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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同学

鲁芒 《雨雪霏霏》 言情小说 2009-05-17 10:56 责任编辑:小猪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2083 · CHAPTER-00014110

三同学

郁宁之案发生以后,凶手没有捉到,一团浓浓的迷雾,从郁宁的坟上升起,缭绕在凤山县城的上空,使人们感到疑惑。令人奇怪的是杜若及其一家渐渐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人们怀疑她家与这个案子有牵连。

这天晚饭后,杜若在教室里读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这本书是她的物理教师吕斯坦送给她的。正在看得出神的时候,那边传来了议论她的话语。

“您见过电影里面的女特务吗?”说话的是郝为国的妹妹郝为英。这人看上去比杜若大四五岁,灰黄的脸上长满了像苍蝇屎一样的东西,上眼皮有些浮肿,好像十天没睡觉。从侧面看,她的颧骨高出许多;从正面看,她的嘴特别大,板牙。如果不是那两根短辫子,人们简直不相信她是个女的。“怎么没见过?”一个薄嘴唇的女同学说。

“那些女特务都长得很漂亮,”郝为英瞅着杜若说,“一个个都是水蛇腰,大乳房,肥腚,很能迷惑男人,才能干特务勾当,哈哈哈……”

杜若最大的特点是能忍耐,她好像没有听见一样,继续读她的书。

“装什么蒜!”郝为英继续挑衅道,“一个女的,对着死尸就像对着活人一样,要不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特务,能有这样的胆子吗?”

“别说对着死尸,我上学经过一片坟地,都常常竖起汗毛来,就好像随时都有死人从坟墓里钻出来。”薄嘴唇的同学说,脸上现出恐怖的神色。

“那你当不了特务。”郝为英说,“你要当特务,还得跟人家学学。可你那相貌也不行,不能吸引男人,不能掩盖自己。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叫人感到森然,像中了邪的人发出的不和谐的声音。

杜若咬着牙,气得浑身瑟瑟发抖。

“我见过一个特务,是遗传的。她的爸爸是老特务,她是小特务,她一家子都是特务。小特务是个聋子,也是哑巴。”郝为英更加放肆地刺激杜若道,声音也越来越大。“你欺人太甚!”杜若突然站起来抗议道;一向从不掉泪的她,此时却泪如泉涌,“谁是特务?不要血口喷人!”

“我说的就是你杜若,你又怎么样?告诉你,无产阶级专政的铁拳早晚会砸到你头上的!”郝为英用手指着杜若的鼻子恶狠狠地说,眼睛里像要飞出刀来。

薄嘴唇的女同学见事不好,急忙劝郝为英道:“算了吧,我们是贫下中农,不要在她身上弄脏了嘴。”

郝为英火气更大了,她脸色发紫,两手打颤,怒不可遏地吼道:“我非打死你这个女特务不可。俺家祖祖辈辈是贫农,受剥削,受压迫,好不容易翻了身。俺要是不打死你这个小特务,叫你复了辟,俺还有命吗?”她竟然伤心地哭起来了。接着,她猛地扑向杜若,就像一头狮子扑向了小羊。

这不是想入非非吗?文化大革命什么时候才结束呢?还是回家去吧。”

怕惊动熟睡的同学,杜若穿好衣服,掀开蚊帐,轻轻地扶着床头上的横木,踏着脚踏子下了床,穿好鞋,便悄悄地出了门。

学校的大门关着,小门却半掩着。杜若出了学校,向东走去。今晚并不是太热,大街上乘凉的人很少。偶而有几声狺狺狗吠,是从较远的村落里传来的。

她走的还是那条常走的路。这是一条古老的土路;路两边是已经长起来的高粱、玉米、穇子,也有水稻。有的地方,高秆作物几乎把路遮盖起来。月亮暂时被一块黑云彩遮住,到处是黑黝黝的。

虽然,杜若已习惯了走这样的路,但那是白天。此时,听着远处传来的狼嗥声和猫头鹰的笑声,她不禁毛骨悚然。她一向自信胆大,现在却感叹自己太胆小了。“也许,那天郁宁就是这样出事的。”她越想越害怕,也越走越快。

忽然,眼前开阔了,高秆植物没有了,出现了一片平展展的稻田。这水稻是前几年南稻北移的产物。她抬头往远处望,一条银色的带子,从东北方向的凤山上飘下来,那是凤河。月光特别明亮,对岸的山峰也能清楚地显现出轮廓。

