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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

尚忠贤 《废都女人》 言情小说 2009-05-04 05:50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1958 · CHAPTER-00013548

江南,小镇,巷子长长。

刚入夜,巷子里流串着几只乖的贴着墙根走路的狗,黑魆魆的影子在狭长的巷子里游动,黑色的影子就投到墙面上呈现出一个跃动的黑影。有人穿过来时夹着尾巴逃之夭夭了。江南的暖季几乎来的很迟,长长的巷子里的等彻底亮了起来的时候,空洞的凉气也贯通巷子的始末。冷的萧瑟依然没有在江南的上空退去。

店铺的等亮着,霓虹的灯火一直在这个时刻就亮起来了。行人夜多起来了。

巷子的女孩都决顶的漂亮,巷子里的年轻小伙都说这是江南美女最多的巷子,也是最长的巷子,深的没有尽头。青石板的路,行人蹬蹬的皮鞋声在巷子里久久的回荡,狗听见这声响的时候,停下步子,转动着咕噜噜的眼睛似乎一本正经的乜斜。扬起灰溜溜的脑袋,看上半晌,见脚步声渐进,一转身就跑进巷子的深处。皮鞋与青石相磕的声响一直响到空气不再瑟缩着战栗了。

朱焘走完了这条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抬头的时候确定夜幕沉降下来了。昏黄的路灯像一只独眼,充满血丝,怔怔的盯着他目不转睛,他疏忽间觉得没有的冰寒袭来,不禁然抽搐般的抖动起来。像落水的狗一样,一个颤动,颤尽身上所有的水滴。而人虽然已经不在狗的程度上,但冷的战栗却和狗无区分,似乎无意识,也是在有意的抖尽一身的寒气。但是这个战栗却并没有抖去所有的寒冷,反而使他觉得这样的夜色,这样的街道更加的萧寒。嘴唇动弹着,他却觉得像挣扎一样,其实就是一种挣扎,人的挣扎不光是剧烈的反抗情绪引起的大动作,大脾气。嘴唇的挣扎已被太多的人否认是挣扎了。

“我挣扎什么?”他问自己。

那一个战栗让他的眼光冷了很多,久久的热不起来。昏黄的路灯一直照穿寂寞的夜。黑天似乎也是醒着的。行人的经过其实有一种散尽的落寞和忧伤,时间的流逝有一种说不上却濒临死亡的感觉。人的流逝在肺腑翻腾以后是空无居前的平淡。不,也许用冷淡形容更加贴近这样的夜,这样的心情。

他想不出来他挣扎的是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仅仅是因为冷,而冷的气息足以使人颤抖起来,形同动物似的抖动着颤尽身上的寒冷。

江南,他一度的以为江南就是中国的威尼斯。

穿旗袍略显高贵的女人,葱白一样的肤色,纤长如玉的手指,修长的腿,纸格的花纸伞,撑着整个江南的雨季,落落款款的迈着轻盈的步子,迁延顾步,留恋婉转,美丽娉婷。

江南的女人让他着迷,让他沉醉,仿似戈壁马背上的烈酒。他说不出味道,风沙的天宇下,一片暗沉。酒解了他的闷,是什么闷不必说出来。不再难过就是目的了。江南的女人是他水上的酒,肚里的诗,夜晚的月,晴天里的骄阳。寒光里的烈焰,冰火里的护身符。但是江南的女人注定不是他的女人。

母亲说:“是命数啊!”

“命?”他诧异道。“什么是命,人没有遵循自然的原则,却较真的相信命,什么是命。”那时候命成为他生命里的妒忌,以致后来他成为功成名就的人有着无可辩驳的影响。

他觉得命这样的东西,只是他手里一张牌,只要有命在,就无所谓什么命,什么定数,事在人为。坚持不懈的话,命可以向小数点后面的零。没有多大的意义。

夜真漫长呵!

他的寂寞排除不尽,看见那片江面的时候,他的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就轰的猝溃了。眼睛一湿。那么久的日子。他终还是个凡人,平凡的日子再长也无以使他忘记。他也更加相信晓月是他的女人,无论路有多长,岁月有多漫长,最后的路要走多长。他都要坚持着走下去,追寻下去,即使没有她的爱。当他结婚的时候他还可以给与他祝福,无论这对晓月来说是怎样的,他不在乎。他带着深远的等待,像礁石上的鱼人,在黑暗中期盼遥远的山盟海誓。他的胸怀可以无比的宽大,他觉得所有的爱情都是不牢靠的。他要守在这个港湾,不离弃的等待着。他爱的人抛弃他的时候他还可以给她安慰,那时她若回心转意他要向他求婚。

