?
20
他的烟瘾越来越大了。一喝酒就醉……要不是兄弟们上下护卫着,真不知道他会闯出什么祸事来。更不用说,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坏了……
21
先前,她是多么喜欢爽朗地大笑啊!那笑声和笑容真感染人。两个酒窝一闪一闪,秀美的脸颊白里透红,极富表情。每当回忆起那个颇富戏剧性的夜晚,她都会“咯咯”地笑个不停,直到笑出眼泪来——笑矿长,笑大山,也笑当时心惊肉跳不知所措的自己……可现在,她不再笑了。仿佛一下子忘却了那么多好笑的故事。
那一次八号坑道塌陷,开采面的矿工们全都没命地往外冲。可大队人马却被刚垮塌下来的岩石和泥沙堵住了,卡在一个狗洞似的缝隙里边出不去,正好下井视察安全工作的胖矿长,挤在缝隙前,浑身颤抖着,怎么也爬不出去,挡住了大家唯一的出口和生路。憨厚善良老实巴交的矿工们一个个心急如焚,但却又都敢怒不敢言,只是在心里一个劲儿地咒骂着:“不明不白的东西吃的太多了,身子不横着长才怪哩……”平常时候,时间就是效率,就是产量,就是金钱:而在这紧咬关头,时间真真的就是生命!就是百十号人的生命啊!看着卡在隙缝里进退两难的胖矿长,他一下子就火大了,禁不住从人群最后奋力冲上前来,一把抓住他扔到一旁去,怒不可遏的吼叫道:“共产党的干部,让矿工们先撤!”
结果呢,谁都知道,就在第九天以后的省报上,胖矿长一家伙就出了名,成了“与矿工生死与共的好干部”!不过,谁也不知道的是:就在消息见报的当天晚上,胖矿长便提着几瓶好酒,夹着几条好烟,小偷似地登门道谢感恩来了——要不是卢大山死命拖着吓得像一堆动不了的烂肉的胖矿长撤离险区,只怕他的追悼会早就开过了:因为夺路而逃的矿工们,一个个都没像没他矿长这个人似地从趴在地上的旁矿长身边夺路而逃——胖矿长这一幕精彩的答谢话报剧,被慌慌忙忙地躲进大衣柜里的小雅偷听了进去。当房门被轻轻敲响的时候,正赤裸身体拥抱在一起的他们俩,顿时慌了手足,乱了分寸,还满以为是他那在矿区医务所当夜班的妻子中途请假赶回家来拿什么东西,而且又忘了带上钥匙……
22
为了让她开心,他又讲了他俩先后讲了好多次也笑了好多次的那个笑话故事。可这一次,她一点儿也没有笑。她从未有过地感觉到:笑,有时候居然是一件异常艰难而又痛苦的事情:望着心事重重、佯装笑容的他,她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丝苦笑来,可又在顷刻间被无奈的唾液带到了肚子里。“走吧,时间不早了……”她说。前面,已经是华灯初上的繁华而喧嚣的城市夜景。“真有心思去跳舞吗?”她问自己,也用心儿问他。她朝他望去,只见他正狠命地吸着手指间那根短得不能再短了的烟头,两条剑眉紧紧的交织在一起……
23
美好的东西,留给人更多的,总是怀想、回味和眷恋。她时常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旁若无人地扑到他的怀里,同时,也是她第一次用整个心灵去迎接他热烈的拥抱和亲吻事的心境,并且把自己因此而得到的一切,不厌其烦地告诉他。多么惊人的相似之处哟!他也告诉她:“那一瞬间,世界,全没有了……”
“那瞬间,要是没有终结该有多好啊……”她喃喃地说。眼里悠悠地呈现出无限眷恋的光芒。
“正因为不是这样,它才有理由被称其为‘美好的东西’。”他说。小王的身影猛地闪过脑海。这使他的心为之一震。他说不清自己是恨他、同情他,可怜他,还是尊敬他,感谢他:抑或渴望他能成为自己的亲兄弟……他把这油然的想法,把这搅得他心神不宁的念头告诉了她。这使她顿然沉默了。猛地看上去,她活脱一个正在圣母玛利亚胸像前忏悔自己深重罪孽的罗马女子。他的想象因此而飞了开去:如果这时候,妻子正好躺在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她会想到这些吗?但愿她不会这样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无端地折磨自己:而只是一心一意地去爱那个男人……要是真是那样的话,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
“咱们可就是谁也不欠谁的了!”
24
就在他把愤怒的拳头砸在自己自己胸膛上的那天夜里,妻子悄悄然如同小猫似地钻进了他的被窝。她用自己丰满充盈的胸脯温柔地磨蹭着他的后背,从他的脖子下面伸出手去抚摸着他的脸庞:另一只手轻轻地揣摩着他的肋骨和胸脯,末了,硬扭过他头来,热烈地亲吻他的额头、脸颊、眼睛、眉毛和脖子……要是在半年前,用不着妻子这样爱抚和挑逗,身强体壮的他,早就已牢牢地压在她身子上了。可眼下,妻子的腿,已经塞到了大腿跟,自己的双手,已经被她牵引着,停留在了她的胸脯上……她在等待着,在黑夜中热切地等地着。可他却全然麻木了。没有知觉了。只顾全心全意地这样幻想着:眼前,要是小雅该有多好!身边,要是小雅该有多好啊……他无言地、轻轻地解脱开妻子的缠绕和拥抱,自个儿坐起来,燃上一支烟后,摸黑穿好衣服,下了床,坐到自己的小写字桌前。打开台灯……妻子捂着被头,哭了。无声的泪,跨过了长夜。黎明时分,一首杂乱无章一气呵成的三百行长诗歪歪斜斜地呈现在桌面上,标题是戳穿了稿笺纸的两个愤怒的大写:
《原罪》!
25
妻子跨进家门,劈头就是一句:
“她,又来过了?!”
他只是点点头。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儿。
“真不要脸呐!专挑我当班的时候来……”妻子气得脸色发白,一双手颤巍巍地叉在腰间。
他什么也不想说。
“还真会计算时间哩!啊?赶在我回家之前就开溜了!”
“不,她得赶回编辑部去发稿……”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看小雅送给他的那只北极星石英手表。接着自言自语地说开了:“也许赶得上,今天是九月五号……”
“真不要脸!不害臊……简直越来越猖狂了……这个狐狸精!这个骚货……”
“不能怪她。”他说。
“什么?!——你说什么?!”
“不能怪他——至少不能全怪她……”
“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写诗。她当编辑。我爱我写的诗。她也爱。实话说了吧,我喜欢她。爱她。她也一样。我和她一起睡过觉了……就在家里。今天,是第八次了……”
“噢,天哪!天哪……”妻子脚一软,顿时瘫倒在沙发上,没有了声息。
他一愣,正想向前去扶她,可她却一下子恢复了元气,猛地站起身,暴跳如雷地扑上前来,又踢又打又撕又咬又哭又骂,还说要去找矿保卫处……他反倒立即平静了。心里的那个重负终于解脱了。他再也用不着像几分钟以前那样,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为与小雅的幽会而撒谎,而自责、而内疚、而心烦意乱了,“或许这样更好些!既然小雅都把真情写信告诉了小王,那我还是早一天让她知道好了……一切,都信天由命……”他想。扔掉烟头后,他冷静地坐到沙发上:“去吧!你去告我吧!”
忿然地冲到门口,妻子却不再迈步了。她猛地回头来,满脸失魂落魄地拖着精疲力竭的身子,含着泪扑在他的怀里:“我不能离开你!我不能离开你,大山!我爱你!一门心思的爱你!说到底,我们也是自由恋爱……结婚的呀!我原谅你,也原谅她……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求你别在搭理她了!我求求你!求求你别,别……呜……”妻子哭得失了声,泪水一串串地往下淌,一双颤抖的手死命的摇晃着他的双肩,想竭力赶跑他灵魂深处那该死的邪念……
“不,不!”他却斩钉截铁的说,“我爱她!”妻子不再哭了。一把推开他,站起身来,再也没有说什么,径自含着泪,到幼儿园接孩子去了。他,就那么呆呆的坐着,不知该干什么。小雅的身影和泪眼固执地闪现在他的脑海里。她的声音也似乎在耳边一样清晰:“……即使你离不了婚,我也是属于你的……我只爱你……我的心中只有你……”
妻子抱着孩子回来了。
“爸爸!爸爸——我回来了!”孩子伸开双手,快活万般地叫起来。默默地把孩子送到他的怀里以后,她木然地在原地伫立了良久,然后,在厨房忙豁去了
亲吻着孩子,他的心开始流泪……孩子嚷着要玩积木,造房子。
父亲伸出粗壮的大手,却怎么也搭不起一座小牌楼来。“爸爸——是一个——大笨——大笨蛋!”儿子乐了,爬到沙发上,胡乱地但却是如痴如醉地自个儿玩起积木来,忘却了世界的一切。看着聪明可爱天真烂漫的儿子,他辛酸地想:人,要是永远也长不大该有多好啊……
妻子默默地摆好饭菜,还放了一只小酒杯。她往孩子的饭碗里夹上一小块鸡肉,柔声地对他说;
“小山,叫爸爸快吃……”
他拿起筷子,可立即又放到了饭桌上。晚饭,什么也没吃,只是苦苦地喝了五杯老白干。早早地蒙着头躺上被窝里,他第一次想哭,想纵情地嚎啕大哭……
26
“《原罪》为什么不可以采用?”小雅生气了。第一次跟和蔼可亲的徐大姐红了脸。还找到副主编,要求复审。
“太直、太怒、太野性、太……”副主编一口气扔出六个“太”字来,“简直就是性解放的宣言嘛!这样的诗稿,我们能用吗?”
她开不了口。她还没有足够的理论水平跟副主编论战。万般无奈的结果是:她立即坐下来,刻意摘录了一段《原罪》的诗句,示威般的压在自己办公桌上那块空旷的蓝色玻板下,以示不平和抗议。年轻的省报女记者再次前来约她一道去矿区采访时,发现了《原罪》。要去了,选了三节发在周末文艺版上。四十多天后,被《江南文摘》选上了。她扬着刚收到的杂志不服气地嚷了两句以后,副主编立即从里间踱着步缓缓地来到她的办公桌前:
“孰是谁非,恐怕不好过早定论吧,小雅小姐?”
她冲副主编嘟了嘟嘴,不屑的闭上双眼。可副主编那不同寻常的亲切和蔼的男低音,却一下子奇迹般地打动了她的耳鼓,温暖了她的心扉:
“本老总特派你下周去红旗煤矿三号井区,组织‘黑金诗社’的工人诗作——总共20首——发专辑!”
“真的?”他惊喜地睁开双眼,顿然间觉得满目阳光——呵,多好的天气!“谢谢你——你这个好心的坏老头儿!”她悄声地向他说。
副主编暗暗地笑了,转过身去,悠悠然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27
“这曲子叫人好忧伤。”他说,“下一曲……再跳吧。”
穿过波峰浪谷般旋转起伏的人群,他们重新坐倒了舞池边的软椅上,默默无语地等待着下一首乐曲。
相对而坐,他望着她,仿佛隔着千重迷雾,遥望一个不可企及的美丽幻影。
她也象他望着她那样默默地望着他,心里好凄楚、好悲凉、好忧伤……
《一路平安》!圆号呻呤般地引出了沉重而凝滞的旋律,刺得人心里直发酸!电吉他忧伤的颤音,总让人联想到那些情意绵绵的分别、那些苦涩的粘着泪痕连着哽咽的“再见……”
妈的!还没到分别的时候呢!
他无言地站起身来,望着她。
她懂。拎起小包,挽着他的胳膊,他们离开了歌舞厅。
女歌手深情的吟唱,一直追随着他们俩的脚步和身影:
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
当雪花飞舞的时候,
你别忘了我!
你别忘了我……
依着他的肩头,她悄然淌下了热泪……
“忘得了吗?”他低声地问自己。“忘得了吗?”
她“哇”地一下憋不住哭了起来。
28
他正式向法院提出了离婚诉讼。
法院在庭外调解后驳回了诉讼。法官口头上告诉他说:
“很遗憾,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你这……这个基本上属于‘喜新厌旧’……我们不好受理……再说,你妻子坚决不同意离婚,你们单位领导同志也倾向于让你们破镜重圆……”
是的,“喜新厌旧”。喜新厌旧难道就该死吗?他想不通,去找矿领导。胖局长说了,两口子的事情,“我们怎么好过于插手深研呢?”工会主席说:“……被子一盖没事儿!回去吧,年轻人!成个家可不是容易的事儿!别让它毁于一旦……”
冤有头,债有主,他重新心平气和地同妻子商谈。妻子一句话,顶得他心底直发麻:“想得够美的呀你!没那事儿!不离婚可是我神圣的权利!法律,还保护妇女儿童哩……你有多大的本事,去同法律对抗吧!”
他什么也对抗不了,这时候,直到这时候,他才深切地、忿忿不平地意识到:自己是何等的渺小、无力,何等的微不足道!
29
“不行,”他说:“离不了。”
他刚到编辑部。同副主编谈妥有关诗稿的事儿后,这样对她说。声音小得不能再小了。她重新给他沏上茶。“无所谓。”
“小雅。我想……让我们试试一个月不见面吧!”他无可奈何地提议说,虽然他知道这完全是言不由衷的。
“你做得到,我可不行!”她象生气般地回答,并不在乎这是在办公室里。更不理会周围的同事们会有何评论。
徐大姐在对面办公桌前低头看稿,装着根本就没有听见什么似的。斜对面靠窗的小孙和老李压低嗓门议论开了……
“明天我就去找你!”她故意这样高声地说。小孙立即侧过身去查字典。老李,也干咳一声,不再翻动嘴唇了。可副主编室里却不期然地传出了《迟到》的歌声:
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
带来了我的烦恼。
我的心中,早已有个她
啊,她比你先到……
他知道,这老头子准是有意在和她开玩笑。于是,随即起身,挑衅般地几步就迈到了副主编室的门口,示威般地、狠狠地盯着副主编的眼睛。副主编这才停止了他故意走调的低吟,让她叫卢大山进去一下,“我有话……这个……还要对他说……你,也一块儿进来吧。”
他进去了。坐在老人的写字桌对面,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根据副主编的眼神的提示,她轻轻地关上了门。然后无言的伫立在一旁。
副主编深沉地注视着他和她。手指头轻轻地、有条不紊地在玻板上敲打着。良久,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小卢呀,依我看——你还是——先把婚离了——再说,”他呷了一口茶,若无其事地看了小雅一眼,然后,习惯地扶了扶眼镜架子。那油黑发亮的秀琅镜价在萤光灯下闪着耀眼的白光。“在此之前,依老夫愚见:你们——”他向小雅投去宽厚的一瞥后,重复了一遍又接着说了下去:
“依老夫愚见——你们——还是别再见面的好。暂时克服一下……克制一下……嗯,我要说的……这个这个……就这些。一管之见,供你们二位参考。”
“谢谢你,张老!”他感激万分地说。
小雅却一下子就禁不住热泪盈眶了:“谢谢您的关照,张总!“
副主编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去吧。出去后,请把门给我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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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喏,那不就是‘舍命崖’吗?!”乘客中忽地有人惊呼起来。于是,满车厢里的人们都一个个伸颈侧目、凝神屏气地张望。
那是怎样令人胆战心惊、毛骨悚然的悬崖哟!——凌空而起,笔直陡峭,崖顶上还凶险极恶地凸出一个跳台似的大岩石,整个绝壁上寸草不生,在晨曦中闪现出一派狰狞狂暴的惨白。深谷中,那浮云般徜徉的雾霭里,乱石嶙峋,犬牙交错……当她在为人们巧夺天工地将盘山公路奇迹般铺上这崇山峻岭而肃然起敬的时候,身体却又不能不被造物主的鬼斧神工震镊得心肉跳、张口结舌!她甚至于有点儿后悔自己干么要接受编辑部的委派,按着那长长的诗稿后面的地址,来这市郊逶拖的大山中,去走访一个叫“卢大山”的名不见经传的工人业余诗歌作者。“这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家伙!”副主编当时就是这样喜形于色地评价他的……当售票员通报说“红旗煤矿三号矿井宿舍区站到了”的时候,她顿时忍不住骂了一句:
“妈的!选宿舍怎么刚好在这该死的‘舍命崖’上……”
那时候,她的目光刚从车窗外收回来,再也不敢往下看了。留在她脑海里的情形真让人不堪回首:汽车在悬崖边行驶,透过车窗,却连公路的边儿都看不见,老使人心里觉着那车轮准是在凌空旋转着,倾刻间——随时都会翻飞下去!后来,由于一种强烈的无可抗拒的好奇心的驱使,她硬拉着卢大山作陪,在‘舍命崖’上走了一遭。不过,那已经是她第二次看见“舍命崖”时的事儿了。第一次走访,她扑了个空;那个叫卢大山的煤矿工人——采矿班班长,碰巧出席市工交系统年度总结表彰会去了。
“人,要是不小心或者干脆故意——探险什么的——掉下去,没一个能活着回来的。要不,这崖能叫‘舍命崖’吗?”他吸着烟卷儿款款地向她介绍着眼前这个令她触目惊心的悬崖和有关它的那些悲惨的传说。
“怎么?”她胆怯地问,“你说还有人敢从这儿往下跳?我的妈呀……”她扶着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探着头往下看了一眼,立即感到深身打颤。
“从古到今,多着哪!穷愁潦倒的,逃婚躲债的,神经失常的,自杀徇情的……”
“天啦!天啦……”她的嘴唇,老半天也没合上。
不知怎么地,她忽然想起了这样一个问题:“那悬崖底下……有什么时候也会发大水吧?”
“唉,从来不。”他说。“这很奇怪,是吧?我也搞不懂。兴许,是老天爷有意安排的了!也好让死者的亲人便于收尸吧——那不,那条险路一直通向崖底,古往今来,上上下下的人,把那些岩石都磨光了……”
“多可怕呀……死……”她喃喃地说。“干么会有那么多人的要想到死……想到自杀呢?想必一个个……都死得够惨的……”
“那有什么?”他却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心一横,眼一闭,上前一步,耳旁一阵风,不就达到‘极乐世界’了吗?哈哈哈哈……”
那时候,一个突如其来的冷战,顷刻间就镇得她的心仿佛结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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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四点种交班以后,他把全班兄弟们都请到家里,搞了些菜,一鼓作气喝干了胖矿长送来的那几瓶“董酒”。把那几条“红山茶”和“红塔山”香烟也按每人烟瘾的大小化整为零分了个精光。“不吃白不吃!”他说。而正当大伙儿喝得兴高采烈,玩得心花怒放的时候,他却又把他们一个个全都赶跑了:“回吧,哥们儿!——各找好事干去吧!我可要睡觉啦……”
“妈的,老婆——啊不——嫂夫人还在上班,你睡他妈门子的‘觉’呀!”蛮牛抗议说。
“‘老婆’?”他拍了拍胸前口袋,“‘老婆’随身带着哪!”
大伙儿都知道,班长那兜里随时都装着小雅的照片。掌子面可苦死了!死神,每时每刻都跟在屁股后面虎视眈眈。“埋了没有死”的矿工们,似乎比常人更渴望精神生活。除了几个好写诗文的以外——天地良心!难道他们不也是这样的吗?整天嘴里离不开女人,成了家的,凭经验;打单身的,靠想象。你一言,我一语,不厌其烦地描绘各式各样的“床上镜头枕边戏”。大伙儿好羡慕:班长他妈的真是艳福滔天,轻而易举地就把天仙似的小李老师也给搞到了手!“这有什么?‘男人的一半是女人’嘛!”不知是谁在黑暗中这么高声吼了一句。另一个声音接着叫起来:“‘美女爱英雄’呀!”立即引起一片粗犷欢愉、坦荡开怀的笑声。在汗水、劳累和欢声笑语中,沉睡的矿山苏醒了。“班长,再讲讲你和小李老师的故事吧……”热心肠、重义气的师兄第们,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了:摸黑替班长护送小李老师返回城里的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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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让父亲担惊受怕、生气发火,李小雅搬到市文联宿舍去住了。每星期回家看望父亲一次。还违心地向父亲撒谎说“跟他分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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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多美的身子哟!就这么赤裸裸地展现在自己的面前!他只是从小说里读到过,从《人体素描》里看见过美丽绝伦的赤身少女像。可眼前的她,胜过她们不知道有多少倍!他真真不明白为什么小雅能无可抗拒地使他燃烧起一次猛似一次的狂热激情。这激情不啻当他拥有小雅时,就是在远离她时,也烧得他好焦渴、好躁动!“背地里,弟兄们都说你是下凡的仙女,比仙女还要美……”
“可不许他们瞎说我!”她嗔笑着,温柔地说,轻轻地搂抱着他的脖子,脸上是由衷的说不尽的欢欣和喜悦之情。
“哪能呀?你不知道吗?大伙儿可尊重你、崇拜你了!真的把你作了天仙——我告诉他们说,别叫天仙!叫天使!叫安琪儿……后来每次提到你,大伙儿都说‘小安’怎么怎么的……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哈哈哈哈……”他笑得好舒畅,好舒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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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她来到他家里的时候,他妻子正好等在屋里——她已经换轮休在家里等了她两三天了。当她轻轻地推开房门,看见正坐在沙发上低头织毛衣的他妻子的时候,立即楞在门口,全然不知了进退:因为他让她这几天不要来,可她由于太想见他了,于是,忍不住自个儿就来了……倒是他妻子和颜悦色地起身把她让了进去。刚坐定下来,她就开门见山地向她摊了牌:
“小李呀,我……什么都知道了……”语调中,含着隐隐的凄楚和忿怒。“但我原谅你,原谅……你们。你太年轻,容易感情用事……这,我能够理解……要说坏……是我那个死男人的罪孽……可我求你今后别再来了,别再来缠他了!他也难,有老婆,有孩子,还有一大家子人……你,好端端的一个姑娘家……世上好男人多着呢……受这洋罪,何苦来?”
“我爱他”她咬着牙说,“随你怎么办。如果你跟他离婚,那我就马上嫁给他。如果不离,我就一如既往……一如既往……我没别的办法!只能请你原谅……你打我、骂我,我都受了!不过你放心,我也不会太使你为难的,譬如说,每天晚上,你还能同他睡在一起,只要他愿意。可我想,他也许……也许……也许他的心在我这儿……”她忍着心里的泪,接下来又说了一句:“当然,这是不太令人高兴的事情。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好。很不好。但是,但是最可怜的,不是你,而是我!因为说到底,我不是他的妻子,而你是……”
“你还年轻,小李呀,你还年轻哪!”
“他才比我大十来岁……”她说。
“你怎么能够忍心……伤害,伤害一个无辜的我呢?”
“我想到的决不是伤害你。我和他想的都不是伤害你……”
“如果事情到个个儿,你难道不会说是我伤害你吗?”
“我不会!”她坚决地说,“如果真是那样的话,那我就自个儿走!世界那么大……总会找到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那你去找呀!”他妻子的眼里顿时迸出了希望之光。“你去找呀!”
“我找到了,就是他。”她说。
“你只顾自己,难道就不顾别人了吗?我是他的妻子!我爱他!我不能没有他!”
“可他爱我,这,你是知道的!”她说,又一次咬紧了牙关,等待着她扑上来撕咬她。
可他妻子却不再说什么了。也没有扑上去撕咬她。她知道,她准是等待着下一个机会。她能想象;在将来的某一个时刻,她带着有关的人偷偷地埋伏在宿舍周围的树丛里,等着捉奸捉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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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天由命吧!她想。我没别的办法,顶多一个死字,没什么,一熬过头就是极乐世界了!可生活中,却总是充满着希望的啊!在“舍命崖”上,他们曾谈到过死。可他说:“古人说得对,‘好死不如歹活’!为什么要死呢?只要拥有着希望,再苦的生活都能对付。井下哪一天不死人?可那不是自杀,而是和命运的搏斗……你喜欢贝多芬的音乐吗?”
“每次欣赏他的作品时,我都从心里感动不已……”
“这就对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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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文联副主席专程前往红旗煤矿看望“黑金诗社”的业余作者们。他刚受了一点伤,头上还缠着绷带,就又到撑子面主战拼搏去了。爬出矿井,文联副主席对一同前往的《北极星》诗刊副主编、省报文艺部女记者和小雅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一群人才是真正的热爱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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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果然!两条粗大的麻绳绞在几个矿区保卫处的人手里。后面是他那指手划足、愤愤不平的妻子。
“破门而入可是违法的!”他说。一边拉着牛仔裤上的铜拉链。“请你们退出去,给我们五分钟的时间!这要求不算过分吧?!”
小雅声嘶力竭地喊叫起来:“全捆我吧——那两条绳子!他没有错!,有罪的是我,是我勾引他的!是我勾引他的啊!”
结果,两条子全给了他。五花大绑。如同拘捕杀人犯。他压根儿也不反抗,只是冷冷地说:“请把我们送到市公安局去!“
对她,他们倒也还算客气,给卡上一副精巧闪亮、越掐越紧的“麦坎奇”手铐。她不服气:
“我们究竟犯了什么罪?!”
没有人搭理她。
两个人并排着被押送到了矿总部保卫处。后面是他的妻子和一大邦看热闹的男女老少们。保卫处长打电话上报市公安局。公安局回答说:法律条文中现在还没有“通奸罪”的条款。指示保卫处初加强思想教育,必要时可以由当事人双方所在的组织给予纪律处分。接着强调说:现在正搞“全民普法”宣传活动,可不能随意私自拘捕公民……哭天丧地地随同前往的他的妻子,顿时失魂落魄般地反悔着哭喊起来:“天啦,你们不能这样!你们不能这样!我这是干的啥事啊……”她迫不及待地让人给他松绑,给她打开手铐。“民不告,官不理”。保卫处的人落得无事一身轻,若无其事地收起了麻绳和手铐,拍拍手,干别的去了。一大群兴致勃勃的围观者,望着他的妻子,一手拉着卢大山,一手拉着李小雅,跟跄着冲出保卫处办公室,踏着来路而归,然后,忿忿地甩开两个人的手,一跺脚,自个儿抹着眼泪跑回家去了。看热闹的人们,虽然万分扫兴,但却久久不肯散去,一个个眉来眼去,交头接耳,异口同声地说:真可惜!好戏文没有了……
这时才闻讯赶来的他的那帮师兄弟们,一个个义愤填膺,磨拳檫掌,嚷嚷着一定要保卫处给个说法,看模样不放倒他几个是决不收兵的!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服了大家,并让他们各自回家,可大伙说什么也不肯离去。最后,在“黑熊”的动议下,十几号人簇拥着他和她,象护卫凯旋英雄般地来到了矿总部招待所餐厅,摆了一桌丰盛的酒席,为卢哥和小雅老师“压惊”……直到深夜才兵分两路:蛮牛他们扶着醉意朦胧的他回家;黑熊他们摸黑开着电瓶车送她回城里市文联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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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大山……”她老是从恐怖的,或者忧伤的睡梦中醒来,独自一人流着泪,眼睁睁地从午夜熬到天明。人活着,怎么这样难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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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依然从东方升起来,照得“舍命崖”惨惨地闪烁起冷峻威严的白光。“这就是生活!”
“可不是!”他抚着她手腕上那一周后仍未痊愈的手铐伤痕,又一次送她上了返城的公共汽车。坐在车上,望着险峻的悬崖峭壁,她再也不头晕目旋、胆战心惊了。“再见!‘舍命崖’!”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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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可真简单。她仍旧象以前那样,常去他家里。他妻子却一返常态地变得热情友好起来,与告密捉奸时简直判若两人。她惶惑了,迷糊了,无所适从了。要知道,这可比骂她、打她还让她难以承受啊!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天下居然还有如此善良宽厚的女人——那天晚上,他妻子直言不讳地让她留宿!当晚霞消失,她准备离去的时候,他妻子却温柔万般地拉着她的手说:“太晚了,小雅!路那么远,你就用不着走了……”声音轻轻地,说得好平静,好祥和!
她却顿时茫然了,束手无策了。一双迷茫的大眼睛失神的望着她,望着他。
他铁青了脸,咬紧牙关,说不出一句话来。
接下来,他的妻子,忙里忙外,忙着收拾晚餐的杯盏碗筷;忙着给孩子洗脸、洗手、洗屁股;忙着洗衣服,还忙着准备第二天的饭菜……末了,端来脸盆,大半盆热水中漂着一条崭新的毛巾;“洗脸吧,小雅。用那个盆洗脚……这是香皂,那把牙刷也是新买的……”
她又忙豁去了。
他坐在沙发上,心猿意马地看着电视新闻。茶几上的烟灰缸里,乱七八糟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他妻子在门外院子里晾完最后一件衣服,进得门来,看见那毛巾还静静地漂浮在脸盆里,又低声地催促了一句:“小雅,水凉了,快洗吧!时间也不早了……”
她用眼睛询问着他,可他只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又无言地点燃了一支香烟。
他妻子把孩子哄睡着以后,在脸盆里又加了些热水,然后,轻轻地把毛巾拧起来,递给她说:“你……去跟他睡吧……”她苦笑着,用围裙檫了檫双手,“有啥法子?我和小山睡外间……”
她机械地接过那冒着缕缕热气的毛巾,心里梗梗地,活象塞满了橡皮泥。
“当心别着了凉……夜里,可不同白天……”她说。
他顿时愤怒了。冲上去向她吼道:“天啦,你这不是存心把小雅往绝路上逼吗?!”
他妻子“哇”地一声哭起来:“还要我怎样呀?大山!还要我怎样呀?这可是我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最大的牺牲呀!一切……我都认了,忍了,这还不行吗?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小山,为了你,为了这个家呀……”
他噗通一下跪在妻子面前:“求求你,我求求你!我们离婚吧!别再这样折磨我了!别在这样折磨小雅了!求求你吧!”
“我……不能!”妻子含着热泪说。“为了孩子,为了……”
“孩子我抚养!”他说。
“可他不能没有妈妈!”
“那你带着孩子,我承担全部抚养费!”
“可他也不能没有爸爸呀!大山……”
他咬着牙,慢慢站起身来,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去,狠狠地提起了墙角的酒瓶。当两个女人争先恐后地扑过去,争着夺下他手中的酒瓶时,他已经昂着脖子吞下了大半瓶老白干。
“快,快到屋去躺着……”妻子扶着晚餐时就有些醉意的他向卧室走去。然后回头对她说:“去吧,你去看看他……”
见她一动不动地失神地望着自己,女主人一把抓起她的手,连拉带推地就把她让进了卧室里,然后,双手捂着脸,退着身子离开了卧室,轻轻地带上了门锁。
“这……这可怎么办啊……”他压根儿没有了任何主张。做人为什么这样难啊?!她问自己,问他的眼睛,问苍茫无际的浓重的夜色。他扑过来,拦腰抱着她,跪在了她的面前,伏在她身上失声地哭了起来:“小雅……小雅……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一点儿也没别的办法……”
“大山,能给你的,我全都给你了……”她摇了摇自己发胀发嘛发昏发痛的头,定了定神后接着说:
“今天晚上……今天晚上你就最后……最后一次吧!我属于你。只属于你!完了……我就走!不再来了!不再来了!大山……”捧着他的头,脚一软,她也跪到了他的怀里。
“你不能走,小雅!你不能走!我怎么能没有你呢?怎么能没有你呢……”
“那……她怎么办?”
他默默地摇了摇头,眼里,闪着晶莹的泪花。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大山,我受不了,受不了啊……”
“小雅……小雅……”他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
终于,大地沉睡了。这小屋子里也安静了。
她紧紧地用自己的全身心拥抱着他。拥抱着他!可他却破天荒变成了一个木头人!“你就尽情地享用最后一次吧……”小雅那令人心碎的话语,还在他心里回响。可他怎么受用得了?
另一间屋子里,他妻子的低泣声隐隐地飘过来,时断时续……
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死了过去。任她撕着他的胸膛,咬着他的脖子。任自己那悲愤交织的泪往心里流、往心里流……她无言地透过泪眼盯着他看。他也无言地透过泪眼盯着她看。他轻轻地用枕巾抹干她睫毛上的泪珠——那是一双多么可爱的大眼睛啊!然而,他太粗心大意了,也许是有点醉了,竟没有注意到她那双眸深处游弋着的那一丝绝望的呻吟…….
后来她居然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给她掩好毛毯,侧着身凝视着她那日见消瘦的脸庞。渐渐地,昏昏沉沉地合上了双眼。梦里,他看见她远远地朝他跑来,嘴里若隐若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手里,高举着一本刚刚印好的新书,那是他的处女诗集。
他看得太清楚了;封面上是两个沉重的血红色的特大号黑体字;《原罪》……然后,他们拥抱着笑了。笑得好痛快好舒畅好甜蜜好忘情!最后,他们手拉着手向太阳跑去……
天快亮的时候,习惯早起的妻子发现房门开着。她连忙赶回里间一看:门虚掩着。她惊喜地推开卧室门,拉开电灯,只见他一个人沉睡着,脸上还荡着莫名的笑容。她本能地走到床前,发现半个被窝里还有一丝余温。她知道:小雅走了!用不了多久,早班公共汽车就会将她送到城里。兴许,她再也不会来了,再也不会来夺走她心爱的丈夫了……一切都过去了!生活还会是美好的!她庆幸万分地想。含着泪,含着惊悸而后怕的滚滚热泪,她关了灯,悄然上床躺到自己心爱的丈夫身边,胆怯地从后背轻轻地拥着他,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脖子上和头发间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特殊的汗酸味儿……他被惊醒了,猛地侧过来一把搂住了她。这一刻,她幸福得几乎晕了过去!可他却又突然用力推开了她。
“小雅呢?!”他厉声地问。
妻子顿时哭起来,用毛毯捂住了脸:“我不知道……”
他闪电般撑起身来,跳下床去,拉开灯后,赤着身子就往门外冲去:“小雅!小雅!……”
静静的卧室里,弥漫着他和两个女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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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喜欢……喜欢我什么呢?”
那棵大树什么也不说,静静地伫立在夜空中,好挺拔!好伟岸!
往常,他和她紧紧地依偎着、拥抱着,老喜欢靠在它那雄浑坚挺的躯干上。它的枝叶真茂盛。是一株据说已有五百年历史的雄性银杏。那株雌银杏树,就在它身旁不远的地方温柔地挺立着。抬头望上去,两丛生机勃勃的树枝亲切柔美地交织在一起,像在亲吻。沙沙的树叶声婉若私语。深秋,它们那酷似扇型的叶片儿金灿灿地飞舞年、飘落,呻吟着扑向大地母亲的怀抱,让人看了愁肠百结、哀思万千。幸而,他们的相识,是在仲春。
“我喜欢你……就像那场话剧里的那一句台词那样,就六个字!”
“六个字?哪六个字?”
“恩——”
“先别说出来!让我好好想想我们一块儿看过的那几场话剧……”他轻松愉快地说,可心里,却好着急!
“想不起来了,是吧?”
“对,想不起来了。告诉我吧!”他一拍脑门,无可奈何地说。接着,火热地拥抱着她,幸福地期待着。
“听清楚哪!一——‘真’,二——‘正’,三——‘的’,四——“
“真正的——男子汉!”没容她说完,他就禁不住快活地叫了起来。
“我觉得。”她说。
“佐证呢?”
“你采的煤,比全班哪一个师兄都多,可你却从不比别人多拿奖金。而奖金全是由你做主分发的!”
“这算一个?”
“对。还有,在没有谁敢批评矿里的土政策和不正之风时,你敢于大骂胖矿长独断专行,侵吞大伙儿的血汗……”
“这也算一个?”
“怎么不算?”她反问道。
“这些……你都是听谁的?”
“怎么,你忘了?上次编辑部安排市里的作者们去矿区深入生活,组织座谈讨论,就在那次聚餐的时候,你没有在我们这一桌,你的师兄师弟们你一言、我一语,一桩一桩地例举你的丰功伟绩,那阵势就好象在民主推选你当矿长似的。‘班长是条真正的汉子!’他们全都是这么说的……”
“还有吗?”他兴致勃勃地问。
“当然还有哪!”她轻轻地捻着他的胡子说,“你敢第一次见面时就对我说‘我爱你’!”
“那可是你逼着我说的!不是吗?”
“就算是吧!”她调皮万般地点了点头,接着说:“还有!”
“还有?”他乐了!
“对!还有。你说亚当和夏娃犯下了人类的原罪,在上帝面前,亚当是最坏最坏的罪人,可你说,你要成为真正的亚当!”
“这也算一个?!你不是也说过,你要做真正的夏娃吗?”
“对!还有,你敢对你的妻子说,你爱我,还敢对她说你跟我睡了觉!”
“这又算一条?还有吗?”
“当然有!还有你强健的身材和这怪好看的下巴——它很多个性,而且挺坚毅的!”
“这也算一条?重要吗?”
“当然重要!”
“那为什么不第一个说呢?”
“反正都一样——‘按姓氏笔画为序’,不分主次呀!哈哈哈哈……”她笑了,脸蛋好漂亮!
“现在——卢哥,现在——卢大山同志,该我问你啦!”她抿了抿嘴唇,煞有介事地挺了挺胸脯。“那,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奥,这太简单了!”他眯缝着双眼,神秘地说,“就一个字。”
“一个字?”她惊异了,顿时张大了小嘴。“什么字?”
“美。”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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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摔死在“舍命崖”下。血肉模糊的脸上,凝着永远的泪。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她还是一个鲜活的充满神圣生命的肉体呀!他感觉他的灵魂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猛地熔化了,肢解了,飘散了,消失了。
朝霞燃起来。黎明前,狰狞凶恶的“舍命崖”渐渐地变得善良、温柔起来。“多可笑啊!人哪,真说不清。”她说。“一年前,我曾对小王说,这世界上,除了诗歌,我就只爱他一个人,我要为他生一个胖儿子。可现在,老天爷却安排我认识了你……我每天每天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梦中,总是和你在一起……”
他妻子,惊恐万状地跟着他冲了出来,借着星光,踏上了留着他足迹的那条通往崖底的千年险道:“大山!大山!等等我!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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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坦白地告诉他,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整个儿地被他镇住了。接着,心儿就被他俘了去。从哪个神奇万般的瞬间开始,小王的形象就在她心里顿然崩溃了、瓦解了、化作了一片模糊不清的幻影。她曾绞尽脑汁地回忆自己同小王的那些约会,但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丝甜蜜温馨的回忆。往事,恰似一杯没有放糖或加茶叶的白开水那样,淡而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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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诗,还有必要修改吗?”
当著名诗人、《北极星》诗刊常务副主编张天告诉他为什么请他到编辑部来时,他就这样直言不讳地仍给副主编一个有棱有角的诘问。同时,自个儿点燃了一支香烟。当第一口浓烟从他的嘴里和鼻孔里喷出来以后,他才不失礼貌地向副主编敬上了一支。所有的编辑们都把惊异的目光射向了他。无论那些目光包含着什么样的内容,这也是极难得的。当时,她的心里陡然升起一种莫名的喜悦和骄傲之情:这诗人是我从自由来稿中发现的!
“到编辑部里来的诗人们,我见得多了!”在送他离开编辑部去车站的半道上,她说。“第一次看见你这样的!”
“不过,我从来就是这样的。”他笑了笑。比在编辑部里的时候,拘谨了些许。“我从来就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感情。”他说,狠狠的扔掉手中的烟头,还在它上面踏了一脚。“这一首不行,再写新的不就完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哪!”
“干么要怕天怕地的呢?人活着可不能太窝囊!太跟自己过不去……”
“那么,你敢对我说‘我喜欢你吗’?”她微笑着对他说,一点儿也没有男女间初识时那种常见的羞涩和应有的谨慎。“我觉得,你……好象并不讨厌我……”虽然才第二次见面,但她却觉得自己跟眼前这个男人仿佛已经认识了好多年、好多年…..