杜若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她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童话般美丽的世界。

青蛙的鸣叫此起彼落,像珍珠在玉盘里滚动。偶尔有一声鸟叫,也有昆虫在唱歌。啊,夜晚多么美好!她忘掉一切烦恼,也忘掉了刚才的恐惧。她坐在河岸的一块方形的石头上,看凤河上的夜色。清风徐徐吹,从东边吹来了一缕梦幻般的二胡曲。她怀疑这是耳朵的错觉,于是仔细倾听,的的确确是二胡曲。“深更半夜,有谁在这旷野里拉二胡呢?”她想。她并不恐惧,反而好奇地向着音乐飘来的方向走去。那里是郁宁的坟墓呀,这是怎么回事呢?她十分纳闷,又驻足谛听。那声音缠缠绵绵,如泣如诉,悲悲切切,哀婉不绝,使人听之断肠。杜若自幼喜好音乐,凭着她的富有音乐感的耳朵,她听出是一首古代的离别曲。这是什么人在演奏呢?

遄行她不信神鬼,但此刻也觉得神秘。

停了片刻,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渭城朝雨轻尘,

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

旨酒,旨酒,

未饮心已先醇。

载驰骃,载驰骃,

何日言旋轩辚,

能酌几多巡?

千巡有尽,

寸衷难泯,

无穷的伤感!

尺素申,尺素申,

尺素频申如相亲,

如相亲。

噫,从今一别,

两地相思入梦频,

鸿雁来宾。

杜若泪眼模糊了。她沿着河岸,踉踉跄跄地向着郁宁的坟墓走去。她幻想着会有什么奇遇,可是,将到墓前时,二胡曲戛然而止了。她依稀看见一个黑影,向河水边移动,不久便消逝在杨树林里。她更加奇怪了。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真像《聊斋》里写的那样吗?她不相信,然而怎样才能解开这个谜呢?她茫然了。

杜若感到疲乏了,便坐在郁宁的墓前,以手支颐,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

月亮俯视着这位十九岁的姑娘,向她身上洒下温柔的光。云淡星稀,夜晚是多么美好。啊,郁宁来了,她穿着那件她喜欢的花衣裳来了。她笑着,叫着,跳着,张开双臂拥抱杜若。杜若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飞起来一样。她和郁宁携手向天上飞去。那些美丽的蝴蝶围着她俩飞来飞去;那些漂亮的鸟儿,一边带路,一边跟她们说话。天上彩舟云淡,星河鹭起,一切是那么静谧,那么芬芳。啊啊,那是谁呢?留着金黄色的鬈发,长着蓝色的眼睛,噢,想起来了,是居里夫人,她是那么亲切、慈祥。她热情地领着她俩去看她的实验室。啊,那又是谁呢,一个大鼻子的人,噢,是爱因斯坦爷爷呀,他劝她们不要灰心,要等待机会。

忽然,她想到郁宁已是死人了,便有些恐怖。睁开眼睛,唉,眼前是一座新坟。远处传来鸡鸣声,东方已经发白。摸摸头发,头发已被露水浥湿。她慵懒地站起身来。

“杜——若——”远处传来一位女子的喊声。她倾耳细听,是郑子兰的声音。

“杜若,你在哪里?”好像是文海波的声音,从河对岸传过来的。

“杜若,你答应着呀!”是吕清潭的喊声,声音粗而重。杜若心里一阵激动,一股热流流遍全身。啊,同学来了,不,朋友来了!她放开嗓门答应道:“我——在——这——里——”一面向水漫桥方向跑去。她们在桥中心相遇。

“杜若,你怎么自己跑到这里来了?叫我们找得好苦呀!”郑子兰带着责备的口吻说,“半夜醒来,我摸了摸你的床铺,你不在,可把我急坏了。我急忙到男生宿舍窗外,把他俩喊起来了。”

文海波也埋怨杜若道:“你太不应该了。我们到你家去找你,你不在,两位老人家可急坏了,你妈妈都急得哭了。你也不想想,一个女的,要是碰上坏人怎么办?”

“光由着自己的性子!”吕清潭用低沉的声音批评道。

当杜若被三位朋友送回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冒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