但晓月没有离婚。

其实后来的事情还是出了意外。朱焘不怀疑的相信,所有的爱情都是不牢靠的,可是没有等来晓月的爱情。

油菜花开的时候,江南的气色还微冷。穿过狭长的街道,一个人径自漫步的河边来。河滩上坐着的是消闲的船工,举着常常的杆子钓鱼,水绿的没有波纹。浮在水面上的暗藻散发着腐蚀的泥土味道。晓月再婚的时候他去了。

晓月看见他的时候不知道说什么好。远远的在人群中望见他,微微的笑着。只有朱焘看得出来,这笑里有多么的生涩,多么的强求。那目光惊鸿一瞥,在扫过朱焘的一瞬间迅速离去,这股眼神毒辣的挑烂了他的肠子。在晓月有意低下头的那个瞬间,他也灼汤了一般,迅速的回过脸。火辣辣的在人群中找寻一个容身的缝隙。如果这算作懦弱的话,他一辈子都不是个铮铮的硬汉。他想一鼓作气,冲进喧嚷的人群,带着她离开。但是他的心异常的平静,像黄土的路,已经飞不起灰尘。

坐在桌前,猛猛的喝了酒,忽然难过,急急的出去了,外面的冷风还是可以渗透衣服吹的让人瑟缩。有些话自己问自己已经不耐烦,再问的时候像牵着自己的手恋爱。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晓月的解释是:“这辈子我们做不了夫妻,有缘的话下辈子我们会相识的。”

“女人的两辈子!今生他总是对没有成为丈夫的另外一个男人冠冕堂皇的说,下辈子吧!那时如果你我相遇,我保证在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嫁给你。”但是人是没有来生的,人死了就成为灰烬了,就是两个人的骨头埋在一起,也仅仅是“理论”式的从在,各自还是各自的。就说在一起了,没有感觉的冰灰冷骨还有什么意义。在朱焘的解释中,那是一种赤裸裸残酷的浪漫。他希望他的死亡是平静的,如果他的尸体因为一个至深的等待,千年不噬。他的痛苦将在死去的灰冷中继续。

“为什么是下辈子,不是今生呢?”他哭了。哭的痛心疾首。

晓月没又说。

“为什么我的这辈子会碰上你呢?我能怎么说,怎么做能叫你不受伤害。我不恶毒,不想看见你的痛苦,我也没有这个能力。是你找上来的。”

朱焘憋屈着说不出来。在极大的绝望之后,看见坟墓荒冢般的凄凉。那是一条僻静的土路,开着淡淡的野花,地皮之下不生野草,坟墓塌陷,通向腐蚀的寒骨。他倏而在冷光中麻醉,又醒来,路途原来这样的遥远荒芜,他似乎走了整个人生的坎坷,历辛弥坚。苦不负重。终于能停下步子,尽管听不下来,但生命似乎没又什么了,他停下来。像缩聚寒冬里的穷人,衣不遮体,也像慢放的电影镜头,缓缓的转过身来,一脸的土尘,一脸的沧桑,述尽人活于世的艰辛。他想说什么,嘴唇嗑动着,终于没有说出什么,他觉得身体要瑟缩,抖动,但是一样也没有发生。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完了。草草的完了。

朱焘没有停留,他在得到晓月的话后,猛然间觉得该转身走了。无论什么地方,如何走出去。一步也不能停留。

现在她的婚礼就要开始了。他在盼,盼着出现什么。

也是在一瞬间他突然走进了礼堂,拽着晓月的手出来。

安子是巷子老街的女人,唯一穿旗袍的女人,也是巷子里最漂亮的女人。

人们说安子是巷子里的老酒,香而有年月。巷子就是安子的舞台,每天都擦粉抹妆,闪亮登台。鞋跟与青石相磕的声音贯穿巷子的始末,安子的经过总是使空气感到无比的紧迫。干脆的轻响背后是一巷子投望的眼神。每天安子都会从这条街道经过。身上的香气溢了一条街。

多少人望而留恋,安子总是笑着。紧身的旗袍勾勒出优美的曲线。

朱焘没有再多的犹豫,人的事情是最麻烦也是最难说的,在短短的一瞬间他不需要理智的束缚,有时困难不是匕首,理智却是回马枪。一个转身却可以使人葬命。

短短的战栗倏尔使他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而当他冲进教堂拉出晓月的时刻,他似乎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但是他没有多想。那一刻像突然涌上心头的浪,乍然被原型冻在当空中。张狂,气焰,愤憎。曝露无疑。他没有骇然。也没有犹豫。像举起的夜叉正确无误的叉中了猹子。他有快感,也有惶惑。但他不想用现实的逻辑约束什么。