“我爱你!”他把热烈的目光率直地扎在她的脸上。“不过,我有妻子,还有儿子。”他平静地补充了一句话后,就再也不开口了。
“这不可太美妙了……”她说。
于是,就象人们常说的: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45
他的妻子,伏在她的尸体上,哭得死去活来,流淌着真正的女人的真正的眼泪。透过眼泪,她第一次发现;她的确比自己长得更美:眼睛、脸蛋、头发、眉毛、脖子、身段、肤色……
她把她胸前那歪斜着、扭曲着、敞开着的外衣门襟轻轻拉拢来,扣上胸部那两粒浸着血污、粘着泥沙的纽扣,仿佛掩去一个远古的神圣的秘密。
“早知道……是这样,呜呜……我,我真该答应你……呜呜……答应你离婚的!呜呜呜呜……”
“现在……不用了。”他说。从她前面轻柔地抱起软软的她。
“抱着我,大山!紧紧的抱住我……”她说,接着,用心儿蘸着冷泪唱了起来。双手,交叉在神圣的胸前。
多少次地寂寞挣扎在爱心头,
只为挽回我将远去的脚步。
多少次我忍着胸口的泪水,
只是为了告诉我自己我不再乎。
是否,这次我已真的离开你?
是否,泪水已干不再流?
是否应验了我曾说的那句话
情到深处
人
孤
独
?!
没有伴奏。没有合声。嗓音并不优美。旋律中,还镶嵌着斑斑点点的泪痕和此起落彼起的哀叹。
朝阳升起来,天边滚动着一串火热的音符。
他紧紧地抱着她。热泪撒在她的脸上。她的血,从心里涌出来,扑到他足印上,一滴、一滴、一滴、一滴……
“小雅,小雅……你赶嘛要去死呢?难道……难道这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一条比死更好走的路了吗?你才20多岁呀!小雅……”
“我是为原罪去死的!大山!我死而无撼!”她悄然地说。“因为我最先偷吃了那个又香又甜的禁果……”
“不!不!是我最先吃的呀!”他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不!是我先吃的!”
眼前的路,通往太阳。
他想哭。张开口却狂笑起来。
他妻子气喘吁吁地慌忙赶上前来,把摇摇晃晃的他和她扶上了公路。
他不笑了。抱着她,一步步向“舍命崖”上走去。“我来了,小雅……”他喃喃地说。“等着我!等着我!等着我!”
“你疯啦?!大山?!”他的妻子惊呼起来。
“卢哥!大山!你不能!你不能啊!不能啊!”
“等着我!小雅!”他柔声地说,在她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你疯啦?!大山?!”
“不能啊!卢哥!”
“等着我?!”他高声叫喊起来。
“你疯啦?!大山?!”
“卢哥!你听我说……”
“好,小雅,我,听你说!听你说!永远……永远听你说……”
“卢哥——!”
“小雅——!”
“你疯啦?!大山?!”
……他知道她是从哪儿跳下去的。“我来了,小雅!我来了……”他哭嚎着说.一把推开他的妻子,紧紧地拥抱着小雅,轻轻地朝前迈了一步……
“卢哥——!”
“小雅——!”
这时候,大地已经燃透了。
1986年11月27日在都江堰月光书屋
马贵毅男回族1953年生于四川都江堰市(原灌县)大专学历
笔名:山歌桂艺(网络搜索“马贵毅”可获本人部分相关信息)
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音乐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
手机:13540043093QQ:261088979E-mail:maguiyi135◎sina.com
通讯地址:611830都江堰市胥家镇高桥村重庆村安置点管委会
在都江堰月光书屋[无结局中篇小说]
我们哭、我们笑……
作者简介
马贵毅男回族1953年生于四川都江堰市(原灌县)大专学历
笔名:山歌桂艺(网络搜索“马贵毅”可获本人部分相关信息)
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音乐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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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哭、我们笑……
马贵毅
我们在黑暗的街道巡行
怀抱着一种流浪的心情……
——吴念真:《巡行》(狠Ⅱ)
(作者按:这是一个不仅确实没有讲完,而且反倒是需要烦劳读者朋友您,向作者和其他读者朋友们继续讲下去的故事——)
1
心心咬紧牙关,听那板着面孔的哲学家随心所欲地大放厥辞:
“不会哭的人决不会笑。不会真正地哭的人绝不会真正的笑。就象马克•吐温说的那样:没有蘸着眼泪吃过面包的人,绝不会懂得什么是他妈的生活!”
心心猛地觉得她突然间有好多类似的话想要说。并且立即就说出来。
但她没有说。只是激动万分地这样想。
哲学家的眼睛很亮。下巴上的胡子参差不齐,大概有两公分长。与嘴唇上乱七八糟的胡须遥相呼应,老是给人一种历经苍桑的感觉。心心很喜欢欣赏他的胡子(虽然只是暗暗地欣赏),但却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谈起过这事。因为她觉得这只是自己的感觉。并且毫无必要告诉任何人。
说这话时,哲学家就那样情人似地盯着心心看,也不在乎心心旁边的卫卫有多么地不舒服。
心心读过《中外名人名言》。她知道哲学家总爱夸张感情、强调思想,所以给马克•吐温的原话里硬加了一句:“他妈的”。心心老早老早就形成这种明确的意识了:男人,应该是打天下的角色。而打天下,那是要拼老命的!所以,十五岁时,她就告戒自己:对男人绝不能求全责备。男人苦着哩:有泪也不轻弹!这是真的。
今天,心心满十八岁了。
满十八岁的心心兴高采烈地特意请了卫卫和哲学家上“今宵”音乐厅小酒吧里“喝点什么”,并且为此而谢绝了那么多同班同学和男女朋友们为她筹备生日派对的盛情。
卫卫很想跳舞。但心心没有兴趣,他的兴趣也就奇迹般地溜走了。“跳舞……也没有什么意思……跳舞……”他说。很拘谨地望着心心,仿佛道歉似的神情让人感觉有点滑稽。其实,他只是很低声地问了问心心:“想跳舞吗?”而心心也只是轻轻的摇摇了头。并没有拒绝的意思,只不过表示现在没有情绪罢了。
可哲学家却说:“‘今宵’的乐队太差劲了!那音乐不宜跳舞。只适合蒙着耳朵想象他们装摸做样装腔作势,好象全世界的苦水就他几个嬉皮士先生喝完了似的……心心,你看那个萨克斯管,活象刚死了新娘!其实,小酒吧在舞厅东头,还拐了两三道走廊。坐在酒吧里断然看不见舞厅乐队的。更不用说他还是背向舞厅坐着。
就因为类似这样的情况,心心的确很崇拜哲学家。还总是感觉他神秘莫测,不可思议。“人活着,图个什么呢?不就是图个形形色色的‘感觉’么?”哲学家有一次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自问自答。神情活象一个精神病患者,或者吉普赛人中的男巫师。
心心感觉酒吧里那近乎昏暗的彩色光芒中,飘荡着天鹅绒般柔软轻盈的淡蓝色的音乐;同舞厅里时强时弱时隐时现闯进酒吧里来的声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和强烈的反差。“那边的声响是金黄的,属于蛊惑人心的那种热色……”哲学家说。“心心,你喜欢这里的音乐吗?——比如刚才那曲《等你在老地方》——虽然,它是由弦乐四重奏曲式演奏的……”这家伙一开口就很难“刹车”。他接着说:“歌词写得再好没有了——‘年复一年梦回故乡/天边的你在身旁/随那热泪在心中流淌/流得那岁月短又长’………这音乐,不错!你喜欢吗?”笑时,他的眼睛很深,仿佛一口古井。心心楞愣地笑笑:“怎么……怎么你居然能感觉到音乐的色彩?!”心心的睛睛也一下子变得深了……
哲学家茫然地耸了耸肩,算是回答。他很喜欢甚至很擅长用这种方式回答几乎所有的问题。然后,无言地往咖啡杯里放了两只方糖,还用精美的小银匙给搅了搅。接下来,情趣盎然地望着哲学家,恭候着他给心心的回答,他不知道哲学家的回答早已完毕了。所以,心心有一点儿想笑。只是想,但却没有笑出声来。
可哲学家却深沉地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从身边的皮匣子中取出一张异常精美的生日贺卡来,端详了一阵后,抬起头来对心心说:“送你一句什么生日祝辞呢?”其实,心心心里很清楚:类似的问题他是并不需要什么答案的。哲学家边说边从卫卫的上衣口袋里抽出那只不知替卫卫写了多少情诗和给心心的情书的钢笔,拧开来——他老是忘记带笔,要么,就是不知放在什么地方,或者干脆就丢失了。
心心发现他的心也皱了呢……
“十八岁的生日……”哲学家自言自语地说着,煞有介事地借着猫眼射灯的绿色光柱,在生日卡的赠语栏上写开了。
心心由然地又想起了他们俩的第一次见面。
2
那是很好玩的相识。
“我说。小姐。对不起。打扰你了——我忘了带笔。借你的用用可以吗?”
心心被吓了一大跳。因为那声音是从她身后传来的。并且很明显是冲她而来的。要知道:在这车水马龙人流如潮的市中区是极难遇上什么熟人的——而这声音,既陌生,又仿佛从天外飘来那样神秘。
“你怎么知道我有笔呢?”心心回过头来,好奇而又认真地打量着这个跟上她脚步的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感到有趣极了。因为她的笔是从来不露“面”的。更不用说那男子原来是行走在自己身后的。
“我不知道我究竟知道不知道。”他轻描淡写地说。其实完全是在命令。“不过请给我笔。最好再给一张纸。”
心心用热情祥谥的双手给了这个她认为还不很讨厌、甚至于还有点逗人喜欢的男人笔和纸。得到的,除了“谢谢”两个无足轻重的字外,还有那张她刚从自己的记事本上撕下来递给他的横格纸,和那纸上很快就被他写上的几行字。
那事发生在五个多月前。心心当时正和卫卫莫名其妙地热恋着。“今天我在街上碰到一个怪有趣的人——男的……”卫卫一听,立即就把紧搂着她的双手放松了,迫不及待地往深处打听……
3
卫卫这时兴致勃勃地侧过头去看哲学家伏在大理石圆桌上写些什么。心心却宁愿闭上眼睛猜想他会写些什么。她知道:她希望他写的,他绝对不会写;而他所写的,又绝对不会是她所不希望的。三十五岁的男人就是这样神奇而又富有魅力!这真是连老天爷也毫无办法的事情。卫卫啊卫卫,你可真该向他学着点儿!这样想着的时候,心心突然间有了一种极不情愿地被卫卫固执而死命拥抱着的感觉,心儿颤抖起来,仿佛还在呻吟着。又辣又苦的滋味直涌到口腔里……她立即喝了一小口咖啡。
“该笑的时候但愿你别哭
该哭的时候希望你别笑”
——徐云天写在心心十八岁生日89.4.23夜”
卫卫把徐云天写好的生日卡递给心心。他说让她“先睹为快。“
心心看了以后,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但两眼却霎时间闪起了泪光。
“我们走吧。”徐云天说。仿佛过生日的是他一样。为此,卫卫很不满意:“干嘛你老是惹心心不高兴?”
“我没有哇!”徐云天耸耸肩、摊摊手。“不信你问心心!”说着,从烟盒里叼出一支烟来,含在嘴角,开始欣赏古玩般地摆弄着手中的打火机来。他打燃火,吹灭了;再打燃火,又吹灭了;但却并不点烟。
卫卫认真地望着心心,用眼神问她。心心说:“没有的事。”她用手巾擦了擦眼睛。“没有的事……”
“真的?”卫卫不放心地问。
“走吧。”她说。站起身来拧起自己的小包。
“走吧。”卫卫说。也站起身来。
“走吧。”哲学家说。终于点燃了“天下秀”香烟。
“现在上哪儿?”心心问。望着哲学家和卫卫。
“上哪儿?”卫卫问。望着心心和哲学家。
“上哪儿?”哲学家问。这才站起身来。望着他们俩。三人突然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决定不走了。暂时不走了——再喝点什么。于是,就都重新坐下来。继续听那个身着燕尾服的绅士如痴如醉地钢琴键盘上阳春白雪,春天出《负心人》的忧怨和痴情来。
心心说:“我真想抽支烟……”。
哲学家眯缝着双眼,喷出淡紫色的烟雾:“只要你想。请吧——”把放入口袋的香烟盒重新掏出来,扔在花瓶旁边,又把打火机从另一只口袋里搜出来,优雅万般地放在香烟盒上。
心心毫不犹豫地伸出手去。在卫卫惊愕的关注中,平平静静地抽出一支来,象那么回事地塞在抹着淡淡的“艾丽碧丝”口红的红唇之间。
她告诉自己:十八年来,我终于决定做成年人,并且,再学点儿男子气了,呜啦——!
卫卫显得极不情愿而又无可奈何地替她点燃了香烟。关闭打火机时,还自言自语地低吟着:“女孩子……吸烟……并不潇洒……”而徐云天却兴高采烈地伸出右手来,竖起大拇指对心心说:“敢喝真正的酒吗?”
心心对刚才喝的那一小杯“Longdrinlis”(一种酒精度很低的鸡尾酒系列,也称“消遗饮料”。)感觉良好,就英勇无畏地扬了扬头:“敢!”
“敢?你敢?”卫卫一下子惊呆了。“白酒?”
“当然。”心心说。“那又有什么?!”用嘴唇间充满烟雾的气流吹了吹刘海,也了卫卫一眼。他看见卫卫的嘴整个儿地变成了一个圆形的黑洞。
酒吧里什么酒都有。不过都很贵。但好在很贵,他们才一个都没有喝酒。“Scotshwisky”(苏格兰威士忌)、“Sciedam”(荷兰杜松子酒)也称为GIN(金酒)、“茅台”、“五粮液”……心心记不起一共品尝了几种烈性酒。只觉得情绪高涨,脸蛋红扑扑的发热发烫。她第一次体会到微醺之乐,并且好惊讶好新奇地发现:酒,能活跃人的思维,怂恿人的情感,增加人的勇气和胆量,诱发人的各式各样的好奇心、想象力和莫名其妙的占有欲……这时候,心心就只想唱歌和写诗!
“难怪‘李白斗酒诗百篇’!”她冲哲学家吼叫起来。还对卫卫嗔怪说:“难怪怎么你你怎么也写不出好小说来……”
卫卫的酒量其实很大。反正,七、八两“五粮液”是醉不了他的。只是他先前并不喝酒,所以不知道罢了。“现在,我就是喝醉了,写的东西好像也并不比以前好……”卫卫似乎在反唇相讥;又似乎在为自己做一种漫不经心的解释和辩护。
徐云天自顾品尝着“拿破仑XO”。并不说话。也不看谁。“谁知道他又在走什么神了!”心心在心里嘟囔着,任性地把头昂起来,依在圈椅靠背上,看着酒吧天花板上那些莫名其妙的图案:那些彩色玻璃重叠着、交叉着,一眼看去,线条、板块分崩离析,不知酒吧的设计者究竟想要表现一种什么意图、制造一种什么情调!
心心知道:哲学家顶多只好二两酒量,但他却嗜酒如命。还总是喝醉。喝醉了时,就总是很浪漫、很抒情、甚至于很狂放地唱歌;要不就是很忧郁、很悲伤地默默流泪……让人看了,觉得简直不可思议。但他却总是宣称说:“不抽烟和不喝酒的男人,本人拒绝交往!”他每个月的工资,二分之一填肚子,二分之一换酒烟。如果买书,在“方便”的时候不妨顺手牵羊,用买三本书的钱拿回五本书来。有一次同卫卫一道去新华书店,连卫卫也给懵了,直埋怨哲学家“只顾自己发财”,也不传经布道,搞“共同致富”。后来,心心也知道了。她不但不制止,反倒怂恿两个男人作案。自己也从中协助,把门望风,尝尝那心动过速的感觉和滋味儿。总而言之,他们一共“牵”了不下三十本书。其中一半是心心喜欢的诗集,一半是徐云天喜欢的哲学。卫卫胆小,自已喜欢的小说,总是不敢下手,只好干瞪眼。心心讥笑他说:连这点儿“蚊子胆略”都没有,那就别想写出好小说来啦!徐云天在一旁不停地哼哼哈哈,摇头摆尾,不停地点头称是,还说“恐怕这还真是一种原因哩!”气得卫卫整整三个小时都没跟她俩说一句话。卫卫一不说话,那模样就活像吃醋一样。因此,只要哲学家在场,他就会主张发言机会均等(麦克风只有一个)。这时候,卫卫已经有三分钟不说话了,所以,哲学家只好如梦初醒般地对心心说了一句“对,‘李白斗酒诗百篇’”,然后猛地在卫卫的肩头抢了一拳:“醉了?干嘛不说话?”
卫卫揉着胖肩头,却答非所问:“我们尝的这七八杯酒一共花二、三百块钱吧!”
徐云天说:“放心,不用你付。”捏得下吧响。
“他今天又收到稿酬了。四百五拾块。”心心说。“全该他付了!”
“今天的节目是否到此为止?”哲学家正色征询心心和卫卫的意见。
“可以。我看可以。”卫卫响应说。又回头问心心:“你说呢?”
心心抿着嘴唇说:“我觉得时间还早啊!”
这时候,酒吧里的北极熊大座钟正指着北京夏令时二十点三十五分。
“好吧,再抽一支烟我们就撤退!”哲学家说。抖出三只“天下秀”香烟来一并含在口里,点燃了,分别递给心心和卫卫。于是,三个人再也没说什么。只是干工作似的把烟雾吞吐得有条有理。给人一种完成任务的感觉。埋单时,总共三百元。其实只有二百六十五元,那三十五元找头谁都知道收不回来了,所以,心照不宣按小费处理,便拂袖而去。这时,舞会也刚好结束,更多的人三三两两地来到了小酒吧里。
“恰到好处。”经过吧台时,哲学家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象是自言自语。卫卫认为他指的是他付的款。心心认为是他对离开“今宵”的时间感到满意。不过,他俩都没有问他。有些问题,可以冥思苦想,可以自以为是地作出多种结论或答案,但开口一问,就会奇迹般的变得既滑稽而又无聊了。就象事隔几天以后,心心问哲学家,为什么会在大街上向陌生的她借笔、要纸、写字,还要把写好的东西送给她一样,心心简直就追悔莫及!因为哲学家的回答的确出语不凡。“如果我能预见到你要提这个问题的话”,他挥了一下手,不知想要赶走眼前的什么。“那我倒宁可去前面的商店买一只笔,然后……”“然后”什么,他再也没往下说了。
心心当时只觉得脸上冷了一会儿又很快地热了一会儿。就这样,她学乖巧了;极少在哲家面前问那些只要有一点儿可以不问的任何问题。而且,对谁都这样。“心心长大了……”有一次,哲学家当着心心的面对卫卫说。因为她居然不问卫卫:刚才在新华书店门口跟他谈了足足有一刻钟话的那位小姐是谁?虽然那位小姐长得国色天姿美丽得简直令人无法容忍。“同你们这样的人打交道,直让人心里既充实又空虚!”心心有一次对哲学家这样发牢骚,说是叔本华尼采萨特一帮人,真能把子虚乌有的事说得活龙活现;还能把众所周知的存在说成飘渺虚无……“最令人气愤的是,有些人公然还相信那些胡说八道!而其中,公然还包括我心心小姐!真是邪了门儿了……”
哲学家笑啊笑啊笑得怎么也止不住。还居然笑得泪水涟涟,一下子就把心心给镇成了一个木头人:“怎么,怎么你……你哭了?”
“没有啊。”哲学家这才笑到了终点站,抹了抹眼泪后无可奈何地说:“不过,我可真的想大哭一场……”
“为什么?”心心迫不及待地问。可话一出口,她顿时就后悔了,忙被救说:“不,我……我没问过啊!”
“小天使!”他惊奇地凝视了心心片刻后,很低声很低声地这么说了一句。心心听见了,心儿霎时紧得难受,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给勒住了一样。结果,当天晚上她写的那首诗被哲学家宣告为“独一无二的”。
今天我才发现
我并不是自己
所想象的那样……
4
卫卫的苦恼,心心知道,徐云天也知道:一来,他爱心心,但心心却比他大三个月,他父母似乎有点不赞同;二是写小说写了一年半了还一篇都没有发表过。自从心心介绍卫卫与徐云天认识后,卫卫才发现自己找到了知音——因为徐云天说他很有一点才气但就是缺乏深刻的生活和情感体验不说没有喝醉过酒和没有失去过最心爱的人的家伙想当小说家简直就是痴人说梦又说无论多么美好多么妙不可言的选择都莫不是意味着更多的美好和妙不可言的失去……于是卫卫就在认识哲学家后的第五天晚上,破天荒地在哲学家的蛊惑下,英勇顽强地端起酒杯并且旗开得醉得昏睡了十六个小时;也于是才破天茺地发现:从来滴酒不沾的自己公然天生就有着白酒大约八、九两的海量。“没有喝醉过酒的人看人生总象隔着一层薄雾……”哲学家就是这么说的。酒醒以后,卫卫有点奇怪;过去的一切,简直晃若隔世。“但我可不忍心失去心心……”他是那样天真灿漫一揽无余地把自己的心和盘掏出来摆在了哲学家的面前。但哲学家却万分冷酷而且毫无表情地对他说:“我可以帮助你失去!”
“可你……可你不认为这样做,这样做太,太太太残酷了吗?”
“有些事情,是你怎么也绕不开的。让我实话告诉你吧,心心已经开始感觉她不再象从前那样对你……或者说爱你了。真的,不过,这可不是她告诉我的——我是凭直觉发现的……直的。”这番话,是哲学家在认识人卫卫大约有一个月左右时说的。那时候,他俩全然成了铁哥们儿,真格儿地无话不说的。
“我不觉得。”卫卫肯定地说。他才不相信呢。心想,这个鬼哲学家怎么老把人往坏处想呢!可后来他又确实感觉到心心真的不怎么像从前那样热情活泼、温良恭俭让了。她开始变得深沉而且复杂起来,整天愁眉苦脸不知道她究竟在忧虑着一些什么。只是,写的诗越来越好,简直妙不可言!到十八岁生日那天,正好正是第十八首诗问世。当然,这是事后三天收到样报时才得知的。为此,心心又请他和徐云天在自已家里“喝点什么”。心心的妈妈很喜欢客人登门,特别喜欢跟哲学家拉家常。只要他们三人一道回家来,那就少不了她的一份话题。卫卫在她面前老是拘谨得无以复加。还是哲学家一句话给了他无穷的勇气和力量:“你是伟大的小说家——别忘了这个——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这个!”于是,卫卫果然就摇身一变,显得潇洒大方起来。甚至还用南腔北调的普通话在阿姨面前朗诵了十八岁生日那天心心发表在《诗歌报》上的那首小诗。虽然心心说他朗诵的麻木不仁,于是还自己朗诵了一遍。
那一天你
怀着忧伤走向
无言的我告诉我世界
很大很大然后
你就走了头也不回
把那么多的为什么
留在了浅浅的我的
惆怅中……
心心的嗓眼突然发起梗来,再也朗诵不下去了,情不自焚地掏出手绢蒙面抽泣起来,把妈妈吓了个半死,一下子就把她搂在怀里像救命似地又拍又打又问又哄:“咋的啦,心心,心心,咋的啦……”做母亲的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女儿那首诗差不多也是为母亲而写的。虽然诗中的那个“他”是指徐云天。父亲去世时女儿七岁,母亲二十九岁。“我好像突然才知道我十八岁时妈妈就四十岁了——所以,不知怎么地一下子就伤心起来了……”事后,心心这样对卫卫说。卫卫只知道咬着嘴唇奉献出满脸的同情和真诚的悲伤,还煞有介事地说:“过去了就别再提了……”要是换了哲学家,没准他真要奉劝她趁机哭个死去活来、石破天惊……但当时,他却温情万般地笑她说:“呃,看起来我们的女诗人还真有点感情脆弱的嗜好啊……”
妈妈说:“您哪,徐老师,您要多帮助她——其实她懂个啥?啥也不懂!”心心最高兴最满意妈妈的就是:她不仅一点儿也不反对女儿同哲学家交往,而且还很信任他,还有就是:妈妈对哲学家明显地要比对卫卫好得多……
“好吧!——我的大家互相帮助吧!走,心心,卫卫,我们打台球去!”
心心欣喜地望着亲爱的母亲。
“去吧去吧!”母亲说,满脸全是怜爱的笑。
5
在同班同学中谈得最投机的就是心心和卫卫。虽然卫卫随父母工作调动转学到成都还不到三年,也就是说,他们实际的同学时间只有一年多一点。但这却并不妨碍他们之间的友好也一点儿不妨碍别的同学们说长道短。命运老人并不总是搞恶作剧:非凡的女诗人突然发现新来的那位转学插班生公然是个小说家。于是好高兴好高兴。知音可不是到处都有的!当菲菲把卫卫不慎遗失在操场跑道上的上说稿交给心心时,这位学习委员便立即用快速新闻阅读法三分钟就浏览完了小说家三个夜晚流淌出的心血,然后初步断定:此公略有才气。于是便准备喜欢他。退他小说稿的时候,还把自己的诗歌稿小集子附上,说:“很希望听听你的指点!”
卫卫就这样认识了心心。那时候,他刚转学插班在成都十八中学高三(九)班不过就三天左右。他读心心的诗稿时常常开小差,老想着“那么小巧玲珑那么温良恭俭让一个女孩子怎么老是写些雄纠纠气昂昂的诗呢?后来,他真的把这意见对心心讲了。还说是有棱有角象海涛惊雷和默默无语的悬崖那样惊心动魄那样伟岸沉重的诗最好让给男诗人写去!“女儿家,怕不好不注意表现阴柔美……”心心果然受益匪浅。诗风有了修正。接着,处女作终于问世了。用哲学家的话说,那诗软得真能挠成团,象海马绒线一样。“倒也恬恬的。”他说。翻着心心的已经发表的诗歌作品剪贴册活像慈祥的老师审阅一年级小学生的作业那样。好在这个老师的心地还算善良,纵有令人勃然大怒、哑然失笑或者恨铁不成钢的地方,也只是忍住气,小声地说一句“不够,不够”或“过了,过了”什么的。但心心心里清楚:这是因为他们刚认识:再者,哲学家是第一次应邀来心心家作客,又是第一次见到心心的母亲和她的男朋友卫卫,总之,客气是自然而然的。也似乎是很有必要的。“以后,他就不会这样了……”心心当时就这样想。
那以后,哲学家果然就再也不象那么善良了……
6
心心在成都市土生土长,有那么多先先后后恩恩怨怨的同学哥同学妹朋友朋
友女,但自从跟卫卫好上以后,不知不觉间,就几乎全都疏远了他们。连同班最好的菲菲也是如此。虽然菲菲考上了成都市卫生学校,但离母校不过也就几公里,而离心心的家反倒近了几站路——如果菲菲从卫学校来心心家里做客的话。卫卫鬼迷心窍不考大学却考取了市无线电机械工业学校,让心心一个人在四川教育学院形单影只地进进出出——心心做梦都想当老师,所以考取了教育学院。而卫卫从小就对无线电收音机之类的东西极感兴趣,想来,他的选择也是必然的。“更不用说‘无机校’也是大专嘛!今后就业也没什么问题……”在填高考志愿时,卫卫就这样说过。幸而无机校也在市区西部,同卫生学校相隔不过两条街,有时心心去找卫卫,还索性一道去卫校拜访菲菲。谁知菲菲也坠入爱河,同一个乌鲁木齐的俊小伙儿同学形影不离地到处游荡,总让心心他们扑空。三次以后,心心生气了,说:“半年内再来找她算我是小狗!”
7
那一天不知什么原因西域区突然停电。于是心心只好从电车上跳一下来,无可奈何地向无机校方向走去。哲学家碰巧也在那辆车上。而且就站在心心旁边。只是心心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而自顾全心全意地读一本诗刊忘了世上人间的全部。
哲学家皱着眉头在自己的左手掌心与了好多字以后,在心心撕给他的横条纸上是这样写的:“你很幸福。我被你的幸福深深地打动了。因而突然觉得苦难的人间决非全是苦难。谢谢你的笔和纸。你写诗吗?你的笔名叫‘心心’是吗?”
当他把笔还给心心,又把纸片递给她以后,不卑不亢地说了声“谢谢”。
等忐忑不安的心心看完纸条上的字抬起头来惊愕地望着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时,他却那么令人感动地微笑起来。心心从来没有在另一个男子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笑容,于是情不自禁地也笑了。笑得很纯洁,很开心,很美。
哲学家高兴地说:“我们认识了!我叫徐云天,在《哲学论稿》当编辑。临时工。”
“我叫王心心。写诗就用‘心心’,现在是四川教育学院一年级新生。”心心柔声地说。心里一点也不紧张或者犹豫了。接着,心心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这是要去哪儿呀?”
“随便走走。没什么目的地。”他说。“不过,我可以陪你去见你的男朋友吗?”他那么肯定地说“你的男朋友”,简直就把心心给吓了一大跳。
“谁告诉你我有男朋友啦?”心心忍着笑问。故意把“男朋友”三个字音咬得清楚很响亮。
“你呀!”
心心莫名其妙地瞪着他看,心想:我什么时候告诉他了!这不刚说上两名话吗?
“我……?”
“对。你。你的眼睛告诉了所有的人。当然,其中也就包括我了。”他重新要过那张纸片来,撕碎了扔进人行道上的垃圾筒里。
他们无言地相对笑了起来。
哲学家说,他从西安的一个县城小工厂停薪留职应聘到成都的《哲学论稿》双月刊当编辑还不到两个月。编辑部是从自由来稿中发现他的。现在他还在为时三个月的试用期中。上午,他坐在自己的写字桌前怎么也集中不起思想来看稿子。心烦意乱从来也没有过。“我知道今天总会发生一件什么事情——从直觉感到一定是这样。”就这样他从自己的“书房兼卧室”里走到街让,随心所欲地登上十九路电车。猛然间发现心心就在身边,于是,烦乱无比的心绪一下子就奇迹般地安定下来了。
“我终于明白了,上天让我烦心意乱,就是为了要我们相识。这是命中注定的。”他皱了皱眉头,脸是显出一种异常虔诚的敬畏之情。“还有很多事情……都是命中注定的……”
“怎么?”心心感到这个人好玩极了,于是打趣地说,“怎么哲学家也信‘命’,相信‘宿命论’?——哈哈,我以后就叫你‘哲学家’好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名字嘛,不过是一个人的代号而已。”他漫不经心地说。
“那么我叫你什么呢?——小心?‘小心火车’的小心吗?”
“随你的便!”心心一扬眉头,欢快地说。
他们就这样友好坦然地交谈着,一见如故似地说说笑笑。不觉间就来到了无极校卫卫的宿舍门口。
但卫卫却不知道去向。
心心向与卫卫同寝室里的那位她曾见过几次面的男生小刘打听,小刘说刚才看见他在写东西。“也许是回家了吧……”还热情地邀请他俩在学校餐厅共进午餐。
心心谢了小刘,同哲学家一道往回走。一直走到无机校大门口时,才油然感到;同徐云天在一起,简直就把卫卫给抛到九霄去外去了。因此,还在心里暗暗替卫卫打包不平哩。心心很高兴哲学家敏锐而又准确地认定自己就是“心心”,尽管他的确在《诗神》杂志上印有自己作品的那一页多看了几遍。但在拥挤的电车上谁能注意那么多呢?而他偏偏就注意到了!“读自己刚发表的作品时,有一种不同于读别人作品时的特别的神情。这是显然易见的。所以,我想你一定就是‘心心’了。”他说。“再者,我昨天正好读过《成都晚报》副刊上署名心心所写的《那一片黄昏》——我是说,没有男朋友的姑娘是压根儿写不出那些诗句来的——我当时就记住了‘心心’这个名字。”
后来,心心热情地邀请哲学家上自己家去吃午饭。徐云天因为上午耽误了看稿,下午和晚上必须加班编辑,加之觉得第一次作客那顿饭是天下最难吃最难受的饭,于是,同心心商定:推迟到下个星期天再去她家吃饺子,会见心心的父母和卫卫——他还说,他包饺子的手艺真可以说是“没治了”。
“眼下的午餐还是就近解决的好,你说呢?”他说。就这样,他们在一家快餐店吃了些可口的小食就分了手。殊不知回到家里时,卫卫正焦急万分地等着她,说是菲菲和她男朋友请他们俩去“金梦”歌舞厅跳舞,给了两张票:下午两点至四点的那一场。
8
“金梦”歌舞厅是全市最豪华最叫座的歌舞厅。因为:在金梦出道的歌手,迄今已经有两位分别登上了前两届全国电视歌手大奖赛通俗唱法第三名和第四名的宝座,而获得省、市优秀歌手称号的,少说也有五、六个……所以,每天四场舞会也供不应求,那入场卷不但隔场作废,而且大多还需要预购。夜场的票就更难搞到了。卫卫说,菲菲的男朋友的同学刚搭班子钻进了“金梦乐队”,萨克斯管吹得再好也没有了。他们的乐员每天有两张日场招待券,每张价值二十五元,每周有两张夜场招待券,每张价值40元。下午去了以后,看能否搞到夜场券……卫卫在说这一席话时,心心总是显得不感兴趣似的,还老是走神儿。待卫卫一口气说完以后,她才插上嘴告诉了卫卫有关哲学家的事。
“……这个人真是太有意思了!你见到他后,肯定也会喜欢上他的!”
卫卫一下子就松开了正死死搂着心心的双手,睁大眼睛诧异地问心心:“怎么‘我也会’?你,难道……你喜欢……他啦?!”
“当然嘛!”心心满不在乎地说。
卫卫心乱如麻地摇了摇头,说,“那我应该尽快认识这位哲学家!”
心心于是趁热打铁怂恿卫卫放弃舞会,一道去徐云天的住所见他。卫卫立即就表示赞同。他们在街头电话亭向菲菲的男朋友打了致谢电话,说卫卫一时没找到心心,不好一个人去舞厅,然后,就按心心选择的路线乘公共汽车去红星中路《哲学论稿》编辑部——哲学家暂时就住在编辑部的资料室里。结果,他们却扑了个空;哲学家不在资料室,编辑部的几间屋子都锁着门。事后,才知道他是被一个电话召到主编家里谈下星期稿件的事,直到深夜才回来。
9
那是初冬里一个寒风和日丽的星期天。一大早,心心就跟妈妈去买肉买面买菜买酒,作包饺子迎接哲学家的准备。卫卫也早早就赶来帮忙,同时等候那个据心心说是“神秘而不可思议但却又招人喜欢的”人物。心心的母亲也高兴万分;好久好久没在家里招待过客人了,更不用说是款待被心心介绍说是一个叫“徐老师”的哲学家。妈妈教小学教了二十多个年头。工作兢兢业业,无可挑剔,差不多年年都被评为“五好教师”或“先进教育工作者”。因为她有一个最高信仰:“人,活着,就不能不做事;要做事,就要往好里做去!”象心心她爸爸那样,临考试前,总是挨家挨户地去学生家里,跟家长们商议怎样让孩子们复习好功课,考得好成绩……大概是第七十五次上,夜里骑自行车回家时不幸遇上了车祸……在那个永生难忘的悲恸时刻里,她怎么也不相信自己还有继续活下去的心思和勇气!是五岁的泪眼汪汪的心心挽回了她走向死神的脚步……“这个徐老师……他成家了吗?”她问心心。心心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来得及问过他呢!而他也没有作过这方面的自我介绍。就这么想着的时候,心心一下子注意到了卫卫那万分关注的神情,立即感到卫卫说什么也有点儿俗不可耐。于是在心里冲卫卫吼了起来:“如果他真的还没成家,那我就准备嫁给他……”因为这个,心心的脸“唰”地红了。好在,好发现:卫卫和妈妈正忙着各自洗菜、切肉的活儿,都没有注意到自己脸色和表情的变化……
总而言之这是一次非常令人愉快的会见。
心心太高兴了!哲学家是如此和蔼可亲、潇洒风趣,因而的确招人喜欢。连平时习惯于沉默的妈妈,也好象发了神经似地从地窑里棒出了陈年老话匣子;而卫卫呢,据心心刻意留心地观察:仅仅谈过几句话以后,他那本能的防范心理和莫名其妙的醋意就全部荡然无存了,还一个劲儿地把香烟给哲学家敬上哩。
“我很高兴!真是太高兴了!到成都市快两个月了吧,第一次这么高兴!周老师,心心,卫卫,你们三个人是我在成都结交的唯独没有工作联系的朋友。我很庆幸。如果上个星期天我不是神经兮兮地到大街上去闲逛,那么,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就永远失之交臂了!你们说这命运神奇不神奇?”
于是,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命运”说个没完没了。最后,一致提议为冥冥中那个主宰人类的命运之神干杯;然后,又为哲学家的饺子皮干杯;为周老师做的饺子馅干杯;为卫卫调的饺子佐料干杯;为心心的诗歌干杯;为大家的健康干杯……哲学家和卫卫喝“成都大曲”。心心喝小香槟。心心的妈妈兴致勃勃地用饺子汤代酒频频举杯,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学生时代……
10
心心和卫卫第二次去《哲学论稿》编辑部找徐云天的时候,才知道:由于编辑部没有空宿舍,所以徐云天每天晚上就在红星饭店里《哲学论稿》编辑部租用的客房——资料室“604”房里撑开一张单人钢丝床安眠。资料室顶多有三十平方面积,但安放着七八个大书架和三张办公桌。一个书架放着哲学家的全部家产:两捆尚未松绑的书报杂志,一个有盒子的小提琴和两只旅行皮箱。至于其它的日常生活用品,可以说精简到了不能再精简的程度。但一日三餐倒好,全在楼下的餐厅解决,不用太操心。那天下午,哲学家万分高兴地留心心和卫卫在餐厅吃饭,还买了一瓶“成都大曲”佐餐。到餐厅快关门时,已经喝完一瓶酒的哲学家和卫卫似乎还未尽兴,于是又到外面买了一瓶“成都大曲”,一支卤鸭子,几只卤猪蹄子,一袋“8号花生”和其它零食,到资料室里,用哲学家的旅行皮箱权当餐桌,摆开酒菜又喝了起来……一直到卫卫酩酊大醉,哲学家也酒意朦胧时,心心不经意间看看表,这才大吃一惊:午夜两点了!“餐桌”上的下酒菜几乎没动,第二瓶酒却只乘下顶多三分之一了。卫卫说着胡话,吐个不停。心心吓坏了,但又不知所措,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目睹卫卫喝醉酒,并且在此之前,心心怎么也记不起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看见过喝醉酒的人以及他们反常的言行举止。哲学家拖着高大而踉跄的身体跑进跑出,端凉水,打开水,拧毛巾,沏糖茶,取帚把……好容易安顿好卫卫,他自己忍不住也吐了一地,最后有气无力地在一张高靠背软椅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直到天快亮时因为口渴难熬才清醒过来……心心当时又生气又心痛地学着哲学家刚才护理卫卫的方法,好容易安抚好了他后,才猛然间觉着自己浑身上下的肌肤全都被汗水浸透了,一旦静下来,那贴身内衣内裤因湿润而冻得她不停地颤抖。那是十二月的天气,冷着哩!更不用说又是在夜间。而哲学家几乎所以的衣服被褥全都搭在两个酒鬼身上。心心冷得受不了时,只好作深蹲,高抬腿等热身运动,在窄小得令人感觉有点压抑的空间里,以消耗体力来换取温暖。突然,心心发现两个人事不醒的男子汉的眼角和脸庞上,都闪亮亮地挂着泪珠,印着泪痕,不知不觉地,她自己也就泪流满面了。后来心心居然抽泣出了声,用双手捂紧了嘴和整个面孔也止不住,就索性跑到东头卫生间里拧开两只水龙头,在哗哗的流水声中尽情地哭了个够也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
喝酒的时候,卫卫和哲学家说了好多好多天南地北的话和古今中外的人和事。心心既插不上嘴又颇有兴趣地想看他们俩的“表演”:交谈,争论,相互挖苦,取笑,在饮酒事上争强夺胜……也就听其自然地让两个清清醒醒的男人说着越来越糊涂越来越没有条理越来越滑稽而又令人哑然失笑的话语。凡是心心知道的先哲贤人大概没有一个是被他俩说漏掉了的。还听见许多闻所未闻的古怪的人名、地名、书名、历史事件名称和文学的美学的神学的玄学的佛家的儒家的道家的术语、概念、定义、典故和哲学的种种玩意儿。后来又探讨音乐、戏剧、绘画和雕塑,谈起贝多芬、柴可夫斯基、勃拉姆斯和邓丽君还有齐秦。说着说着居然又唱起来:
卫卫唱:当慌张失意的时候请跟我来。
哲学家唱: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
卫卫又唱:我的心中不能没有你即使黑夜永不再来。
哲学家又唱:我们在黑暗的街道巡行……喔,怀抱着一种流浪的心情,喔……午夜的都市,就象那月圆的丛林,喔……
后来,面色苍白、气喘吁吁的哲学家情不自禁地拿出小提琴来,把手绢捏成一团,塞在琴码和指板中间的四根琴弦下,又把琴码两边各夹上一个铁夹子权当弱音器,然后,很陶醉很象那么回事地奏起来了马斯涅的《悲歌》,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还有好多好多心心和卫卫根本就不知是什么曲名的旋律来。卫卫手舞足蹈摇头摆尾地在原地“伴舞”助兴,还用筷子敲打酒杯“伴奏”——虽然总是敲打在不应该敲打的节拍上……
当时心心曾煞有介事地制止他俩别再胡闹了,还骂他们是疯子神经病人来疯……但当他们俩那么忧伤那么可怜地昏睡过去时,她却自言自语一遍又一遍地骂自己说:我才是疯子神经病人来疯我才是疯子神经病人来……在那一瞬间,她油然觉得两个男人好可怜好可怜,于是,全身心地想拥抱他们亲吻他们爱抚他们,就像妈妈拥抱她亲吻她爱抚她那样。
这天夜里的情形就这样永远永远地印在心心的记忆深处再也忘不掉了。
11
……心心和卫卫约哲学之家去跳舞,才知道这小子不仅会跳几乎所有的舞厅舞,而且公然还把那些舞跳得很艺术很品味儿!以致于每当他们三个聚首时,就差不多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金梦”、“新月”、“红烛”那几家歌舞厅里度过的。
有一天,哲学家突然动议请心心她妈妈也一块儿去跳舞。心心说:“我妈可能不会去吧?”谁知道他们三个人拿着菲菲送的几张“金梦”舞会入场券,郑重其事地去请她时,她还真是很高兴很爽快地就同意了——虽然,迄今为止,她只跟他们三个人去过两个舞厅。心心注意到:每次哲学家登门作客,妈妈就总是显得特别高兴。那情形比起卫卫来家里时就明显地不一样!心心于是就很滑稽地问自己:难道妈妈真的喜欢徐云天?徐云天呢?他也喜欢妈妈吗?“他和妈妈的年龄倒还相差无几哩……”这样想着的时候,心心感觉心里好不舒服,于是,就总是不跟妈妈跳舞——虽然妈妈跳得不好——而是一反常态地让她跟卫卫跳,跟菲菲的男朋友跳,跟哲学家跳,自己却在舞池边坐着,呆呆地胡思乱想……
那以后,心心还和哲学家一道去跳过儿次舞。卫卫和妈妈都不知道。心心心里总觉得有点儿对不起卫卫——因为,每次都是她主动约哲学家去的。而那个该死的哲学家,他居然就那么苦无其事,竟一次也不问为什么卫卫不来?
