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星期五，杨得凡院长打电话来问姚雨洁把一切所需要的材料准备好了没有，下午就要举行选聘特教教师的考核会了。如果顺利的话想在下个星期一－－4月18日就把那个文学艺术班给开设出来……
下午，姚雨洁满怀信心地拎着材料早早地就登上去往儿福院的公交车。原以为自己能前几个到达，可一到那儿却发现这里早已是高朋满座、嘉宾云集了……
“哦，雨洁，你来了呀！”杨院长一见着她来就热情地迎了出来说。
“杨院长，这是？”她惊异地指着这场景，“是……难道是我来迟了吗？你们的招聘会已经结束啦？”
“啊，不，不！我们的招聘会还……还没开始呢。雨洁，情况是这样的－－很不巧，我刚给你打完电话之后，法国领事就打电话来说，他和一些朋友要来这里看看小朋友……上午，我陪他们去参观了我们新儿福院的建设情况，回来之后又和小朋友一起谈心、做游戏……这台刚开始的文艺演出是我们特地举办来感谢他们的。”他一边向她说着缘由一边把她领到了康志明旁的空位边上，“放心，现在还只有你们两位，其他的应聘者都还未到呢。哦，差点忘了。雨洁，待会儿我得派给你一个非常特别的任务－－等演出结束以后，你得在我身边去与外国朋友翻译几句话，行吗？”
“这……”她望了一眼康志明显然是支持自己的眼神，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才说，“行，那我就去试试吧。”
“你怎么……你怎么总是要比我先到呀？”瞧着院长远去后，姚雨洁轻轻问了他一句。
“你知道吗？我这回可吃尽了‘总是先到’的苦啊！我早上8点30分我急急忙忙地就到了这儿，原本想尝尝做老师的滋味与小朋友们熟熟悉悉、沟沟通通。谁知9点30分刚过，法国驻沪领事就打来电话说－－为了庆祝他在上海的第10个生日，他决定携妻子与他的一些朋友到儿福院里过上特别的一天。杨院长他放下手中的电话回过头来就对我说：‘志明啊，你是我们孤残儿童的杰出榜样。这次机会难得，你就与我一块儿去会见他们吧。为上海争光、为祖国添彩，你趁这机会在外国朋友面前弘扬弘扬我们中华民族的自强不息精神，如何？’杨院长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推辞什么了。还好，从前年开始，我跟着收音机学了些法语－－一般的对话、介绍，我都还行。为了学习这国语言，我对法国的语言背景、文化底蕴还特意去翻了许多资料……”
“那么院长……院长他还为什么要请我？”她鲜亮出神的眼睛里透出了疑问。
“是……是我告诉老院长的呀！雨洁，那个领事听说下午要举行一场‘文学老师的选拔会’，他特意向院长提出了自己也要做一回评委嘉宾的要求－－他想听听上海人对这一博大精深的文学艺术到底有何独到的见解……对不起，这次我又自作主张了一回。对了，你这次准备了哪些材料？”
“有儿童诗《天上的一片云》、《卖火柴的小女孩》……”她忽然顿住了扭头问他，“那你呢－－你又准备了哪些？”
“保密！”康志明收回了瞧她的眼神抬起头说，“快看小品剧《家》，很感人的。我都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姚雨洁注视着他那专注的神情，自己也就一心一意观赏起小品剧来了－－这幕小品剧说的是孤儿杨吉18周岁成年的时候，在市民政局的关怀下拨了10万元人民币为他安置了一个新家的故事。杨吉告别他的弟弟与妹妹时，含着泪他嘱咐他们要听老师的话；告别他同学和老师时，他含着泪诉说自己一定会回来看望大家的，告别他满头银发的老院长时，他含着泪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做人、好好工作来报答这个善良的社会的；这时居委会干部来给他搬家了，沪籍警也为他专程送来了属于他自己的户口簿……这样的情节能不令人动容、能不令人感怀？她不禁回头一看，此时此刻的康志明早已是不由自主地泪流满面了。
姚雨洁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条手绢递给他时，他才回过神来：“谢谢你，我每看到这样的场面就会禁不住总这样……”
