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读高二的时候,过的真是一段风光快活的幸福时光。
我那时的幸福源自我的初恋情人,梅。
梅十天半月就要借故给小杂货店采购货物上城到学校来看我一次。
梅每次都给我带来好多好吃的东西,就像置年货一样。这些东西有梅从家里带来的土特产,也有梅从城里的商店里购买的各种各样的时兴的包装小食品——那是梅在城里的小超市专门为我买的。梅还给我买皮鞋买西裤买领带,梅把我打扮得光鲜无比,在同学面前像一个典型的暴发户。临走时,梅还塞给我大把大把的零花钱,梅一次给我的零花钱比我自己家里一学期给的零花钱还要多。让人感概爱情的大方,亲情的吝啬。
那时,我家虽然在城里,但经济状况却并不怎么样。我母亲身体不好,上班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一个月好发到手里的工钱还不及她的公交车费和个人生活费。普通工人的父亲一个月才五六百块钱,除了养活几张口之外,还要负担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人的学费,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像晒干的萝卜条,榨不出一点儿水份来。
梅的资助足以让我不用向家里要钱,就可以在同学面前出手阔绰,派头十足,风光无限。
更重要的是,梅的到来解决了我的情欲,缓解了我的性饥渴。
处在那个精力旺盛的年龄阶段,这个问题的解决才是最至关重要,最迫在眉睫的大问题。
那个年纪,我们都被朝气蓬勃的欲望弄得焚身似火,但又无处发泄,只好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躲在被窝里,自己解决问题。
我们最渴望的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的到来,只要一下晚自习,我们都早早上床,都假装进入了睡眠,其实,我们谁都没有睡意,大家彼此心照不宣。集体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在腥味里,我们互相在私下猜忌是谁干的,我们互相躲闪着对方询问的目光。因为我们之中,谁都有可能。
梅一般清早就从家里搭上城的早班车出发,上午时候就可以到我们学校,晚上再搭最后一班车赶回去。最后一班车要到傍晚六点钟才走,从我们见面到送梅搭车返回,这个时间段之间还有好长的一段时光是属于我们的幸福时光。我们抓住这中间的一切可能的间隙寻找可以遮人耳目的地方开始我们的爱情游戏。
只要梅一来,我就逃课。我选择在上课的时候避开众人,走出课堂,把梅领到宿舍,或者学校后面茂密的竹林里,或者我自己的家里(父母上班去了,兄弟姐妹们上学去了),只要有可能,我们就开始进入状态,彼此爱抚,彼此进入对方。
虽然每次都匆匆行事,草草收场,但比起我那群可怜的兄弟们只能通过意淫或手淫来解决问题,我要尽兴多了,幸福多了。
据说我们班上二十多个男生,到中学毕业的时候,除了我做了名符其实的男人,享受了女人的滋味外,还没有第二个破了处子之身的。这使我当年在他们当中颇为得意,尤其是在心理上老是觉得自己是男人了,而我的可怜的伙计们连男人都不是,裤档下空长了一个男人的玩意儿。在他们当中,因为生理上的原因,我有一种鹤立鸡群,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那时的梅适时的出现,喂饱了我的物欲和情欲,让我在快乐的欲望里沉浮起落。
梅是个精明的小情人,她的每次出现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她总是在我感到物质匮乏,欲望泛滥,在产生强烈的物质和情感的双重饥饿的时候,才风情万千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每次都让我觉得梅就是一只擅长采花酿蜜的蜜蜂,在我刚刚盛开,花蕊里含着清洁晶莹的露珠,初张的花瓣迎着初升的朝阳的时候及时地飞过来,停留在蕊心之上,开始辛勤的劳作,早一分钟太迟,迟一分钟太晚。
没有纸包得住的火,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和梅背地里相好的事情,在我读高三时成了全城公开的秘密。
那时候,那个小城里的风气还不像现在这样开放和宽容,中学生谈恋爱,只能偷偷摸摸,不敢公然大胆。不像现在这样,初高中生谈恋爱是一种时尚和普遍现象,放学或者上学的路上,小男生小女生公然手拉手,出双入对校园,众目睽睽之下接吻,肆无忌惮地偷食禁果。
我和梅的爱情成为小城里一道独特的风景,成为众多家长教育孩子的反面教材。但这些丝毫不影响我和梅相亲相爱,在大众广庭之下出双入对,勾肩搭背,搂抱在一起。我们的所作所为弄得我父母在那个地方,在左邻左舍面前说不上话,甚至抬不起头来,他们的背影都成为千夫所指。我成了父母和别人发生口角时,别人讥笑和谩骂我父母的靶子。
最为要命的是梅所在的那个村庄里的人也终于知道了我和梅相好的事。
一次梅上城采购,正好碰上星期天,我们的表现比平时更加肆无忌惮,像一对新婚夫妻。
我和梅采购完毕,在临街的一家小快餐店吃饭的时候,我和梅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的亲密无间的镜头被同村一位上城办事的老乡摄入了眼里,而这位老乡是岩的一位远房亲戚,他当时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他走到我们跟前,左瞧右瞧,确认真的是我和梅之后,就像买彩票突然中了百万大彩一样,眉开眼笑地走出了小吃店,屁颠屁颠地赶回乡下,向岩领赏去了。
看着他屁颠屁颠地离去的背影,我和梅呆若木鸡,半晌都回不过神来,不知如何应对。
不知所措的梅开始嘤嘤地哭泣起来。
没事的,我安慰着梅,大不了你和岩退婚,这样更好,你和岩退婚后,我们就更加自由了,只不过是你要多等我几年,等我读完书,我们就结婚,这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事情,我们高兴都还来不及呢,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你愿意等我吗?