心心觉得:跟哲学家在一起时,心情总是很放松、很舒畅……
12
有一天,卫卫突然问心心:“你还爱我吗?”
心心很诧异很奇怪地打量着他反问说:“你喝酒了吗?”
“没有。”卫卫说。脸,红得不能再红了。“我想……”他一下子死命地把心心搂在怀里,喘着粗气,发了疯似地狂吻心心的头发眼睛鼻子嘴唇和脖子,全然不顾心心的反抗和躲避。他知道,心心的妈妈下午六点钟以前绝不会回来。而那时,是下午四点十分。全成都的大中专学生都上街游行去了,为声援天安门广场上的绝食学生们。小学生们是被明令禁止参加游行集会的,心心随学院的游行队伍去了一次,在天府广场的人山人海中喊了半天各式各样的口号。卫卫跟学校的声援大军去了两次。有一次还争着去扛校旗横幅好不威武地打了一次头阵……到南京等地组稿一去两个星期返回成都的哲学家知道后,破天茺荒严厉并且简直就是凶恶地把他俩臭骂了一通,还威胁地说,再去游行闹事,就同他们断绝邦交。“秀才造反从来就不会有好下场!实在没事儿干就呆在家里读书写字看电视谈情说爱包饺子也比上街闹事好一百倍!”心心觉得心里空空如也在卫卫的怀抱里手足无措就象一个乖巧的洋娃娃。她说,你想干什么都可以……卫卫于是就欣喜若狂地关了心心的房门,把心心一下子抱起来放到她那张弥漫着“芬芬”香水味儿的小床上。完事后,卫卫才发现心心早泪流满面了,而他自己却通体大汗淋漓。他们都不懂,没有经验。前前后后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心心只顾一个劲地流泪。末了,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哽咽着对卫卫说:“卫卫……我原来真的爱你……真的……可现在……现在……现在我觉得……我的心……我的心……我的心被他勾了去……但我一定嫁给你一定……嫁给你相信我吗?……我不会食言的绝不会……我求求你……”心心再也憋不住了,死死抱住赤身裸体的卫卫嚎啕大哭起来,卫卫却简直就象刚被宣判死刑的囚犯一样霎时间就没有了所有的知觉。只知道两行莫名的热泪滑过了僵硬的脸。
再后来,卫卫闭上眼打了心心两个耳光。心心反倒不哭了。说“我永远也不会食言的。我一定会嫁给你。原谅我吧!”卫卫什么也没再说,胡乱地穿好衣服就象小偷似地赶在周阿姨回家前溜了出去。
13
心心在家里呆了三天三夜一步也没有离开过家门,躺在床上一口气写了三十五首散文诗。妈妈高兴极了,说:“对,有道理!心心!学校不上课就在家里写诗!”于是,妈妈去学校以后的全部时间内,心心都在回忆那么多那么多的往事。其中包括同卫卫的全部交往,也包括哲学家告诉过她和卫卫的那些关于他自己的种种故事。她很希望哲学家随时都来敲门。也希望卫卫能来家里同她聊聊。可他们俩一个也不来。于是,心心就在心里诅咒两个男人都坏透了。“死了你们俩才好呢!”
第四天晚上,卫卫来了,人,整个儿地瘦了一圈。悄悄在心心耳边说:“我离不开你……”以后,就绘声绘色地向心心和她妈妈讲起这几天的情况:示威的人们在盐市口放火烧了人民商场和大约八十辆电车和公共汽车;天府广场的绝食学生已经坚持四天了等等。讲着讲着,中央电视台“新闻联播”节目突然插播电视实况转播:国务院总理李鹏在人民大会堂接见学生代表。主持人手持话筒在车水马龙的人民春会堂东门外人头躜动的台阶上说:“各位观众!各位观众!由于北京市区的交通几乎全部中断,所以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人民大会堂向您进行实况转播……”
心心好庆幸:那天答应了卫卫。要不,她可能真的憋不住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哲学家了。
因为她感觉自己要是再不开口就会发疯——那些诗歌和散文诗就是证据:“总想对你说/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其实心里一清二楚/但却不知道怎么说……”“风/还是那么温柔/雨/还是那么清新/只是/这潮湿的心情再也难以晴朗/或许/只有经历暴风骤雨/心儿/才能重新平静?”卫卫在看实况转播的间隙突然低声地对心心说了一句:
“‘那件事情’我昨天给徐兄讲了。”
电视屏幕上,李鹏总理等已经就座。学生代表在准备着各自的发言。吾尔开希正替一位女学生代表取下了氧气面罩……
心心什么也没说。目不转睛地看着实况转播,只是悄然地点了点头。她在想这场学潮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想她自己就这样突如其来地告别了处女时代……想哲学家给她讲的他的过去和现在——那些故事实在很动人。就象小说中写的那样令人不禁为之喜怒哀乐啼笑忧欢。卫卫的小说稿她每一篇都读过。虽然她提不出什么具体的修改意见来,可总感觉卫卫的小说里少了一点什么东西。哲学家说是少了点激情,也就是少了那些属于灵魂性质的东西。卫卫也不反驳。只是一个劲儿地写写写。把学业拉下一大截也全然不顾。“什么时候我也写一篇小说,”心心忧郁地想。“就写哲学家!”
14
有七、八天没有见到哲学家了。心心心里越来越觉得烦乱不安总想见他。在自己的脑海里,心心总是看见哲学家在红星饭店“604”号房间里那个因堆满书刊文稿信封剪报和乱七八糟的东西而剩下一小方空缺的写字桌前吸着烟忘乎所以地写他的哲学胡思乱想。她知道他写那些东西写得很苦很累很伤心。有一天晚上,心心单独去找他,想让哲学家带她去随便哪个舞厅跳舞听音乐。因为那大她同卫卫吵了架,原因是卫卫听别人说心心在教育学院参加了“春草诗社”,还跟那个社长诗人好得不能再好了。其实,那纯粹是少男少女们所热衷的桃色胡说八道。心心的确参加了诗社。是社长本人亲自邀请她参加的。心心和社长是同班同学当然很熟悉。虽然他是全系的高材和,诗歌也写得差不多可以发表了,但心心却一点也不喜欢他。因为,大家在一起谈过几次有关诗歌创作的话题以后,社长就开始对她眉来眼去又写情书亲手交给她,说“你是我的诗神!”之类的甜言密语。心心很生气。但却很友好很不当回事地把情书退给了他,又对他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谢谢你的好意!之后,心心也就把这事儿给抛到脑后了。在没有忘记之前她就不准备把这事儿告诉卫卫,因为她觉得这既无聊又无意义。不过倒是向哲学家信口谈起过,但也不是有意的,纯粹属于那种一时没有话题而漫不经心脱口而出的新闻报道……那天心心直到走进红星饭店大厅时,还在生卫卫的气,觉得他太小心眼儿了!但当她好不愤怒地发现哲学家公然也不在“604”房时,这气,就慢慢慢慢一分钟一分钟地终于转到了哲学家身上——因为心心等啊等啊,在若大个红星饭店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儿都去过哪儿都站过哪儿都坐过,又在红星路三段漫步了五个来回后,他居然还没有回来!有一个时候,心心还情不自禁义愤填膺趁服务员下楼办事的空隙,在六楼走廊的红地毯上狠狠地跺起脚来,嘴里还“死人死人还不回来还不回来”地骂了个够。跺完脚骂完死人抬头一看门厅的大挂钟,已经十点半了,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表:十点三十五分——也就是说全城任何一家舞厅都奏完最后一支舞曲了——如果他去跳舞了的话——也该到家了,可还是不见他的人影儿!心心好生气。立即发誓三天不见他。在回家的末班车上,心心才猛地发现哲学家正在人民南路中心广场人行道的树荫下,抽着烟踱步,走走停停,就象一个刚刚失恋的孤独的少年。她急切地探头向车窗外放开嗓门喊了几声“徐云天徐云天!”可他没听见。心心想下车,但电车从这站刚起步不久,到下一站至少还有五百公尺,而这趟车又是最后一班了。于是不敢下。只好气得胸口发痛,回家后狠狠地写了一首诗,这才发泄得勉强能凑合闭眼了。那首名叫《再也不等你了》的小诗发表在北京市部分地区宣布戒严十五天,也就是全城大中专复课第八天的《成都晚报》副刊上,最后一段是这样写的:
总有一天我
要让你懂得等人
可不是
愉快的节目
15
第二天上午课间休息时,心心在学校的系办公室里挂电话到《哲学论稿》编辑部,一口气把哲学家痛骂了足有五分钟。上课铃响了才忙说再见。耳机里,这时才有空档时间传来变了音调——一种让人听了又好气又好笑的音调——的哲学有的话:“哈哈,我散步去了。散步无罪!谁叫你不早一点儿来?如果你早来一刻钟。那咱们跳舞写诗听音乐喝咖啡喝歌吃“麻辣烫”随你的便——活该!”心心哭笑不得,只好用手捂住嘴,冲话筒吼了一句:“放狗屁!”教导主任立即象被蜜蜂蜇了一下似地,说:“语言美,心心!”编辑部里的哲学家听见了教导主任的话,幸灾乐祸地大笑起来……
后来,心心才知道,哲学家先生每逢心烦意乱情绪低落写不好哲学拉提琴不成调的时候,都总会在晚上八点半或者天黑以后独自去广场散步。“那儿人最少。”他说,“不知为什么一到天黑,所有的人都宁肯多走几步也要穿广场而过?”心心说,听妈妈讲:文化大革命的武斗之中,那儿打死过好多好多人……
第二天晚上,卫卫没有来,心心想,他一定还在生她的气吃社长的酷。于是,又独自一人去红星饭店找徐云天。
这次好运气:哲学家焦头烂额的身影很辛苦很孤独很孤独地镶嵌在满屋烟雾之中,愁眉苦脸地写他的《通俗歌曲的哲学思考》,仿佛成了一个机器人。门,虚掩着。心心进屋后,轻轻地走到他身边后站了好一会儿他也不知道。于是,心心又轻手轻脚地重新退了出去,然后,凝神静气煞有介事地敲了敲房门,公然听不到反应。又敲,依然没有反应。再敲,哲学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再也没有了下文——百分之百的条件反射!心心又生气了,连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圆圆!”
哲学家象触电般一下子就站起身来往门口张望。心心却很难堪地笑了笑。说:“对不起,打扰你了!”
“没事儿,我正等你呢!”他耸了耸肩,脸上是一片真心实意的笑容。
心心的气,一下子就烟消去散了。脑子里只留下一片淡蓝色的柔软的宁静。“你继续写吧!”她说,自个儿找把椅子在书架前坐了一下。“我没什么事。在这儿翻翻书。等你写完了再说。”哲学家也就不客气了:“那好吧,顶多再有二十分钟准完……”说着,又点燃一只香烟,随即坐了下去。
心心一直把罗曼•罗兰的《贝多芬传》读完了也没见哲学家抬起头来。于是,放下书本安安静静地从背后看着他的身影。觉得心情好恬静好恬静。看着看着,双眼就轻轻地合上了,身子也懒懒地依在了椅子背上,就这样不知不觉地飘进了梦乡。
当心心被叫醒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过十五分了。哲学家早就写完了稿子。“我已经这样看着你足有二十分钟了,很不忍心叫醒你……但是末班车……
心心一下子跳起来,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边揉眼睛边说:“瞧我……就这样……睡着了……真不好意思。“
哲学家没说什么,用脸盆打了热水让她洗一洗。心心在洗脸的时候,闻到毛巾上那种很好闻的特殊的男人气息,一下子想到自己刚才居然梦见了圆圆。圆圆是哲学家心中的女神、恋人。远在两千里以外的西安……这些全是卫卫讲给她听的。哲学家知道卫卫一定会把圆圆的事告诉心心,所以有一次他和心心单独在一起时,很自然地也就对她讲了一下。只是很简单。至少,比她知道了的要简略五倍。在送心心出门前,哲学家把《通俗歌曲的哲学思考》的草稿交给她,一副毕恭毕敬、令心心感觉有点滑稽的模样:
“请你和卫卫都看看。如果你妈妈有兴趣的话,不妨请她也看看,过几天,我听你们的意见去。”
他一直把心心上末班电车才回饭店。心心从电车后窗看着他的身影渐渐变小变模糊最后全然消失在街市的夜色中才回过头去,就着透过车窗不断闪烁的路灯灯光浏览《通俗歌曲的哲学思考》。心想:这可真是个怪人!对通俗歌曲,能有什么哲学思考?!“唉!哲学家嘛!”心心无可奈何、情不自禁地这样想,并且脱口说出声来,引得几位邻近的乘客以不同的姿态同时注视了她一会儿。
那天晚上,心心直到天快亮了也没睡着。脑海里乱翻翻的老是在想圆圆究竟是什么模样什么气质什么性格甚至什么身段什么肤色……以至于使哲学家鬼迷心窍念念不忘得无以复加!一直想到自己对自己都生气了才迷糊了一会儿。早上七点二十分,心心猛地惊醒过来准备起床去学校上课,才一下子记起当天是星期天——于是好庆幸好高兴地又躺到床上准备轻松愉快地睡上美美的一觉,还告诉妈妈别叫醒她:“妈妈,昨晚我失眠了,现在,我要真正地睡大觉了,求你别叫醒我好吗?——哦,我差点儿忘季,徐老师这秘有一篇稿子,说请你看一看。给,你还说要请你提意见的!”
心心把《通俗歌曲的哲学思考》从枕下取出来,左手把稿子递给妈妈,右手作了个飞吻,表示自己要睡觉了,接着,一扭身子用毛巾被蒙上头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妈妈笑着接过稿子,用嘴唇接受了心心的飞吻,说:“我能有什么意见?徐老师研究的那些东西我又不懂,真是的……好,你乖乖地睡吧!”她拍了拍女儿的屁股,然后转身拉上了女儿的房门。这一觉,睡得又香又甜又苦又累——下午两点半钟起床以后,心心立即坐下来写了一首小诗。其中有一句自我感觉好极了,于是,禁不住自个儿吟咏了好多遍:
“真想/真想就这样/真想就这样一直睡到八十岁……”
16
星期三上午课间休息时,心心打电话给哲学家,约他晚上去“红烛”歌舞厅跳舞,还说卫卫晚上要去无机校教数学的陈老师家祝贺生日,因此,就她们俩一块儿去。其实,当天晚上卫卫根本就没有那回事儿——反倒是心心让他别去自已家里,理由是妈妈身体不舒服,需要早点儿休息。
“遵命,小姐大人!”电话另一端传来哲学家那独特的略带沙哑的男中音。心心最爱从电话里听他的声音了,只是,每次通话,他都说得不多——“就这样吧,晚上见!”
这一天,连同跟哲学家一块儿跳舞听音乐时在内,心心的情绪都总是一点儿也不好。原因是前一天晚上卫卫又要求她“那个”。她又答应了。是第四次,仍是不好的感觉。临别时,卫卫告诉她,星期四晚上,他们几个同学要去班主任家祝贺他六十寿辰。
跳舞时,心心总希望哲学家能把自己拥得近一点。可他却不这样。总希望听他说点什么,可他什么也不说。心心更生气了,她想:总有一天,我要吻他一下——不是亲呢,不是温存,也不是撒野,更不是调情,而是报复!
直到舞会完毕送心心上电车时,哲学家先生这才打开了话匣子,一口气说了足有二十分钟。主要的是:寄出去的二十多篇各类稿件迄今毫无音讯。已经快两个月没有发表过作品了。同主编的业务争执越来越多越来越严重。打算离开成都另谋出路等等。心心洗耳恭听但却好像什么都没往心里去,直到哲学家说到广东、海南都有朋友邀请他去加盟他们的诸如房地产开发、书刊编撰之类的行当,而他还真要有点想去看一看时,心心这才有点突然感兴趣——不,认真说来,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反感了——于是气呼呼地冲他叫了起来:
“说完了吗?说完了吗?还要不要我说话啦?”
哲学家用双手作了个裁判“暂停”的手势,耸了耸肩,笑着打断心心的话说:
“我绝不搞‘一言堂’!请说吧,尊敬的心心小姐!”
心心又好气又好笑,用鼻子“哼”了一声,这才表达出使她真正“反感”的原因:徐云天想离开成都。但刚说到“啊,你想走?你走吧!你走吧!你现在就走吧——你死了我才高兴呢……”时,车突然来了,心心连想都来不及想就垫起双脚,飞快地用双手扶着哲学家的肩头,毫不犹豫地狂热地在他的左脸颊上吻了一下,立即跑下站台。上了车才从车窗口探出头来挥了挥手,忍着笑,说:
“喂,对不起了,先生!哈哈……”
“调皮鬼!明儿我告诉你妈去!”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不来是小狗……”心心快活地伸出右手,把小姆指弯了弯,作了个“拉勾勾”的手势,还同时冲哲学家扮了个“猪拱嘴”,引得徐云天一个人在站台上放声大笑起来。
这一夜,心心睡得好香好香。
17
三天以后,哲学家登门了。
周老师好高兴:“哎呀,稀客,稀客——徐老师怎么好久不来玩啦?”又回头叫心心:“来客人啦,心心!”
心心几步就跳出了自己的“小窝”,冲哲学家笑说:“我还以为你住医院了呢!”接着就兴高采烈地给客人沏茶、敬烟——那是妈妈特地为徐云天准备的他最喜欢的抽的四川香烟“天下秀”——接着又拿水果,找烟灰缸……快活得象一只刚吃了鱼翅的小猫。
妈妈也快活地协助女儿款待客人,只是佯装严肃地就心心“我还以为你住医院了呢”的“见面礼”教训心心说:“简直不懂礼貌!没大没小地乱开玩笑!”
心心撒着骄,轻轻地用手抚了抚妈妈的脸颊,算是承认“错误”,接受对哲学家挑战似地说:
“今天来告状——打我的小报告吗?”说完,忍不住“朴哧”地笑出声来。
徐云天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岂敢岂敢!”随即对周老师说:“这姑娘调皮的……”
“可不是!”
哲学家说,下一周《哲学论稿》到发稿期了,版面还有一些空白,主编命令他赶写一篇至少八千字的文章。他想把《通俗歌曲的哲学考》用来应急——他正在撰写另一篇专稿。实在停不下笔来写其它的东西。正说着,卫卫带来了天大的喜讯:他的处女作在《中专生》月刊发表了。是一篇小小说。名叫《期待》。卫卫红光满面,捧着样书象捧着《圣经》似的庄严而又神圣。心心先睹为快,读完后,大失所望:“处女作怎么偏偏会选上它?我觉得你其它的小说没有一篇不比这篇好!”卫卫说:“我大概也有这种感觉。不过,既然发表了也是好事一桩,不亦乐乎?”于是,大家轮流欣赏。各自发表意见,后来,又讨论起《通俗歌曲的哲学思考》来,弄得小客厅里满屋子书生气荡漾,好不热闹。
18
周末晚饭后,卫卫约上心心一块儿去哲学家的“家”里玩。“604”资料室的门半开着却不见人影儿。心心突然发现了奇迹:哲学家居然也写诗!于是叫卫卫来,奇文共欣赏——哲学家的写字桌上有一张墨迹未干的稿笺:可见哲学家刚出去,并且绝不会走远——稿笺上是淡蓝色水彩笔书写的一首小诗,标题叫做:《神恋》。
把无名的愤怒
捏成温柔
轻抛在
心湖的涟漪上然后
拉开啤酒罐
为自己的颠狂
找个理由和
归属
——云天自慰于已夏成都月光书屋
读完诗稿后,卫卫不以为然。说:“不过如此,还没有你写得好……”就到书架前胡乱地翻书浏览去了。心心却仿佛深有感触似地陷入了沉思。直到卫卫突然叫她“你看这儿,心心!”时,她才如梦初醒般地换了一副模样。
卫卫自言自语不无讥讽地说:“这小子居然还喜欢‘之乎者也’……”
原来,靠房门那排书架后面的墙壁上,哲学家不知什么时候挂上了两个四尺条幅。看得出那是刚裱褙好的。全花绫,做工很精细。是一则楹联。很长,从书法的角度看,那字实在差了点儿劲,比书桌上诗稿的字好不到哪儿去。只不过条副上的字是大小适中楷书,咋一看还略带点儿隶书味儿。上阕是:
嗜烟好酒喜品茗读诗作画兼赏月尔后于无声处喜笑怒骂巧捉笔大书特书世上处处可见合情合理悲喜剧个中酸甜辛辣累累杂感谁人有心领神会始觉人情世故原有道因无喜无悲无为而为才是真君子
下阕是:
清心寡欲静听松闻兰观竹且看云却罢值有情时抑扬顿挫妙弄弦感叹哀叹天下比比皆是自然而然红白花内里苦乐忧欢缕缕纯情哪个无藕断丝连方知天地日月本无谓故能哭能笑能歌即歌方为大丈夫
——云天三十五岁自示
时已巳夏于月光书屋
卫卫和心心异口同声地念完后,禁不住各自发表读后感。卫卫说:“悲观消觉。”心心说:“多愁善感。”卫卫说:“刻意求工。”心心说:“约定俗成。”卫卫说:“不管怎么说,总显得拘谨而且有点呆板。”心心说:“这倒不见得——楹朕的格式总是这样……”
这时,哲学家“碰”地一下推门回来了。
“哈哈!二位!——干么我每次买好吃的东西你们就都知道而且非知道不可呢?——有口福有口福!”原来,他又去买酒、罐头和香烟去了。回头路过餐厅时,还顺便买了一只卤鸭子。“今晚我得准备加班,怕挨饿。”他说。把那只红亮红亮的卤鸭子在空中晃来晃去,活象飞起来了一样。
心心接过哲学家右手捧在胸前的食物,拉长了声调说:“加夜班——可以。不过,只能是真正地加‘夜班’——十二点以后,才是你的时间!在这之前,你得陪我们玩!”
“我也有同感……”卫卫掏出“五牛”牌香烟来,狐假虎威地边说边给哲学家递过一只去。
“主随客便!主随客便!我遵命,小姐们,先生们!”哲学家把卤鸭子顺手放到那个权当“茶几”和“饭桌”的日立大彩电的包装箱上——那上面公然还不大不小地放着一块兰玻璃,玻璃上面有几个小饭碗,一只大烟灰缸和一个塑料果盘——那卤鸭子在果盘里倾刻时就变成了雕塑品似的令人耳日一新。
一听哲学家红光满面地说“客随主便”,心心和卫卫就禁不住被逗得大笑起来。
由于时间的安排有分歧,三人协商了好一会儿才最后敲定了“议程”:先去跳舞、听音乐,然后再回来聊天吹牛喝酒啃卤鸭子随便干什么都行——午夜十二点结束“战斗”,主人加班,客人告辞——但是,一切开销必须得由心心支付:因为她又收到了六十五元人民币的诗歌稿酬,眼下,正是三个人当中的首富。
在临出发去“新月”的歌舞厅前,心心发现徐云天泡在面盆里的几件衣服还没洗,就自告奋勇学雷锋,让他们俩先“休息”一会儿,自已去洗间给洗了。但端着面盆出门去时没忘了扔回一名俏皮话:
“没有懒汉世界观的人恐怕一辈子也别想当上哲学家!”
“可不是!”哲学家得意地叼着香烟回应说。
卫卫却立即也了一眼他,说“不但不感谢我们心心小姐,反倒嘴臭!——你这家伙真可恶!”
“多谢嘉奖!多谢嘉奖!”哲学家依然是那种得意的表情和语调,把卫卫给气得老半天不吭声。
在“新月”歌舞厅里,心心和卫卫一个劲头一个腔调地讥讽《神恋》。因为哲学家老说诗歌、散文都不过是些自欺欺人的玩意儿,包括小说、戏剧、电影在内,都是“一路货色”。可哲学家却狡辩说:《神恋》不是诗歌,而是哲学,是地地道道的哲学。因此,谁也拿他没有办法。后来是卫卫发起冲锋,心心加盟作战,一致攻击那幅长联。哲学家也不多作解释,只是说那也差不多可以被例入“自欺欺人”的范畴,“不过是抒发一下感情、渲汇一些牢骚罢了……嗯,实在不值一提,更用不着二位如此地看重了……”
“那……它不是‘哲学’吗?”卫卫紧追不放。
“谁说不是!”
“是,又怎么样?”心心柔声问道。
“能‘怎么样’呢?”哲学家仿佛没有听见心心的问话,这样自言自语地说。
心心突然发现哲学家眼里似乎闪着泪光,于是再也不提“楹联”的事儿了。可卫卫却提出要哲学家把手抄的“楹联”送给他一份。
“可不可以,待会儿回去,我就抄给你!”
哲学家掏出“天下秀”香烟来,接着说:“还不去请心心跳舞?”
“噢,简直忘了正题了!”卫卫一下子兴奋起来,立即起身拉起心心,快活地步入舞池。
这时候,哲学家才听见了乐台上那位女歌手的歌声:
说好了,我这就要上路,
当我唱完这首歌的时候。
说好了,不要为我送行,
不要走出这小屋的门口……
听到这里时,哲学家情不自禁地合着女歌手的演唱,自个儿唱了起来——
我,就要上路了,
不要安慰地对我微笑,
也不要站在那盏路灯下,
用泪水打湿我的背影……
回到“604”吃夜宵时,徐云天说,因为学潮动乱和平熄反革命暴乱,他的试用期只好延长一些。“王主编今天下午才告诉我的……”
心心听了好高兴……边嘴着卤鸭子翅膀边按下了哲学家的小录放机放音键。立即,苏红演唱《大西北的路》的歌声,顿然充满了整个房间。
这条路走了很久,
送走的都是愁。
这条路望了很久,
哥哥他从这里走。
这条路想了很久,
为什么孤独驱不走?
这条路洒满我的泪,
何时春风舞杨柳?……
卫卫随着歌曲的节奏,居然用筷子当指挥棒在空中挥舞起来。徐云天却一下子阴沉着脸,连续喝了几大口酒,什么话也不再说了,只是一个劲儿地抽闷烟,双眼闭着,仿佛睡了过去。
心心当下就猜想:或许圆圆曾经唱过这首歌?
但她没问。
19
好多天就这样过去了。
…………
20
有一天,卫卫突然问徐云天为什么没有圆圆的照片。徐云天回答说:“不见人影儿,只见照片难道你不觉得令人难受吗?”
卫卫无言地点了点头,眼里立即流露出一种晦不该问的神情……
21
这一天,风和日丽。心心、卫卫和哲学家一起在滨江路府南河边的露天茶园喝茶。这里差不多算是成都市的中心地带了——五星级的锦江宾馆和四星级的岷山饭店就在几步之遥隔街相望:美利坚合众国驻成都总领事馆距此不过三分钟车程;而享誉天下的华西医科大学也在视野之内……成都市民,但凡小有闲暇或朋友聚会,几乎都会到此一坐,这,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早期成都市民休闲的最佳处所之一。
卫卫带上了他的一篇小说原稿。在听取了徐云天和心心的意见后,居然旁若无人地自个儿在茶桌上修改起来。直到心心问徐云天“为什么那样狠心地跟圆圆分手”时,他才抬起头来,与心心一样,向哲学家投去关切的目光。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徐云天用非常低,非常小的声音,喃喃地说。
“OK!OK!”卫卫打着响指,随时附和,还情深间长地说了一句:“真正的男子汉的宣言!”
心心却闭着双眼,摇了摇头,说:“自欺欺人……”
徐云天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说:“也许吧。谁知道……诸如此类的事情,真是——也只能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于是,心心又开始构思和设计圆圆的模样。并且诚心诚意地在心里向圆圆道歉:“真对不起,我吻过你的他一次,就一次。原谅我好吗?”后来她又对不知在什么地方,也不知是什么模样的圆圆说:“我尽量争取不再犯类式的错误了,好吗……”脸上,顿时显出无可奈何的苦涩的微笑来。
22
卫卫越来越喜欢单独同哲学聊天了。他心里有什么活都和盘对哲学家倾吐。只是压根儿不提心心喜欢哲学家。他去红星饭店“604”时,很少让心心知道。就象心心去那儿也尽可能不让他知道一样。鬼才知道他们俩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就这样,两个人时不时在哲学家“府”上相遇,总是使哲学家有点为验证,同时也使他们俩多少有点难堪。
有一次,徐云天当着他们俩的面,和颜悦色地宣布说:“我衷心地希望鄙人今后能同时享有作二位共同的东道主的荣幸——可以吗?但愿你们不会令我失望。”
心心和卫卫忍不住一下子笑了起来。
哲学家趁热打铁,接着补充说:“这是由于我要贯彻执行最经济的待客规则——一次接待二十位客人无论如何也比五次接待五位客人的花销小得多……哈哈哈哈!”
心心和卫卫都从来没听徐云天这么笑过——笑得无拘无束而又热情爽朗,于是情不自禁地全都大笑起来。
而就在半分钟以前,心心和卫卫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因为,心心好容易才从学校偷跑出来找哲学家聊天玩,一进门就看见卫卫公然早已捷足先登,而且悠然自得地躺在哲学家的床上,嘴里刁着香烟,还同哲学家亲密无间地谈着什么,于是,心心就故意不理会卫卫。卫卫呢,总是无话找话跟心心搭讪,也总是以失败而告终——这一笑,使两个人终于打破僵局,开始了正常的对话与交谈。
接着,大家又对哲学家提出的“最佳待客规则”各抒已见继而引伸为三个人轮流讲笑话进幽默故事讲各自所有经历过的或道听途说的任何可以使人发笑的人和事……轻松愉快地度过了一个笑声满堂的傍晚。天黑以后,又一块儿去大科甲巷吃了一顿火锅毛肚。因为当天哲学家又收到了一百八十六元的“哲学稿酬”——每次手中有了钱而不大加挥霍,这在哲学家看来,简直就无异于“慢性自杀”。“你们想想看,”有一次,哲学家边饮酒,边抽烟,边嚼着五香花生米边说,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你本来连做梦都想买一样能使自己非常开心的东西,但却又从‘艰苦朴素’的原则立场出发,硬憋着不让自己去买——而口袋有的是钱,至少有的是足够买那东西的钱——那是个什么滋味?”说着,他站起身来,在“604”房里踱来踱去,殚精竭虑地咬文嚼字,似乎在开导全世界的吝啬鬼们:
“那百分之百地……货真价实地,不折不扣地就是……是一种‘慢性自杀’的矛盾心理、变态情绪嘛……”
卫卫只是一个劲地笑。心心却仿佛心领神会般地不住地点头……
23
心心突然又独自一人来到了“604”房。心事重重的模样,叫人见了爱怜备至。哲学家却打趣地说:“哈哈,你又犯规了——首先破坏我的‘待客原则’。
心心依然没有一点笑容,忿忿地说:“烦死人了!你还开玩笑……“
哲学家立即打断她的话说:“好啊好啊!妙极妙极!——烦‘死人’了?只要不烦‘活人’就是乖娃娃!”
心心笑了,畅快地顺势在哲学家肩上打了一下。心里不由得忽然想到:卫卫就正好少了这么点儿幽默劲儿!“先生,你准备怎么打发我呢?”心心问,模样怪可爱的,即象开玩笑,又象说正经事。说完,才在那把软软的靠背椅上轻轻落座,掏出手绢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哲学家随即恭恭敬敬地站在心心面前,还装腔作势地把右手抚在左胸上足有一分钟:“我想,我恐怕想不出什么能使您开心快乐高兴的完美的方案或者计划来。我很抱歉,尊敬的小姐!”
心心又笑了。说:“那,我们去跳舞好不好?”
“如果卫卫知道了找我决斗我可吃不消!”徐云天装模作样地又耸着肩头,又推开双手不断地摇晃。但却紧接着说:
“请吧。不过今天我没有钱了,真的——本来今天该发工资,可出纳小姐请假谈情说爱投身甜蜜的事业去了,却说老爷子病了需要探望护理同志们明儿早请。昨天晚上,我又把乘下的钱全买了‘天下秀’和鱼罐头——是凤尾鱼——你要不要亲口尝一尝?”
“走吧!别胡说八道了!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偏偏信口开河——哲学家是不是都有这鬼德性!我有钱!”
“噢——”哲学家拉长了声音,夸张地说,“是吗?那可太好了!请吧!”
心心这才意识到:徐云天今天的情绪很好。于是一路上迫不及待地追根寻源。
却原来,北京的《美学研究》双月刊编辑部今天寄来了发稿通知:他花了三年多心血完成的美学专论《审美心理的调节与补偿机制》,共七万多字,一次性刊载在今年第五期上,而且是头条。估计九月底就可以收到样书。上海的《美学实践》月刊也刊发了他的一篇短文——样刊今天同时收到了,此外,又收到一笔八十五元的稿酬汇款通知单——“明天又有银子可花了!”哲学家喜笑颜开地说。
心心听了好高兴好高兴。每次哲学家发表作品,她都是这种心情。虽然哲学家所写的那些东西,有的,她实在读不懂:有的,她不怎么感兴趣;有的,又觉得并不怎么样,至于广东社科院哲学研究所给徐云天的加盟邀请,心心就更是替他高兴了,甚至连她自己也感到一种说不清缘由的欣慰和骄傲。
但是,跳舞时,他却又变成了哑巴!心心很要强,他不说话,她也绝不开口。只是在心里怒吼道:“跟其他人跳舞时,你干么总是无拘无束又说又笑的?跟妈妈跳舞是那样?跟菲菲跳也是那样!跟素不相识的舞伴跳还是那样!唯独欺负我心心……”
心心真想哭。
可她一下子又想了圆圆。就无可奈何地告诉自己:你犯哪门子傻啦?
24
圆圆是哲学家心中的恋人。圆圆唱歌在西安市高陵县算是“十佳”第一名优秀歌手。圆圆今年22岁,在县委机关作打字员。哲学家在东风农机厂当工人。他的妻子讨厌丈夫从结婚开始就啃哲学美学社会心理学文学人类文化学,然后大写特写莫名其妙的文章外加痴迷音乐自制乐器学习作曲……还不做家务不管孩子(其实这只是她的一面之辞)又喝酒又抽烟同他那些狐朋狗友一吹文学、一侃哲学、一提美学、一谈音乐就是大半夜或者干脆就通宵达旦弄得客厅里遍地烟头乌烟瘴气不得安宁,而且大多数时候还酒气熏天鸡骨遍地还不愿意哪怕是在周末或星期天陪她去逛大街走亲访友散步买菜唱歌跳舞……于是就偷偷地同别的男人好了。哲学家要食人间烟火于是就忍恸抛下五岁的儿子同她离了婚。仍然乱交朋友,(绝大多数是有才华有追求有挡次层有境界的男友)乱谈奇书乱写文章乱跑窜,足迹印在北京上海广州海南岛也还嫌不够。后来又鬼迷心窍在县城拉起一个小乐队——月光轻音乐队——率先搞起舞会。招聘歌手时认识了圆圆并且立即非常欣赏她的音乐天赋。圆圆说,我觉得你比别人生活得更有意义更有价值,但干么要离婚呢?离婚多不好!离婚当然不好当然很不好。他说,只有傻瓜白痴兼‘二五’才会心甘情愿地去做自己根本就不想去做的事,但我别无选择。就这样他们渐渐相爱了也说不清究竟是谁先爱上谁,反正爱得超凡脱俗很深痴情。在一个美丽而又令人忧伤的夏日的黄昏,圆圆深情地说:“我要嫁给你,真的我绝不是开玩笑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从来没有对其他任何男人说过这样的话,你一定要相信我。”憔悴万般的他却说,“你父母还不知道这事儿哩。倘若短道了肯定会自骂我不是好人。怒斥你是神经短路那我怎么办?我和你该怎么办天啦?这可真是要命!比要命还要命一百倍一千倍!”圆圆于是就哭。圆圆爱哭。她说她是哭大的。后来,她父母终于知道了隐情——犹大正是圆圆那可亲可爱乳毛未干的纯真少女小妹妹——于是又气又恨又哭又闹地把女儿打得鼻青脸肿,连身体和心脏全麻木不仁了。又开始打电话写信找他算帐,而且以死相逼,而且随时随地准备着大义凛然地就碰死在他面前。担戴不起而又毫无办法的他只好含着热泪压着喉咙斩钉截铁地说:“这事儿全怪我——是我勾引她的,我答应你们再也不和她来往绝不再和她相爱了,但是我恳求你们不要让她嫁给她不爱的人。”老八路白发苍苍义正辞严地说:“我们家的事儿用不着你穷操心。”八路太太浑身发抖,满脸血红地说:“我有能耐生下她,就有法子处置她。有你哪门子干系?好男人可要说话算数说到做到,不然你可就成了真正的骗子了。”——就这样他分了手。“这样的事情在中国不足为奇——一点儿也不足为奇!”哲学家轻描淡写地微笑着说,仿佛是在讲拆着一个陌生人的故事。还说如果有朝一日圆圆不幸离了婚我再去找她也为时不晚。却原来:哲学家南下成都时,圆圆已经有了男朋友,男朋友的父母是圆圆的父母的老战友老朋友老酒友和老棋友。但是圆圆是不是爱他我就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了——哲学家差不多就是这样一字不变地在跟卫卫两个人喝酒时私下对卫卫讲的。卫卫也差不多就这样一字不变地在看电影的时候对心心讲的。那场电影是《罗马假日》。哲学家看过一遍后就再也不愿看了,因为他觉得那电影太使人伤感。而心心她妈妈因为徐老师不去,就觉得一个多余的人夹在一对少男少女中间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于是推说头痛也就没有去了。出场时,心心深有感触地对卫卫说:“这电影的确很使人伤感。可想而知:安妮公主同乔•布莱特里先生就那么一天情投意合都难舍难分……徐老师在同圆圆分手时,不知道是个什么凄楚悲凉的境况……你说呢?”