“你或多或少总是和他们同命相连着嘛！你瞧，我也被感动得落泪了呀！”她指着自己眼角的泪痕说。
“给－－”康志明拭完自己双颊上的泪水便把这块洁白的手帕复递到了她的胸前。
“哦，你的泪水……你的那几颗很不一般的泪水实在是让我经受不起！这使我知道了感同身受的真正内涵，这条画有一片绿竹的手帕作为礼物就送给了你吧。”她微笑着说道。
这台名为《爱是幸福的使者》的文艺汇演在人们的泪水中结束了。姚雨洁应院长之邀请与康志明一道去陪法国朋友休息了。短短20分钟的接触使她很快成为了众人注目的焦点－－身穿着粉红色上衣、黑色尼龙的裙袜，乌黑亮丽的长发，鹅蛋般的脸庞再加之她流利的英语使众朋友顿觉当今大学生的魅力。如果说上午康志明用法语描述的一些法国的人文精神使他们像见到了亲人般亲切，那么姚雨洁凭她那铿锵有力的英语描绘着上海的飞速发展、上海人的非凡可爱则让他们对上海这座海纳百川的国际性大都市要重新审视……
“雨洁，今天总算可让我重新认识了你一回呀！看来，我的自作主张没有错。不过，接下来的这场招聘会可不同一般哟……”走出朴素无华的会客大厅康志明热情洋溢地说，说完他便意味深长地去准备自己的材料了。
招聘选拔会采取了“半明半暗”的方式进行－－即选手对于诗词理解、文学底蕴的表达评委们私下讨论定夺；对于磁带录音则要当场亮嗓子。姚雨洁第五个出场应聘，欣赏了前四名选手的精彩朗诵与演说，她依旧步伐从容、自信微笑着走上了应聘台。面对着8位专家评委、面对着儿福院的老师和学生，她先向大家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动情地说－－
“我之所以要选择这光辉的特教事业，是因为我觉得作为新世纪的第一代大学生应该为最需要我们的人去服务。残疾儿童是我们社会的一员，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我们怜悯的爱心，他们更加需要的是自己能通晓世界万物的方法和能自力更生的基本本领。而要保证这一切能得到顺利实施的话，我想首先要打开他们封闭的心灵之窗……我认为文学无疑是一把最好的‘心窗钥匙’！我愿意做一位播撒食粮的使者为他们带去心灵的光明……”
掌声过后，她充满深情着如泣如诉地朗诵了安徒生的《卖火柴的小女孩》、戴望舒的《雨巷》和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赢得了满堂彩。
“祝贺你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你也要加油啊！”他们擦肩而过时说。
她怀欣喜地入坐后却听到已走上台的康志明说了这么一番话－－
“我是一位先天性脑瘫患儿，在亲朋好友、社会各界的支持与帮助下，经过自己的一番努力取得了今天的一点小小的成绩。
我热爱文学，视她如爱人；我乐于助人，尽力给他们以需要。但我……但我毕竟只有初中文化，特长也只是能写几篇文章而已。所以，我考虑再三－－为了避免误人子弟，我已决定自己退出这次的应聘。五位大学生的素质要比我好，他们的文化底蕴也比我要深。你们若不嫌弃我这么一个初中生，我会尽我之所能经常来为孩子们服务的……
实在是对不起。谢谢大家！”
全场一片寂静，但不一会儿底下便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持久而热烈！
“Very good！”
“高风亮节！”只见他背后的评委们在频频点头……
接下来是最漫长的等待，为了能体现应聘的透明度，评委们退居到院长室里去进行“暗”评了。他们也没闲着－－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五个人到文学艺术班去跟孩子们讲故事、做游戏、做朋友去了。
因为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评委就是这群孩子－－由孩子们自己选出他们心目中认为的好老师。结果一进门康志明和姚雨洁就被孩子们给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