朱焘莽撞的冲进教堂,风风火火抓了晓月的手酒像拎着一只羔羊,脸色铁青着。怒狠狠的说了一句:“跟我走。”晓月没有反抗,也没有争执。

留下一屋子的人惊诧不已,目瞪口呆。他全然不顾拽这晓月出来了,他相信那时候他不折不扣的是个疯子。即使有人将它按住痛打一顿他也要转圆了脖子咬人一口。爱情死亡的时刻:一个人其实是死了的。而当一个男人什么也没有唯剩下唯一的女人的时候。他是可以像栓着铁链的狗一样的,疯狂着冲上去,狠狠的咬。狠狠的狂吠。朱焘知道:他不能显出狗的疯狂来。他要的不多。为的不是一食之餐。要的只是一个挚爱深久的女人。一个第一眼就注定,无论成败沸反滔天让他追逐不已的女人。他相信那一刻他的凶怒憾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完全有可能疯狂的撕咬。同时也憾到了自己。

他感激晓月留给她了面子。她没有挣扎,没有挣脱。

那一刻让他幸福:晓月,这个女人似乎是他的了,他拽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反抗,就像牵着恋人的手一样。和他去散步,漫步林荫的街道和悠长的巷子。视日出日落。蓦然之间,悲哀也滚上了心头。扯走的是即将成为别人的新娘,他牵着的手只是春天里的一只长线的风筝。绳断的时候失去的不仅仅是风筝,也有那个季节的期许和过多的盼望。

他是个扭曲的麻花。他想。

拖出来一个不再是自己的女人,他没奢求什么。那一刻他的心肠又剧烈的颤抖了。世界犯的错在他的心里有了宽恕,强扭的瓜不甜。乡谚这么说。他相信没有情感的痛苦。昂昂头望望天又怎样,不就是一行泪和几年的痛肠揪心。他可以忍受,天宇下不忍受或者无法忍受,灰色验证了一种薄脆的懦弱。而懦弱是促使弱者死亡的枪矛。现在他不需要印证他的伟大,他的胸怀。他自己没有这份修炼。生活吧一个人逼的不能不的时候,相信那股无奈久足以伟大了。

“你真的决定要嫁给他了。”他忍着巨大的痛楚,已经身不由己,自己似乎也不是自己了。他再最后还想问问,他若反悔没有。

“你叫我怎么说。”

“你告诉我不可以嫁给我的原因叫我死了这条心好吗?我真的很爱你。”他哽咽着说不下去。没有譬喻,只有硬铮铮的解释。爱充满无奈,也充满强求。说着抽泣起来。胸口也剧烈的疼痛起来。

人的过度平凡使他甘愿受命了。

素面朝天,泪也淌不出来。

为什么呢?她既然要嫁给人了。注定不是自己的女人了。还问这些做什么,有什么必要。难道一个答案就可以使他心甘。他不相信。

“你这么问我也无法回答,你知道我不想伤害你。”

“可这不是么?这样子难道还不算伤害。”

缄默无声。

咚咚……

是彼此的心跳,不,那是他自己的。

路是两头的,只要方向不同两个人就分离了。纵使这个世界是圆的,当他走遍这个地球,再另一个地点相遇的时候,那又再何年何月。花海花落年复年。几千代,花的笑容一样。人却不曾相似过。

猫头鹰在夜里狂笑。空气紧张的瑟瑟发抖。

仍然沉浸在午夜中的女人已经过度欲望而声音沙哑。粗鲁的在聊天室里裸着赤尽的身子,柔如漫蛇的舞动,扭曲,自慰的呻吟。撩拨着男人早就蓬勃了的欲望。男人发的污秽的言语,教唆舞动的女人如何侍弄自己使气氛更高胀。偶尔因为过敏的词句,破口大骂,夹着厌倦吐云吐雾。翘着的腿仍旧使男人一度的发着淫荡的言秽。

女人沙哑的嗓音使这个世界变的刺耳。

朱焘已经习惯了这种平台上的变态。所有忍受着的人们,通过网络,似乎总算品尝到了为人的慷慨林立,乐不思蜀,又充满憎恨的透支着,享受着,消费着。人的交际社会压抑了兽性的变态。找到平台的人也似乎终于找到活人的意义了。

安子是小镇的女人。纤腿,旗袍,鞋跟与青石的接吻说出巷子最深的爱情。

鞋的脆声从起到落,从落到起。到默默消失。都是巷子惯例,巷子的人习惯听到安子的过往声,像看到天黑一样。

安子是上帝派来人间的唯一的天使。经过的时候,纳凉的人的目光总是随着青石的响声起落。

巷子的女孩都有一个漂亮的梦。长大后和安子一样,穿那样的旗袍,迈那样从容的步子,涂那样的口红,留那样的长发,轻盈的蝶子一样。从起到落,从落到起。给人希望,给人失望。

当代中国的女孩子们,已经习惯了嫁给一个有钱的,有车的,有洋房的,帅的以后变心找二房的,却始终不愿意嫁给一个有能力种地的。种地的没面子。却饱食足衣。有钱的纵然潇洒,给不了情感的时候,留下孤单与钱做伴,如果注定说女人是水。那么很多的女人选择流进死潭选择灭亡。

朱焘站在晓月的面前久久的没有想到要说的话。

她要离开了。像刑审之后的宣判。也像出狱后的目途渺茫。突然一股怅惘。想说什么,一时想不到。久久之后嘴唇嗑动。只是很简单却又凝聚了他所有情思的几个字。

“你决定嫁给他了吗?”问过之后,觉得愚昧极了。摇摇头说:“他告诉你是真心爱你的吗?”