卫卫说:“不知道。他没有讲过这个。后来也一直没有讲过。但可以想象,那情形注定是让人受不了的。”
夜深了,躺在床上的心心自言自语地对圆圆说:圆圆啊圆圆你好软弱好忍心好笨好蠢好亏待自己!你居然把天下最优秀的男人从自己怀抱里推走真是鬼迷了心窍犯下如此滔天的罪行!换了我……要是换了我也许我早就成了幸福的妻子……圆圆你好不幸好可悲!难道你不认为你是我们九十年代的中国姑娘们的败类吗?
其实,心心当时还不知道,原来,圆圆曾经有一个自由恋爱的男朋友。虽然父母也曾反对过,不过后来也就听之任之了——毕竟,那男朋友是圆圆读中专时的同学,他对圆圆关怀备至爱慕有加一往情深三年如一日,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挑剔或者可以指责的地方。可当圆圆认识徐云天以后,才如梦初醒地发现并注意到:自己其实一点儿也不爱他男朋友而只是出于某种感激之情同他交往了三年,所以,就义无反顾地单方面解除了他俩之间的恋爱关系。这是几天以后,哲学家向卫卫补充的——那天,阳光灿烂,滨江路旁的茶园里满是成对成双的恋人们,那情境,无疑是最适合讲诉爱情故事的了。几天以后,卫卫又向心心补充了这些情节。所以,后来心心终于给圆圆平了反,说:“你虽然不是我们姑娘们中间的败类,但遗憾的是:只差一步,对,只差一步你就成了英雄!成了巾国英雄!”
当她和哲学家静静地在舞池里旋转的时候,心心突然间庆幸万般地想到:圆圆要是真成了英雄,徐云天还至于跑到成都来当流浪汉吗?
25
第三天下午,心心在学校又收到了《成都晚报》的样报。是星期一的。《就这样睡到八十岁》登在副刊右下角。楷体竖排,爽目极了。心心一口气反复读了三遍以后,才猛地发现头条位置是一个怪有意思的手标题:《跳舞时,我们默默无语……》*。精美的题花空白中标着“抒情散文”字样。再往下看,一个触目惊心的名字顿时烁起来,变幻莫测,魅力无穷:徐云天![注]
[注]本题散文,先于本小说发表于北京民革中央《团结报》1989年11月7日副刊头题:1990年《读者文摘》第5期全文转载;原文署名:马贵毅。
插入本小说时略有修改。敬请读者鉴谅。
跳舞时,我们默默无语……
当第三支舞曲奏响的时候,我无言地走近你。
你浅浅地一笑,无言地随我步入舞池。紫罗兰色的连衣裙在你身边荡起温馨的涟漪,如你那般飘逸,那般优雅,那般动人。
萨克斯、电吉它和爵士鼓如胶似漆地缠绕在一起,交织出一片紫罗兰色的深沉浑厚的的旋律。男中音歌手痴情的吟唱,总是把人带回失恋和相思的记忆之中……这美丽得令人忧伤的夏夜!
我们默默无语。
夜风,从宽敞洞开的落地窗轻拂而入,给舞厅送来了大自然深沉的柔情蜜意。
我们原本是相识的。虽然才见过几次面;虽然才谈过几次话。但你留给我的印象和记忆,却信佛已经过去了好多年好多年……其实,我可以说一点儿也不了解你。而你,对我同样地知之甚少。人的心灵有多么深厚广博啊!它会容纳那么丰富的辛辣酸甜和那么纷繁的苦乐忧欢……然而,我却非常渴望知道你的一切!你呢?你也想了解我吗?
你的舞姿优美极了。
你其实是很健谈的。当然,我也一样。
我们默默无语。
旋转的彩灯群和水昌球闪烁万变的七色光点照耀着旋转的舞厅旋转的人们旋转的我和你。痴情的歌手沉醉在他缠绵的倾述和遥远的呼唤中,把难言的忧怨和无名的相思轻轻地揉进每一个人的心灵。我发现你的纯洁的脸庞上凝聚着一种思恋般沉静的忧伤。我猜想,你的心儿飞翔,正祈祷着什么吧?
就因为这,整个儿的你,在梦幻般异彩纷呈的声色音光之中,显得圣洁、非凡、楚楚动人。
你的发香迎面飘来,散发着青春的气息。我于是不得不承认:正如我的朋友所说的,你的确很美。美得自然。美得和谐。美得安祥而宁静……因而自有一种浓郁的少女的青春魅力。
这魅力使我黯然神伤……
爱上你的人是幸福的!
我们默默无语。
我记起你曾对我说过你喜欢弹吉它酷爱写诗。你还说你曾受过很大的打击虽然你还不到十九岁。真是无巧不成书:我们竟相识在电车上。在茫茫人海中,有多少不期而遇伴随着失之交臂啊!我们居然就那样奇迹般地走到了一起。更巧的是:我几乎同时认识了你和你的男朋友,而他也一下子就成我的好朋友:因为你。
此刻,他正坐在舞池边的凉椅上。我曾说你们俩有缘分。你说“也许不一定……”我说也许也许不一定也许。于是我们就都笑了起来……
此刻,我们依恋着舞曲。
我其实应该说些什么。你也应该的。不是吗?
你在想些什么呢?
你为何不随便说点什么呢?——比如你的诗歌……
按常规,应该由我来选定话题吗?
我们默默无语。
偶尔,一不小心踩了你的脚,按理说,我应当象绅士般地说上一句:“对不起!”可我只是歉然一笑,认为这样或许更好些。有时,我们没有了“退路”:眼看我的后背就要碰上别人了,按理说,你应该提醒我:“注意,后面有人!”可你也只是用搭在我肩头上的那只写过好多诗歌的小手,无言地给我一个轻柔的暗示……这音乐果真那样迷人?——我们居然就如此地害怕一句多余的话会不慎敲碎这交响中的宁静?
我们默默无语。
我其实好想对你说:“这舞曲好动人!”
还有好多好多的话……只是,想想后又觉得还是不说的好。是啊,我说了,你要是快活,我可怎么办?我说了,你要是忧伤,我又该怎么办?而更令人烦恼的是:倘若你正巧也想对我说那些我想对你说的话呢?
别的舞伴们大多有说有笑,兴高采烈。他们遗忘了世界。而我和你却默默无语,想着别的,偏偏遗忘了我们自己……
遗憾的是,那痴迷的歌手却老是一往情深地反复吟唱这句歌词:
……太多太多的话我们还没说……
是这样的吗?
我问自己。也无声地问你。问你的眼睛。也问命运之神。
于是,我这才恍然大悟:正是由于如此,我才在你不注意的时候,从茫茫人海中走近你;我才特意选了这支舞曲请你跳舞,心里呼唤着:“请跟我来……”真想立即就告诉你这个连我自己也是刚刚才发现的小秘密!可又突然间觉得还里埋藏在心里的好。
你也有什么小秘密想告诉我吗?
我猜想:你一定有的。
如果真有的话,答应我:象我一样把可爱的它埋藏在你自己心里!听见了吗?
我们默默无语。
想像和希冀,是人类最好最好的好朋友。还有记忆。你面前是无言的我。我面前是无言的你。也许,我们都会永远记住这个夏天,这个夜晚,这支舞曲?还有,跳舞时,我们默默无语?
一曲终了,我们又回到了朋友们中间。我们又分别同伙伴们谈天说地。
这时候,我真有点庆幸:我和你都没有说话。要知道:那是一段多么可爱的时光!是一片多么神奇的沉默呵!而更令人庆幸的是:虽然我曾好几次忍不住想开口对你说些什么,但终于什么也没有说。而你,谢天谢地,你也一样缄默!
留下的话,什么时候再说呢?
当我无言地凝视着对面静坐的你,这样问自己的时候,苦涩万般的心这才破天荒忧伤地意识到:在人的一生中,有些话,最好还是对自己说;而有些话,却命中注定只能对自己说……
你说是吗?
心心的鼻子早就发酸了。心心的双眼早就变红了、湿润了。而当读到最后一段时,她就再也抑制不住那充满着甜蜜隐痛的心情,在校门口就顿然热泪盈眶、泪流满面了……直到回家后,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时,心心才发现连衣裳裙前胸的泪痕是那样刺眼,仿佛蓝天上的一朵乌去。而那件连衣裙,天知道为什么那么碰巧:正好就是那件紫罗兰色的……心心含着热泪,又把那篇文字读了一遍,索性痛痛快快地抱着枕头嚎啕大哭起来,并且一发而不可收拾。直到听见妈妈回家开门的声响时,才翻身婬那张早已湿透的手绢匆匆抹去泪痕,佯装睡着了,还在脸上盖了一本杂志。
心心就那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哭累了脸上的泪痕也总是不干。后来,不知不觉地就真的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花。晚饭时分,妈妈在客厅里叫她起床,她压根儿就没醒过来。于是,妈妈推开房门,来到她床前,轻轻揭开那本杂志,见女儿睡得很沉的模样,也就不忍心叫醒她……晚上九点钟,妈妈几经犹豫,最终还是叫醒了心心。问她是不是病了?遇到什么伤心事?但不管怎么说,饭还是得吃呀!妈妈手中端着女儿最爱吃的糖水荷包蛋,怜爱万般地望着女儿,满脸盛着慈祥,眼神中溶着不安和凝惑。心心说:“不知怎么的,今天心情特别不好,”她坐起身来,双手交叉着抚住胸部,“总觉得这心里堵得慌。”
“是不是跟卫卫闹矛盾了?”
“不是。”心心把那张报纸折起来,轻轻地塞到枕头底下。
“跟同学吵架啦?”
“没有啊!”
“那……那是老师说你什么了?”
心心摇了摇了头。
“总得有点儿什么原因!”妈妈放下碗筷,抚着心心的两颊,心疼地说:“你看你看,连眼睛都哭红了,究竟是……”
“妈妈你别问了好不好?没见人家心里不高兴!”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快吃吧!”
“我不饿。我等一会儿再吃,我……我想洗个澡。”
“哎,你呀……”妈妈只好又把荷包蛋端回了厨房。然后,给心心点燃了卫生间里的煤气热水器。
洗澡的时候,心心迫不及待地想要到“604”去。在这之前,她曾努力告诫自己:再也不能在徐老师面前流露自己的感情了——因为,他的心里已经够苦了,虽然他的确是条硬汉子。她还告诫自己必须把自己已经出了轨的感情拉回到正道上去,不然的话,既会害徐老师也会害自己,还会伤害到善良无辜的卫卫。接着,又无数次地诅咒命运之神为什么恶作剧般地把哲学家派到她身边来,还把他硬塞进自己的心灵深处赶也赶不出去……但就是在这样想着的时候,徐云天的面孔和身影却老是那么顽固地在心心的脑海里闪烁,而双耳里则全是他那特殊的略显嘶哑的声音。心心突然记起:下午躺在床上大哭的那一场,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以后,在梦中,她乘车去找他。天好黑,车好多,她突然发现他在人民南路广场的人街道上徘徊,一闪一闪的烟头红光,象流星一样很美很动人。她不敢叫他。因为车上全是些似曾相识的乘客:菲菲站在她身边和一个俊小伙儿低声交谈;教导主任和数学老师就在她身后站着,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在人民南路广场南站,她不顾一切地挤开众人下了车。立即往回小跑着去刚才徐云天踌躇流连的地方找他,这时候,天色一下子更暗了。人行道上全是人,很拥挤。人们吵吵嚷嚷地乱着一团,看模样,前边大概发生了车祸,因此,交通一时阻塞了。心心一下子陷入了被挤得心烦意乱的人海中,于是顾不得其它许多,就一个劲儿地高喊徐云天徐云天但却连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心心急了,哭起来,伤心地靠在交通栅栏上垂头丧气极不情愿地想:他可能到海口去了。因为海口确实有一家出版社要他去编书稿,而他也确实答应过人家的……这时候,一个女民警从人群中挤出来,拉着心心的手告诉她说:心心!心心!快!快!女民警边跑边拉着心心的手,在人流中横冲直撞,她看见女民警的手电光柱斜斜地刺上天空,象探照灯似的好亮好亮——原来,是妈妈把她脸上的《电视月刊》拿起来,叫醒了好。
洗完澡,换上一条白色连衣裙后,心心告诉妈妈说想出去散会儿步。“现在才九点过,我一会儿就回来!”她说。“回来以后再吃东西……”妈妈在台灯下批改小学生们的作业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心心,无可奈何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心心乘上电车,象梦中那样在人民南路广场南站下了车往回走。当然,她知道徐云天此刻绝不会在这儿散步,但,这却并不能让她不在车上往人群中搜索徐云天。这时候,她很奇怪地油然想到,要是卫卫看见那篇散文会说什么?还有妈妈呢?我要不要告诉妈妈和卫卫他们俩这张报纸的故事呢?还有,见到哲学家以后,他又会怎么说呢?我呢?我会说什么呢?心心的心情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烦乱。这时候,也只有在这时候,她才惊讶万般地发现心中的话简直就找不到一个人诉说,这时候,哪怕是菲菲在身边也好啊……而下午在学校门口读完《跳舞时,我们默默无语……》的时候,她是那么冲动地想立即去见哲学家然后扑到他的怀里痛痛快快地哭个够……
心心就这样在人行道的林荫下慢慢地走着,想着,心里难受极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感,深深地笼罩了她,笼罩了她整个的心。这时候,心心才隐隐约约地有了一点什么感受。总而言之,她揣测:就是诸如此类的感受促使徐云天居然对通俗歌曲产生了什么哲学思考。齐秦演唱的《巡行——狼Ⅱ》,先前,心心并不喜欢。只是由于哲学家常常自觉不自觉地哼到它、谈到它,心心才开始注意它,接纳它和欣赏它。那歌词和旋律,这时候很立体地回响在心中,那么深刻,那么清晰,声调象哲学家唱出来的一模一样:
我们——在黑暗的街道——巡行——喔,喔——怀抱着——一种流浪的心情——巡行——喔——午夜的都市——就象那月圆的丛林——我们——在黑暗的街道——巡行……
心心的眼泪不知不觉地又滚落下来。她记起,有一次徐云天请她和卫卫一块儿去大科甲巷吃小火锅时,他们三个人关于艺术与哲学的争议。每次收到稿酬的时候,哲学家都是这样大手大脚。还说一门心思成天想着攒钱的人,全都是一些资格完备的大傻瓜!他说:“有时候,我会非常奇怪、非常苦恼地想,同时,也非常痛苦地问自己:迄今为止,我徐云天这样一个人所作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想来想去,居然就只有这样一个目的:活着。而活着——真他妈的——那些傻瓜,白痴、精神病患者们,他们什么也不作,什么也不想,但却和我一样地活着——可见,这‘活着’,又可以是那么无聊而又多无奈的事情!其实,我们人这种动物,天生就会自欺欺人!会安慰自己千疮百孔的心灵,恰恰是我们区别于其它任何动物的关键之所在。换句话说,是自欺欺人使人成其为人。至于小说、诗歌和几乎所有现存的各种艺术形式,在我看来无疑都是一些自欺欺人的货色!真的。是啊,我们都活着。而我们都将死去——这个太宿命,如果以艺术的形式去揭示、去描绘、去反映,无论如何也掩不去那与生俱来的恒定的悲剧色彩和凄凉意味儿。而用哲学去观照、探讨和解释,却基本上能使人心悦诚服——从这个意义上讲,哲学似乎也应该当被纳入宗教的范畴……在人生和命运的苦海中,哲学,正犹如宗教那样,是愚蠢的人类的最伟大最可喜可贺的创造发明:它是精神的救生圈,灵魂的护生符、感情的维生素、心理的保护伞和意志的强化剂!然而,异常可悲而又万分令人遗憾的却是:它仍然属于一种人类在无可奈何中创造发明的安慰甚至欺骗自己的形式和手段。只不过,这种形式和手段,是相比之下最好的一种而已……”
该死的你早就把一切好的坏的全都说完了,依你说:现在,现在我该怎么办?依在路边法国梧桐树干上的心心喃喃地说着,就好象哲学家正好站在她面前一样。
“为什么呢?”卫卫一本正经地问。
“因为这种形式和手段可以把人的许多毫无实用价值的种种意识和情感加以固化,就象异烟肼可以使肺结核钙化一样!”哲学家回答说。接着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心心:“呃,心心,你怎么啦?——快吃呀!谈哲学也不应该让我们放弃对美味的享受呀!——哈哈,这不也就是一种哲学吗?”
卫卫和徐云天对饮着“成都大曲”。兴致勃勃地反击徐云天,说他的哲学和所有的哲学都太“虚”了,太“玄”了,离现实生活太远太远了,简直毫无价值。哲学家就三个字,不知重复了好多遍:“你不懂。”心心越听他们的争论心情越沉重,那些鲜美可口的火锅毛肚和鳝鱼,鸭肠什么的,在她口中居然就是没味儿,这个哲学家真该死!他老使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想把自己的心整个儿地交给他的感觉……心心当时想:我会不会呢?
“不知道!”她回答自己说。
一辆警车鸣响着警报器从广场东口飞驰着往西而去,惊醒了沉思中的心心。该回去了,她想。于是往7路电车广场站站台走去。可没走几步,而踅了回来,她不想乘车了,她决定步行回家去。“真是不可思议!”她对自己说,“一个人转眼工夫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她突然萌发了一种想抽一支香烟的强烈欲望。她努力回忆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在“今宵”歌舞厅小酒吧里,她破天荒抽第一支香烟时的感觉:当第一口烟雾被吸进支器管时,仿佛吞下了一只带刺的火球,灼得肺叶都似乎颤抖起来——虽然没有被呛得咳嗽,但却立即就感到头晕目旋起来了……接着,就是一种带着忧伤的情绪交织在淡蓝色的烟雾中迫不及待地冲口而出的惬意。心心禁不住在路边的小烟摊上果断买了一包“红塔山”和一盒火柴。刚走开几步又转身回来,把“红塔山”换成了“天下秀”,然后几步走到人行道上,躲在树荫下,紧张而又激动地拆开烟盒的封纸,撕开防潮锡箔纸,抽出一支来,学着卫卫和哲学家的模样含在嘴里,然后,用颤颤的双手,划燃火柴点着它,轻轻的吸了一口,小心翼翼地把烟雾吸入肺部。这时,她奇迹般地感到:刚才那种复杂万端,躁动不安的情绪一下子就平静了许多。心心吸着烟继续往前走。心里觉得很安宁。安宁得从来没有过的静谧,祥和,一尘不染。
不远处飘来的收录机的声响悄然灌入双耳,顿时就敲碎了她心中那奇迹般的宁静。那是张燕妮演唱的台湾电影《搭错车》的插曲《一样的月光》:
一样的月光一样地照着店溪。
一样的冬天一样地下着冰冷的雨。
一样的尘埃一样地在空中堆积。
一样的笑容,一样的泪水,
一样的日子,一样的我和你……
心心油然记起了《艺术家》月刊中徐云天写的一篇随笔里的那段话:“……谁能告诉我:是我们改变了世界还是世界改变了我和你?抑或谁也没有改变谁,而我们人类整个儿地全都搭错了车?”
有一天,哲学家自言自语莫名其妙地说过这么一句话,看模样仿佛是在背诵话剧台词:“……噢,不,亲爱的,要不是你错了,就是我错了。要不是我错了,就是这个世界错了。可是世界没有错。我没有错。你,也没有错……那么,这错——究竟在哪儿呢……?”
心心突然感觉头晕了起来。想呕吐。小腹觉得胀痛。这是近半个月来才出现的反常现象。而且,她计算过:这个月的例假期已经超过了十八天了,还不知什么时候能来……她赶紧把燃着的半截香烟扔到地上,继续往前走。她要乘车。不然的话,也许走不回去了。头越来越晕越来越重。街道和房屋还有路灯都在她眼里慢慢地摇晃、旋转起来。双脚也有一点麻木无力了。
好容易走到省图书馆站,心心一下子感觉胃里翻江到海,口腔里不断地沁出大量淡而无味的唾液来——当她明确的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已经无能为力了——无法控制的突发呕吐使她顿时弯下了腰。她看见自己吐出的大多是些液体,就象茶水一样。她奇怪自己吐出的东西当中竟然没有任何食物的成份,这才记起自己还没吃晚饭,也才感觉到肚子里空空的,很饥饿。心心强打起精神站直了身子继续往前走。她怕极了:夜,渐渐深了。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少了起来。不知末班车还有没有?而平熄反革命动乱以后,所有的人力三轮车和中巴车的营运时间也规定到夜间十点为止。她想走到街道中间往来车的方向看看,却又浑身无力,挪不动双腿,只好无可奈何地后退几步,沉重地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等待。
这时候,心心的脑海里突然闪过好多模模糊糊的诗句。那些诗句使她惊愕不已。因为她觉得它们不象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而是莫名其妙地从灵魂深处象泉水一样涌出来的。这在她写诗的经历中还从来没有体验过。心心很后悔自己身上居然没有带笔,更没有带纸,甚至连手表也忘记戴了——以至于一时不知道现在究竟是夜里几点钟了,于是更加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去——因为那些诗句很陌生也很优美,很奇怪又很可爱:它们不断地出现又不断地消逝,有的闪现得几乎令人来不及记忆,就象港台影视片尾中那些匆匆掠过荧屏的字幕一样……但有几个字突然在脑海里定了格,很清晰,心心想,这,也许就是标题了。她对自己点了点头,说:“就是它!”接着,心心一字一顿地把它们了念了出来:
我,们,哭,我,们,笑……
车,还没有来。
(作者按亲该爱的读者:故事,我就只能讲到这儿了。接下来的故事究竟是个什么结局,我一时还说不清楚—有鉴于此,可以烦劳您继续往下讲—讲给我和其他的读者朋友们听听吗?
敬请与我联系:13540043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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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素描百题》(1—20)
目录
1、歌者米军11、病友李君
2、墨痴张君12、善钓者佚名君
3、诗人谢君13、水轮机痴迷者易君
4、作家告君14、饕餮者伍君
5、歌迷陈君15、见死不救者叶君
6、迷惘者胡君16、助人为乐者林君
7、谐谑者张君17、妙语惊人者彭君
8、鳏夫谢君18、编辑林君
9、一等秘书马君19、慷慨者刘君
10、包工头马君20、苦恋者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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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素描百题(1-20)
马贵毅
《凡人素描百题》简介:人物小说《凡人素描百题》,取现实生活中具有典型性格的各色人等,以白描手法,用千字左右的篇幅,侧重其情、趣、诙谐、幽默等要素,择其片段事迹加以描绘,以飨读者。行文力求亲切、自然,生动,传神。旨在为紧张生活中的各界人士提供轻松愉快的休闲阅读。
敬请关注。谢谢。
马贵毅
2009年4月在都江堰月光书屋
马贵毅男回族1953年生于四川都江堰市(原灌县)大专学历
笔名:山歌桂艺(网络搜索“马贵毅”可获本人部分相关信息)
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音乐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
手机:13540043093QQ:910437043E-mail:maguiyi135◎sina.com
通讯地址:611830都江堰市胥家镇高桥村重庆援村置点管委会
1、歌者米君
我友米君,年已过惑。四川都江堰人士。工人歌唱家。但惜从不曾上台表演。似亦绝无机会。却原来,米君出生不好,青年时代曾投考四川音乐学院,歌技尚可,惜“政审”不过关。罢。遂死心塌地四处临工的干活,仍死不改悔习歌艺。常年不殆。曰:“生活中不能没有歌声!”如是,在苦苦而漫长的人生中,除爱妻一娇女二,米君的知音怕只好首推歌和唱歌了。
米君比我年长十岁有余。因先前同居一民家小院,且为当年热恋中之米君充当过义务交通员、感情联络员,故友情甚笃。儿时,我尚不识苦寒、不懂忧伤,是米君日复一日的高歌低吟,启蒙了我心中的酸甜辛辣,苦乐忧欢,也催开了心中那幼年时代就种下的热爱音乐的萌芽。因从彼时起,便从米君口中学得了好多歌曲。其间,以苏联的居多。如《伏尔加船夫曲》、《从前是这样》、《田野静悄悄》等。其次,是东欧及世界各国的,如《你含苞欲放的花》、《鸽子》、《星星索》、《丽达之歌》等。更有中国的,如《乌苏里船歌》、《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半个月亮爬上来》之类。
那年月,米君日未出即出,日已归方归。其时,总干些装卸搬运活计于车站、林场、工地、仓库之类地方。每每回得家来,早已是精疲力竭,连说话也没有了力气,但日复一日却不会不歌。
时过境迁,昔日的小院虽已成了悠悠的记忆,但那院墙边或河堤旁,米君的长歌短吟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永远清晰如故。
各自先后搬离小院后,和米君虽也有往来,但毕竟勤不过邻居,密不如同事。街头巷尾不期而遇,匆匆交谈者,终不外天下奇事,家居小事,生计大事,眉头要事……心照不宣,也就把歌和唱歌的事扔了开去。
忽一日,忍不住还是向米君开了口:“现在还唱歌吗?”。
米君苦笑着摇头作叹息状曰:“唉,现在的歌,真有些懂不起!老歌又差不多忘了词……少有唱了……”。
于是,我的心,便觉着直往下沉。即刻于心里对米君抱怨道:“生活中不能没有歌声!”。
……又一日,得闲拜访米君。刚近高楼院墙,便欣闻米君歌声传来,声情并茂与当年绝无二致。当下便不禁心潮翻滚,情不自禁地在心中和了上去,顿觉沉重生活仍不失美好、可亲:
我亲爱的手风琴你轻轻地唱,
让我们来回忆少年的时光……
2、墨痴张君
我友张君,四川都江堰人士。年近四旬。工人书法家。喜花草虫鱼复自然风光并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品味奢极。且执笔挥毫于贝多芬《F大调第六(田园)交响曲》之妙音中,龙飞凤舞日复一日乐此不疲。极畅快。极惬意。更极受左邻右舍之尊崇,老少妇孺皆以“张大爷”称之。
但逢亲朋好友婚丧娶嫁或传统佳节之际,张君便马不停并蹄摇头摆尾精心炮制众人争相求索之中堂横幅喜帖楹联之类墨宝,以为极乐。曰:“举手之劳……助人者,人助也!”。
十年前,张君可不如此。那时候,烟酒特奢的张君,在车间里真算得上一个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更成气候的角色。光阴飞逝,迅之如雷。忽一日,无所事事的张君豁然大悟:得干点什么实在的事体!遂决计习书法。且一日之内将烟酒戒绝。省银用以采购笔墨纸张字帖摹本。三更即起,苦苦操练,求学拜师,不辞辛劳,竭尽所能且煞有介事。妻悦,鼎立支持。毫无怨言承揽家事于一肩,任张君挥毫痴迷去。曰:“这才是了……”。
妻贤夫祸少。张君得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演习翰墨缘。三年后即大见成效:做了市书法家协会理事;书法作品屡屡参展参赛又时有得奖之作;市级的,省级的,更高级别更大范围的皆有三二。每逢言及书法,张君眉飞色舞者必称:“天下无难事!”。勃勃雄心溢于言表。
张君抱负很大,以作品打入东洋国为近期一大奋斗目标。现正继续操练,堪称磨刀霍霍、杀气腾腾!其子十岁,习墨近五年。似已上路。张君龙心大悦。时常以“立豪兄”相称。扶肘正臂苦教之,诲而不倦。想日后他父子同舟携卷东渡扶桑,与日本书家决一雌雄也未必不可能?只要心诚意笃,我看是不难办到的。
笔者喜音乐,爱跳舞。工作后,“爬格子”余,间或会去舞厅一乐。忽一日,但见张君西装革履携夫人飘然而至,战战兢兢踱起舞步,口中尚念念有词:“一二三,一而三”!神情庄严肃穆,投入无以复加。遂上前搭讪曰:“有雅兴?”张君正色道:“有备无患!”两眼顿作诡秘状,且以掌掩口若告密者般俯耳道:
“现在情况不同了,搞艺术的么……应酬社交场面而不会跳舞,简直有辱斯文!倘日后东渡,山口百惠请伴舞,能说‘不会’?!哈哈……”
“高见!”我说。从心底里祝张君更上一层楼,舞墨双丰收!当下便乐陶陶毛遂自荐当起了张君及其夫人的舞师来。心想:张君的口头禅“助人者,人助也”,还真是那么回事。
3、诗人谢君
我友谢君,四川都江堰人士。年四十许。诗人之名虽已成为历史,但爱诗之深写诗之勤读诗之迷至今仍有口碑。
谢君的诗,读得浩瀚无边。写诗,则侧重新诗。且以田园牧歌味为主,以抒情风韵为要。试举写垂钓一例:“不觉间/就钓起了/一片/美丽而多情的黄昏”。
谢君近视。但先前却不常佩戴眼镜。可见其绝不附庸风雅兼佯装学派。后来,便常戴不卸了——却原来,是谢君被调了工种:离开厂办油印室,去车间开钻床,容不得将十字线看成双十字线之故。钻错了孔,那是会扣奖金的。奖金实惠。比那云天雾里的诗歌稿酬不知强了多少倍!于是,谢君宣称:写诗有甚搞头……?迄今,大约有三年了,谢君果真不曾写过哪怕一行小诗。
不知情者好瞎说,讽刺挖苦加打击,常冲谢君而来。谢君统统一笑了之,不予计较。但有小城文坛中人,对谢君也如此这般,我以为就不足取了。遂为谢君小鸣不平。
先前,都江堰市(原四川省灌县)并无文人社团。是谢君率先动议兼八方奔走,上下联络,才终于在前县文化馆的领导下,成立了一个诗社。凡二十余人。取名《春草》,并兼作油印诗刊的刊名。若论资排辈,则谢君当属“开国元勋”且为头号功臣。殊不知,心清如水的田园诗人,终于被有心计和能耐的同事三二,几阵子就排挤出了领导班子(即诗社编辑小组)。并终于没有了丝毫发言权以及在油印诗刊上的分寸发表权……换了我,怕也会怒火中烧或弃笔它就的!可谢君却并不。以为无关痛痒,故毫无必要。
再看今日的谢君,确实比我等文朋诗友们富裕了许多。靠辛劳挣得的少少的工资和多多的奖金,与妻子女儿一道,把个小家庭改革得堂堂皇皇煞是令人羡慕。岂但如此,谢君公然重操旧笔,又写起小说来。曰:“聊以自慰”。短短的小说,还居然深深地写出了内涵来。因上前讨教。谢君避而不谈,反倒笑问:“会打麻将么?”
我于是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谢君曾一度大打麻将,通宵达旦,为的是获取同写诗写小说一样的实谢君的话,我想也不无些许道理。
“人的心灵么,总得需要有点什么东西取占领……”谢君揣摩着刚卖来的心爱之物麻将牌,说。“麻将也罢,诗歌也罢,琴棋书画也罢,全一回事!不同者:此一时,彼一时也……”
4、作家高君
作家高君,四川金堂县人士。小城文坛同仁之一。年四十。童心未泯;面黑体瘦;文如其人。高君系电工。先前曾奋战冲天之高炉,化铁水,搞浇注。因身体欠佳,方得以改工种干内线电工。为目下几欲“弃工从文”的不安份工人一。
高君自幼喜读且侧重于中国古典文学。二十岁上提笔写作。大凡为文章之体例均有所涉历又手稿等身。加之偶有作品发表,文坛外众人皆称之曰:“高作家”。高君受。且以为喜并乐道写作事于无论什么人前。模样煞有介事,神情高深莫测,热情不厌其烦。故时常有人背后侧目之:“鬼吹!”或“装模作样!”
高君之善言辞,委实大胜于写作。人前人后,口若悬河妙语连珠,天文地理滔滔不绝,全然不择听众。多亏高君的时时“再教育”,身边工友也常习得若干格言警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还戏称高君为“知名演说家兼全能万事顾问”。
高君志高。从不屑于撰写“豆腐干”篇什。且嗤之以鼻。还宣称:从今年起,专事大部头长篇小说之创作。一年一部。的确,高君最近果然有长篇处女之作脱稿,名曰《金丝龙凤》。系夺宝传奇之类。凡十四万言。并预告即将出版。“到时候,用标点符号请客!”高君喜形于色,踱着方步笑告男女众工友。“快了!快了……”
前段,“黄祸”遍及文坛书林。高君哀叹写不出儿女情长、“三四五者”的言情小说来,遂宣称:“看来,没有情人、第三者,还真难写出好写小说来!”于是刻意求工在师姐妹中物色对象。殊不知,所择“对象”均扬言诉诸其妻,故高君罢。不悦近三旬。
高君消息灵通。几百人的工厂,亿万人的世界,大小好坏新旧内外凶险极乐五光十色之事体浩如烟海,繁杂如云,高君却似件件知晓,处处明白,尚能逐一娓娓道来,因崇拜者众当属自然而然。
高君助人为乐,最体现于舞会之中。其舞技虽欠高妙,但传授兴致却极浓郁。常为人师表主动教习因博众口交赞。然夫人稍有不悦。因得闲或抽空专配高君前往舞厅尽兴。届时,高君教习之风度顿然扫地,只好“承包”夫人,令好学且正上兴头的女伴者众,望师兴叹,无可奈何。
高君近有一事因其自述而传为笑谈:儿子上初中,正赶上春夏之交的学潮动乱。于一日席间,儿子忽以吾尔开希般的口吻呼曰:“爸:你也给我一点民主(大概是指玩乐权利的被限制之类)嘛!”
高君正色道:“你向我要‘民主’,那我就只好向你妈要‘自由’了!”妻悦,嗔笑之:“要造反了?!”高君哑然,转向儿子作无可奈何状且面带苦笑曰:“要造反了?!”语毕,举杯一饮而尽。
是了,高君还好酒:日二次,次二杯。绝不多饮。“作家么。”他说。“需要随时随地保持清醒的头脑!”
5、歌迷陈君
我友陈君,成都人士。钢筋歌迷之一。年四十许。好听歌唱歌并于前些年大量收集邓丽君录音带昼夜欣赏乐此不疲。又,喜爱无线之电,几精通收录机电视机原理,最热衷者,莫过于研究力所能及的各种音响设施,终其然全为听歌服务,不在话下。
陈君听歌有二法。一,独赏。香烟缭绕伴酽茶润喉,和歌之韵闭目击掌于二郎之腿,乐不思蜀。二,共赏。邀知音一人对酒当歌,又时常加以绝妙致极之体会与点评。真真深谙无上音乐之妙趣极乐。那知音者,常有幸落在我的名下。于是,情不自禁陶陶然与之细酌慢品,酒歌不分。每有兴致过头,必误上班,终于被扣去奖金若干。陈君却说:“就当买了音乐厅门票!”故我二人怡然遗忘。下次过瘾后才恍然大悟。复一日再如法炮制,看模样,将永远乐在其中。
陈君典型的不修边幅。头发凌乱,衣着欠整。为人却极忠厚极友善且不失幽默与潇洒。平时沉默寡言,悠哉游哉,似乎天下万事无一与己相干;但不期然间,一语既出,即乐煞众人。于是班组师兄弟姐妹们便常常说:“少了陈君,上班也没劲!”
陈君的唱歌,音色、技巧等项均不敢恭维。然音准、节奏、时值之类却无可挑剔。时而,我等还二重唱之,放开两条烟头嗓忘情咏叹,也就顾不上众人的嬉笑乐骂了。
陈君乐于交道。朋友众多且极受人尊重。皆源于其对人以诚相待,以善相对,以情相交,以礼相让。绝不背后说人短长;绝不与人口角纷争。纵有吃亏之处,委屈之事,也从不往心里去。对人对己都说:“肥不了,瘦不了,何苦弄得脸红筋涨,鸡犬不宁?”故陈君向来身体康乐,心境平和,家庭幸福,儿子聪明活泼。因手艺精良,上班,工作得心应手,尚有不少闲暇用以品茶。打盹、考究麻将战术。
却原来,陈君好打麻将。技术尚可却常无好运。结果虽如概率论所示:“久赌无输赢”,但却赢得了盎盎然乐趣万千。余下的兴致又移至舞厅,听音乐兼学跳舞并举。还时时约友人三几,购票入得舞厅,自己稳坐一偶,“听”完舞会方休。归途中,陈君评论既起,则头头是道,令人不得不服,且以为高见。遂统一认定某歌厅、某舞厅某歌手为歌皇,某歌手为歌后。
“扫黄”起。众闲谈曰:“要扫‘黄歌’了……”。正打盹的陈君,冷不丁冒了一句:“不打紧!不打紧!‘黄歌’本来就少。纵然真有,‘黄歌’‘红唱’保险不得错!”。
众大笑。陈君睁眼正色道:“不信?不信你们问袁木去!”
(悲者矣!好人一生不平安——陈君竟以英年早逝,四十余岁便因病撒下父母妻儿、亲朋好友而去!谨以此文告慰陈君在天之灵)。
6、迷惘者胡君
胡君年方十九,都江堰市徐渡乡人士。新工友之一。因为同住一楼,加之我与其师傅时有举杯共饮之交,混熟了,也就没了老少之分,全然哥们儿一回事。
小胡君时不时流云般飘入我的“月光书屋”,或听我拉琴。或借本书看。或敬烟一支给我。或要烟一支抽去。或拨一拨我的吉它。或对着镜子疏一梳大平头……模样极天真,实在也挺好玩的。
有道是少年不识愁滋味。殊不知小胡君忽一日妙语惊人挠首问曰:“马哥,你说,人……咋活呢?”
我顿然觉着惊而且愕。以为小胡君生活中遇着了天大悲哀。待我定睛一看,但见胡君仍是天真烂漫笑脸一张圆圆的红光满面,只是两眼迷惘,稍欠点活力。于是释然笑答曰:“就这样活嘛——上班干活,下班吃饭,睡觉……活法,都差不多吧。”
“唉!”小胡君满腹狐疑地自语道:“看书不起劲。打麻将又没有钱。跳舞也不会。时间难混啊!象你一样,有个爱好就好了!”
我顿时语塞。遂顺水推舟曰:“何不恋爱去?”
小胡君正色道:“没意思!真正的爱情只有书中才有……就象你写的那样。”
我想我实属无言以对了,忙抽出香烟一支热切地递将过去:“坐。喝茶!”
“不了,马哥。”胡君不好意思地一笑,说。“出去走一走……啥时候跟你学拉小提琴可以吗?”
“当然!”我说。“只要你愿意。”
小胡君随即取琴奏将起来。全然没有一点拘谨。杀鸡杀鸭一阵子后,满头大汗放下提琴说:“不容易——咋没你拉得那么好听呢?”
“这倒要些功夫。”我憋住笑说。
“算了,出去走一走。不打扰你了!”
偶遇上发工资或分奖金,小胡君有时会前来邀我去打一回麻将,心诚意笃曰:“马哥,小刺激,劳逸结合,换换脑筋嘛……”。通常我便应允。也通常败在胡君手下。
忽一日,我听人讲:小胡君曾对他人说过:“哪一天,我一定要跟马哥学写字(即做文章)去!”云云。
我于是暗中替胡君高兴。但日复一日却不见胡君身影。纵然偶尔来了,也从未曾提过“写字”的事,也就罢了。
到现在,胡君仍一如既往,活得无痒无痛。还时常高歌“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啊!”诸如此类的流行歌曲。也许,他早已忘却了“咋活呢”的烦恼?
不知怎么的,胡君知道了我居然也准备把他写在纸上,还要公开发表出去。于是好不高兴。三天两头前来询问:“写好了么,马哥?”
我于是故意卖关子:“你又不给我讲些故事,我咋好写呢?”
小胡君这才打开了话匣子,要“跟马哥好好地谈一下心。”却原来,他正在恋爱。但却不怎么顺心……“不过,总的来说,还是活着的好!你说呢?”
7、谐谑者张君
挚友郝传贤兄,向我绘声绘色地描述过川西蒲江县众多的谐谑者。张君便属其中之一。
某日,川西蒲江县朝阳湖风景区的山道上,一农妇肩扛慈竹一大捆,吱吱嘎嘎,挥汗如雨。丈夫张君尾随于后,坦然漫步,置若罔闻。沿途熟人者众,相继笑斥曰:“何不替老婆扛一扛?”张君佯装正色道:“是她嫁给我,还是我嫁给她?”众人顿然哄笑不迭。却原来,张君系“倒插门”嫁过去的“上门女婿”。“不要弄颠倒了!”张君接茬,自己也忍俊不禁。
张君无乐不贪。常不看管孩子。一日晨,妻怒,强令其看管岁余乳儿。张君欣然听命。待妻荷锄上山地干活去后,张君遂将儿子捆绑于背,继之持枪游山打猎,如鱼行水,逍遥自得,不在话下。
至夜将临,张君方归,然仍未尽兴。背上乳儿几度饿哭,最后竟因饥渴困顿而昏迷不醒。妻见状痛心疾首斥曰:“咋不给娃儿吃的?”