“雨洁姐姐，你为什么这么久……这么久都没有来看我们呀？我们可好想好想你啊！”聪明伶俐的黄娟娟拉着她的手稚声稚气地说道。
“对啊，从杨大哥去年结婚时到现在可足足有五个月了呀！”虎头虎脑的丁坚杨立马扳着他的小指头补充道。
“那我……那我不走了，以后天天都在这里陪着你们好不好呀？”姚雨洁蹲下了身子微笑着问道。
“真的？”所有的孩子在一瞬间都欢呼雀跃了起来。
“是喜欢我志明哥哥留下来呢，还是喜欢你们这位善良、美丽的雨洁姐姐留下来？”康志明蹲下身子来也问道。
“我们希望两个都留下来，行吗？我们希望两个都留下来，行吗？志明哥哥……志明哥哥你教我们太极拳、唱歌；雨洁姐姐……雨洁姐姐你教我们文学、跳舞……要是能这样那实在是太好了。”他们叽叽喳喳了一阵，最后成熟老练的李冰华代表大家说了他们的理想愿望。
“行，那……你们的雨洁姐姐一定会留下来的！至于我嘛，只要你们需要我这个师傅……”
“那雨洁姐姐她……她为啥一定会留下来，而你却不一定呢？”懂事的孙彬海问道。
“因为……因为雨洁姐姐将是你们这个班的班主任兼文学老师啊！”康志明眉飞色舞地说道。
“别瞎说，孩子们这事还没定呢？”她白了康志明一眼。
“谁说没定啊？孩子们，孩子们，你们喜不喜欢这位年轻、漂亮的雨洁姐姐做你们的老师呀？”杨得凡院长及众位评委已经站在了门口，他走过来久久握住了姚雨洁的手激动而兴奋地说，“姚雨洁同志，你活泼开朗、青春亮丽、富有朝气，更有着一颗金子般的爱心，也有着极高的文化素养……我代表上海市儿童福利院聘请你为我们院的老师，教文学艺术与音乐舞蹈－－这是聘书。”
这间五彩斑斓的教室顿时成了欢乐的海洋，孩子们个个用最高的奖赏－－拥抱与亲吻来迎接这位他们心目中的新老师。气氛好不亲切、好不温馨、好不感人……
“院长，让志明哥哥也一同留下来好不好吗？我们需要文化的熏陶，但我们也不能没有健壮的身体啊！”几个看似已是小大人的懂事孩子围住院长请求道。
“杨院长，如果方便的话我想有空来教教孩子们太极拳，行吗？至于报酬嘛，我分文不要……”康志明见状便上去向他毛遂自荐道。
“这……”院长及评委们个个都怔住了。
“Do you know ，Mr。 Yang helped me more and more ……”他用英语继续向他们解释着，“院长，我虽不是儿福院的成员，但我也是一位残疾人。我只想为……只想为他们圆一些心中的梦想……”
“那好，但下雨天路滑的你就不要来了……”杨院长兴奋地握住了他的双手，善意地提醒着。
“那……那可就这么说定了！谢谢院长的关心与体谅！”
……
康志明和姚雨洁走出儿福院时已经是16点30分了。
“雨洁，祝贺你！要不……要不我们到附近去好好庆祝一下，如何？”康志明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脚步提议道。
“哦，不了。我妈妈带这一届毕业班很辛苦的，我回去还要给她去做饭呢。要请客你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是吗？”
“这倒也是……”
“嗨，志明哥啊，你短篇小说已经写了15部、杂文写了150篇、诗歌作了65首、散文也已经写了300篇，你应该去……应该去准备出一本书的时候了呀！”在公交车上姚雨洁突然向身边的他提议着。
“这个……这个我倒还没有想过呢。出书嘛，等以后空了，我的文章更成熟了些再说吧……”康志明淡淡地说着。
姚雨洁一下公交车就直奔到菜市场去挑了些她母亲最喜欢吃的鲤鱼、素鸡、与河虾之类的东西，拎着一路哼着歌谣到家门口。只听厨房里早有“噼里啪啦”的开油锅之声传出，拧开门，一股扑鼻的香味儿就迎面而来……
“妈妈，今天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呀？又亲自下厨房……”姚雨洁径直走到了里面一边放下手中提着的菜一边出乎意料忍不住问着。
“你们的杨得凡院长打电话到我学校里来说－－你脱颖而出被录取了。妈妈我呀，今天要亲自做一顿丰盛而又可口的晚餐来为你庆祝啊！”许静茹边忙着切方肉片边说。