我问。
愿意。
梅说。
她像一条泥鳅钻进湿泥里一样钻进了我的怀里。她的脸上是一片娇羞的红云,把我的天空映得一片通红。
碰上我和梅的那位老乡是一位农村妇女一样喜欢饶舌的人。于是我和梅相好的事情,经他添油加醋,在梅生活的那个小村庄一传十,十传百,在梅还没返回家就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满村风雨了。
其实小村庄的人们早就在怀疑我和梅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在他们眼里,我们这样的自由恋爱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只是长期以来都没有人证物证。
而这样的事情在那个村庄,在那个时候,可是一件伤风败俗,大逆不道的大事,杀人放火都还没有这样受到当地舆论的关注。
我和梅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贬义谈资。
我倒无所谓。反正生活在城里,风言风语传不到我的耳朵里,我两耳清静,不受丝毫影响,即使传到我的耳朵里,又能把我怎样?我不用面对村人们质疑的目光,指指点点的议论。
但梅就不一样了。梅是一个订了婚的人,梅要整天和那些议论纷纷的人打交道,那可不是滋味。在那个中世纪一样传统的农村,订了婚就等于是别人的人了。梅和岩订了婚,就等于梅是岩的人了,有背叛行为是要受到公众舆论和道德的谴责的。他们那里订婚就像现在的城里结婚一样,给两人的关系装上了一把防盗锁,进了保险箱。而我开了这把锁,成了一个登堂入室令人切齿痛恨的小偷小摸。那个小村,把我和梅这种行为叫偷人。偷人是所有的偷盗行为中最下流,最令人不齿的。解放以前,这种行为,在那个地方是要受火刑,把双方绑在一棵树杆上,脚下堆满干柴,点上火,活生生地烧死;或者受水刑,把双方关进猪笼里,扔进村后的瀑布潭里淹死。
虽然这些惨无人道的酷刑现在被废止了,但偷人的行为还是为村人所不齿,为乡风乡俗所不容的。公众舆论和道德谴责的力量并不少,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性情稍微脆弱一点,就可能精神全面崩溃,要么成为疯子,要么自杀。这在那个小村的历史上都是有先例可查的。
事情传到梅的父母那里,他们着了慌,虽然他们只是想象我和梅之间,只限于亲密接触,并没有实质性内容。但梅的父母还是决定立即采取行动,为防节外生枝,那天待梅一回家,就把梅软禁了起来,紧锣密鼓地忙着为梅筹办婚事,张罗着让梅和岩早点成亲圆房。
梅就要嫁人了。
梅就要成为别人的女人了。
想起即将有个男人和我一样,可以随心所欲地亲吻梅,亲吻梅光洁细嫩的脸庞,亲吻梅饱满红润的双唇,亲吻梅厚实浑圆的耳垂,亲吻梅绵软富有弹性的双峰,亲吻梅他想亲吻的任何一个地方;想起即将有个男人和我一样,让手心的每个细胞都充满爱意地抚摸梅,抚摸梅光洁细嫩的脸颊,抚摸梅绵软富有弹性的双峰,抚摸梅纤细如柳盈盈一握的腰部,抚摸梅浑圆光滑活泼地翘起来的臀部,抚摸梅修长白嫩的大腿,抚摸梅他想抚摸的任何一个地方,甚至与我一样,为所欲为地把梅覆盖在自己身下。
这些让我妨火中烧,头疼欲裂,寝食不安。
梅已经是我的女人了,只允许我可以在她身上这样放肆地亲吻,只允许我可以在她身上放肆地抚摸,只允许我可以把她覆盖在身下,这是我的权利,我已经捷足先登,把占领的红旗插在梅的阵地之上了。谁要是这样随心所欲地像我一样地享受梅,谁就是我的敌人,谁就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梅要嫁人的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每天就像被猫追赶的老鼠,上窜下跳,忧心肿肿,如火焚身。