张君理直气壮答曰:“呃,是你叫我带娃娃的哈!我带了嘛!你的奶子又没有长在我身上,我拿啥子来喂他嘛?简直是岂有此理!”妻子又好气又好笑,从此就再也不让张君管带孩子了。张君乐不可支复乐不可支。每逢为人之父者,张君便要私下告其偷闲绝技。受益者众不在话下。
除干农活外,张君堪称资格的游手好闲之徒。连生活用水也很少去挑。一日,妻又怒。令其挑水。张君乃俯首听命。待家人去后,张君不慌不忙,一挑在挑,乐此不疲。直到将家中凡可为容器者统统灌满,最后,又索性把灶头两口大锅也满盛不误。遂坐躺在太师椅上抽旱烟,闭目养神且以功臣自居。其喜洋洋者矣!
家人归。妻拟做晚饭。但见水缸、面盆、茶炊碗盏,甚而两口大锅,均无一不满而盈,只好把锅里的水泼于门外。
此刻,一直佯装似睡非睡的张君,猛地跳将起来,作惊愕而复悲哀之表情怒曰:“嗨!你喊我担水,我辛辛苦苦担了来,你公然把它舀来倒了!真是岂有此理,理有岂此!二天,老子再也不担水了!再也不担水了!”
妻哭笑不得,脱口而出:“不担算球!”
张君大喜:“女子汉,大丈夫,说话算数哈!”遂陶然抖去烟灰跨步出门,找人下棋去了。
8、谐谑者张君
仍是郝兄所述。记之。
蒲江县月亮山顶有一农户。父子俩均为光棍。老者七旬有余。少者五旬稍欠。三年困难时期,为父者老伴病(饿)死后,未能够续弦。儿子一直单身过,直奔老去。凡此皆因贫穷。
“文革”后,知青上山下乡。一小伙奉命于谢家落户,接受“再教育”。老谢君童心未泯,笑迎后生曰:“这下子安逸了!——现在我们这家人真是‘一双筷子夹根骨头——三条光棍’是也!”
忽一日,一五十来岁蓬头垢面的老妇,携衣衫褴褛的十来岁儿女一双,乞讨至月亮山顶。于谢家门前苦苦哀求曰:“只要给口饭吃,干啥都要得!”其饥寒交迫、走投无路之状,令人惨不忍睹。
三条光棍遂生恻隐之心。于是当下公开研究。
老谢君手捻山羊胡须,自言自语道:“是当娘呢?还是当媳妇(川西的“媳妇”专指晚辈配偶)呢?”
小谢君随即忿然接茬曰:“爸,你都,你都那么大的岁数了……”欲言又止。
“知青”小伙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何不找郝哥(郝哥,即我友郝传贤。郝兄当年供职于蒲江县文化馆。其时,正好在月亮山大队搜集川西民歌素材)商议去?”小谢君大喜,立马直奔山下郝兄驻地,倾吐心曲曰:“我爸都那么大岁数了,还,还,还不‘熄火’(指尚存婚配欲念),硬是个老骚官儿!他再苦么,还有我这个儿子嘛……我呢,我是真资格的光,光棍一条。那女人要是跟,跟了我,他老人家还,还干拣到两个现成的孙儿孙女,儿孙满堂,又哪点儿不安逸嘛……”
郝兄左右为难。遂推诿曰:“咋不去找工作组呢?”却原来,“一打三反”运动正如火如荼,全国农村各大队、生产队都是有工作组进驻的。
于是,几个人便星夜赶到工作组刘组长驻地道明原委,意在请求工作组来裁决,定夺。刘组长沉思良久后,说:“婚姻,自由,这个,这个,我们,也,不好,干预……”但最后,刘组长还是表了一个不温不火的态,说是:对老谢君做一番思想工作,还是可以的嘛,云云。
就这样,未经任何法律手续,公正仪式,那女人便携儿女在谢家扎下营盘,跟小谢君过。老谢君殁于亲生孙女出世之时,遂放心而去。
到如今,谢家夫妇和和美美,过得富富态态,不在话下。
但那“知青”小伙却早就不知了去向。只是听人说:先前,他还为老谢君作过传的……
9、一等秘书马君
小马君,都江堰市一九岁孩童。为父者对其之施教别具一格:从小灌输天文地理及社会科学常识。如宇宙飞船航天飞机,南极北极东西半球,北京伦敦华盛顿,联合国,总统元首,外交官……并常佯装遗忘,让小马君记一些诸如上班下班乘车赶船看电影听音乐之类的小事,并以“一等秘书”册封之。于是,偶有应酬交际之时,小马君便每每“喧宾夺主”,还时不时喜形于色地自荐曰:“我是爸爸的一等秘书!”。
小马君四岁半时,即随其好远足的父亲取道成都——武汉——广州,畅游南国。历时二月余。旅行中,父子俩随心所欲,乘兴而行。在总路线上,每每时有旁骛:观光游览于众多名胜古迹之中,且以不拘一格的摄影留念为乐。小马君手持弗兰卡自动相机,与胸挂“凤凰205”相机的父亲每每相对而摄,其乐融融,好不潇洒。终落得稀里糊涂的黑白胶片三、四拾卷。
小马君聪明绝顶却又捣蛋有术。册封事历时半年后,为父者才终于发现了对儿子的最佳遏制手段,莫过于将其“秘书”职位予以贬抑。试举例:如小马君调皮过头,则其父只需开口:“二等!”,马君通常即可回头是岸;若“二等”失效,则再加码:“三等!”马君则往往会立即改邪归正。极少数时候,为父者尚需一直将其发落到“开除”的地步,小马君方可悔过自新,但随即却每每会声泪俱下以哭号抗议并扔东西示威,终使其职位逐渐回升,直到恢复重任“一等秘书”后,方才破涕为笑。
小马君年幼,长途旅游跋涉,时有力所不及。故常常请求其父或背、或抱,为父者也大凡有求必应。但也时有因疲劳缠身,或又意图磨练儿子意志而不予应允的时候若干。每逢此时,小马君便会在屡求不应之际,花其言而巧其语,迂回作战,“引狼入室”,最终如愿以偿。
游汕头妈与岛时,即有生动的一例:
刚离船上岛,小马君便要其父抱着上山顶妈与庙。三番五次,均未获准。于是便开始声东击西,同父亲大论起“秘书”之道来,笑曰:
“爸爸,一等秘书除了给总统写文章,发电报,打电话以外,还要给总统订飞机票,是不是?”
父答曰:“对。”
小马君又说:“那,‘二等秘书’肯定是买火车票的?”
父笑答曰:“差不多吧!”
马君乘胜追击:“那,‘三等——三等秘书’可能就只有去买火车票了,是吧?”
父大笑而赞同曰:“当然嘛!”
马君说:“还是‘一等秘书’最‘可以’!爸爸,‘秘书’是不是干什么都可以呢?”
父答:“大概是吧。”
“秘书能不能——能不能开飞机呢?”
“我想会的。而且也应该会嘛!”
“啊。秘书能不能当大使呢?”
“我看可以。”
“那,爸爸,你说,你说:秘书能不能——抱呢?”
其父顿时忍俊不禁大笑起来,心旷神怡爱怜备至地把这善于攻心的一等秘书抱将起来,一直登上妈与神庙也不觉劳累。一路上,父子俩就此笑了个不停。
而且,好多年以后,此事仍然是父子之间炮制欢乐的五大处方之一。
10、包工头马君
马君,都江堰市一穆斯林。四十开外,身强体壮,面黑须白。因家境贫寒,加之儿时调皮,少年作乱,终于没习得几多文化,因难寻正式工作。风雨飘摇几十年,打零工凡二十余种,终无正果。
然马君天性豁达,性格豪爽(也有人称之为很讲江湖义气的土匪性格),从小不守族规(伊斯兰教明令:不准吸烟,不准喝酒,更不准吃猪肉),不仅喜烟好酒,而且大吃猪肉。但人缘却极佳。故以贫穷之身家,居然在三十岁上取得美人儿一个,且贴心巴肝。终其然,小日子还过得基本逍遥,煞是令人羡慕!
幸,改革开放给马君带来无限生机。经三几日筹划,十来天奔走,马君便在过去同过事的各类工友中拉起了一个建筑施工队。从此走上了致富之路。
马君的领导作风不拘一格,别具一格。与常人(头儿、管理者)完全两码事。
他的工人工资从不造册。到发薪的时候,只按自己的情绪,和以自己当时酒醉程度产生的对该工人的评价,随心所欲地决定其工资。只见马君从胸前挎着的破旧发黑的军用挎包里掏出一叠钱来,胡乱一数:“拿去,你的!多不退,少不补!”酒气熏天,弄得那些女工伸手接钱时还用手捂着鼻子……
虽然也有少数工人在少数时候抱怨老板工资发少了点儿,但却几乎没有谁发过牢骚,更没有谁找他去理论过——因为工人们心里都很清楚:马老板往往都是多给大家发了钱的——只要发工资那天,他的心情好。于是,大家就都学乖了:临近发工资那几天,大家除了都亡命地干活外,还都花言巧语地讨马老板开心……终其然,大家一团和气,工作也做好了,心情也畅快了,钱也多挣了,施工队的业务也越来越火了。
(下面的故事,是家住马君隔壁的朋友报道的。觉得有趣,记之)一天,工地上出了一个事故,给工程进度造成了一定损失。正在家里喝夜酒的马君得悉后,随即气急败坏地电话召见几个当事人。少倾,三人应召。只听马君怒问:“咋回事哇!?嗯!?你们说!——你,你,你先说!”
甲战战兢兢,结结巴巴,没说个名堂。
又听马君说:“你,你不准说了!你说!”
乙也是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半天说不清楚。
又听马君说:“你,你,你,你,你也准不说了!你说!”
丙更是战战兢兢,结结巴巴,上气不接下气,说着说着就没有声音了。
此时,马君的鼾声渐起。那三个工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突然听到马君喷嚏一响,像是从梦中惊醒,接下来,打着酒饱嗝,口齿不清地说:“呃——你,你,你接到说!”
甲说:“马总,我我我我说了的嘛!”
马君说:“好,好,好嘛。你,那——呃——你接到说!”
乙说:“马总,我我我我还是说说说,说了的嘛!”
马君说:“好嘛!你,那你来接到——接到说!”
丙说:“我还是,是说了的嘛,马总……”
马君结结巴巴地说:“日死你个先人——板板哟!算球了,呃——算球了!今天,都,都,都吃酒了,都不说了!今天说的,说的都不算!明,明天,明天再——说!你,去拿几个——酒杯来,喝——酒!那个事,那个事明,明天再说!明天再说!你,再去,再去买点儿卤菜回来!这儿,钱!跑快点哈……”
(朋友的报道接着说:)第二天上午十点半左右,甲乙丙三人前往马君府上,叫醒正在酒乡中酣睡的马君,报告说,昨晚喝了酒以后,他们就连夜加班,把那段垮塌的墙体重新彻好了:“请马总过目!”
只听马君哈哈大笑起来:“啊,好!好!好!这才是好同志嘛!不用看了,我相信你们!来来来,发奖金!一人十块。中午,你们三个就在我这儿喝酒。下午休息!听到没有?四妹儿,四妹儿,快去买菜……”
11、病友李君
半年前,因左眼急性泪囊炎就治于水电工程十局职工医院。病友李君恰在我住的九人病房里长住。
李君,二十三岁一俊小伙,却已住院五年余。因面色惨白如纸复形体枯槁如髅。五年前,李君因工伤(从六米多高的脚手架上跌下),初诊失误,竟终于成了残废:高位瘫痪。只能成天躺在床上,将息全部失去神经知觉的下半身那几个常年浓血不止的洞疮(大的竟能塞入拳头一只!),且吃喝拉撒均由原单位派员轮流护理。
李君的生活乐趣,除了人难免的三餐一宿外,据我所知,便是被人从床上抬到一张软椅上,并将双腿架于另一椅上,看一看仍是由原单位专为他配备的那部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了(那电视机顺便也给了其他病友们诸多乐趣)。此外,李君还吸烟。
我刚入院时,人地生疏,各方不熟。铺排未定,就听李君告之:买饭票在哪里,打开水在何处,星期几放洗澡水等等。“你不晓得我是‘李院长’妈?”他轻言细语地说道。脸上是一片盎然的幽默之情。此刻,刚才还显得异常安静的病房,顿时笑声四起,好不热闹!临床一病友介绍说,李君常年住院,先后迎来送往本系统或外单位的病员无计其数,故众人皆以“李院长”戏称之。
李君极善言辞,好开玩笑。与同室病员均融洽如故。每有薪病员入院,都会因李君主动介绍各方面情况,或被李君关切询问病情或干脆不由得被李君的谐言笑语所感染,而顿觉安然而复亲切之致。
“我只有睡着等死了……”每当病员们关切地讨论到他的病情时,李君往往这样了结谈话,但,绝不作遗憾或悲状。
李君的小便,用一根胶管导入床下的尿瓶内。大便则每天由护理者在其他病员大都睡去以后,再经其身子裸露于侧卧位在臀部下面垫上厚厚的卫生纸,然后,取出肛门塞而仍其因消化不良而成流体状排泄物慢慢流出,然后,再洗之、揩之、复塞之。年复一年,天天如此。白天换药时,也常须裸露其身体,故而相熟的病友们间或要与之开开玩笑。李君通常都要打趣曰:“有啥不好意思嘛?你们实在不懂——人体,嘿!也是一种艺术哦!”
十天半月的,也见李君父母兄弟前来探视。
大凡出院的病友,没有一个不专门向李君告别,并奉上真诚良好的祝愿。虽然人人皆知:他早已病入膏肓无可救药了。背地里大家都说他可怜又都说他人好。“好人常无好命……”一老者悲切摇头如是说。
出院前夕,我久久难以成眠。忍不住终于在众人睡去后,与李君小声交谈。我说:“‘李院长’,你成天都那么乐观,那么爱说爱笑,真是太佩服你了!”
“人嘛,不乐观咋活呢?我心头的苦,只有自己清楚。但大家萍水相逢走到一起,不说点儿高兴的事,总觉得不了然(不惬意的意思)。人的病痛并不总是药能够全治好的。好多病人痛得不得了,一听我说点笑话,有时还特别有效……再有,生病住院的人都难免会感到孤独凄凉,大家亲亲热热快快活活地打发时间总是好事嘛……”说着,李君又捂着被子咳嗽起来。我于是就在也不忍心让他开口了。
我想:即便快死了,也应当象李君那样做人。
临别时,我曾向他说过:“多保重,李院长!有机会再来看你!”李君随即打趣说:“算了算了!不要来看我,最好看电影去——未必你还想你的右眼睛也肿一回?”
病房里顿时哄堂大笑起来……
两百多天匆匆逝去,探望李君竟未能成行。写到这里,总觉得欠李君一点什么情。安知李君是否无恙?
12、善钓者佚名君
文革期间,我去四川荣昌县姑妈家闲耍。姑妈家处城郊。门前有一个大鱼塘。属当时的公社所有。那年我十四岁。无所事事,便背着姑妈偷偷去钓鱼玩。姑妈虽年老体弱,但却热衷文革。文革前,她曾是县人大代表。人称“马代表”。因被打成“保皇派”便属自然了。但身为“保皇派”的姑妈却是一个大公无私的老太婆。容不得任何损公利私的勾当。因此,我的钓鱼纯属图好玩,就是果真钓着了鱼儿,也终于放了生,断断然不敢拿回家去的。
有一天,但见身旁不远处,居然明火执仗另有一偷钓者。此公技艺非凡频频得手,各色鱼等,纷纷上钩,对他的鱼饵堪称趋之若鹜。遂兴致勃勃前往观赏。
那家伙三十来岁。面黑体瘦,鼻梁上架一副宽边墨镜,风度之至。象一介书生。少顷,我见他的浮漂一动,又动,再动,终于沉下去不见了踪影。心里顿时为他着急起来,心想:他何以还不拉杆呢?几欲开口,但见此公目不转睛侧身以手向我示意:安静!接下来,便同水中鱼儿你来我往,大打拉锯之战,乐此不疲,如醉如痴。
我在一旁看得眼热心跳,因按捺不住终于脱口而出:“快拉!快拉!你快拉呀!”
殊不知,此公顿然取掉眼镜,两眼圆睁,怒不可遏地冲我大发雷霆曰:“吼啥子!吼啥子!吼啥子!?我在这儿‘晕’一下味儿也不得清净——你娃儿懂不懂啥子叫‘晕味儿’啊?”
我讨个没趣,随即哑然。心中恨不得替那上钩的鱼儿逃了去才好!但见他东拉西扯,抑扬顿挫地跟那鱼儿“玩”了好一会儿,方算尽了兴。这才欢欢喜喜兼得意洋洋地拉杆而起,款款取下一条七八俩重的红鲤鱼,好不畅快地对我说:“连吃鱼都没有钓鱼香!你没听说过吗?”音容笑貌与先前活活判若两人。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不知名的善钓者终是忘也忘不去。我时常身不由己地思索他说的“晕味儿”,和他那陶然举止的含义,终于写了一篇美学随笔,曰:《美,在过程中》(注:后被编辑改为《风情万种在过程中》,作为“浪花雪丝”刊发在《当代青年》1993年第10期卷首)。这才断了那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
13、水能机疵迷者易君
易君,都江堰人士。年近五旬,面黑体壮且矮。专研举世无双之“水轮机‘气蚀’”课题凡二十余年几近倾家荡产。虽至今尚未成功,但也至今仍不甘休。说:“事在人为。成功了当然好得不能再好了!但失败了也不能说不是一件好事情——至少,我可以骄傲地在这里竖上一个路标:‘此路不通!’……”。
易君少年时即痴迷于数学。继而热衷于物理学。然家境贫寒,初二即被迫退学打临工维持生计仍自学不殆。很快就在厨房煤油灯下,学完全部大专数理化教程。接着,又往更深处专研去。因易君儿时便对农村的水车、小水碾之类心驰神往,故在1964年全国“大办小水利、小水电”之际,对水轮机生恋且一发而不可收拾。易君辍学后,几经曲折,终于选择了学木工。除成功地制作过木质水轮机外,又挑国际流体工程学的旷世难题——“水轮机‘气蚀’现象及防治措施”精研之。心不旁骛。
二十余年间,易君自费行路数万里,以木工活挣钱开路,考察了包括葛洲坝、三门峡、新安江等在内的全国所有大型水电工程和部分周边国家的大型水电站;写出论文若干,并形成自创理论,称:该理论若能实现,即可彻底解决所有水电站水轮机的气蚀难题;使我国的发电总量,在现有基础上至少提高20—30%。
易君同国内外有关专家学者若干均有过书信来往和学术交流,且多得关注与好评。只是由于各种因素,如:易君没有现代化的计算工具;无社会资助开展实验室工作;学术著作得不到发表;而有些成果性的理论又不便轻易透露等。而今,易君所有的研究心血结晶,尚难以取得社会承认,更难以付诸实践。
因此,久而久之,众人都好像遗忘了易君的大号。当面背后均以“易疯子”称之。易君受。作无关痛痒状。泰然自若复我行我素。
易君以科研计,欲换工作单位终未能如愿。贫寒中的结发妻子温柔贤惠之至,简直无以复加:全心理解丈夫。全力支持丈夫。把一家人的生活维持在“生命线”上。将省下的每一分一文供丈夫买书刊资料外出考察……其家中之寒碜令人难以置信。易君仍不死心,遂花精力的三分之一为自己的科研成果找出路,其中包括给有关中央领导上书之类。
先前我曾想过为易君撰写报告文学一篇。但念及“败者难书”终作罢。至今,手边仍存有易君资料、事迹文字、数据、公式等若干。诸如:“场论”、“拉普拉斯方程”、“水流在力场中每一点的速度之计算,欧拉方程已无能为力”、“叶片的动能区、位能区、压力能区的分布”等等。
二十多年弹指一挥间。世事沧桑生生灭灭未改易君“气蚀恋”。日前街头相遇,问及易君近况。易君笑曰:“已调城建委,主持全市新厕所的设计和施工……”。
我于是恍然大悟:原来,举世闻名的都江堰市(原灌县)城区,新近果真有新厕所若干相继问世。在本市不同凡响,想于川内怕也堪称别具一格,这话一点儿都不夸张。易君才学由此可见一斑!
本想还想问问他的“气蚀”之事,但又真的于心不忍伤及易君痛处。罢。如是写!
14、饕餮者伍君
伍君,重庆人士。三十八九。1971年同时进厂。伍君干翻砂工。同年,一道赴四川乐山东方红机器厂接受培训。在驻地,伍君与我二床相对。烟酒不曾分家,交情还好。
伍君好吃,有口皆碑。且以肚量大而称雄整个培训队。
与全队凡三十几人屡屡比试。结果魁首均非伍君莫属。
忽一日,伍君大败。但败者却并非比试,而是打赌。
工友刘君赌伍君:顿餐粉蒸猪肉五份(合一斤),并一斤半米饭。限时六十分钟。费用由刘君支付。若无恙,则再由刘君嘉奖人民币十元整。并立字为据,交中人保管加公证。
伍君吃名已具,岂能望食披靡?遂于众目睽睽之下,在职工食堂餐桌前款款而吃。历时五十六分钟。食物全尽人无恙。众惊愕且激赏。刘君输。十元大钞化为伍有。
是夜,厂里放电影。众趋之若鹜。惟伍君一反常态:独自一人留守宿舍。。
众既归。但见伍君在自己床边,胸背直挺,正襟危坐。双手抚腹,面红筋涨,默默无语。酷似武夫临训状,又气喘如牛,两眼乱翻。
众讯问之,讨笑之,伍君均以摇头而示不适。刘君见状,大喜。曰:“那綦头是好吃的么?哈哈哈哈……”
众哄笑不迭。伍君怒。即卧不怠。
众始洗漱。室内喧嚷声渐息渐止。灯灭。众梦周公。
午夜三时许,我因小便突临,故开灯起床应急。撩开蚊帐不禁大惊:却原来,伍君不知从何时起又如先前姿态静坐床边,轻轻抚胃腹消涨。一脸苦楚,满目萧然。并示意我不要声张。极低声曰:“吐又吐不出,拉又拉不下。涨得动都不敢动!日妈的,二天再也不了……”
15、见死不救者叶君
叶君,二十七八,同车间工友。事翻砂。因其身难洁。故妻时有不悦。再,翻砂活既苦且累,故叶君常偷闲大睡之胜猪八戒先生。妻更是时有不悦。无需再说。其子三岁胖且乖,时扮仲裁。
忽一日,后院火起。夫妇二人唇枪舌战,不亦乐乎。妻怒极而哀者,几欲在门框上悬索自尽以示不平。舌战再升级。妻遂立马筹备。不在话下。
届时,胖儿子正于幼儿园里戏耍作乐,故无仲裁斡旋焉。但见妻大人,死心铁定,有条不紊,终置围巾于门框横隔。叶君则听之任之,置若罔闻。待妻大人业已悬空,口吐白沫兼双脚乱舞之际,叶君仍安然于沙发斜躺,清茶伴香烟雅观之。
直到妻看似咽气,且与阎王老爷说过造访原委,而阎王老爷正转身寻找“生死簿”时,叶君这才懒懒起身,解之而下。拍焉,打焉,人工呼吸焉。妻醒。哀抚脖颈,后怕如遇虎,气喘难平。
叶君笑问:“呃:好耍哇?还要上吊哇?去嘛!又上去呀!”
妻上气不接下气,曰:“不了,不了……再也不了,再也不了……”其哀不忍赌。
叶君这才麻将瘾大发,旋即邀三约四,大打方城攻坚之战。并告众牌友刚才家中奇闻。众闻乐而陶。曰:“见死不救乃豪杰也!”
叶君笑答曰:“理她?理她为输!”
手起之处,自拿一“九万”——“万字清”功成,首战告捷。余后叙。
16、助人为乐者林君
林君,年四十许。面黑体壮。广东潮州市人。系潮州金凤电子厂业余推销员之首。极善言辞。
时1985年夏,在下曾与林君有过一面之交:饮“功夫茶”会晤于另一友人之家。其时,弊摄影大师手中正好持有待冲洗之135黑白胶卷三卷。东拉西扯说道摄影事上,林君立即拍胸称:有朋友一人正开照相馆。言下之意,三个胶卷的冲印包了!当下欣然取而付之。不在话下。
三日后,林君面黑胜煤,于潮州开元寺茶座找到笔者,追悔后悔兼忏悔般摊开双手,如美国佬耸肩状告之:“坏啦,老马!——那个胶卷你是怎么搞得啦——?”还伴跺脚高声曰。“在车上,我把胶卷一盒一盒地拉出来看啦——!什么都没有啦——!你诚心跟我过不去啦——!!!”云云。遂掏腰包取出胶卷递上。
待我一观,林君双手捧着的那三卷惨遭曝光的135黑白胶卷底片上果真一无所有!遂硬着头皮言不由衷地劝告林君曰:“也许,也许是我弄错啦……!”心中却叫苦不迭:那三卷底片中不独有西安大雁塔,武汉长江大桥,郑州市容,驰名天下的岳阳楼,羊城夜景,潮州风光,更有弊大师静物摄影作品八九件!然林君自告奋勇之助人为乐精神实在可嘉也者,无可指责的。至于在阳光下拉出胶卷观看,故属林君无知,但若追究,其错盖在弊人也!——何不询之懂摄影乎?知常识乎?
“好啦——!”林君见在下作自我批评,方才转忧为喜:“下次再拍照可要认真啦——!”我除了只好点头称是以外,怕毫无它法也者。
“说得好!说得好!”遂叫茶,看座。不在话下。
17、妙语惊人者彭君
彭君,北京女作家。年四十许。体胖身轻,活跃如少女婷婷玉立者,为时众多。现供职于北京某少儿杂志编辑部。据其自述,曾与“老鬼”同党于内蒙古大草原当“知青”若干年月。几经波折劳顿费心费力费尽青春,方才杀回北京乐业安居。
1988年金秋,笔者曾与彭君笔会于湛江美港。应邀者众,作家林立。不在话下。
笔会数日,主殷客勤,不亦乐乎。谈天谈地谈改革大事。谈文字之如何,谈人性之哪样……群情激昂,妙语连珠;滔滔不绝,人言人殊。真真一言难尽!惟彭君开口之一席妙语,顿时惊煞八方文坛高手,彭君曰:“我发现:人人想的都一个样。而人人说的都不一个样……”
众哗然。遂引座谈入讨论,入争论,入辩论。热火朝天,绝后空前。于是,主人最后一锤定音,为笔会落下帷幕,曰:
“正因为如此,作家才少不了。文学才有可能发展下去——”《湛江文学》主编艾桐总结如是说。
安之如今彭君的说和写是否一个样?而笔者按她的启蒙如法炮制:想什么就写什么,却百验不灵。岂但如此,简直几近闯下文字之祸。彭君啊彭君:鄙人到底是该谢你乎,还是该恨你乎哉?
18、编辑林君
编辑林君,年方二十五六。一表人才。风度堂而皇之。惟少女者众一睹风采而不入迷者,几希!
其名片也别具一格:清新的版式中,手书英文之尊名龙飞凤舞。令人望而生爱。不在话下。
林君供职于称雄小说界之《小说世界》已有三二年历。劳苦功高,日见可望升任副主编也者。故意气风发,斗志昂扬。每每撰稿于斗室,组稿于天下。乐此不疲,堪为人杰!
林君也须爱情当属自然。忽一日,于港城湛江得见一随某作家同行的成都女子,遂坠入情网。林君系广西大学中文系毕业。属该校高高才生之一。情书之作当然不同凡响:彩色笔撰之。间另一彩色笔调配色调之。又夹英文小句或中文感叹于滔滔情思之中清新而醒目之。适时递上。不在话下。
言已如此,行,则更不甘落后。对那成都女子,林君是前而呼之,后而拥之;解病痛于危急之,足兴趣于欣然之……实乃无可指责兼无可挑剔。‘
眼看那成都女子凤心大悦,即将开窍,殊不知,林君以表忠心与诚实计,不打自招坦陈曰:自己曾爱过一广西女子,且如醉如痴,还曾经与其同居云云……林君话音未落,成都女子便如遭不及掩耳之雷击般,闻之怒火中烧,顺手一记耳光,不独倾刻间就打掉了林君那人见人爱的秀朗眼镜,简直就把林君的爱情也一掌勾而销之。
呜呼!到如今,林君仍是一往情深,向那当即就撤退回川的成都女子情而书之一往无前……
依我愚想:林君这份痴心兼狂热,倘若转移一下目标,或许早就功成于情了也说不准的。也许,极有可能的是:痴心林君非她不娶?
如果真是那样,窃以为不独小说世界又将诞生一则优美的爱情故事,更对那“文人没有一个不是花花公子”的世俗之大偏见一记响亮的耳光!
因此,在下不禁遥向林君致意曰:
爱情之花,是为坚持到底的情圣而开放的!林君,你要坚持到底!我等文人之万古尊严,全在老兄之旷世一举了!善哉善哉!
19、慷慨者刘君
刘君各方面的情况,在下不得而知。知者,仅有小说家榴红先生口中言及之一件小事。
盖榴红先生的小说,至少在西南地区颇有读者。因讲课之类便属常事——在下作为听众之一,自然有所收益。兹记刘君事迹一桩如下,权代榴红先生立言罢。
刘君系成都龙泉驿区一农夫。年高。好饮。当年,榴红先生在龙泉驿体验生活时,与之甚有交道。
光阴似箭。忽一日,刘君于龙泉驿正街的人流中,但见榴红先生若有所思地漫步于街头。遂兴高采烈地上前招呼:“嘿!王老师!(注:榴红’系笔名。‘王振华’乃为其大号)好久不见了,今天,我请客!走,喝酒去——我们两个!”
盖榴红先生生性谈吐幽默且为人平易。当下笑问曰:“你有多少钱?(注:当时为1970年)”
刘君喜形于色,立刻拍胸大叫曰:“一角二分钱!咋个?——还不够嗦?”
“够了够了!——当然够了啊!”榴红正色道:“那,那你准备咋个来安排这一角二分钱呢?”
刘君沉思片刻后,笑曰:“嗯,这,这个么,好办!拿八分钱打一两酒,你喝五钱。我喝五钱。拿四分钱买一两胡豆,你吃几个。我吃几个。怎么样?”
“有道理!”榴红先生大喜而笑。遂与刘君一道择其近便,选小酒店一家,长驱直入,饮酒作乐摆龙门阵去了。
席间,二人的谈吐吞咽,在下就不得而知了。只是隐约记起:刘君也许就是榴红先生的短篇小说《樊阿炳养奶山羊》中的主人公……
20、苦恋者张君
张君系工人诗人。年四十有五。湖北武汉人士。
张君才华出众。为人正直。相貌超群。曾有大作时见于全国各地大小诗刊。因倾慕者众而不怠,且以青年女性为甚。
八年前,因夫妻爱情失调,离异。张君遂爱上一少女诗人。该女花容月貌年方二九人见人爱。少女崇拜名人本属常规。男人无不爱美女且尤喜少女者也无大错。你来我往,情意绵绵。外人得见,均以恋爱中人论处,不在话下。
三年一晃成为过去。忽一日,正准时赴约之张君,进入少女闺房之际,但见得另一英俊青年拥少女而亲吻之,正陶然尽兴。张君勃然大怒。怒斥少女之不忠。并警告该青年:不要自讨没趣,自讨苦吃!
当青年怔而无语时,少女嗔曰:“张老师,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男朋友小陈。”复回头对青年说;“这就是我常对你讲起的张老师——我最崇拜的、当父亲看待的人……”云云。
张君顿觉天地失控。有苦难言。终愤然离去。
悲贲之下,张君一笔千里写下小诗一首曰;《什么是爱情?!》。
该诗几经张君投稿,自上而下,均未能问世。后据悉:可能将发表于某工厂小报。张君之问,自无答案。但闻张君妙语,不记则不够朋友交情者也!
谓之:最优美最伟大最崇高最纯洁更可歌可泣的爱情,就是一厢情愿!
我想,这也许有一定的道理。因遥祝张君:
好自为之——苦恋的人儿!