“谢谢我的好妈妈！”她转身去看了看橱柜里已经装盘的佳肴：“玉米炒松子、黄瓜藏、猪蹄汤、酱鹅……全是我最爱吃的呀！不过我的好妈妈，你就不怕女儿我……就不怕女儿我会因此而变成一位肥嘟嘟的胖姑娘吗？”
“没这么严重吧！再说，偶尔为之一次也无妨呀……”她边理着芹菜边笑着答曰。
“瞧你忙得那么团团转……我今天也来露一手吧。咱们娘俩比比看到底谁的厨艺更为精道些。”说着，姚雨洁自己便往另外一只水池边理虾、杀鱼去了。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精心准备，12个颜色鲜艳、味道鲜美的佳肴便登桌亮相了，加上一锅众多佐料组成了麻辣汤，简直比一年一顿的年夜饭还要特别－－这间小而精致的客厅里的气氛又渐渐活跃起来了……
“雨洁，去把我房间内的一瓶10年陈葡萄酒拿来－－我和你今晚喝那么三分之一，还有留着给你爸爸回来庆祝。”
“我亲爱的妈妈，你真好！”她取酒回来道。
母女俩分东西对坐着先碰了两次杯，许静茹连品两了口之后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一口是我代表你爸爸祝贺你的；这一口是我作为一位母亲，更作为一名已经从教了18年的人民教师－－祝贺我女儿如愿以偿地选择了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而骄傲！”
此时姚雨洁的心坎里溢满了沉醉的幸福。这样的幸福场面在她年轻的记忆里已经有了四次－－小学毕业时，全家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爸爸、妈妈6人为她庆祝即将成为一名初中生；初中时被区评获“嘉定区优秀共青团员”的称号之后父母再为她“心灵美、成绩好”，祝她在不久的未来能考取理想的高中也庆祝了一回；高考在即时，父亲为了能给她放放松松紧张的心情，更是奖励她三年来取得了全面发展破例请了一周的假，趁着五一国际劳动节陪她游了菩陀山；现在母亲又在为自己因找到了称心如意的工作而不顾她自己的80个高三学生赶回家为她亲自下厨……
“雨洁，你怎么落泪了呀？”许静茹关切地问。
“妈妈，你今天……你今天……你今天真是美极了啊！”姚雨洁答非所问道。
“别瞎说！我都是半老徐娘之人了哟……”她感叹着。
“来，为许静茹女士越活越年轻、越活越精彩，干杯！”姚雨洁举着杯真诚地说道。
一曲宁静、舒缓的莫扎特《小夜曲》悠悠地在客厅里慢慢荡开了……
许静茹饶有心致地邀请自己的女儿：“怎么样？来，我代将来的女婿邀你共舞一段，行吗？”
姚雨洁瞧着今晚穿着深蓝色上衣、黑褐色长裤的鹅蛋脸母亲竟有那么一点诧异：“好吧，那我……那我也代表远在异乡的爸爸请你共舞一曲……”
两人竟默契得不约而同地跳起了15年前姚雨洁在少年宫学了以后缠着妈妈一块儿跳的《快乐的小精灵》。活泼、好动又不乏优美的两只“小精灵”在《小夜曲》醉人音乐的伴奏下也显得文静了许多……
“你坐着，今天我格外高兴，我来收拾残局。”许静茹想了想继而说道，“为了表示你爸爸的心意－－他前些时候特意给你在德国买了一部**寄来……现在就在我房的那只矮柜里，你自己去拿吧。”
姚雨洁听了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一蹦一跳地进去了。她小心翼翼地捧起盒子打开它取出小巧而精致的一部玫瑰红的**，还没有来得及瞧一下是什么牌子的，一张小纸片就随着**的出壳飘飘悠悠地落在了淡黄色的小木地板上。
姚雨洁连忙躬身去把它拾起来，原来这是一份父亲的附言－－
亲爱的宝贝女儿：
听你妈妈在电话里说，你要去上海市儿童福利院当老师了。现在你如愿以偿了吗？不用多问，以我宝贝女儿的才干肯定是稳操胜券的，爸爸我一直是相信你的能力的！爸爸曾经承诺过你－－等你参加了工作以后，我会送你一部**作为你自食其力的纪念，看来现在是时候了……
爸爸祝你工作进步，生活愉快！
父亲：姚文华
2001年4月8日于德国柏林
激动的泪水一瞬间便不由自主地流满了姚雨洁的整个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