我的情敌岩,我是见过他几面的,虽然我们不曾说过什么话,不曾有过直接的接触和碰撞。粗重的农活把岩锻炼得强壮有力,但像多数农民一样,岩是个外强中干的家伙,看起来似乎粗壮强大,力大无穷,但实际上岩比较胆小怕事,尤其是在梅面前,他大气都不敢出,我曾亲眼看到岩被梅训斥的时候,就像一条死皮赖脸的哈巴狗,只知道一味地摇尾乞怜,一味地道歉和认罪,从来不敢大声地叫一下,从来不敢哼一声,从来不敢做任何挣扎。
虽然岩对我和梅的事情,早有耳闻,甚至动过捉奸的念头,有过捉奸的行为,并差点儿就捉奸成功了,但他只是偷偷摸摸地进行,从来不敢明目张胆,我怀疑在乡下的日子里,我和梅的事情,岩是知道的,但他从来没来找过我,从来没来找过我算帐,这样怯懦的人,能给梅一生幸福吗?
我甚至希望岩的强壮是从心里面真正地强壮起来,而不是外强中干。最好,他有勇气来找我,给我下一道战书,我们约好时间,选好地点,两个人赤手空拳地搏斗一次,拼个你死我活,谁赢了,梅跟谁。虽然我输的把握性太小,但我有这种接受挑战的勇气。虽然岩赢的把握性太大,但岩没有这种挑战的勇气,他甚至想都不敢这样想。这让我又得意,在岩面前小人得志一样趾高气扬,又气愤,恨自己居然和这样一个窝囊废成为情敌。岩没有资格成为我的敌人。
梅怎么可能嫁给这种人呢?
梅嫁给这种人,我怎么可以放心呢?
这些残酷事实弄得我忧心如焚,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和容忍。
我得给梅写封信,要她勇敢坚强,动员她为争取自己的幸福爱情,自主婚姻,揭竿而起,像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一样,当感到没有生路时,勇敢地揭竿而起,革她父母的命。
梅,考验我们的爱情是伟大还是渺小,是真心还是假意,是虚伪还是真实的严峻时刻到了。如果你是真心的,如果你是爱我的,你一定要挺住,要像葵花向着红太阳一样,只有一个方向和目标,你要坚贞不移,坚定不屈,要么抗婚,要么逃婚,到城里来,我养你。
你要知道,我不能没有你。没地方去的话,就到我身边来。我永远是你安全的港湾,在这个世界上,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有我用的就有你用的,有我住的就有你住的。相信我,我宁愿自己挨饿,都要让你吃饱;我宁愿自己受冻,都要让你穿暖,我宁愿自己睡大街上,都要让你有个安身立命之处。我对你的爱情海枯石烂,天地可鉴。
为了我们的未来,你要坚决果断。像我们这样的爱情,一生只有一次,不可能有第二次的,我们也不可能有第二生的。我希望将来有出息了,带你上大城市生活,离开这个鬼地方,我们要一起生儿育女,享受甜蜜爱情,享受美满生活。你要为一生的幸福,做到一时的坚强。你要为两个人的幸福,一个人坚强起来。你的,我的,我们的,一切都全在你手里。这次,我全看你了,我们全看你了。
在梅被父母囚禁的第三天下午,我托一位信得过的好朋友去了一趟乡下,特意给梅送了一封信。为此,我不仅掏给了好朋友身上仅有的五十块钱,还答应他事成之后把我唯一的那双皮鞋送给他——那双皮鞋是梅送给我的,他已经觊觎好久了。
以上措辞激烈的怂恿是信的全部内容。
我相信,梅在接到我的信后,一定会在思想上产生震撼,并有所表示,一定会把思想上的想法付诸行动,这种行动足以冲破一切禁锢爱情的桎梏。
因为爱情是女人的全部,为了爱,女人往往能做出惊天地泣鬼神之举。
何况我感觉到梅是在用全部的生命和情感在爱着我。
梅是在接到我的信的当天晚上出逃的。
那天晚上,老军人帮了梅一个大忙。
那天晚上,一只硕大无朋的蝴蝶从梅的窗口飞出来,飞到老军人家里,在他头上盘旋不止,直到老军人跟着蝴蝶来到梅的窗口下。
梅出逃的那天晚上阴风怒号,雪花飘飘。
梅简单明了地收拾了一下行李,里应外合,在老军人的帮助下,花了两个钟头的时间,撬开了被父亲用钉子钉死的窗户,越窗而出了。
梅借着手电筒的微弱灯光,一个人顶着怒号的阴风和漫天的雪花,跋山涉水,翻山越岭,开始了自己的逃婚壮举。