时2009年4月修订于都江堰月光书屋
月光书屋文稿
《短文辑》
月光书屋主人马贵毅
2009年4月修订在都江堰月光书屋
目录
您好我的简介
杂文劝政铭
随笔情感与艺术
杂文品酒铭
随笔谢谢你——2008
随笔关于“说”
随笔爱——苦乐同源
诗歌情思一缕
诗歌致落叶
诗歌再致落叶
随笔在马龙、曾永佳婚礼庆典上的致辞
随笔不为什么——向狗狗学习
散文那首永恒的歌——纪念一位生命的歌者
随笔让生活充满诗意
随笔发给爱情的E-mail
我的简介
求职意向:国营大型企业报刊主编/副主编/文化专员;或县级市以上各类报刊主编/副主编;或参与创办上述报刊。期望月薪(视地区而异):5000-12000元。
马贵毅男回族1953年生于四川都江堰市(原灌县)大专学历
笔名:山歌桂艺(网络搜索“马贵毅”可获本人部分相关信息)
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音乐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
手机:13540043093QQ:910437043E-mail:maguiyi135◎sina.com
通讯地址:611830都江堰市胥家镇高桥村重庆村安置点管委会
●1969年-1971年(初68级)插队落户于都江堰市(原灌县)土桥乡1大队6生产队;
●1971年-1995年供职于四川省轻工业机械厂(5级模型工);
●1991年-1994年借调至都江堰市人民政府清明放水节办公室,专职负责文秘、公关工作、对外联络、每届“清明放水节”总体策划、筹备和电视专题片摄制组编导和领队工作;
●1964年开始业余自学:口琴、二胡、手风琴、小提琴、大提琴、钢琴演奏;自学《和声学教程》(苏)并开始学习作曲;曾先后自制2把小提琴和1把大提琴(均可用于演出);
●1978年报考四川音乐学院作曲系(终因超龄落榜);
●先后撰写有关音乐创作、音乐美学、音乐作品分析与评论作品(论文)10余篇及若干音乐作品,发表于沈阳《音乐生活》等省级以上专业报刊;
●1981年开始业余文学创作。截至1995年4月30日止,已在《人民文学》《四川文学》《读者文摘》《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等近200家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随笔、杂文、各类讨论文章及社科论文等作品近500件(篇、部),计300余万字。其中,诸多作品被转载、选编入集(册)或荣获国家、省、成都市级各奖种(部分作品分别被国内外100多家出版社、杂志社和网站侵权盗用);
●报考:人民日报社新闻智力开发中心首届新闻采编专业并以优异成绩于1984年结业;
●报考:中华全总全国首届职工文学创作培训班并以优异成绩于1985年结业;
●1994年创办全国首家专业写作公司—都江堰市贵毅公众写作公司(因理念超前而失败)。
●1995年起,停薪留职专事创作并先后被聘任为——
(四川人口情报中心)《人口经济文化》(月刊)编辑部主任(1995年)
(四川省建材科研院)《四川建材》(月刊)副主编(1996年)
(四川日报报业集团)《四川金融投资报》经济新闻部记者(1997年)
(新华社四川分社)《蜀报•天府人物》(周刊)副主编(2000年)
(四川省广电厅)《四川广电报•名牌周刊》执行主编(2001年)
(四川省文化厅)《四川文化报》专题部主任(2001年)
(四川省工商局)《市场与消费报•开发周刊》执行主编(2001年)
(四川人民出版社)《西部旅游•魅力城市》(月刊)主编(2002年)
(四川日报报业集团)《家庭生活报•健康第一周刊》医药编室主任(2005年)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中国中小企业》杂志四川工作站副站长(2006年)
(四川省报刊发展中心)《新婚礼》月刊主编(注)(2007年)
(注:后因发现《新婚礼》月刊刊号不合法而辞职)
马贵毅相关情况简介
●性格开朗、思维敏捷、崇尚学习、爱好广泛。擅长开放性、纵深性逻辑思维。具有较强的自学能力及社会心理学、哲学与艺术等的“再定义”能力和相当程度的独立思考与独立工作能力;
●热爱音乐、文学、哲学、美学。对社会心理学、艺术哲学、建筑美学、政治经济学、国际政治关系学、外交学术专项、公共关系及现代交际学等社会学各学科,均匀一定程度的学习和研究,并均有相关作品或论文发表;
●除拥有较为丰富的文学、音乐等创作实践及成就外,尚有摄影、摄(录)像、专题片(资料片、广告片)编导、文艺演出策划、编导、大型文化活动的策划、执行等方面的学习实践和成功经验;
●曾自办或合办或加盟过公关、广告公司。擅长各类公关策划、媒体策划、媒体运营及管理、(含各类媒体特别是纸媒的筹建创意、策划及执行);拥有较为丰富的中央、省、成都市媒体资源和各界人际关系资源。
马贵毅各类创意、策划(文案及执行)举要
■’92、93’、’94中国都江堰清明放水节总体策划、对外联络、相关公文、公关系列文案撰写、放水节仪式解说词总撰稿、放水节专题片统筹、编导及摄制组领队;
■都江堰市幸福镇“国庆45周年文艺演出”总策划、总撰稿和总导演(1994年)
■“西部情歌之王——王洛宾先生(本人)作品成都专场演出会”全案创意、
策划,(与四川省演出公司合作。后因洛宾先生临演出前一月逝世而未实施)(1994年)
■法国艾丽碧斯(化妆品系列)策划部首任策划总监(1995年)
■新华社四川分社《蜀报•天府人物》专刊(周刊)策划人兼副主编(1999年)
■民营“成都康桥医院”综合形象及广告宣传全案策划及执行(2000年)
■成都“青石桥海鲜批发市场”营销策划全案(2000年)■成都市工商局《市场与消费报•开发周刊》创意、策划、执行主编(2002年)■《成都市民健康宝典》(公益手册/与成都市政府合作)全案策划(2003年)■《外地驻蓉组织机构名录》创意、策划、组稿、编撰(2003年)■绵阳、德阳、重庆等城市旅游总体规划、营销策划、宣传创意策划及设施(03-05年)■“中央新闻媒体四川旅游考察、调研活动”(策划人之一)(2004年)■成都“富森•美家具”装饰材料市场营销策划案(2005年)■成都峨眉电影院线入场券及贴片广告成都总代理(2005年)■另:各类广告用语创意、创作(若干。均行“作品登记”。详略。)
■(详略)
(谢谢审阅!马贵毅)
马贵毅创作活动及发表作品情况
曾先后出席:“四川省青年文学创作会议”(1983年成都)
“中国法制文学研讨会”(1987年北京)
“《湛江文学》创作研讨会”(1988年湛江)
“四川省少数民族文化艺术基金会颁奖大会(特邀嘉宾)”(1992年成都)
“王府杯《我的追求》全国征文大赛颁奖大会(佳作奖)”(1992年北京)
曾先后被聘为:《四川文学》《中国新闻》《国际人才交流》《中国妇女报》《公共关系》《喜剧世界》《应用写作》《演讲与口才》等20多家报刊的特约记者、通讯员或专栏作者。
发表作品情况
作品形式包括:中、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各类剧本、散文、杂文、随笔、各类讨论文章及社科论文等。
作品内容涉及:文学、音乐、美学、艺术、哲学、历史、经济、政治经济学、社会心理学、现代交际及公共关系学等。
一、中央、全国性及北京市报刊(据不完全统计。刊名下加横线者为转载拙作之报刊):
●杂志:《人民文学》《博览群书》《瞭望周刊》文化部《群众文化》《读者文摘》《青年文摘》《中外妇女文摘》《小小说选刊》《追求》《作文》《应用写作》《演讲与口才》《家庭》《现代家庭》《现代交际》《三月风》《希望》《新一代》《黄金时代》《现代妇女》
●报纸:《人民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文汇报》民革中央《团结报》《经济日报》《北京经济信息报》《中国文化报》《中国青年报》《新华日报》《中国青年报》《中国妇女报》天津《开发报》《上海商报》上海《社科学报》《中国人口报》《中国消费者报》《中国市容报》《中国农民报》《中国水利报》《人民摄影报》《华声报》《中国旅游报》《公共关系报》《精神文明报》《中国劳动报》《中国物资报》《中国河运报》《中国农金报》《长江开发报》广州《信息时报》《广东商报》《信息日报》《特区时报》《旅游时报》《城乡经营时报》《环境保护导报》《中国军转民报》《厂长经理日报》《改革时报》
二、各省会城市及大中城市报刊
●杂志:《四川文学》《南方文学》《湛江文学》《短篇小说》《工人文学》《山东文学》《今天》《峡谷风》《都江文艺》《处女地》《青城文荟》《时代青年》《时代姐妹》《青年月刊》《时代潮》《生活潮》《音乐生活》《影视文化》《成都宣传》
●报纸:《四川日报》《四川农民报》《四川工人报》《四川经济日报》《四川文化报》《四川法制报》《四川林业报》《四川青年报》《四川质量报》《四川广播电视报》《蜀报》《成都晚报》《成都工人报》《西南经济日报》《西南商报》《西南农村金融报》《家庭与生活报》《市场与消费报》《旅游文化报》《信息汇报》《河北日报》《湖南日报》《甘肃日报》《青海日报》《浙江日报》《羊城晚报》《合肥晚报》《海口晚报》《兰州晚报》《西宁晚报》《城市经济文化报》沈阳《职工报》《岷江水电报》《蓉城周报》《泉州晚报》《呼伦贝尔日报》《常州日报》《华东信息报》《重庆法制报》《茂名日报》《庐宁日报》《江南旅游报》《健康时报》《沿海信息报》《郑州文化报》四川《晚霞报》《经贸时代报》《人口与家庭》报《人生导报》《南昌日报》《文化时报》《遵义报》《遵义日报》《沈阳日报》《渤海商报》《贵州经济报》《长春日报》《湘声报》《中外企业报》《镇江日报》《柳州日报》《江门日报》《山西经济日报》《阜阳日报》《粤港信息报》长沙《文化时报》湖南《新环境报》(截至1995年4月30日后略)(谢谢审阅!马贵毅)
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音乐家协会会员
马贵毅个人文集《月光书屋文存》简介
由四川省作家协会创评部牵头编辑的月光书屋主人马贵毅个人文集:《月光书屋文存》,辑作者30多年的创作成果,拟于2008年内由作者自选、四川人民出版社出版发行。
●文集名:《月光书屋文存》
●《月光书屋文存》分小说、散文、随笔、杂文、文艺评论和书信6卷,共120万字
●每集书名为:《月光书屋文存/××卷/1--6》
●《月光书屋文存》由作者在自己已公开发表的300多万字的各类作品中精选而辑,并附有关专家、学者的评论
●《月光书屋文存》的作品形式包括中、短篇小说、散文、杂文、随笔、报告文学、各种言论、文艺评论及书信
月光书屋主人马贵毅
2009年5月都江堰
月光书屋文稿杂文
劝政铭
月光书屋主人马贵毅
夫天下者,乃汝之天下,亦吾之天下。国家者,乃汝之国家,亦吾之国家。国不可一日无君。此乃天理。君虽尊分一四七品,然责却小异而大同。家,乃立国之砖。砖若坚且韧,则国之广厦定然固若金汤。家及家人乃为民。君若能以民为重,则民心大顺而感戴。民若能以君为尊,则国运昌盛而恒久且无异者矣。
君居府第之高贵而能真忧其民,则民处江湖之僻远方才诚服于君。君民之交当如是也。若非,则惨然。
世无君亦有民。世无民则无君。民以食为天。故天高于民。民高于君。然高于君民者,食也。食之匮虽为过去,食之忧却垂眼前。今民曰:昨菜可口于今馔而无忧患;时肴欠味于昔饭且含暗毒。不特此也:山水天地,衣食住行,滔滔污染,已尽显恶果。其累累不堪者,国人尽知而复全民受累。故治污环保当为政要之首。
荐官理当为贤。举贤何须避亲?木秀于林风必摧。金掩于沙价不垂。荐官命官,准则是为清谦廉并才智勇者也。
前人痛心疾首:养女不教如养猪。养子不教如养驴。然国之养民而不首优其教,又当如甚欤?因强国之本为教育,故投入倾斜当不下
国防之需。
古人不见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昔有云:王子犯法亦当与庶民同罪。此管见古君昌明之一斑。今君若是,则天下方可太平。
食色性也。无可两非。顺性乃顺天。顺天意乃顺民意。不在话下。
贪,乃人之天性,盖因人祖为猿。亘古进化,难逆其宗。劣根恶性,迄今难泯。而古圣贤先哲者诸,所以令人肃然,盖在自扼其私欲邪念焉。故君们因劳苦功高,行小贪实无伤大雅;民也且以为然。但贪者当守法度:若仅累至晚年无忧,尚不致触犯众怒;至若惠及子孙两代无虑,也姑且情有可原。然过之,巨之,隐至,逸之……则天怒而复人怨。天怒者,权当神鞭虽长却莫及王土而可窃喜一时一事;人怨者,则近在咫尺,且众目睽睽,更无可回避再二再三。又:怨者,乃相似于敌或等同于敌甚而竞强之于敌,因万万不可轻视,更不可怠而慢之。
言之不足故长言之也。长言之不足故嗟叹之也。嗟叹之不足故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孔子高见。高见于音乐(语言至极)与舞蹈(艺术始祖)之机要。意蕴:民言民行乃发乎自然,故无可厚非。再:秦蜀郡太守李冰之治水于都江古堰,兴“遇弯截角,逢正抽心”之举,旨为导,旨为疏,旨为顺,旨为平。回首民言(各类呼声与诉求)民行(各类社会活动及文学艺术者诸),君们若尊之,则民心大顺。倘民心顺,则民言必畅,则民行必正,则民情必真,则民工必勇并无怨无悔者也;君们若扼之,则民心大恶。倘民心恶,则必致情伤,必导气盛,必生背意,必酿反骨且一发而不可收拾也。纵观历朝列国(中外皆然),其君安臣定,国强民富者,盖因该朝(国)主君及众辅君们以天为道,以人为本,广开言路,兼听而明且付诸实践;以致朝野同志,万民同心。反之则不刊。前国君毛主席泽东先生,非但首倡“为人民服务”,还定论曰:“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伟大马列主义经典作家们之煌煌巨著,更开篇即称:“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均至理名言也。故尊民爱民体民惜民,今君们理当如是。舍此,则为官断无正果英名。嗟乎:即便宠物猫狗之类,尚且昼夜期盼于主人之倾情顺抚,并一视同仁,况乎天地之灵欤?此万万不可触目无视,充耳不闻;更不可掉以轻心,一意孤行。
盖老夫乃良民一介,且风烛残年并行将就木。是以尊君重君爱民惜民之怀而妄出斯言,安知当否?然就教于衮衮诸君,恐无甚不妥。夫一吐为快乃人之常情。纳之拒之,悉听尊便。倘君以为然,民亦以为然,而终成两全其美,则老夫即令立马倒毙,也当属盖世喜伤者矣。其况岂不妙哉快哉而复善哉?而曰;然。
时戊子年9月20日在都江堰月光书屋慎识
月光书屋文稿随笔
情感与艺术(一)(2006-05-0403:39:5
马贵毅
无情无艺。无情殇无艺美。无情殇之深无艺美之绝。无情殇深痛之感怀无艺术绝美之逼人。
幽默的背后不是欢乐;艺术的背后不是幸福。天堂里没有幽默。天堂里没有艺术。
真正的艺术家所以凤毛麟角,乃是由于大多数人都很幸福——至少不很痛苦。不仅如此。即便拥有深重的痛苦,也并不注定会造就艺术家。水到渠成。闪电垂青的历来是那些鹤立鸡群的导(电)体。
同样的不幸或相似的痛苦可以使不同的人走上不同的道路:认命。玩世不恭。愤世嫉俗。默默承受。奔走相告。自戕。漠然;用特殊的(种种)方式加以理解、结受,然后以似是而非的、隐喻的或显而易见的、象征的或实事求是的方式进行表达,以谋求内心的安宁,同时,企盼能拥有若干的知音。人们通常把后者习惯地界说为“精神病患者”或“艺术家”。
艺术家就是那些无可奈何地以自己的青春、爱情和生命为代价,傻乎乎地去换取那些对别人比对自己更有用的精神财富的莫名其妙的人们。
艺术家就是那些被很多人所轻蔑、所讥笑、所指责、所无视但却在心灵深处感觉最离不开也最怕失去的特殊的人。
(未完待续马贵毅)
月光书屋文稿杂文
品酒铭(2006-12-1517:18:40)
马贵毅
酒,乃杯中宝物。因才子佳人引为至交,英雄豪杰爱不释手。故古今中外,酒事美谈不绝亦恶果昭著。
夫酒宜雅品不宜大饮。雅品则助雅兴,大饮则败大事。微醺即止,气象万千。纵情恣意,危机四伏。
品酒之道盖在中庸。识者是为酒仙而复酒圣耳!
月光书屋文稿随笔
谢谢你——2008
马贵毅
2008年有很多震撼人心的事。
我们都经历了,感悟了,最后,记住了!
无论伤感也罢,欣喜也罢,你给我们的启示仿佛胜过了先前的好多年好多年——
要亲近并敬畏自然,热爱并敬畏生命;要真诚,要善良;要能宽容,能承担;最后,把爱心写在议事日程的首页!把奋斗作为整个生命的号角!
谢谢你!伟大的2008!
我们将永远记住你!
月光书屋文稿随笔
关于“说”
马贵毅
假如说您想当一位演说家,或者说您想成为一个小说家,就是说:不管您是准备用嘴说,还是打算用笔“说”,那么实事求是地说;最重要的除了“说什么”以外,还有个“怎么说”的大问题。换句话说,能不能正确地说,准确地说,精确地说,生动地说,从而达到无可争议地说,无可挑剔地说,认真说,是不由分说,不用多说,但又不能不说的。
从根本上说,无论您是热情洋溢地说,是口若悬河地说,是眉飞色舞地说,是忘乎所以地说,还是潇洒大度地说,道貌岸然地说;或者幽默无比地说,悲哀至极地说......坦率地说,最终还是要让读者或者听众(观众)们发自内心地说:这位女士(或是先生)是有根有据地说,有理有节地说,有感而发地说,有的放矢地说;他不仅没有胡说,没有乱说,没有瞎说,没有颠倒黑白地说,没有混淆是非地说,没有强词夺理地说,也没有装腔作势地说,更没有狐假虎威地说。所以说,我们才相信他的如是说。
更进一步说,只有老老实实地说,合情合理地说,深思熟虑地说,毫不夸张地说,才能有力地说,有效地说,有说服力感召力和凝聚力地说,最终达到您所要说的唯一的目的:一句话一个字也不白说。
退一万步说,即使您既不想像演说家那样说,也无需像小说家那样说,但不管怎么说,生活,学习和工作甚至休息与娱乐中不仅一刻也离不开说,而且还得讲方法地说,求实效地说。如果信口开河地说,胡说八道地说,别人就肯定会说:最好不要跟哪个人说或者听那个人说。
从另一方面说,有分歧就要一针见血地说,有高见就要开门见山地说,有激情就要不失时机地说,有灵感就要因势利导地说;反过来说,没搞清楚就不要含含糊糊地说,犹豫不决就不要心猿意马地说。总的来说,就是该说的才说,不该说的就不要说,争取达到合情合理地说,实现言简意赅地说。
相对地说如果您满腔热情但却冷若冰霜地说,真理在握却低声下气地说,义愤填膺却不痛不痒地说,胸有成竹却患得患失地说,从具体的说话效果来说,不如一句也不说。
老实说,没有那一个人生来就很会说,只要多听别人说,学着别人说;先照讲稿说,再靠记忆说;经常说,反复说,不厌其烦地说;从对着镜子说,对着录音机说,到对三五个人说,对七八个人说,特别注重当着陌生人的面也一如既往地说......只要您苦练说,那么我敢肯定地说,用不了三五个月宁就能做到轻松自如地说,而且无论有多少人在场,您也可以从容不迫地说,挥洒自如地说!这样一来就不仅能说得大家全神贯注静听您说,而且发自内心地欢迎您说,甚至说完了还希望您接着往下说。
用嘴说是这么说,用笔“说”,应该说仍然是这么说,这就用不着多说了。
如前所说,只要我们有信心说,有决心说,有勇气和胆量说;只要我们科学地说,逻辑地说,艺术地说,按照说的规律说,遵循前人的经验和教训说.......那么毫无疑问地说,我们都能够学会真正地说,做到炉火纯青地说。并且,我们还会异口同声,情不自禁地说:这“说”的奥秘和乐趣无论怎么说都不仅妙不可言,而且还说不胜说......
月光书屋文稿
爱——苦乐同源
马贵毅
我们只能享用苦乐参半的爱情。而艺术家为我们作了无与伦比的修补工作——修补我们的残缺破损的心灵和千疮百孔的爱情。
自然,艺术家自身,对绝不可能完美的爱情也无能为力。所以,巴尔扎克老人——这位人类情感的解析大师,在宣告:“人类终于发明了爱情,并使之成为人类最完美的宗教。”(巴尔扎克:《卡迪央王妃的秘密》)以后,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说:“我们可以恋爱而不感到快乐!同样,我们可以感到快乐,但却并非恋爱。可是,既恋爱同时又幸福,倘能结合人类这两种巨大快乐,那可真是奇迹。”
而奇迹,是不存在的。只要你想爱,就必须同时接受幸福和痛苦。怎么办?优选法解决问题;视苦而不见,让乐发扬光大!小日子还可以对付下去;哈,先前简直是晕了头,离了谱!——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起跑线上……
就这样吧!我们别无选择!——因为我们无法选择两次青春,无法选择两次生命。如果对了,我们只能如此,如果错了,我们也只能如此。而爱情,从来都是苦乐参丰的,今后也只能如此……
(摘自广州《家庭》杂志)
月光书屋文稿
马贵毅情诗壹缕(组诗)
2006.5.27-12.24在都江堰月光书屋
1、亲爱的
为你笑过
为你哭过
为你唱过
为你醉过
当太阳升起
我看见了你
当月亮升起
我看见了你
春风中有你的气息
秋雨里有你的身影
啊
无论我在什么地方
你都在我心里
2、你
忘不了你的(快乐老家)独唱音乐会
忘不了你的(月光书屋)舞蹈作品专场
忘不了你小孩子般可爱的顽皮
忘不了你大姑娘般温柔的凝视
忘不了你的长歌短唱
忘不了你的高谈低吟
忘不了你的真情实爱
忘不了你的眷念牵挂
忘不了你的区区小恙
忘不了你的深深哀愁
忘不了你的笑
忘不了你的泪
忘不了有关你的一切的一切
忘不了
忘不了
忘不了
你
3、天意
十多年前
一个年轻的身影
飘逸在都江堰
很美
在你走过的石板路上
凝视你的身影
沉思良久
说你
是天地之美的精灵
于是叹息
想爱上你的人
无疑幸福
你也一样
是吗
我呢
十多年后
偶然来到你身边
天意
而你
读懂了我的眼睛
于是就拥有了一个
神圣而又美好的权利
爱你
4、习惯
当你用羹匙喂
酒醉的我后在
茶杯里放一把羹匙
就成了习惯
5、于是
呼唤着你亲爱的名字睡去
一次又一次
呼唤这你亲爱的名字醒来
一次又一次
拨叫你亲爱的手机号码
一次一次一次一次一次
又挂掉
白天太忙
工作太累
有时会将你忘却
但夜
沉重的夜
却总是太长太长
想你的时候
就只好工作
于是
酒和文字和音符
就成了永远的爱人
6、苦恋
记得五里绿伞梦
难忘半百黄花情
把酒无言雨夜时
奈何英雄泪沾襟
7、所以
敬你
爱你
珍你
惜你
因为
懂你
所以
爱你
月光书屋文稿自由诗
无题致落叶
马贵毅
一生成事无几,惟获汝爱为慰。有眼苍天可见吾心。何时相守?来日方长。且珍重“秋山拥落叶”!
丙戌年冬月在月光书屋
月光书屋文稿自由诗
无题再致落叶
马贵毅
不百人生千岁忧,
咫尺红尘万古愁;
忽如一日乾坤定,
最是钟情偕白头。
丙戌年冬月在月光书屋
月光书屋文稿演讲稿
在马龙、曾永佳婚礼上的致辞
(2008年10月5日)
马贵毅
代表马贵毅先生,我首先要对这一阵热烈的、充满人间温情、、和喜悦的掌声,致以崇高的敬礼!
尊敬的每一位领导、每一位嘉宾、每一位朋友:
能够在5.12大地震之后的10.5这一天,与在座的各界新老宾朋蒙面聚首,共同出席曾永佳和马龙的婚礼庆典,分享他们新婚的喜悦、欢乐和,我感到非常欣慰,非常荣幸!因此,我要代表新娘、新郎和他们的母亲、父亲,对在座各位的大驾光临,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真诚的感谢!
欢迎各位!感谢各位!
现在,我要衷心地感谢亲家母赵女士和亲家曾先生,给了我一个好儿媳妇曾永佳,谢谢亲家!谢谢亲家母!
接下来,我要特别感谢曾永佳能够坚定不移地选择马龙作为自己的终身伴侣。作为马龙的父亲,我要说:佳佳,你的选择无疑是智慧的、英明的、所以,完全是正确的;甚至是伟大的。我相信:你在茫茫草原中选择的马龙这根草,不是一般的草;而是一根兰草(也就是兰花),并且是属于比较珍稀的那一类兰草。你值得拥有!我相信:马龙永远不会让你失望!谢谢你,佳儿!
新郎儿子马龙:你成家了、立业了,老爸也就满意了、放心了。我为有你这样一个比较争气、比较优秀的儿子,感到比较骄傲,比较自豪!谢谢你带给我的那么多幸福和欢乐!借此机会,我衷心地你的“喜悦庆典”,能给所有都江堰人带去庆典的喜悦!
希望在座的各位宾朋,在曾永佳和马龙的婚礼庆典和婚宴中,玩好、乐好、吃好、喝好!菜要吃好,不要浪费;酒要喝好,不能喝醉!
恭祝在座的各位宾朋,天天都心情好、胃口好、身体好!牌运好、财运好、命运好!家庭生活好!工作业绩好!休闲娱乐好!总而言之:一切都好,所有都好,全部都——好!!!
最后,再一次向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嘉宾、各位朋友,长期以来对马龙和曾永佳的关照和厚爱,表示我最最真诚的敬意和谢意!借此机会,我发自内心地希望各位在今后的生活和工作中,一如既往地关照马龙和曾永佳以及他们的家人(包括马贵毅)!!!
谢谢主持人!谢谢亲家、亲家母!谢谢伴娘、伴郎!祝福新娘、新郎!祝福并感谢在座的每一位领导、每一位嘉宾和每一位朋友!!!
(顺便说一句:马龙、曾永佳请洗耳恭听:我们几个老的都迫不及待地等着抱孙儿孙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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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书屋文稿随笔
不为什么
——向狗狗学习
马贵毅
我感觉很荣幸。因为我的一篇小小的散文《跳舞时,我们默默无语……》,曾被若干读者推荐,后来,刊发在《读者文摘》1990年第5期上。
我为什么要写那篇散文呢?
——不为什么。真的。什么都不为。
我只知道:倘若当时不写她,我就会被憋死。
天下的事很古怪。人间的事更古怪。但更更古怪的是:我们常常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久前,去拜访一位朋友。是在深山。巧遇了一条狗狗。它很大很凶猛的样子,肯定会一下子使众多大都里市的帅哥和MM们胆战心惊、退避三舍。狗狗见了我,自然也狂叫起来。但我跟它说了几句话后,它就不再叫了。
我问那位扎吧着叶子烟的70多岁的老者:“它会咬人吗?”
老者吐了一口痰后,盯着我,很认真地说:
“你都不咬它,它会咬你吗?”说完,自顾窃笑起来……
请注意“你都不会咬它,它会咬你吗?”这句话的深沉的含义。
后来,我得知:那老者一个字也不认识。
我历来爱狗狗。前后养过不下10个“儿女”。我都让它们叫我“马爸爸”。它们都这样叫我。
但外人听不懂。好在外人听不懂。若听懂了,他们会怎么想呢?于是,就因了那深山的狗狗和那位老者的话,我在53岁上终于懂得了一个道理:人,应当向狗狗学习!
为什么?
不为什么。
但我曾无数次地对很多朋友说过如下的话:
“一个人好不好,狗狗知道—因为,狗狗不喜欢坏人。”
因此,我得出了一个令许多人觉得好笑的结论:我们人类,确实应当真心诚意、不折不扣地向狗狗们好好学习。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如果你非要问我为什么的话,那我就只好如实招供:因为狗狗真诚、善良、正直;能辩是非与善恶。所以,爱狗狗的人和被狗狗爱的人,此生一定有福。
还用问为什么吗?
所以,我想:不为什么而活着、而做事、而做人、而拼搏、而奉献……最后死去,大约就是哲人们所说的“善”了。
——而我们大家都清楚地知道:“善”,正是“真”与“美”的化合物……
还用问为什么吗?(谢谢!)
2007/12/31在都江堰•月光书屋
月光书屋文稿•散文
那首永恒的歌
——纪念一位生命的歌者
马贵毅
每当我怀着无比虔诚的热爱和感激之情步入音乐厅;或者满怀渴望与憧憬之情,打开收录机欣赏各式各样的美好音乐的时候,心中总是经久不息地回响着一首永恒而又难忘的歌。是那首永恒而又难忘的歌,启蒙了儿时的我,对于神圣而至高无上的美与爱的热情向往;和对伟大生命的无比敬畏之情……那是一首优美流畅但却令我永远忧伤和怀念的歌。我深信:她必将永远地萦绕在我的心灵深处,伴随我走完这一条神奇而又可爱的人生之路――
是一个漫天大雪、千里冰封的冬日。青藏高原川西鹧鸪山下的盘山公路上,焦急万分的母亲背着病情突然加剧的我,不顾一切地顶着鹅毛大雪,向刷金寺军分区医院奔去。
因长时间腹痛而昏然欲睡的我,直到进入病房住下时,才稍微清戴口罩、穿白大褂的人;更没有清晰的诸如打针、验血、量体温之类的就医记忆。住院部的病房既清洁又安静。清洁得使人局促;安静得令人呼吸困难;而那从未闻到过的来苏水气味,和空气中弥漫着的各种药味,更使我觉得前所未有的害怕。
我住的那间摆着两张病床的病房里,有一个先到的女病员。刚进门时,我就既警觉而又万般惊讶地发现并注意到:那是一个脸色苍白、身体虚弱而神情肃然的成年女性。她木然僵直而又毫无生气地仰卧在病床上,安然无语。一双大大的眼睛痴迷地、甚至是凄凉地凝视着洁白而又空旷的天花板。甚至,在护士们送我和妈妈进去时,她也没有看我们一眼,好像毫无知觉似的;又好像沉醉在自己的梦幻里不能自拔一样……
我对她绝无好感。甚至对她还觉着一种无可回避的难言的恐惧。因为她不仅不说话,而且差不多从来不笑。成天就那样一如既往地仰卧在病床上,活像死去了一般……
那一年,我只好就那么四、五岁吧。后来,才听母亲说:当年的我,患的是小儿肠梗阻;而母亲却以为我是被与她有着一些什么特殊关系的鬼魂附了体……那一年,大概是1958年。
突然被一阵歌声惊醒,是第二天清晨。歌者,竟然是她!我简直就有一点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那时,我根本就不懂什么是美。只因了她那悦耳动听的歌声,和她咏唱的那种酣畅委婉而又一往情深的旋律,才猛地感觉到她是那么的充满着活力。并且还觉得她居然是那么好看,那么漂亮,那么可爱可亲(甚至觉得她比妈妈还好看,还漂亮,还可爱可亲)!就仿佛我想象中或梦幻中的天仙一样。
因此,在初度听到她的歌唱以后,很奇怪地,我对她就有了一种初次看见她时,绝没有出现过的深深的好感和浓浓的依恋之情——尽管她仍旧是那样木然僵直而又毫无生气地仰卧在病床上,但我却很奇怪的觉得:在唱歌时,她似乎还伴随着自己的歌声,在优美万般地跳着舞……
她忘情地唱着。我安静地、但却是激动万分地倾听着——我从来没有如此欣喜若狂地发现:女人的歌声原来可以这样的悦耳动听,并且令人无法抗拒!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听谁如此优美恬静地唱过歌,就连我曾听过的妈妈唱过的那么多民歌,在她的歌声面前,也居然就奇迹般地变成了一片噪音似的遥远的记忆——有一个时候,我公然还真的就忘了腹痛。
“三儿,你听:阿姨唱得多好听啊!”
“阿姨”轻轻地侧目望了望母亲和我,浅浅地一笑,又魂归她的歌声中去了。
此后,每天清晨的差不多同一时刻里,她都要深情地唱上好一会儿。但奇怪的是:她几乎从不唱别的歌曲,而只是习惯性地唱我第一次听她唱过的那首歌(也许,她还唱过其他的什么歌?但我却怎么也记不得了),并且几乎总是要反反复复地唱上好多遍以后,才重归沉寂;接着,仍旧是那样木然僵直而又毫无生气地仰卧在病床上,仍旧是那么痴迷地、甚至是凄凉地凝视着那洁白而又空旷的天花板:静静地等待天黑又等待天明……
我不知道她站起身来会是个什么模样。但我猜想:如果她病好了的话,就连走路的姿态也一定会是非常亲切非常优雅非常美丽,因而非常动人的……实际上,我的确从来没有看见她起过床:打针、服药、吃饭……什么的,全都是在她的病床上;而且,还全都是由医生和护士们一手护理和帮助的——因为,她好象连手也不能动了。
我对她充满了好感。而且觉得她很神秘。所以也就非常想知道有关她的一切的一切。但我却只敢偷偷地向母亲打听。母亲当然也不会知道很多。她悄悄地告诉我说,她是当地驻军的发电报的女兵。得了一种什么起不了床的病。她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你看,她在想她妈妈了……”母亲很小声地在我耳边说着,脸上是一片慈祥。我于是就发自内心地为她感到很难过、很伤心!甚至还天真地问母亲说:“她妈妈咋不来看她呢……?”母亲无语。
因为我每听她唱一次歌,就从心底觉得她又好看了几分,漂亮了几分,亲切了几分,而那歌曲和她那优美神奇的嗓音,也就被我深深地喜欢上了。所以,到后来我居然就想一直那样地把院住下去——不为别的,就只为了我每天清晨都能听到她那优美动听的歌声;看到她那可亲可爱的脸庞;甚至,可能的话,还能听到她说话——入院以来,我就没听她说过一句话。所以,能听到她说话,也就难以抑制地成为了我的一种隐隐的希翼和热热的盼望……
“她说话肯定和唱歌一样的好听!”我固执地对自己这样说。甚至于还庆幸万分地想到:多亏我得了病,住了院——要不然,我就不会遇见她了——于是,就那么快快活活地病着……
我记得我大约就只住了那么十来天医院。
就在我出院前一天(或两天)的清晨吧,她连歌都还没来得及唱,就突然间被那些医生和护士们七手八脚地抬到一张有轮子的病床上,惊惊慌慌地推了出去。从此,就再也没有回到病房里来!
于是,那一天(或两天)的时间,在我的心中,就很奇怪地变得既漫长而又难捱起来了。我每时每刻都在盼望着奇迹的出现:她重新回到病房里来!
可她却总是不回来。总是不回来。总是不回来……
我终于憋不住向母亲开了口。“妈妈!”我急切地拉着她的的手,很焦急地问道:“那个……那个唱歌的阿姨……她,她到哪儿去了呢?”
母亲立即惊恐万分而又异常严厉地压低了嗓音对我说:“小娃娃咋敢乱说话呢?——不准乱问大人的事情……听见了吗?!”
我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感到心里很紧、很难过。从母亲的神色和话语中,我猜想:她的病情一定是更加严重了,于是,就好不伤心地暗暗向老天爷祈祷——在我的心目中,“老天爷”就是我所知道的最最至高无上的神灵,而且是最最善良、最最公正的神灵——“老天爷啊老天爷!”我全心全意地在心里对他说,“求求你保佑保佑她吧!让她的病快点好吧!——你不晓得:她就像天仙一样!你可千万不能让她死了啊……”
就从那个令我终身难忘的时刻开始,那首歌曲就附上了那么多的忧伤和遗憾,永远地留在了我儿时的记忆深处。当时,我太小,既理解不了歌词的含义,也记不下歌词。但那曲调的样式、风格和她那美丽苍白的脸庞,以及她那甜美得令人既难以置信、更难以抗拒、同时,还镶嵌着些许痛楚的嗓音,却深深地融入了我的灵魂深处,就是想忘也忘不掉了。
……光阴飞快地消逝,一去不再来。十多年以后,我在故乡都江堰市(原灌县)当了“知青”,在当地农村土桥乡二大队六生产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知青”们几乎都爱唱歌。而且又大都“厚古薄今”,专拣老歌曲唱。还作兴自己填词、编曲什么的……我当然也一样。并且,我早就自学会了识简谱。在那些日子里,如果有人能找到无论什么样的旧歌曲的谱子,那么,在“知青”生活中,无疑属于最开心的事件之一。碰巧,有一次在同学家里,我偶然发现了一本由内蒙古人民出版社编印的、已经破烂不堪的薄薄的一本小书:《电影歌曲选》。
如获至宝的我,在急切地浏览那本电影歌曲选的时候,突然惊喜万分地发现:其中有一首歌曲的旋律,和我心中那首美丽而忧伤的、令我永难忘怀的歌曲的旋律,竟然奇迹般地相似——不,是一模一样!啊,老天爷!上帝!穆罕默德!圣母玛利亚!我煞费苦心寻觅了十多年的歌曲谱子,竟然就真的找到了!——那首歌,原来就是十多年前那个阿姨每天清晨必唱的电影《牧人之子》的插曲:《银河》!
啊,《银河》!我的《银河》!我的生命之河!多少个苦乐忧患的日子,就那么轻飘飘地流逝而去,带走了我那么多的困惑与彷徨,欢乐和忧伤,而她的面容还是那么亲切、美丽、楚楚动人地镌刻在我的脑海里;她的歌声还是那么酣畅委婉而又一往情深地回响在我的心灵之中——
蓝蓝的天上流下一道天河,
天河里的水哟,清凉洁净。
啊…………
有一天河水流遍了草原上,
草原上充满了生命啊!
生命啊……哈依……
在那些难忘的岁月中,在那条乡间的小路上,在那间破旧的茅屋里,那首生命之歌一次又一次地使我热泪盈眶……
一首多么令人难忘的歌!——歌唱和赞美生命的歌!
一个多么令人难忘的人啊!——渴望生命而又热爱生命的人!
——歌声永存。人,在哪儿呢?
生命啊!
生命啊!
尽管我绝不相信她死了。而且绝不相信她居然会死去——带走了她的那么多的热情和期盼、梦幻与爱情——但她毕竟是死了。而且当天就死了。
但我却永远永远地相信:她是深情地吟唱着她心爱的歌,从从容容地漫步到另一个世界里去的——一路上,披着朝霞,踏着晨雾,扶着路旁的青枝绿叶和灿烂如朝阳般的朵朵鲜花,伴随着百鸟的鸣啭,舞蹈着明媚的春光,轻盈而优美地漫步到另一个世界里去的!我更有充分的、无懈可击的理由相信:在另一个因她而美丽的世界里,她依然会在每一个神圣的清晨,纵情地讴歌生命!讴歌美丽而又忧伤、幸福而又痛苦的生命,青春的心中,充盈着对人类和大自然深沉而炙热的爱情……
我终身感谢这位伟大生命的歌者。依着她的榜样:热爱生命,景仰生命,敬畏生命,珍惜生命。只要一息尚存,就激情满怀地讴歌生命,讴歌青春,讴歌幸福和爱情!
——就因为那首永恒而又难忘的歌,我从小就对音乐充满了虔诚的信仰和永远的痴迷……
1991年5月27日
在都江堰月光书屋时年38岁
月光书屋文稿随笔
让生活充满诗意
马贵毅
我在太阳酒吧里,困惑不解地注意到了一个有趣的情景。
酒吧里只有几位顾客。临窗处,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位中年妇女。她不时地对窗外投去轻松愉快的一瞥,看模样,仿佛是在在等待着什么人。不久,酒吧里走进一个中年男子,他选了靠里边一席入座。要了已被咖啡后,独自喝了起来,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任何人。后来,中年妇女和她两相遥望,仿佛老朋友似的。
后来,这两个热情洋溢的人微笑着坐到了一起,亲密无间地交谈起来。后来,那位先生把一朵不知从何而来的红玫瑰赠与了中年妇女。她吻着花瓣,深情地凝视着他,看模样幸福极了。而那位先生也几乎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刚刚恋爱的年轻人……
“真是‘闪电般’的啦!”我在心里赞叹着。忍不住低声对吧台里的老板说:“喂喂喂!你瞧那对儿……”。
谁知,老板竟不以为然地挥了挥手,说:“是他们俩!多少年来,他们都会在这一天,在这儿重复这个喜剧,那是在纪念他们当年的第一次见面:女的先来,男的后到……然后,坐倒了一起……最后,双双离去……”。
真是别出心裁!一对结婚多年的夫妇,年复一年地在同一个酒吧里,“重演”当年的相识和初恋情景,其间的一切言谈举止,该是何等地诗情画意和浪漫情调啊!而我们大多数人和大多数夫妇,却在平淡而繁琐的家庭生活中,把富于诗情画意和浪漫情调的那些“共同的故事”,都遗忘得一干二净!
让生活充满诗意吧,朋友!OK!就从今天开始,我们不妨刻意地去缔造一些重温旧梦的游戏——
问一问你的妻子:“你第一次知道我的名字,是在什么地方?”
问一问你的丈夫:“现在,你还记得你第一次看见我时的感觉吗?”
在那些你们并肩漫步过的林荫小道上,你曾摘下过一朵小花吗?那花儿是什么颜色的?当时,你心里在想着些什么?说着些什么?希望着什么?祝愿着什么呢?
在那家电影院里,你们并肩坐过的那些座椅上,什么时候曾遗忘过一把雨伞或者一只手提包?后来,又是谁先发现了这一失误的?而当时争执不清的责任,最终落到了谁的头上?
不仅如此!远远不仅如此!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在九号大街的十字路口,你突然发现:你刚刚爱上的人身旁,居然拥有一个天真烂漫的漂亮姑娘——他们谈得可开心了啦!却原来,那姑娘是他家的小妹。你初次品尝到了“伪嫉妒”的滋味;并且还在事后告诉了他。你当时恨难为情吧?而他当时笑声有多么迷人!
就在那天中午,你揣着如火如荼的情书,鼓起勇气,准备亲手交给她。可谁知道,中午饭,她却应邀到303室的男同学们那儿去吃了!你把那五张写得满满的信纸揉成一团,扔到了校门口的小河里。还发誓再也不理睬她了!可没想到:当晚,之所以彻夜难眠,竟全然是在想着她,想着她……。
不用再历数,也不用再回顾了。我们遗忘了太多太多压根儿就不应该遗忘的诗情画意。反倒毫无来由和毫无必要地记住了太多太多理所应当遗忘的口交纷争!
严格说来,生活,几乎总是刻板而乏味的。但严格说来,生活中的人,却注定是鲜活而又生动的。如果愿意,人人都可以成为伟大的诗人和艺术家!而诗人和艺术家所意味着的,不仅仅是热情洋溢的诗篇和巧夺天工的雕塑。诗,是温暖,是回味,是爱的呼唤;艺术,是展望,是幻想,是美丽的期盼。
布置一种再现往事的场景吧!缔造一种赏心悦目的氛围吧!离奇也好,出格也好;耗时也罢,破费也罢,只有能让生活充满诗意,那么,依我看来,不管怎样做都是值得的……。
月光书屋文稿随笔
发给爱情的E—mail
马贵毅
爱一个人,这就意味着会喜欢并接受他(她)的全部:他(她)的一切思想意识、情趣爱好、言行举止;甚至所有的坏脾气和不计其数或难以预料的种种缺点和错误。
因为,爱情是不讲道理的。什么道理也不讲。这是真理。
如果你真的爱一个人,那么,就尽心尽力地去爱他(她)吧!千万别同他(她)赌气什么的——如果这样的话,那只能使你自讨苦吃。爱,犹如高山上的雪和冰,好容易才化成了水,所以,就应当让她自然而然地往山下流去。
一切都会好的!爱之船终将抵达彼岸。只要尽了爱心,达了爱意。世间,绝没有一帆风顺的旅程。在爱的海洋里,所有最先进的导航器材都无济于事。在爱的航行中,最伟大的灯塔,是真诚的胸怀;最神奇的动力是,是高级的情感修养;嫉妒,是风向标;宽容,是定位器;航道,是理解和共鸣。
世界为每一个人都创造了“另一个人”。这就是说,你也注定是为那“另一个人”而被创造的。毫无疑问,这两个人一旦结合起来,就会诞生一个任何第三者都无法了解和无法想像的世界。
那世界是绝美的。
做为一个人来说,我们最重要任务就是:不厌其烦地在茫茫人海之中,耐心地去寻找“另一个我”。这是人生赋予我们每一个人的神圣使命。
不要怕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自己的“另一半”。也不要怕一度找错了。更不要怕长时间找不到。倘若到死也没有找到他或者她,那只能说明你没有尽心尽力:也许,你偷懒了?也许,你为难了?也许,你粗心大意了?……总而言之,这丝毫也不能说明你的运气不好。重要的是:寻找!寻找!再寻找!认错了不要紧。错过了也不要紧。关键是:千万千万不要把不是“另一个我”的人,“想”成“我”;“看”作“我”;或者,自欺欺人地把他(她)“当”作“我”。
在爱的寻觅中,只要“把每一天都当作生命的最后一天”,你就会问心无愧。
一不小心失去的情感,往往正是那些永远也不应该失去,并且永远也没有任何理由失去的情感!
所以,爱情,才包含者痛苦;
所以,没有痛苦,就没有爱情;
所以,幸福的人,注定要受苦;
所以,我们才会含着热泪,苦苦地寻找爱情……
这世界之所以如此地危机四伏,如此地永不安宁,乃是由于太多太多的人,没有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真正的“另一半”;或者,找错了另一个“我”……
如果要死,就应当死在爱人的怀抱里。如果我们不得不死去,或者不得不去死的话。
啊,忧伤!是的,几乎人人都会有忧伤的时候。但忧伤的美与魅力,却是很少有人能心领神会;很少有人能真正理解和品味的。正是由于如此,那些几乎从不忧伤的人,才会嫉妒那些偶尔忧伤的人:因为他们自己无知地把幸运错当成了幸福。而幸运中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忧伤的。
忧伤,只有在幸福中才能自由自在地滋长……
人心,是会蒙上尘埃的。当心灵复苏,心儿与心儿迎来闪光的、令人惊悸的撞击,这世界便充满了生命与美,爱和艺术,还有痛苦的呼唤和爱的呻吟……
我们真是愚蠢之至极!想象看,你是否有此经历?——当一切都成为过去的时候,才渐渐地品味到当时的情景中,那些耐人寻味的含意?诚如李商隐的肺腑之言:“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似乎属于一种生命定律……我说不清。
有一首歌,名叫《请跟我来》。是台湾电影《搭错车》里的插曲(罗大佑作词作曲)。第一次聆听时,我就被它深深地打动了。“请跟我来!”是啊,有时候,这句话实在比世间任何优美的诗句都更加优美!倘若能情真意切、竭尽温柔地向另一个人低声地呼唤:“亲爱的:请跟我来……”那可真是人生中一种绝美的境界……
月光书屋文稿随笔
月光书屋记
马贵毅
马毅男回族1953年生于四川都江堰市(原灌县)大专学历
笔名:山歌桂艺(网络搜索“马贵毅”可获本人部分相关信息)
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音乐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
手机:13540043093QQ:261088979E-mail:maguiyi135◎sina.com
通讯地址:611830都江堰市胥家镇高桥村重庆村安置点管委会
夫月光书屋者,乃恒具其常名而久无其定室者也。每届时伴其主人之颠沛流离随遇而安于南北东西,竞作缕缕奇观:称卧室,谓书房,呼客厅,号别墅然……皆无一不曰自作多情,自以为是,又自觉妙不可言而复举世无双之雅室高堂皇宫圣殿耳!
是以声名岂在大小,有诚心善意,坦荡襟怀,即有严师诤友嘉宾贵客不辞远足而来,且人人谈笑风生并情同手足;厅堂何论雅俗,无矫饰佯装,故弄虚玄,则无主客之拘尊卑之谨,聚首便为知己,乃个个心旷神怡复情趣盎然。
若谓其主人,则安贫乐道,喜拜读八方奇书;则咫尺天涯,好神交四海良友。终置渺小身首于区区斗室之内,纵览上下五千年滔滔世事,横阅东西八万里缕缕人情;上窥其无垠苍穹之神圣奥秘,且不妄作定论;下探其有限人生之质朴真谛而非哗众取宠。乃除其极奢而灭其盛欲,取其安宁而求其充实……如此这般,岂不常乐而复时快欤?
因时有高朋俊友自远方来,使斗室生辉,令寒舍成府。此则月光书屋之殊荣特幸矣!若女士莅临,则口香糖三块,则葵瓜子二两;倘男宾驾到,则尼古丁几支,则青城茶一盏;均奉之以美文而赏其心,荐之以妙画而悦其目;适时,乃敦促“八戒兄”英勇捐躯,特邀“杜康君”即席助兴。虽餐而非美餐,更饮而非雅饮,却渠然怡然,亦灿然绚然……因而命题,而立据,而切磋,而辩论,而针锋相对,而势不两立于天文地理世事人情之赏析评判之间,竟至于老少无分,男女不别,师生莫辩,亲疏难段……此乃月光书屋之常观者也。
是夜,遂恭请路德维希.凡.贝多芬先生携其英灵而赴,使浩淼《月光》沿窗而倾,绕梁而洒,则静沐之,不在话下。乃屈膝共叙无常人生之忧欢苦乐辛辣酸甜而后省。其必曰:“胜败又有何干系?关键是‘成为’伟大,而非‘显得’伟大!”
则扪心自问:贝多芬斯言之谓,果真于吾于耳于国于民均概莫能外乎?
而曰;然!
善哉善哉!因如是记。
月光书屋文稿杂文
“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闲暇美文辩之一
马贵毅
写下这个题目之后,便禁不住自顾一笑,无他:盖正襟危坐,下笔伊始,就压根儿不是想讨论“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而是老谋深算并牵强附会地要说到“做文章”的事情上去——所以要取一首妇孺皆知、老少皆喜的中国抒情歌曲的歌名为题,老实说,乃是属于“拉大旗作虎皮”之类壮举,其目的大抵总不外乎竭力引起编家和读家广泛而又深入的关注吧——因油然想到:“人怕出名猪怕壮”之谓,简直就不折不扣地属于典型的欺鬼之谈!咳,离题了,打住。
古云:“百无一用是书生”。其实这话,老夫觉得好象略欠公允。“书生者”,说到底还是一些凑合着能够做一点文章的人麻!而且,还有人“相当凑合”!哪能“百无一用”呢?依笔下如实看来,世上有些文章也委实勘称“百无一用”甚而“千无一用”乃至“万无一用”的捞什子。若马先生厚颜无度连篇累牍推销的“月光书屋闲笔”者诸,便属此类——要说它有什么用,那可真是除了天知道以外,就只有鬼才晓得了!然林语堂、梁实秋之类先生们的累累美文,便不可同日而语了——谨此严重声明!不幸者,为此严重声明,还须更加严重的声明:斯言绝无举名人而沾其光,挂羊头而卖其狗肉等类险恶用心,敢望编家与读家诸君明鉴于后。
这就忍不住要言及“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了。
二十五年至今,不过弹指一挥间。却说“文革”初期,我等几个美妙音乐的民间附庸风雅者,忽一日竟酒疯大发,雅兴雄起,公然就在一架16贝司的破手风琴的隆重伴奏下,英勇无畏而复一往情深地唱起了电影《冰山上的来客》中那首人听人爱的插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咦,那可真是一个既冒险,又刺激,更令人咂舌的特写镜头!就是现在回想起来,也禁不住自己对自己肃然而又起敬——那是什么年月欤?“破四旧”兼“横扫一切害人虫”外加“造反有理”之类,早就将华夏小民一个个都弄得呆入木瓜了,谁还敢大唱特唱“封资修”的“黄色歌曲”而面不改色心不跳乎?而我等却偏敢!这便不独令闻者两股颤颤,几欲先走,以免惹火烧身;简直就使四邻老少愁其眉而苦其脸,吊其胆而提其心:“这年头,那几个不知地厚天高火热水深的小子恐怕硬是不想吃米了!”——遂左右寂然,无敢哗者。终令歌声嘹亮而又辉煌,叫人好不心旷神怡,痛快得死去活来!
呜呼!还是先哲英明:“福兮祸所依”。谁知道仅三二回合之咏后,便引来了当时供职于堂堂街道“革命委员会”勤务组成员者王君随即挺身而出奔赴“现场”,破门而入忿然怒斥曰;
“喂喂喂!你们——嗯——你们乱唱的是,是什么歌呀——?”其义正词严兼吊儿郎当之日伪汉奸状,实乃无以复加!
我等如实招供说:“《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那位革命委员同志遂一改皮笑肉不笑而为如履薄冰如临大敌状,怒不可遏声嘶力竭曰:“哼!‘花儿为什么这样红’?你管球它为什么这样红!我看你们是活,活得不耐烦了——那些黄,黄,黄色歌曲是可以随便乱,乱,乱唱的吗?!嗯?!这个这个……?!”话音未落,他先生不知何故禁不住打了一个令人心惊胆战的大喷嚏:“啊——且!!!”
他阁下训斥未果,我等便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了——不为别的,就为了他先生那个盖世其问:“你管球它为什么这样红!?”
……却原来,此公二十五年前为过官瘾而耀武扬威信口开河的诘问,正是马先生此刻绞尽脑汁要在这里准备发表的谬论之论据:世间确实有一些人情是事体,原本就是既没有理由,又无须任何理由,更没有必要刨根问底地去追问什么理由的。就某种的确难以言传的意义上看来,这似乎还勘称真理之一种。
——若花儿然,它究竟为什么红?还为什么就“这样红”?抑或竟“那样鲜”?——甚至就连如是之想也委实属于极端无聊的勾当:盖花女士红也好,白也好;花小姐鲜也罢,嫩也罢,依老夫看来,你先生若爱欣赏便恭请纵情地欣赏;你阁下如想品味则悉听尊便忘我地品味;倘若对其不感兴趣的话,就如北京人常说的那样:“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真应该“管球它‘为什么’?”,才方为赏花鉴美之基本风度和特等机要。
至于二十五年前那位革命委员同志怒斥我等谓之:“那些黄色歌曲是能够随便乱唱的吗?”言下之意则有二重。一曰:“伪关怀型”——现在的形势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封资修”的黑货黄货都是沾不得的!二曰:“搞不懂型”——他妈的你们为什么要唱歌?又,为什么不唱“样板戏”和“语录歌”?而偏偏要唱这首歌呢?
回头再说那革命委员先生,当时,正欲千方百计地发落我等,但不幸上司突然有令:去抄一个什么“走资派”的家,遂顾不上我等一群“小爬虫”而舍轻贪重干大事业去了,临行前留下一句话,说:“龟儿子等几天再跟你几爷子算帐……”云云。
怎知道,这“等几天”就要算的帐,一等就是二十五年之久,也未曾清算,却只留下了“伪关怀型”和“搞不懂型”两种嘴脸,令马先生深思良久,感慨万千——
呜呼!“伪关怀型”乃属那种“借花献佛”或而“抢花献佛”甚而“抓屎糊脸”的低劣举止,实在无甚可资研讨切磋的。且由他去吧!但“搞不懂型”,便属内容丰富、博大精深的一种奇特大学问了。
——我们为什么要唱歌?又,为什么要唱这首歌而不唱那首歌呢?突然这么一问,还真的难以随口而出便将神秘动机款款招来。倘若打破砂锅问到底,不招供便不给松绑,那我想我们就只好如实交待说:“心头喜欢,唱起来感觉舒服无比——不仅舒服无比,而且简直就妙不可言!”。此外,许就再也找不出其它任何高贵的理由和伟大的“为什么”来了。
然则,“心头喜欢”云云,就是顶天立地的理由么?谁知道!
绕来绕去,终于还是绕到“做文章”上来了。写美文也罢;读美文也罢,其本质也大同小异,甚至曲异而工同:就像普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总是一个德性至死也不悔改地爱看漂亮女人的面孔、胸部和身段那样,请问那“看一看”有何理由?又有什么用处?还有什么什么了不起的神奇功效甚或伟大意义呢?
曰:均无耳!
终于图的也就只不过是一个赏心悦目的区区陶然罢了。
然则“赏心悦目”者,乃属生活之必需品,进而乃属生存之必需品乎?“赏心悦目”便可长命百岁;“区区陶然”就能功德圆满乎?
答曰:笑话!
——由此,就禁不住忿忿然地想到:天下果真有那么多什么用处也没有,但却就是读起来令人赏心悦目、陶然无极的美文妙诗,林林总总,层出不穷、五光十色、万紫千红……弄得世人一个个鉴之废寝忘食,赏之神魂颠倒——这便好生奇趣!
咦,横看东西八万里,纵览上下五千年,人类文明文化的宝库中,某些被公认并荣誉为“美文”的华篇章章,妙笔种种,的确有如鲜花之类美妙物事那般,生就只是为了供芸芸众生消闲品味随意赏玩的。至于它们可有何用?又有何大用特用?依笔下管见,恐怕大多数真正的读书人和写书人,都是压根儿就不怎么在乎的。只要文字优美,语言流畅,情感真切,意境生动;形式别开生面,行文从容潇洒,蕴含丰富的生活情趣,荟集广博的人文知识,趋于清纯的审美境界……那么,哪怕它洋洋千言或而森森万言,只是讲了个“茶之妙趣”,抑或仅仅说了个“花之桃红”,则读者诸君也会一个个兴味盎然,读之爱不掩卷,平之喜形于色,思之击掌称奇,忆之拍案叫绝,这倒是老实话。
倘若有闲心更进两部地研究何以如此?则恐怕足以令马先生写出十一二三四本小书来也不足为奇。还是打紧了说吧。因为:美,并非总是有“用”的。更非一定是要有“用”的。若贵阁下之娇妻如花似玉以至美措群芳;贵小姐之俊夫英武潇洒进而顾盼自雄,试问:那“如花似玉”和“英武潇洒”乃于钱粮车房之匮乏有补乎?乃于生儿育女之艰辛有助乎?曰:当然没有。也不可能有。但何以“人皆爱美”而复“不厌其烦”,“不厌其累”,甚而“不厌其苦”——“苦中求乐”的,又大有其人呢?——一言以蔽之:“赏心悦目”,“近情中意”者也!与劳作困顿休养生息全然就风马牛不相及的——压根儿就用不着问个“为什么?”。
时至今日,马先生依然爱唱由雷振邦先生谱曲的那首《花儿为什这样红?》。但时至今日,马先生也依然没有惹事生非地去追究它究竟为什么这样红——这样优美动听,令人百唱不厌?——因为这与马先生毫不相干。依老夫愚想:如果是一首歌,只要那歌词朗朗上口,那曲调抒情达意,唱起它,精神遂成松弛平和状,心中觉着优美、惬意且又陶然无极,那就业已乐不可支或而乐不思蜀更有甚者竞可乐而忘忧了,你还去管它这样?那样?如之何?为什么?那岂不是狗拿耗子了么?
如是,列位看官若要问马先生为什么总爱写一些“百无一用”的狗屁文章,那便立即恭请先生您阁下,小姐您陛下,先去问问任何一位花儿小姐:“你为什么这样红?抑或“你怎么不那样鲜?”诸如此类。待有了确切的答案之后,再到月光书屋来与马先生商榷不迟。
所以,马先生总是爱读“百无一用”的各种文章。心领神会后,也就附庸风雅地专爱大写而又特写“百无一用”的各种文章。并且,读与写,都是一个德性地乐此不疲,死不改悔;还傻乎乎的将其视为我的人生极乐之一种——嘿!嘻嘻……
时1992年6月19日在都江堰月光书屋
月光书屋文稿随笔
一路平安
马贵毅
人的一生,真不知道究竟要经历多少次离合聚散,邂逅重逢。
从儿时告别“过家家”的小伙伴,到幼儿园“毕业”时,随父母家人各奔东西;从小学里的调班、升级、转校,到初中,高中的分解组合,地北天南……一个接一个的分别,一次又一次的挥手;说不出更多的话,抒不出更多的情,只是反反复复地在喉头沉吟着;“祝你……!”,“愿你……”。若有眼泪,也羞怯地憋着;纵有嘱托,也难以启齿……只觉得命运不佳,老天爷太欠公平和公道——怎么的总是让人迎头就赶上分别!分别!!分别!!!
啊,车站!啊,码头!啊,月台!啊,机场!无数的开始,在这里结束;无数的结束,在这里开始……几多遗憾,几多歉然,几多相思,几多恩怨……向谁述说去?向谁述说去?于是,怨天,怨地,怨汽车火车飞机轮船;怨世界太大太大,老是把人们分得七零八落,遥遥相盼;黄昏里送去祝福;睡梦中托去心愿……儿时的告别好凄楚:“妈妈给我买了糖,我准给你留两块——!”
……不觉长大了,或十三四五,或三十四五,往昔的记忆,在灰暗无光的底色中变得亲切万分而又古怪离奇。悔当初的告别,简直太欠潇洒,太却风度,太无诗意,太不带劲!假如……若是……悠然间,将来好友和梦中情人的模样儿,就渐渐地在记忆的深渊中显了影,定了格:“莫非三年级同桌的那位女士(姓什么来着?)当时就像林黛玉那样把我当贾宝玉了?”,抑或“从今以后能为哥们儿两肋插刀的,没准就是分手前还干了一仗的王二虎?”
过去了的,好宝贵……
不懂,不懂!实在搞不懂的是:何以人越远,心却很近;人越近,心却越远?何以让人回味,令人留恋,发人深省的都是过去?总是过去?莫非大家当初全都发了神经不成——朝夕相处,反倒貌合神离?到头来,只好从记忆的汪洋大海中,去打捞那一根根带着友情温馨和爱情芬芳的小针……!
但却有许多无奈的分手。但却有许多错误的别离。但却有许多口是心非的怨恨或若即若离的温情。但却有许多南辕北辙的潇洒和与热情真挚的违心……只有月光是一样的。只有阳光是一样的。车站如故。码头如故。月台如故。机场如故。“分别的唯一好处是可以写信(斯大林女儿语)”。但不写信的理由,却总是更多,总是更多……而思恋和爱慕和幻想和忿怒和追悔和遗恨……却永不凋谢。永难凋谢。哈,活着!
于是就盼望着奇迹的发生。于是就有了现实中的和构思中的邂逅与重逢。终于,构思中的显得更亲切的更迷人更富于诗情画意;而现实中的却变得更灰暗更呆板更严肃更乏味!真碰上了,也只顾相互诉苦:或工资厂,或待遇短:或叹生不逢时怀才不遇,或悔错结因缘误入歧途……梦幻中的重逢,才甜甜地苦苦地酸酸滚烫滚烫地让人回忆起共同的过去:那时多纯真!那时多美好!那时多无忧无虑!那时多可亲可爱!那时的阳光肯定比现在更热烈?那时的月光也许比现在更温柔?……一句话:要是我们都不长大该有多好啊!要不,干脆就让我们重新回到童年……
但毕竟长大了。
但毕竟成人了。
而人生却是一张可亲可爱而又可恶可恨可诅咒的单程车票!认命了——还能怎么样?!
象一阵凤吹过,像一场雨飘过……童年远去,少年远去,初恋远去,梦幻远去……光阴飞快地消逝,一去不再来。留下的却是越积越沉重的记忆!江河依然。日月日然。星光依然。夜色依然。转眼父辈成祖辈,不觉儿女变爹娘。人生,依然是聚散离合,邂逅重逢。只是,少了一些天真,一丝痴迷,一些纯洁的祝福和一些无望的希翼;添了几分世故,几分奸猾,几分迫不得已的的豁达和几分心照不宣的隐痛……人生注定要聚散离合。人各有志,志各有向。纵然无路,也得往前走!而且硬着头皮!而且义无反顾……不懂真情时每每热血沸腾热泪盈眶;情到深处却偏偏心如古井噤若寒蝉。当一切成为历史,就都变得好伟大却又好渺小,而且好可笑!过去的山盟海誓多滑稽……语言就是力量——先前均作如是之观。回味一嚼:语言一点儿也不具份量!一声珍重,一声祝福,于生命有何用?于命运有何补?但还得咬紧牙关握握手,哽着嗓子喊再见。
“祝你……走运!”
走运?谁走运!走什么运!心比天高,命似纸薄。人心总不足,所以蛇吞象。恍然大悟于分手处:
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有铁定的答案。并不是所有的性命都至高无上。并不是所有的爱情都终有归属。并不是所有的冤孽都各有债主……于是忿然。于是拍案。于是无可奈何。于是茫然。安然。哑然。寂然。泰然……于是自己对着镜子哭一会儿又笑一会儿。于是怀旧。于是想到幼儿园的“排排坐,吃果果”(什么时候搞“同学会”去!明天?)。于是想到萍水相逢的莫逆之交;于是想到短暂聚首的同行同事同伴同伙;于是想到天各一方的文友武友棋友琴友酒友茶友牌友舞友乃至病友,独独看不清身边形影不离的人……
冰的喧嚣过去,可以留下火的平静。
好了,时间到了,列车正点始发。航班准时起飞。别说什么。什么也别说。满腹幽怨也罢,一往情深也罢……所有的恩恩怨怨和牵牵挂挂,都将顺水流走随风飘去。惊回首,多少青春不再,多少情怀更改。我们都活着。我们都将死去。想到这里,心中反倒觉着坦然而又踏实: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人生本当如此。必得如此!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正常的。正确的。理所当然的!
再也不要大惊小怪了。大惊小怪于阁下心脏不利。天文地理世事人情,全在你自己怎样认识。怎样消受。莎士比亚顶了尖:“世间原本就无所谓悲剧喜剧之分,悲剧喜剧全在于你怎样品尝、如何评判。”
是的,当了这么许多年的“演员”,扮了那么多数不清“角色”,现在,也委实应该买一张甲票,好好看看今天的种种“文明戏”了。导演是谁并不重要。演员是谁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感受。君不见:再悲痛离别,都终将化为记忆,如云烟一样飘渺;再美好的祝福,也不过音节几个,很难说有什么实在的意义。日后,大家还得各自珍重,好自为之。谁也帮不了谁。谁也顾不上谁。且按路德维希.凡.贝多芬君的劝导办吧——
“人啊,你当自助!”
真的,上帝是不存在的。魔鬼也是不存在的。如果硬要说有,那就只能是你自己!
是时候了。千言万语终于敌不过这四个字——祖祖辈辈都是这么呐喊的,我们也就照此办理吧!不会错的——
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
月光书屋文稿随笔
轻松愉快的人
马贵毅
朋友,你见真正意义上的轻松愉快的人吗?
他们就在我们中间。他们就在我们身边。或许,您刚才同他对面面撞了个满怀的,正好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这些人,也就是被马斯洛.亚伯拉罕博士称为:“自我实现者”;被M.詹姆斯教授称为“胜利者”和“成功者”;被戴埃先生称为“精神健康者”;被林语堂老人称为“心灵快乐者”……这一类平凡而普通的人。
——他们一向开朗、活泼,热情洋溢,总是乐观豁达,几乎从不消沉;
——他们较少嫉妒心理、侥幸心理、伤害与犯罪心理以及诸多消极的自我暗示、心理障碍,和种种思维与行为的“误区”;
他们极其富于创造热情和创造能力;在某种难以言传的意义上看来,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都总是一些异想天开的梦想家;
他们总是在生活中广泛地创造,在创造中深刻地品味生活的各个组成部分;
在他们的心目中,几乎所有发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事情都是重要的……因而,他们总是生活得相当充实,工作得异常愉快;
——他们从不逃避现实,无视失败,从不诅咒自己的厄运。因为他们纯真地认为:它们原本就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当然构成因素。
它们深知:过去属于历史,未来属于后人。重要的是今天,现在,此刻……所以,它们差不多什么都想学一学,什么都想干一干。即便一事无成,它们也问心无愧,从不追悔、惋惜——因为它们几乎“把生活的每一天,都当作生命的最后一天。”
它们无限热爱生命,无限热爱并赞赏自己所拥有的一切:身体、容貌、思想、行动的可能性、成就,甚至自身的缺陷,不足、挫折和失败;在人生和命运面前,它们无所畏惧,一往无前;
它们总是或更多的时候较常人拥有强烈的幽默感和自嘲意识,以及承认错误和自己的无知、愚昧等的能力;
——它们差不多从不骄傲自满,固步自封,利令智昏——甚至,他们几乎不知道究竟有什么事物可以使人如此这般;相反,他们也从不悲观绝望;甚至,当他们面临绝境、走投无路的时候,这些人也不会向命运低头、示弱;或者向人们呼救、求援(更不用说不厌其烦地向旁人唠叨不绝了!);因为,他们心中随时都回想着路德维希.凡.贝多芬的嘱咐:“人啊,你当自助!”——他们的独立性,独立工作和独立生活的能力,总是出类拔萃;
——这些人非同寻常地不怕孤独;他们几乎不知道什么叫“无所事事”和“无聊之致”;也不知道“寂寞”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们身上同时具备了几乎同等的人格力量和宽容精神;在重大的原则是非问题上,他们往往倾向于针锋相对甚至刚愎自用;而在日常生活中,他们则显得宽厚、善良、与世无争、不拘小节,甚至显得异常中庸或大智若愚;
——他们具有较强的求知欲和自学能力;他们对人文、历史、科学、政治、军事及百科知识有着不同寻常的兴趣;他们拥有较强的感受、想象、思辨、判断、概念和抉择能力,以及对世间万事万物的深刻了悟、界说、揭示和再定义的能力——在他们口中,世界上几乎没有什么“说不清楚”的人和事;
同时,他们还能够及时、准确、生动、深刻地洞察几乎所有事物和自身一切言谈举止的动机与目的;
他们的情感领域是宽广的、开放的而不是狭窄的、封闭的;他们的感情质地是深刻的、细腻的而不是肤浅的和粗燥的
——他们无暇过份地关注他人的是非曲直和言行举止,而侧重自己的精神生活和内心世界的不断拓展、构建、丰富与完善;
——他们差不多从不计较个人的得失和荣辱;甚至,连爱情也被他们视为“身外之物”——因而他们在生活和奋斗的进程中,实际上一向处于“无喜无悲”的积极状态和游刃有余的良好心境之中而自得其乐;
——他们有非常广博的兴趣,但却每每潜心于专注精神;实际上,他们可以说对自己感兴趣的每一事物都倾注着同样的热情;在一般人心目中的所谓“事业”,在他们看来,不过就是“专注”和“坚持不懈”的另一种称谓;
——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都不坚持否认自己的错误,过失甚至罪过——因为他们同样乐于宣称自己的优点,长处和成就——而这一切,在他们看来都是自然而然、天经地义的:并不会由于承认或企图掩盖事实真相而改变事实真相本身——由此,较常人而言,他们差不多没有什么世俗忧虑、精神负担、思想矛盾和变态心理及异常行为;他(她)们当中绝没有性变态者;
——他们在更多的时候体现出亲切、自然、纯真而幼稚的儿童气质;富于童心,是这些人显而易见的区别于常人的性格特征之一;
——他们热爱大自然的一切;一有机会和条件,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地投入大地母亲的怀抱:听江河溪流的咏叹,看山林野草的微笑,分享白云的飘逸,蓝天的深邃,大海的辽阔;体会晚霞的绚丽,晨风的清爽,黄昏的静谧……他们能与各种小动物结为伙伴和朋友并同它们讲话——就像同人讲话一样;
——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喜爱孩子,能较常人更出色地与儿童建立并保持深厚的友情和交谊;对于孩子而言,他们是普天下最好的父亲和母亲;与此相对,他们对老年人的真诚的尊重和关怀几乎是本能的、甚至是无条件的;
——他们神奇地具有非世俗意义的深刻的爱与恨的强烈情感;因而,他们总是极富于道德正义感、社会责任感、献身精神和牺牲精神;极富于宽容、谅解和容忍精神;一旦条件成熟,他们就会比常人更准确、更深刻、更细腻、更温柔地步入恋爱角色和婚姻生活;在这一点上,他们勘称人世间最卓越的恋人和最优秀的丈夫或妻子的“扮演者”;他们的爱情就几乎总是深沉而专一的,富于生命的哲学意味儿,并且通常无可取代或更迭;
——他们同样的有许多痛苦和忧伤,但他们却几乎从不受痛苦和忧伤的伤害、制约和诋毁——因为他们深知:那纯粹无济于事;
——他们的信条是:“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我们唯一要怕的,就是‘怕’字”,“当失败是无可避免时,失败本身也是伟大的”;
——他们最高的幸福是:工作和生活或生活和工作……最后,与其说他们对死亡并不畏惧,还不如说他们唯恐虚度人生;事实上,他们最怕的是:陈腐、平庸、无所事事和碌碌无为……
月光书屋文稿随笔
何日君再来?!
——邓丽君五十六周年祭
马贵毅
“来,来,来,先干了这杯,再说吧……”你说。
就这样,你去了。
于是,我无言地举起了酒瓶。不为别的,只为了给你送一个令人无法忧伤的远行。
你的歌声并不完美。真的。但你的真情却深深地打动了千百万人的心灵。
你的生命并不长久。并不。可的生命却在千百万人的心海中获得了永生。
这就够了。不是吗?
因此,亲爱的邓丽君小姐:你可以放心而去,无怨无悔无喜无悲……
你没有唱完的歌,就让我和我们接着往下唱吧!不管是融满欢欣还是饱含热泪,都让我和我们接着唱下去吧——直到你在天国的芳灵不再感到寂寞和忧伤的那一刻为止!
好吗?
可是,可是,何日君再来啊……?!
你,听见了吗?
月光书屋文稿杂文
牦牛赋
马贵毅
天地苍茫,孕高山,育草原。大气周运,生雪冰,造风寒。
其间,天生一物,依喜马拉雅,恋青藏高原。以雄壮身躯奋四蹄而立,挑高昂头颅傲万物而生。觅素食,生蛮力,抗低氧,耐高寒。生生不息,洋洋大观。此乃寰球动物中独一无二之牦牛者然。
卧白雪而眠,啖青草而餐,饮绿水而润,逾高峰而欢。足踏大地,角刺蓝天。神居雅拉香波,圣为冈底斯山。力大无比驮世界,奶香有色醉人间。头骨牵来嘛呢旗,尾丝拂去尘世烟。毛绒温暖百姓,牛黄解患妇男。肉奉烟火,革献民官。血清出境胶原蛋白扮靓万国佳丽,脂膏如寺酥油神灯燃红千古圣坛。
牦牛乐,牦牛苦,牦牛忧,牦牛欢。负重不叫累,饥渴似等闲。生伴人类捐血肉,死赴天国做神仙。灵润水草,魂固高原。悲悯世人徒汗颜。月光书屋文稿随笔
坚持到底
马贵毅
真正的人生,没有一天不需要拼搏奋斗、喘息流汗,外加头昏眼花、腰酸背痛(甚至流血)的沉重代价。
活着,不容易。容易了,却又显得情趣了无。不费吹灰之力而又奢求过得自在潇洒、活得轻松愉快——这样的美事儿,或许天堂里真有。但遗憾的是:天堂确实不存在。而我们每一个人,全都生活在真实的人间。
成功是什么?
成功,就是战胜那些企图阻碍我们幸福而又快乐地活着的种种艰难险阻和倒行逆施。
从来就没有什么一帆风顺的人生和一蹴而就的事业。生活的目的,全然在于夺取一个又一个的胜利;获得一次又一次的成功——为的是使我们能在困难重重的人生中,得以畅快地呼吸,舒心地微笑,欢乐地歌咏,尽情地享受。
——但这世界历来就是一个苦乐掺半,矛盾守恒的世界。任何美好的物事,都必须得以艰苦的努力去兑换。在美好物事的交易中,绝没有黑市、地下购物处和超级商场。
成功靠奋斗。奋斗靠坚持。坚持奋斗,不屈不挠,理想人生才能如愿以偿。要不,就等着吃苦受穷去吧,老兄!——幸福不会从天降,就是梦想、幻想之类,不也须得花点儿时间和心血吗?
坚持,不容易。坚持到底,就更其困难了。
的确,就无论什么样的理想,什么样的追求,什么样的事业而言,几乎所有的人都可以坚持两三天。大多数人都可以坚持两三个月。许多人可以坚持两三年……但最后的成功者,却无一例外都是那些英勇顽强地即便怃着伤口,咬紧牙关,硬着头皮也要坚持到底的人们——他们差不多都或迟或早地登上了他们自己理想中的胜利的彼岸。
坚持到底的结果,纵然是头破血流、一败涂地,也由于热情而执着的坚持,使人早日“碰壁”,早日取得失败的教训,从此以后,就不会再无知地重蹈覆辙。诚如我的一位历三十年不懈而潜心研究“水轮机‘气蚀’问题”的朋友所说的那样:“如果我终于失败了,那么,我也可以骄傲的在这里竖上一块路标:“此路不通!”——这,无论对任何人来说,仅仅就从时间的得失上而论,也绝不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我们大家都知道:所有的节约,归根结底都是时间的节约。而节约时间,就在事实上赢得了、并且延长了生命。所以古人要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失败乃成功之母”。
这话,千真万确!
那么,“成功之母”从何而来呢?究其原委,正是坚持(即便是)错误。因为错误本身,在尚未导致其终极的失败以前,的确是难以XX、难以预测的——因此,极少有人能够从一开始起,就敏锐地感觉到它,从而,明智果断、毫不犹豫地放弃它。
是的,我们都不是先知伊利亚,也不是神仙、如来佛。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确切地知道:在下一分钟的时间里,这人世间,这宇宙中,将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但倘若我们拥有了坚持到底的顽强信念,绝顶的勇气和脚踏实地、量力而行的奋斗精神与拼搏气概,那么,我们就全然懂得我们心灵深处所梦寐以求的,究竟是些什么。正是由于如此,我们的脑海里,才无时无刻不在给成功画像,给胜利造型。
坚持到底的人,没有一个是“色盲”。更没有一个是“盲人”或“聋哑患者”。事实上,那些坚持到底的人们,差不多无一例外地都是些天才的“千里眼”和杰出的“顺风耳”:他们能够透过眼前浓重的迷雾,敏锐地发现遥远的成功的雏型;能够洞穿残酷无情的现实,真切地听见最终胜利的号角——还有什么困难和挫折能吓到他们呢?——成功,在召唤着他们!胜利,在等待着他们!因而,太阳,在他们眼里,每一天都是雄壮而辉煌的;月亮,在他们心中,每一天都是温柔而美丽的!还有什么比活着,比拼搏奋斗,比坚持到底更为美好更为光荣,更能使人感到振奋、自豪和骄傲的物事呢?
坚持到底的人,通常说来,都较别的人们要少许多烦恼和艾怨。这是由于他们心无旁骛的缘故。因为,他们的确没时间疑神疑鬼;更没有工夫左顾右盼;没心思对他人评头论足;也没兴趣跟同行争名夺利……他们懂得:真正人生的出路,除了坚持到底,就是等待死亡。而死亡,不属于真正的人——坚持到底的人!
坚持到底,当然要付出沉重的、罕见的、有时甚至的血肉模糊的代价。因为这是一个质量(能量)守恒的世界:幸福,注定要用痛苦去交换;鲜花,注定要用泪水来浇灌……付出的艰辛总是同收获的甘美成正比的。
当然,谁都愿意老祖宗给自己留下一份丰厚的、足以坐享其成的遗产。但在芸芸众生中,这样的幸运儿并不多见。即使有,也几乎没见过几个因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而活得心旷神怡、乐不可支的。更有甚者,我们反倒时常听见:“幸运儿”们在抱怨自己生活的空虚和无聊的同时,免不了诅咒痴心父母把自己娇惯怂恿得一无所知,一无所长,一无所成,一无所有;并且,在众所周知的现实生活中,留给各类“幸运儿”们的,往往很滑稽地只是一种“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悔恨、懊恼和悲哀。
但那些坚持到底的人们,却永远也不会被这类无聊的悔恨、懊恼和悲哀所折磨。而充满热情、希望、欢欣和微笑,问心无愧地享乐,心安理得地潇洒……则是生活给予他们的最平凡又而普通的奖赏。他们以忍耐、克制和付出心血与汗水为代价,为自己换来美好的幸福和欢乐。事实上,他们从来就是以坚持到底本身,为自己人生的莫大光荣和幸福,而仅仅是在不期然间,获得了更大的光荣很幸福。
——他们受之无愧!
他们是秦始皇,是李冰,是祖冲之,是阿基米德,是伽利略,是拿破仑.波拿巴,是居里夫人,是爱因斯坦,是马克思,是列宁,是毛泽东,是贝多芬,是乔治.华盛顿,是列夫.托尔斯泰,是马季,是聂卫平,是关牧村,是罗曼.罗兰,是马思聪,是罗中立和刘晓庆……甚至,又何尝不可能是他,是你,是我呢?
我自然还没有坚持到底。
但所幸的是:迄今为止,我仍然满怀信心和希望地坚持着我自己选定的孤独而又艰难困苦的写作之路;并且决心坚持到底!坚持到最后的胜利!
我确实说不出怂恿我的朋友们努力奋发,同时也鼓励我自拼搏奋斗而且一往无前坚持到底的金玉良言。不过,我的确就是这么想的,也的确就是这么看的——
只有傻瓜和懦夫才会半途而废!
月光书屋文稿随笔
人,最怕的是什么?
马贵毅
我终于发现:人,总要怕些什么。或者对什么最怕。
的确,婴儿期倒是什么都不怕的。但,那“不怕”,却既非无私无畏;亦非英勇顽强;更非大义凛然之类,而纯粹是不晓事理,不知天高地厚,不懂火热水深所致。委实难以令人肃然起敬——顶多,也就只是让人感觉着好玩或者逗人喜欢罢了。如此而已。
人么,都大同小异:上幼儿园时,怕猫,怕狗,怕虫子,最怕的是“熊家婆”和“大灰狼”。读小学时,怕背诵课文,怕默写生词,怕做家庭作业,最怕得是妖魔鬼怪和期末考试。青春少年时,怕不俊美不漂亮,怕太胖太瘦太矮太高,怕被人亲近,怕没有朋友,最怕的是同龄异性的目光。“而立之年”,怕爱人变心,移情别恋,怕功不成,名不就,最怕的是大材小用,怀才不遇。步入中年后,怕的是闯祸,是得罪顶头上司,是冠状动脉硬化,最怕的是配偶发疯,儿女耍横,天灾人祸……
从懂事开始,人,最怕的就是死。
但倘若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那么这个人如果不是英雄好汉,便注定是无赖、白痴或精神病患者。要不,他压根儿就不是一个人。
不过,就我个人的看法而言,我要说,一个人,最令人感到可怕的是:索然无味。对了,我的意思是说:我本人除了怕死以外,是什么也不怕的。然而——
我最怕的就是那些索然无味的人。
“这小子故作惊人——他公然什么都不怕?!”
如果阁下您一定要这么认为的话,那我就索性再取缔一怕:我不怕死。
何以然?人嘛,依我看来,怕死,也得死。不怕死,还是得死。既然如此,那又何必要怕呢?怕,终究是要分心分神又不起丝毫作用的——所以,不划算。
真的,举凡名誉地位幸福欢乐痛苦忧伤遗憾悔恨之类林林总总,不管您是怕也罢不怕也罢,喜欢也罢还是讨厌也罢,都无须太费心计太花精力去追而逐之或逃而避之——只要费了心竭了力,于人于己于天于地都问心无愧,则遇上哪样便是哪样。既无须受宠若惊,也不必怨天尤人。生活嘛,从来就是这样。总是这样。到将来,大体上也还是这样——苦乐忧欢荣辱胜败总得有人去分享,也总得有人去承受。还是莫兰特(注)说得好;“把每一天都当作生命的最后一天,你就会问心无愧!”(注:莫兰特——美国西部片《驯马手莫兰特》中的男主人公。)
这话,我信。我服。而且,我坚决照办。
遗憾的是,在每一个我的生命的“最后一天”里,我都要倒霉地迎头碰上一两位甚至三五位我最害怕的人:索然无味人。
缺点、错误、阴谋、野心、俗气、卑劣、形象丑陋、性格古怪、附庸风雅、桀骜不驯……诸如此类,虽不优雅高妙,也实在难以令人赏心悦目,但却或多或少,或强或弱地总有着一些个性色彩和某种气质特征;总会在有意无意之间,给人留下一些什么印象;留下一些思索或启迪或警示或顿悟什么的。从某种难以言传的意义上来说,这些人甚至勘称真实而可爱。
但索然无味的人不是这样。
一位男士首次去药房探望他的未婚妻。见面第一句话就说:“啊,这么多瓶子!”语言惊奇而富于戏剧性。不料,那位小姐却万分遗憾地当众宣布说:“我们早就在考虑设立一个大奖了。奖品是一束红玫瑰。专门用来嘉奖那些第一次到这里来而不说‘啊,这么多瓶子’的人!”
但,第一个得到红玫瑰的,却又不是没有说“啊,这么多瓶子”的人。那是一个与药房的女药剂师小姐们谈不上有任何彩色关系的军人。“真了不起,小姐们!”他说。“你们一个个统帅‘千军万瓶’竟干得如此得心应手,而我就指挥一个班的人,却累得连鼻子都感冒了!哈哈……”
这绝非仅仅是我们通常所谓的幽默感。而是说这话的军人,深深地知道:他的话,无疑会给枯燥操作的姑娘们,带来某些活泼的气氛和生动的情绪;甚至,还万分优雅地向她们表示了一种无须直言的关怀、尊重和同情——如果仅从技术层面而言,司药工作,显然是机械、呆板而又毫无诗意的。谁愿意干?
——如果我正好是一位姑娘,又正好在那家医院当药剂师,没准,我会主动跟他约会的。因为:他有味。
一位先生喜得贵子。众宾祝贺,济济一堂。有人问:“你一定感到恨幸福吧,有了这么一个可爱的孩子?”能为先生微笑着耸了耸肩,“嗯,这个——”他回头望了望妻子,说:“这,恐怕得问问我的妻子。因为孩子是她生下的。如果她感到幸福,我也许会感到更幸福——要知道,她是我妻子——没有她,我就永远也别想当父亲了。不是吗?”
是的,在场的所有人都开怀大笑了。
我敢说,就连魔鬼听见了那笑声,也会(至少是暂时)放下屠刀的。
如果我有幸正好就是那位先生的妻子,那么,我无疑会告诉自己说:还奢望什么,祈求什么呢?——我有这样的好丈夫!
单身汉马克西姆先生(美国电影《蝴蝶梦》中的男主人公)刚走进帝国饭店餐厅时,突然发现一位端庄恬静的姑娘似曾相识(他们之间的确曾偶然见过一面),并且意识到:自己一见钟情,已经爱上了她。于是,就径直走到她所坐的餐桌对面,准备坐下来:“可以吗,小姐?”。女主人公忐忑不安地点了点头。马克西姆坐下以后接着说:“很荣幸能与您共进午餐!”。而当那姑娘仍然处在忐忑不安的激动和重重疑虑之中时(她是一个颐指气使的阔太太的贴身女仆),他又说:
“如果您觉得不愉快,我们可以不说话。”
而她,却从此打开了话匣子。并且直到死去也没有关上。
我真为她遗憾之致。因为,她还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她丈夫述说。而马克西姆先生当然更是悲痛欲绝了,因为,她是他忠贞不渝的爱人……这后面的情节,自然是我捏造的——他们结为幸福的夫妻后,电影院里的堂灯就全都亮了起来。
不过,多少年来,我都老是会想到这一点:她跟马克西姆先生生活在一起,也许永远都不会“觉得不愉快”。这太简单了:因为,马克西姆先生的确不是一个索然无味的家伙……
对了,我最怕索然无味的人的唯一理由就是:他(们)永远也不会告诉你任何新的东西;永远兴味盎然地向你述说那些你早就知道了的种种事情;永远自作多情地而又不厌其烦地强加给你那些你压根儿就不感兴趣的般般知识、技能和条条警句、格言——一句话,他(们)永远强行送给你和别人毫无用处的东西,而永远追求、一味索取的就是你(和别人)的廉价的恭维和空洞的崇拜。
——索然无味的人就靠这个而活着。不仅活得心旷神怡而沾沾自喜,而且还恬不知耻地认为谁都喜欢他,人人都离不开他。
朋友,我愿意告诉你的是,千千万万别同索然无味的人打交道!这很危险。因为我们一旦掉以轻心,就会受他(们)的传染和蛊惑,最后,同他(们)一样,认为天上人间万物万事都微不足道,都毫无意义,都蠢极了,都无可救药了……唯有自己最了不起,最伟大,而且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所不会,无所不能。
啊,我的朋友,上帝保佑——但愿我永远也不要怕你!而你,也永远别让我感到害怕!