因为是雪花飘飘的深夜,所以梅一路行来,除了多摔了几跤之外,倒还顺利安全。梅一路上根本没有碰到什么人,当然也没有邂逅什么歹人坏人。好人也好,坏人也罢,在那种恶劣的天气下都龟缩在家里,龟缩在被窝里,和老婆或者情人暖着脚;没有老婆和情人的,自己给自己暖着脚。
如果是月明星稀的晚上,无论碰上坏人,还是好人,都说不准会出什么事儿来。
想想看,夜是人欲望浮动的时候,夜能掩盖和怂恿罪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人的自制力是最脆弱,最不堪一击的。尤其是在那样的夜里,碰上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一个人在深夜里独自行走,多么难得的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就算是圣人,罪恶的一面都会从细胞之间的毛孔里争先恐后地渗透出来,暴露无遗。
夜具有一股怂恿人们做坏事的神奇的力量,夜教好人变坏,坏人更坏。
梅是第二天上午才到城里。
顶着风雪,赶了一夜路的梅面容疲惫,披头散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衣裤上沾满泥泞,身上披满雪花。
梅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们正在上语文课。一见到我,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便瘫软在教室门口,晕了过去。
梅的出现令课堂上纪律大乱,那群少男少女们欢呼雀跃。我和梅的爱情故事使开始发情的同班同学蠢蠢欲动,纷纷酝酿准备效仿我和梅,私下计划着私奔。但谈起来特别容易激动的他们,没有一对把想法付诸行动。因为他们的爱情太脆弱,在坚硬无比的现实面前就像压缩饼干一样,一碰即碎,碎了就无法拼凑起来,比不上梅的爱情的坚强不屈,比不上梅的爱情的强大无比,比不上梅的爱情的铜墙铁壁。
我惊叹于爱情的力量在梅身上表现出来的伟大和无坚不摧。爱情的力量鼓励了一位弱不禁风的女孩在风雪中昼夜兼程,担惊受怕,边走边躲,整整行进了一个晚上,行进了一百多里的路程。
记得见到梅的那一刻,我百感交集,难以自恃,我不顾一切地把晕倒在教室门口的梅抱在怀里,像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子在最彷徨无助的时候突然看见了寻找而来的家长一样,嚎啕大哭。
我的哭泣在校园里惊天动地,引起一片悲悲切切的共鸣。那些看到电影里感人的爱情镜头都忍不住涕泪滂沱的少男少女们,看到电影里才可能有的镜头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时,他们当然无法使自己不感动万分,无法不痛哭流涕。
那是我一生中最感动的爱情细节,记忆最深刻的爱情场景。在梅之后的多次恋爱中,我再也没有这样被驰魂夺魄地感动过。即使在今天,自甘堕落和嬉皮士一样的我也不得不承认,梅不是我一生接触的女孩子中最美丽的一个,但却是唯一使我刻骨铭心地感动和记忆的一个,是唯一一个稳居我内心深处的高地上巍然不动的一个,她就像我心灵深处的一块痂,是我心灵深处的最最脆弱,最最温柔的那一部分,轻轻地一触碰便会流出血,流出泪来,让我终生隐痛,终生难愈,终生记忆犹新。
这块痂随着时间的深入向心灵深处移动,隐得越来越深,触动时痛得越来越厉害,使我对她的记忆越来越清晰。
可能你不相信我这个比喻,觉得从我现在的表现来看,梅之于我并没有像我说的这样重要。
但文字写到这里,我才明白:不是我错了,而是你错了。尽管今天的我,十句话有九句话你不能当作真话,当作实话去理解,去相信,但这一句话却是千真万确的,是发自肺腑的,如果我骗你,我就天打雷劈,出门被车撞死,性交染上艾滋病,全身溃烂,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