一言为定!好吗?
月光书屋文稿幽默杂文
那完全是你的事
马贵毅
有那么一类公民男女,实在令人既不想亲之近之,更不愿倾之慕之的根本缘由,全然在于他(她)阁下老是把那些但凡自己认为毫无意义,或不感兴趣的人情事体总总林林,一概归入“莫名其妙”兼“无聊之致”的范畴;既目而侧之,又鼻而嗤之,还口而诛之,更怀而恨之。故所以,诸多该类同党,绝大多数迄今尚未完成伟大的爱情革命,继而弄个爸爸妈妈来当当……即便真有成家立业的三几位或百十位,只怕那家与业者,也不至于会如何令其称心而如意的。盖马先生老夫在下,除了绝不对其深表哀悼外,还坚决地拍手称快,以为极乐——“活该活该!”。
呜呼!你阁下不喜欢钓鱼养犬,那完全是阁下你的事;你陛下看不惯别人饮酒作乐,那也是陛下你的事;你先生恨不能将全天下所有酷爱跳舞和打麻将的人们都斩尽杀绝,那完全是先生你的事;你女士不喜欢你的嫂子抑或你妹夫,那也完全是女士你的事,与你哥和你妹子有啥相干来哉?!
君不见乎:别人心旷神怡地栽自己的花花草草,他王子不了然;别人喜笑颜开地烫自己的一头秀发,她公主不舒服;人家张大爷的鸽子调教得简直就可以跟主人促膝谈心了,众人皆以为妙哉并欣而喜之,唯独他A少爷恨之入骨;人家李小姐的九十八步舞厅舞跳得风姿绰约、出神入化,众人皆交口称赞且喜而赏之,偏偏她B千金大为不满且冷眼侧目外加流言蜚语……无须再细细列举了!盖此类陛下小姐阁下先生富家太太豪门老爷,一出门,便瞧东东不顺眼,瞅西西不顺心;观上梁曰不正焉,看下梁也曰不正焉;迎头碰上这位,则:呀呀呀……太胖之!太丑之!回眸但见那位,则:啧啧责……俗气之!张扬之!活像满世界万物万事万众一心,都只是、而且全是为了跟他(她)过不去似的。这简直就奇怪之致,实在令人无法相信!更无法容忍!
盖马先生不是比利时大侦探荷科尔.波罗,却胜似荷科尔.波罗先先。便是“东方快车”之谋杀奇案,轻而易举地也能破上它三件两件。惜乎哉:对这类人等,本人却终究侦探不出他们的脑瓜子里面,究竟是多出了一个什么他爸爸的劳什子零件,或是少掉了一节她妈妈的什么五叉神经,以至于使其视觉神经系统和感受评价机关,都先天失调,又后天紊乱,致使其品物观人、审时度势、指点江山,全都走了型,改了味,还变了样?!
人家故在钓鱼,但却没有钓你家鱼缸里的大红金鱼;人家故在饮酒,但却没有饮你家酒柜里的茅台美酒;人家亦故在跳舞,但却硬是没有挪用了你的时间,更没有错搬了你的双脚;人家当然爱打麻将,而且正打得心旷神怡、热火朝天,但却真正没有误了你的什么悠悠大事,更没有输了你的衮衮金钱……你皇上老爷你陛下太后你小姐千金你先生王子竟何以龙心不悦而复勃然大怒,活像谁挖了你家祖坟欤?!
为此,马先生冥思苦想了八八六十四个月之久;还破译了九九八十一本上中下九流之书;又研读了古今中外一百零八部精神之病理学;待学富六车过半,才高九斗有余之后,方才茅塞顿开、如梦初醒地搞懂了他们的底细。却原来:彼帮奇怪之致的狗男女,得的竟是一种“希特勒兼叶卡德琳娜二世综合后遗症”焉!
盖希先生与叶女士二人,平身之最大抱负,便是要全世界芸芸众生皆与其同思同想同疯同狂而无异者(异者,则就地正法,格杀勿论!),容不得满天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有所思,各有所想,各有所好,个有所求,而复各有所乐者矣!这真他叔叔的简直就是岂有此理,理有此岂!
不过,幸亏他二位虽不善罢却也无可奈何早就甘休(殁之)了,设若不然,如今这世界安知会变成个什么模样?!
如此这般,我说列位看官:你想我们他祖祖的能听任二十世纪“希叶症”流行兼横行胡哉?笑话!
是了,人人都有自己的闲情逸致,爱好奢求,良苦用心,甚而理想抱负,鸿图伟略者诸。既无所谓伟大高尚;也无所谓低俗下流。你既不作如是之观,也不效如是之法,你完全是你的事!犹如先生您头顶生疮,也犹如小姐您脚底流脓一般,与他人委实无关痛痒的。世故人情万物万事林林总总,看得惯,您便纵情地看;看不惯,就恭请闭上尊眼,抑或随便找一些什么破书旧报来,胡乱翻地上一番——或许,那书中报中会另有一番绝美镜头、奇妙景致也说不准的!
而据马先生因年高德昭而至见多识广之盖世经验:但凡为书为报者,其间总缺不了这四个大字,谓之——
“少管闲事!”。
月光书屋文稿杂文
不能混为一谈
马贵毅
台湾作家柏杨先生,忽一日倾接台北某读者之“限时函”,署名“不具名”;洋洋万言与之商榷婚恋观点,并要求柏杨立即做答——“限时”么!其态度激昂,责之骂之几近无以复加尚嫌不解深仇大恨,最后,公然竟疑心柏杨限先生之出身不正。所以方才至于胡说八道,进而蛊惑人心。
夫柏杨先生旋即答复并于次日见诸报端。其内容七上八下太宽泛。连见多识广且以能人自居的马贵毅先生,也被他们的自由争鸣给弄糊涂了,竟全然不知孰是谁非。索性忘却之。但柏杨先生答辩中之一妙语,却引人注目,以至于令马先生不禁感而生慨,似乎有点儿话要说。兹先录柏语如下,供列位读者明鉴后,我们再来细说下文。
“……要说柏杨先生的出身,我可奉告的是,绝对不正。这一点不必再加怀疑。不过,我说二加二等于四,难道因我出身不正便忽然等于五乎?”(下横线为马先生所加。柏文见《嗲》。)
妙哉妙哉!盖普天下之诡辩奇才,乃非柏杨君莫属是也!——若遇上马先生我小子阁下,如不当即严正申明曰:“吾乃良民阶层出身。非但三十九代请白如纸,简直就无匪无盗无娼无赌之嫌,且堂堂民众之杰出代言人……”云云,怕既可成为天下奇谈之九——盖柏杨先生岂但公然听任别人指鹿为马便是马,简直自视连马也不及;更无须屈打成招,便是小骂一通,也就成其招者矣,竟振振有词直言相告曰:“出身绝对不正!”
然自谦乎?诚实乎?胆量乎?甚而至于以退为进、欲擒故纵乎?因来不及与柏老先生晤面切磋,自不便胡猜乱测。暂且存疑罢。
但无论如何,我以为:出身之正与否,同理论之是也否,并不形成必然的联系。二者不能混为一谈。设若不然,则天下即可大乱。何以见得?答曰:盖入一室,但闻屁臭冲天,令君嗤鼻掩面;而室内仅有一人——此刻,那“臭不可闻”一语,则千万不可贸然脱口而出!——若认定该员不过小民一介,那你先生便但讲无妨。而倘若那“小民”忽被一秘书状来者点头哈腰呼之“主任”抑“局长”之类,则贵阁下岂不顿觉那屁之其臭“忽然便香了”乎?有种的,若不当下便更而正之:“臭不可闻——那是别人放的屁,与主任(局长)先生您放的屁有何干系?——不能同日而语么,嘻嘻……”则马先生量你阁下那鸡腿兼蛇腰还能婷婷而玉立之!
呜呼!柏杨君身在海峡彼岸,所述权当酒后胡言,故无关紧要,也无足挂齿。由他去吧!然悲者矣,马先生身处大陆,竟也随处可见可闻与台北那位“不具名”看客毫无二致的朋友,看世人,想问题,论是非,办事情,都莫不首先冲别人的“出身”而来……这就奇怪之致!
盖马先生人虽老矣,但心确乎年少。前些年,还上“人民日报社新闻智力开发中心”之函授大学堂,妄图混他个准记者兼通讯员这档子“无冕之次王”来当当;呕心沥血学而时习之,更作实习采访,乐此不疲。
忽一日,竟迎头碰上P县县委报道组Y组员先生阁下并当即肃然起敬。他先生人挺不错的。当面还“好说好说”之类,令人心旷神怡。可一转眼,坏啦!此公虽无台北“不具名”看客那般豪爽,倒也念念不忘为马先生大捧其场:竭尽其广告宣传之能事,不仅活活将马老“区区一小工人”的出身老底,弄得满天下皆知不说,还万般委屈地宣称:那小子居然“吃”到我Y某的地盘上来了!言下之意,无非马先生狗拿耗子兼不务正业,公然竟抢了他的新闻报道之大权。“他能写新闻么?——‘名不正,言不顺嘛’!”Y先生嗤之以鼻,不禁一吐为快:“纯粹招摇撞骗嘛……(注:其时,在下手持证件为“人民日报社新闻智力开发中心”加盖钢印之《学员证》)”。以至马先生从此便望风披靡,再也不敢写什么新闻报道了(写了也白搭:Y公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挨家挨户去各报社游说……呜呼,堂堂普利策奖金欲得者马老先生的新闻稿,至此便在四川省不复出现——次实乃四川新闻界之莫大损失者矣!)。这姑且不说,从此,马先生便是一睹诸如县委报道组组员之类的先生阁下和小姐陛下,就忍不住两股颤颤,几欲先走乎哉!
但依马先生老光近视兼白内障之短见:名不正,固有言不顺者;但名不正,言也顺的却比比皆是。反之,名正,言固然也顺,但名正,言却不怎么顺或怎么也不顺的,亦似乎大有人在。这可真是公说公有理,却又不全然有理;而婆说婆有理,也不全然有理,这就弄得人头皮发麻,无所适从。
看来,名之正与言之顺,不能混为一谈;名知不正与言之不顺,也不能混为一谈;若混为一谈,则一切免谈。说话,便成了少数“名正者”的专利与特权——因为,绝大多数的人,其名恐怕都是不正的、或不怎么正的。如该死的马先生者流,头上正在生疮,脚底早已流脓……实属不胜枚举的。是以绝不能因名之不正,“言便忽然不正了”焉!因名之正,“言便忽然正了”焉!——如若这般,则变色龙德性、投机商德性、甚而狗娘德性兼婊子德性者矣!实可耻可悲而复可怜可笑的!
人,须将道理。只要他说的话是正确的,是有益于国家民众的,我们就只管接受之、认同之并采纳之——即便他刚从牢房里放出来也无妨——浪子回头便是金。而只要他说的话是不正确的,是有害于国家民众的,则我们就只管排斥之、反驳之并纠正之。也无须顾及他是中央委员否?是部长省长县长镇长村长组长否?窃以为:错的就是错的。错的,永远不能“忽然”便正确了!而正确的就是正确的。正确的,也永远不能“忽然”就不正确了!——纵有例外,怕也不会“忽然”,而是须经一段长短待论的时间的。反之亦然。
说话,是这个道理,依我看,办事情也应该是这个道理才对。党中央主张反腐倡廉,狠抓治理整顿,清理打击各级各界的各种违法乱纪行为,为此树立了一个划时代的光辉典范:对事不对人。讲理不讲情。绝不混为一谈!纵是中央领导犯了错误,也裁之以纪,绳之以法,绝不因其“名正”、“身正”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民众拥戴。所以人们拍手称快。更所以便有人不满、不安,怀恨在心。这都是自然而然,不足为奇的。
说了这么半天,安知类似台北“不具名”看客者流,和报道组组员Y公者诸,拥有何感何想?若愿与马先生切而磋之,则恭请首先省去疑心:盖马先生原本便不是一个什么正宗些家,而属半路出门、滥竽充数兼欺世盗名之徒,实在不足挂齿的。倘有高见,理当不吝赐教才是。拜托了拜托了!而我先生之所以如是说,乃是本着下述原则精神行事的:道理,要讲,才讲得清楚。真理,要辩,才辨得明白。君之有屁却硬憋着不大放而特放,那终究是于龙心不悦,于龙体欠安的……
月光书屋文稿随笔
卖文买书
马贵毅
写出来,不用说你不太相信,忽地一想,便是连马先生自己也会表示怀疑:有时候,我的写作,竟全然就是为了卖文买书。
这话,说来就长。直说吧,“百无一用”的我,从小就爱读书。也不知为什么。记得小时候,跟着哥哥到县城少年宫阅览室借书看时,曾有个管理员叔叔宣布说:“能识字的才能借书……”云云。于是,当下便觉得能识字的人,许就是天下最了不起的人了。而当时,我大约只有四五岁吧,不识字的。怎么办呢?
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眉头一皱,绝顶聪明的我便计上心来:何不佯装能识字的小朋友乎?
次计甚妙——偕儿友一位,从相识的、事先就商量好的某哥哥那里,偷偷地转接一书,两人合捧,而且俨然佯装“能识字”的模样和神情,不停地翻动笨拙的双唇,作低声念书或默然朗读状,且还面向借书台以展示之,……至于书中那些拼音字母和方块文字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全然不知了。只是狠狠地记下了那么多有趣的画面和生动的人或动物们。而且,终于骗过管理员叔叔的法眼,取得了读书的“合法的”资格与权利。
后来,自然是兴高采烈地上了小学。又上了中学。既读得兢兢业业,也委实卓有成效。对儿时的“读书”也就变成了一种亲切而又甜美的回忆。
然好景不长。“文化大革命”突如其来,一夜间,就终止了我们那一代人正常的读书……光阴飞逝,一晃长成了大人。又不知不觉地成了写书人。但对于读书的兴趣和热情却不独有增无减,日趋浓郁,简直就变本加厉甚至还几近痴迷……所以如此,仍然是讲不出多少具体缘由来的。至于成天琢磨写作事而竟成了狂热分子者,其理由或许太多而且太杂,但想来想去的结果,还真是找出了其间颇具特色而且不乏讽刺意味儿的一条,这便是:卖文买书。
书,很贵。尤其好书。这二年,风大雨大,啥都涨价。大部分书价,都贵得令人咋舌。甚至贵得令人绝望。以至于偶尔竟产生了如此奇想:要真的不识字,该有多好阿!——那将省下多几买书的冤枉钱欤?!
但却一个子儿也省不去!每每置身书店、商场,街头巷尾,一旦见了书们,心就发热,手就发痒,瞳孔就自动放大……几欲先睹为快不说,尚想立即统统据为己有,既丰富藏书,将“月光书屋”打扮的像样点儿。也多少获得一些远亲近邻们真真假假的恭维,和朋友同事们难辨虚实的羡慕——于是,在新华书店也罢,在街头书摊也罢,倾囊而空者,为时众多。也因而曾指天发誓:不为别的,就为了买书,也要竭尽胡思乱想兼花言巧语之能事,绞尽脑汁地爬种种的格子,为卖文买书,作一番奋斗苦斗“窝里斗”!
还真是立竿见影。一稿既投,润笔不日即至。则三二本小书,。还真就“不在钱下”了。陶陶然如获至宝、捧书而归,其喜洋洋者,每每自顾痴笑曰:“嘻嘻!‘羊毛出在羊身上’!卖文买书,还真他叔叔的是个极好极好的玩意儿……”
买了书,就自然要读。并且,极自觉极认真地读。因为,花大价钱买了书来竟不读之,心里总觉得吃亏,不划算。而但凡一认真读书,且始于自觉,那就铁定地会有诸多胡思乱想飘然而至;缕缕闲情逸致纷至沓来。终其然,下一文稿便开始在脑海里涌动。少顷,则心中窃喜,令笔下生花。不肖三时五刻,即大功告成:或七八百字,或三二千字的文稿,便渠渠然诞生于书桌上,也丝毫不觉身心劳顿。待审阅既定,择下“买”家,装入信封,心中无不当下盘算:此文可卖多少钱?该银又可买奇书几本?诸如此类。若有不妥不妙之杂感,或而还会不惜工本,开启信封,再度斟酌、修改,重新添加三五行可有可无的废话,七八个同样可有可无的标点符号,以多凑点儿货色,使文价升值。甚或还会重新定夺“买主”为谁。于是,专挑稿酬较为丰厚的报刊大投而特寄。也不去管它该文形式对路也否?主题适时也否?思想超前也否?立场偏激也否?一稿既投,则顿时释然:妙哉!——又了却了一桩琐事,不亦乐乎!凡值此情舒意朗之际,则每每总是欣然自语曰:“何不饮酒去?!”这便顿时按捺不住了——
饮酒,则必选就近的小酒店乘兴而入,且以奇书为伴,伸颈侧目摇头摆尾,细读慢饮飘然自得,遂将排骨也吃出山珍海味来。还忘了大千世界、芸芸众生。几至乐不思归……但猛一惊醒,则无不作此思量:下一本又该买什么书呢?书店有售乎?书价高贵乎?买书钱业已“定”下乎……?因三思则感觉不妙,再想则坐不安宁,饮不畅快。于是,打道回府在即。心中又是一片乱七八糟的诗情画意,和着酒精与卤猪蹄的胶质,“四海翻腾云水怒”,不写则不宁。于是,迫不及待若追兵在后而归。便写。而且神情庄严正襟危坐。心中条件反射般暗暗咏叹着交响乐一样雄伟壮丽的节奏:卖文!买书!卖文!买书……乃文思若泉涌,下笔如有神。陶陶然间又觉着生活真是美好得无以复加,且令人惊叹与眷恋得死去活来……
月光书屋文稿随笔
谁说了算?
马贵毅
先前,我总以为:天下事黑白正反是非曲直,皆由自己说了算。因此,总是活得不知地厚天高火热水深而又飘飘然渠渠然陶陶然乐不可支。
别的不谈,仅就在下之从文历史而观,便足见“我说了算”主义,不独天经地义而且舍此莫属——盖马先生既有雅兴挥毫弄墨,其文章便自属天下第一!起码,也在人间前三名之列。君不见乎:无论小说、散文、随笔、杂文,抑或言论评说、信笔闲章者诸,但凡聊经马先生之手笔而大成文章者,蹩脚货色那可是几希几希复几希!而拜读马先生之篇篇奇文,则则华章,且不论读者会因马文之盖世绝美而赏心;至少也会因马文开胃健脾之功效而动容;更有那明目清心之功,延年益寿之效,春风化雨之奇,瑞雪兆丰之妙……倘若真有读者三二,居然不眉飞色舞,而仰天盛赞,又拍案叫绝,还奔走相告的话,那他阁下的良心就大大的坏啦坏啦的有!
呜呼哀哉!天下事林林总总,最愚最蠢最外强中干最不堪一击者,乃一厢情愿、自作多情、自以为是。自命非凡耳!
惊回首,但见昔日文章,大多狗屁不通,岂但毫无生趣亮色匠心灵性可言,简直便是打胡乱说兼前言不搭后语;更有枯燥无味,画蛇添足者,几近无以复加,令人无法正视……再说下去,怕连脸面也无处寄放了,索性打住。
有此自知,尚为时不晚。某日,一向自视学富七车有多,才高九斗过半的马先生,公然谦虚之心顿起,竟作腼腆小学生之局促不安状,请教某老前辈。前辈曰:
“你的文章,大都写得不错……”。
在下顿然因喜过望。但闻后言,方才忐忑不安:
“但是,却不属于好的,和很好的!”。
于是,马先生当下就面如土色,继之“阴间多云”者,盖因老前辈一发而不可收之谓如雷贯耳:
“自然就谈不上是最好的了。”
更有甚者,老前辈一锤定音且一语中的:
“为文若为人。好与不好,并不能由自己标榜论定。还得让别人发言——自己说的,不算数!”。
马先生顿时心虚气短头重脚轻惨如恶疾附身者,不在话下。
真是可怜可悲而又可贺可喜——公然在活了几大十岁以后,于行将就木之时,方才了知人生要义之首:凡事皆得由别人说了算!一厢情愿,那是无知;自以为是,那也是无知;妄自尊大,那还是无知;刚愎自用,那就更是无知了!
夫无知者,愚也!不知其无知者,愚不可及也!知其无知而拒不承认其无知者,鸡犬之不如也!
咦,鸡先生也有“我说了算”的时候。那便是每日黎明之歌啼。似乎旨在呼唤日头出山。嘿,日头还果真就出山了!惜乎哉,鸡之不啼,日头照样出山不怠。而且天天如此。试想:那鸡阁下有啥可资骄傲的?
而犬小姐也有“我说了算”的时候。那便是:但见陌生来客登门,即作如临大贼之盛怒状而狂吠不已。惜乎哉,居多登门的陌生人,往往正是户主之友好或神交——依你说,那家主人能听凭犬女士“说了算”乎?笑话!
由此想到:为君为臣,为官为民,为父为母,为友为朋者诸,其言行举止,道德情操,功夫业绩,学术造诣,处事之道;甚而音容笑貌,形象风度……佳乎?劣乎?高尚乎?低俗乎?举世无双乎?秀绝人寰乎?诸如此类。也无一不应当是由别人说了才能算数的。
上到宇宙奇观,下到家居琐事;大至为政之功,小至教子之道,凡事都不能“由我说了算”,也不可能“由我说了算”——知其至理者,方属孺子可教,此生定注安然无恙而有后福畅享者矣!
而举凡为人,一旦操练到了不仅不夜郎自大“由自己说了算”,而且坦坦然、渠渠然、欣欣然“由别人说了算”,的清纯境界,那才不愧活了一世天地之灵的不朽生命,便是死之将至,也无憾无怨了。
月光书屋文稿随笔
谁是领导?
马贵毅
偶读一语,妙之致极:“婚姻是唯一没有领导者的联盟。但双方都认为自己是领导。”
敢有异议三二,索性一吐而快:
一曰:谁追求谁,则后谁即为领导;
二曰:谁先前不齿于谁,后竟嫁给(或娶之于)谁,则后谁乃为领导;
三曰:谁一往情深爱慕谁(即便未成“联盟”),后谁乃永为领导;
四曰:双双一见钟情,则最后说话那位为领导;
五曰:仍然双双一见钟情,则答应成婚那位为领导;
六曰:夫妻二人讨论消闲去处。夫主赴舞厅,妻主打麻将。若同赴舞厅,则夫为领导;如齐上麻坛,则妻为领导;倘麻舞皆误,则儿子(女儿)为领导;倘无子女,则该家无政府;
七曰:在寝,则先睡者为领导,后起者为领导;在外,则先行者为领导,后归者为领导;众宾毕致,则后迎者为领导;广庭大众,则早辞者为领导;就餐,则饕餮者为领导;沐浴,则先入者为领导;做爱,则被动方为领导;家政,则出纳人为领导……
综上所不全然述:居家者,似无领导,实有领导。而无领导者幸,有领导者惨也!
然则,谁想在家中当领导,则必然忧心“政绩”。“无官一身轻”。一家庭内,真正无领导,才是美满的家庭。一婚姻内,谁都不想篡权立位,才是幸福的婚姻。
言及爱情,则甲乙双方均为爱神之忠实奴仆,则该爱情势必自然、清纯、健康而复美丽。
倘想当官,最好到精彩的外面世界谋求去。在家逞能者,无能!同理,一家之内敢称领导者,出得家门,则奴才一介无疑。
嗟乎!阁下仍一意孤行欲任家居领导乎?
月光书屋文稿散文
又是黄昏
马贵毅
风,还是那样温柔。晚霞,还是那样绚丽多姿、亲切可爱,热情奔放而又多愁善感。一样的窗户,和窗外静静的苍茫大地。一样的窗台上那盆忧伤而哀怨的紫罗兰。一样的屋子里冷清清静悄悄。一样的墙壁上悬挂的小提琴,琴弓跨过无声的弦。
又是黄昏。又是黄昏。又是黄昏。
有好多故事在黄昏中彩排、上演。有无数男男女女在黄昏中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啼笑嗟叹。故事中注定地有我和你。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啼笑嗟叹中,注定地有你和我。因而,我们热爱黄昏,就像人们热爱蓝天大地日月参辰和朝晴暮雨……那是你亲口说的——
“黄昏……好静阿!真是太美了……”。
而我,心悦诚服地点了点头。苦涩而欢悦的心中,读着你纯净瞳仁里深情而柔美的歌与诗。
又是黄昏。又是黄昏。又是黄昏。
在波涛汹涌而豪迈的大海中有深深的向往和憧憬。在雄奇巍峨的而伟岸的山岗上有沉默的遥望和等侯。而在我的——也是你的——小屋子里,却每天每天都流淌着泪。甜的泪,苦的泪,恸哭的泪和欢乐的泪……晶莹而又美丽,舒畅而又凝滞。尤其是在黄昏。在静静的黄昏。在哀怨的黄昏。在无奈的黄昏。在蛊惑爱情勃勃生机的。在怂恿爱人狂热猖獗的黄昏。在无望而而令人诅咒的黄昏。在甜蜜而令人着迷的黄昏……那忧伤的泪珠儿就更加灿烂辉煌,越发可爱可亲!
又是黄昏,又是黄昏。又是黄昏。
微笑,当然惬意。欢乐,当然开心。但微笑和欢乐不属于黄昏。就像蓝天不属于晚霞。星光不属于黎明。黄昏,不需要欢乐和微笑。所以,我们就哭!在黄昏中,就连恸哭也是美丽而深情的啊!因而,我们热爱黄昏就像我爱你就像你爱我……
又是黄昏。又是黄昏。又是黄昏。
白天,太繁杂,太奔忙,太劳累,太容易忘却。金灿灿的阳光中和晴朗朗的蓝天下的那些幸福而又欢畅的鸽哨,总是兴高采烈地带给无奈的人们以温柔的希望和甜蜜的幻想。所以,在阳光中没有眼泪。在蓝天下没有叹息。纵然阳光中有眼泪,也会被深情而热烈的光芒烘干。纵然蓝天下有叹息,也会被纯净而辽阔的天宇熨平。
但黄昏不是这样。黄昏是安宁的。祥和的。静谧的。就像永远不动的蓝天那样沉寂。黄昏,蛊惑人的隐衷。勾引人的痛楚。把在阳光下不可一世的人们,浸泡在不得不扪心自问的反省和忏悔的境地之中;把在蓝天下暂时忘却了世间全部的人们驱赶到各自注定的面对无奈和惆怅的无人之处:自己对自己笑。自己对自己哭。自己对自己无声地述说一些只适合讲给自己聆听的蠢话胡话警句和格言——就在这样的时刻里,你来了。天啦!你就来到了我的这样的时刻里!快活地踏着“月亮走,我也走”的旋律,你无忧无虑地走进了我的黄昏。你于是就把我的黄昏给搅乱了。到头来,连你自己也被淹没在我的无奈的黄昏中不能自拔了。“我有点儿后悔……认识你……”你说。忽而,情不自禁地轻声吟唱起来:
象浮萍一样偶然相聚
随着潮汐,无缘长相依
象日月一样两个世界
从开始,注定了分离……
黄昏,我的黄昏,你的黄昏,我们的黄昏,顿时就变得更加灰暗。更加混浊。夹杂着呜咽和叹息的黄昏,怎么也不能使空气透明、清晰、活泼、欢悦。但晚风将至,惨淡的忧伤中,却又不失些许温馨的气息和希翼的幻影……噢,你!你苦恼人的黄昏!你悲伤着的黄昏!你有热泪的黄昏!你有遗憾和诅咒的黄昏!——什么时候,才能听见你舒心地笑一笑?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你快活地唱一唱——无怨无悲,无忧无虑?
又是黄昏。又是黄昏。又是黄昏。
下雨了。雨中,飘荡着亿万个前人的不散的灵魂:哭着,叫着,呼唤着,沉吟着,永叹着,诅咒着,祈祷着……雨中的黄昏,就是在盛夏,也使人感觉心里发凉、发怵、发颤、发呆!你说:“到雨中去走一走吧!也许,在雨中,也许会好过一点儿……”。
我知道:你心中也在下着小雨。那雨,是苦涩的……和我心中的雨一样。于是,我和你就肩并着肩走进了那个黄昏的雨中,那个雨中的黄昏。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直到夜色来临,说再见。
雨中,就永远永远地嵌上了两个永远也晒不干的潮湿的背影,一个向南,一个向北……美好而可怜。清晰而模糊……
又是黄昏。又是黄昏。又是黄昏。
月光书屋文稿随笔
“心无旁骛”与“目不斜视”
———婚恋怪论之一
马贵毅
有女士声色俱厉而又义正词严地宣称:“不专一的男人绝不会结婚;而结了婚的男人,又绝不会专一。因为:要想叫他先生从一而终、死心塌地,心无旁骛、目不斜视,那简直就比登天揽月还难……。
此话的确有几分道理。
我们还是先从“结婚”说起吧。
结婚之道,其首要的内容便是“选”;而且,无不竭尽全力地大选而又特选。
选什么?
选外貌、选形象、选身段;选经济状况、选政治面貌、选社会地位;选性格、选品行、选风度、选气质、选韵味……而结婚,正是这种“选”的思想和行动的终曲。
不幸的是:结了婚的男人,依旧是男人。盖男人这种奇怪动物的最大特征之一,便是永远拥有一颗永不磨灭的爱美之心(女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乎?)。而这与生俱来的爱美之心,是绝不会因结婚而就此泯灭的。
更不幸的是:他先生是绝不会“一叶障目”,除了自己的妻子以外,便觉得芸芸众女皆成了“青面獠牙”或“不堪入目”者流的。
——若果真不是如此,则该男人要么大男子主义绝顶,有朝一日就终于会连你这“障目”的妻大人也看不顺眼了,终于的是:日复一日地打那邪门歪道的鬼主意,时刻准备着另寻“她”就;要么,便是缺人性、欠柔情、不进油盐、不解风情的“木瓜型”并“屠夫型”恶丈夫。汝若不信,那就恭请尔等身怀绝技而又艺高胆大的小姐们、女士们,不妨挺身而出,舍身一试;或提高警惕、拭目以待。
“心无旁骛”暂且浅析于此。现在来看看“目不斜视”。
各位女士务必须知:男人均喜好“目之斜视”。但“目之斜视”者,却并非绝对地意味着其之心术不正。而“心无旁骛”者,也绝非一辈子都“目不斜视”——知其至理者,方可心安理得、游刃有余。对此,远在西洋诸国的众多婚恋心理学专家们早有妙语警世:
“男人都爱回顾街头的漂亮异性,更多的是出于本能和下意识,而非什么刻意求工的猎艳心理所致。”
而近在海峡彼岸的台湾某报“傻大姐信箱”,曾刊发过一则有趣的编读对话:
——“傻大姐:我那老伴总是在打女人的主意,怎么办?他今年70岁。刘太太。”
——“老太太:我家小狗见车就追,你以为它真想开吗?傻大姐。”
呜呼!男人之爱美,往往并非全部都意味着其占有的欲望。而对其倾慕流盼者,亦并非全然在于企图有朝一日树以为妻。凡此种种,身为女性者众,已为人妻者诸,倘不理而解之,听而任之,怕终于是没有什么好日子过的。纵观芸芸女性之嫉妒,往往流于形式、囿于皮毛者居多。这是最平凡普通而又最不为一般女性所正视与深思的。
试举例:但见丈夫与一异性之工作配合默契,语言交流融洽,便以为万恶之源已始;但见丈夫与另一女士亲切友好、谈笑风生,便以为其心已花,其恋已移;但见丈夫于接踵摩肩之人流中,因回头顾盼某美女之芳姿而偶失体面,便以为其夫猎艳已始,不可救药了……诸如此类。若以“不专一”论处,却也好像铁证如山,无可抵赖。但往往多见的是,被嫉妒兼指责被诅咒的为夫者,自己也莫名其妙.被嫉妒得云天雾里,简直冤枉之致。
大凡为人,一个正常、健康、性别迥然的人,对异性之宽泛的想入非非和随机的痴心梦想,都不仅是自然的、正常的,而且,甚至还是无可指责的。作为妻子而言,倘不千方百计地将自己丈夫偶然的想入非非和转瞬即逝的白日美梦,容纳于对自身的欣赏和关注之上,反倒大惊而又小怪,推波而又助澜,偏偏遗忘了“物极必反”的谆谆古训,那么,为夫的先生,若不被你贵小姐阁下贵夫人陛下活活地“逼上梁山”,则尽管前往都江堰“月光书屋”拿马先生是问可也!
我的小屋子里好静!这时候。
挂钟,在忠实地计量着永恒时间的每一个不倦的小节。挂钟是幸福的。而此刻,我的身边却没有你。
没有你……只有你的过去了的声音和笑容。那么近那么远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那么温柔却又那么可望而不可及……书桌上的花瓶,仍在你亲自安放的位置上孤独地伫立着,插着娇美秀丽但却已毫无生命气息的枯萎了的玫瑰花束。血色一样的花瓣儿上,曾有着你的歌声和赞叹。花儿,就成了永远。东墙上的画儿,仍在那个我们一起买下的精美的画框里凄然地悬挂着。呈现出苍凉原野的辽阔与静谧。那原野上,曾有过你亲爱的身影、足迹、阵阵笑声和斑斑泪痕。画儿,也就成了永远。只有我的岁月改变了。苦笑中,思恋和忧伤也变了形,不复从前的鲜艳、水灵、生气勃勃。成了一片茫然一抹空泛。茫然和空泛中有我记忆深处的关于你的和我的古老而又无声无色的近在咫尺的遥远的故事……而此刻,只有你美丽的吟唱温柔的呼吸和柔声的话语飘荡着,时隐时现。只有你亲爱的脸庞秀美的身影和迷人的舞姿晃动着,若即若离……
又是黄昏。又是黄昏。又是黄昏。
“多好啊,这么安静的黄昏!就在这小屋子里。就我们俩……你,你现在……不骂我啦?”声音好快活。可你却哭了。在那个黄昏。于是,我好伤心好伤心好伤心好伤心……
又是黄昏。又是黄昏。又是黄昏。
……紫罗兰,在静静地开放。那时候,她也许真的不知道:夜色即将来临?!
所以,她就潇洒地用自己生命的转瞬即逝的清香,充盈了黄昏,滋润了黄昏,美丽了黄昏。然后,悄然睡去,在梦中酝酿又一次青春的爱情和欢欣……
“这花儿就是我……”你突然说。
我于是赶紧捂住了你的嘴。眼角,立即涌出了心底的泪流。然后,我说:“就这样吧。再见。亲爱的……”
“就这样吧!——有什么办法呢?再见了。再见了……”你蒙住双眼。指间,溢出的是你滚烫滚烫的泪水。她永远永远地模糊了我的双眼。
于是,你和我,我和你——我们俩就手携着手心贴着心永远永远地走出了那个黄昏……
我,多么想再回去啊:亲爱的我多么想再回去啊……
你呢?
又是黄昏。又是黄昏。又是黄昏……
(1987年8月23日在都江堰月光书屋)
月光书屋文稿杂文
不“杂”不“文”不杂文
马贵毅
杂文,尚需既杂且文。否则,就不是杂文,或者说没有了杂文。
杂文,是对除小说、诗歌、戏剧和电影以外的绝大部分文体的笼统的界说。既然如此,可见其体裁之杂,实为得名之本。名须富实。先说“杂”。
“杂”者,依我看,有三个层面。
一、样式当杂:散文、随笔、杂感、书评、游记、小品、日记、断想乃至情书……应当允许其尽可能地杂;
二、题材当杂:古今中外、天上人间、辛辣酸甜、苦乐忧欢、道听途说、胡思乱想……只要多少有那么一点儿味,那么一点儿趣,便不宜侧目之;
三、格式当杂:大一统从来不妙。故所以,杂文写法应当提倡随心所欲,不拘一格;标新立异,别具一格。只要选材独特,构思巧妙,主题鲜明;表述准确、明晰、亲切、自然,读来可意可会,不费劲,不费时,那便用不着在乎它是散文式,小说式,论理式,日记式;甚至,如诗歌这般地写去,象电影那样地道来,依我看,也全然无误。
再说“文”。“文”者,文理,文法,文笔;文思,文情,文意是也。舍此,何以为文?不多说了。
扣题说,“不杂不文不杂文”,尚不全面:不“杂”但“文”的,可也为文,虽然得减去一个“杂”字。若虽“杂”但却无“文”的,则连“杂文”二字都得删去——一言以蔽之:对杂文而言,重要的还是“文”。其次,才是“杂”。打住。
理论从实践而来。据说,还得“打回老家去”方能“显出英雄本色”。也就是说,要应用于实践,考而察之,检而测之。
不妨照此办理。
君不见,杂文兴,兴未艾,风起云涌,洋洋大观。但却欠“杂”少“文”。这绝不是胡说八道,危言耸听。
先说欠“杂”。
一、体裁欠丰:几乎仅限于随笔、政论、小品;
二、题材单调:几乎仅限于反腐败、反不正之风;
三、写法一统:几乎仅限于“思古之幽情”,评今之弊端;而且,未必“点到”,也未必“中的”。
杂文,当然可以“是投枪、是匕首”。但倘篇篇如此然,家家若是然,那岂不弄得满天下鲜血淋淋?盖蹩脚的太医,真可以把人的五脏六腑七窍八孔全都割了去,终于治不好病;而身怀绝技的好医生,却能在不伤皮肉、不动筋骨之间,神奇然手到病除——这比喻安知是否妥贴?再说吧。
杂文,还可以是微笑,是鲜花,是美酒,是佳肴。品之,则既可醒脑提神,明目清心,还可医治抑郁、忧伤,神经过敏……
再说欠“文”:而今诸多杂文,言辞铿锵有力,读来冷风扑面,让人活脱看见了纸背上那乱眉倒立、怒目圆睁兼唾沫横飞的指点江山之士。惜乎哉:江也“指”了,山也“点”了,大地也“评说了”,太空也“理论”了,但读后,就是引不出预想的共鸣和一睹为快的惬意。却原来,恍然大悟:方才读的竟是一篇争鸣文章——甚至连争鸣文章也算不上,而仅仅类似美国参众两院的听证会笔录(不是争而吵之,便是胡搅蛮缠),这有多煞风景!
文当重美。即便骂人,“也要用鲜花一样的语言骂将过去”——此乃法兰西人的古训。其效果,大抵并不比满口俚语俗话乃至脏话雷言差多少——是了,杂文,还应当提倡适度的“笑骂”。“笑骂”者,既骂了人,甚或还骂了娘,也不失风度,不欠涵养,这有几多美妙?“笑骂”者,文也。
文贵真。清真意真文必真。无须赘述。
文崇正。“书痴,则文必正,艺痴,则技必良(蒲松龄:《聊斋志异.阿宝》)”。既为写家,若不读书,不读好书,不好好读书,或读而不求解,读而不致用,则其文永远难正。这,当是真理之一种。
文贵新。古文言简意赅,勘称“以一当十”或而“以一当百”。因不可不用。但却不可多用。不可都用。更不可常用老用。此外,再高妙的款式,再精美的风格,也不宜“十年一贯制”,乐此不疲。须知:人,乃天地间最最最最不耐烦于陈旧事体的活物——杂文家下笔伊始,对此特性应适当加以关照才是。
总而言之,无论“杂”也罢,“文”也罢,常变常新,推陈出新,方为杂文创作之头等机要。余不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