晓月说:“他不爱我的话,我是不会嫁给他的。”

他犹豫半晌,叹了声息,一转身走了。感觉是要去悬崖了。无形的墙堵在了他的面前。

十五的夜,他一个人走在大街上。看到紫色的树,白色滑落的果实。那时他觉得从那棵树上,隐隐约约的预示了什么。凄清的感觉像夜半醒来口中干涩疼痛。

这就是离开了么?一切都完了吗?朱焘突然害怕起这种感觉来。他蓦然回过身来,四目相对。她的目光烟尘一样散去了。消失在浓重的山影之后。

她觉得对不起我了吗?他觉得欣慰。这倏忽间的眼神,折磨了他。也抚慰了他。

“我拉你出来不是想怎么样,我承认我没有成人之美之心。没有把爱情拱手相让的大度,你,是他小子抢去的,从我的手里抢去的。但是你爱他,他也爱你。如果她对不起你我一定放不过他。”

安子是午后来的。

进门之后说:“她结婚了。”

朱焘低低地说:“我知道。”

“你竟然知道还坐在这里,人已经是人家的人了。”安子惊奇他没有去争取。用惊恐的目光瞪着他。朱焘回过脸来看见她瞪着他。说“我去过了,就在她结婚的礼堂上。可她还是嫁人了。”

安子惊诧的说:“去过了?”

朱焘肯定说:“去过了,我当时把她从教堂里拉出来了,她没有反抗。”

安子吃惊不小。

“我的天,真不知道你还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来,你拉她,新郎就没有说什么,没有拦吗,那么多人不怕揍你一顿吗?新郎怎么下台?”安子惊诧不已。

朱焘说:“我没有想那么多。不过,我相信,那一刻有人阻拦我的话,我会以命相搏的。”

安子无不新鲜。饶有兴趣的问:“那拉出来以后呢?”

“没有做什么,我拉他出来问他爱不爱他。她说爱,我就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走了。”

安子不出声的笑着,盈盈的看着他。

“还难过不?我以为你没有去,一定躲开了。”

朱焘说:“我倒想躲开了不去的。也确实走开了。觉得很烦闷外面走了一圈,回来看表,婚礼的时间还没有到,突然生了股很悲壮的一股豪情硬气。拔腿就走了。我觉得自己的爱情就应该自己去追寻,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安子反问:“所以你就去了。那怎么没追回来。”朱焘自嘲的笑笑“人家不要我。”安子说:“不是吧!”

朱焘说:“我本来要她回来,走到礼堂的时候突然觉得她既然决定要嫁给他了,而不是我,那么就是我强求把她拉了回来又怎么样呢。我拉她出来告诉她如果不幸福的话还可以回来。我等她。”

安子迷了眼睛,倦在沙发上,像一幅摊开的牡丹,诱发的浓浓的香味“她什么样子。”

朱焘说:“没说什么。”

安子不甘心。“一点安慰你的话也没有?你就准备这么完了。”

朱焘反问:“不完又怎么样?我一个人出来的时候想通了,顺着街道走的时候看见远方凄清冷色,远的望不见尽头。但觉得未来的路上隐隐约约正发生着什么。天是会亮的,找一个方向走下去,总会看见光色的。我顺着路走回来了。曾经以为失去了爱情痛不欲生,后来边走边想,其实不是结果的痛不欲生,痛不欲生的是无奈的爱情过程,放下的时候只有片刻的枉然,之后步子突然就迈开了。向着前方走去。回来睡了一觉。感觉这辈子的痛苦过去了,阴霾了散了。再也不会被什么磕着绊着。我还有自己的事业,以前为爱情,后生为事业,一切失去的时候。为事业锻炼出来的能力是自己的。”

安子说:“一场婚礼好像让你看透了。”

朱焘说:“我学你,独身主义,当单身贵族。”

安子笑笑:“谁说我要当单身贵族,我找到男朋友了。”在朱焘心上顿时掠过一阵痛楚的忧伤。

谁?

“干嘛那么敏感。”说着咯咯的笑,颤的微微的。

安子说:“我以为你想不开,过来陪你说话,却见你这般好端端的,像没发生什么事情似的,你谈恋爱那时候的痴情叫我以为没爱情了你就完了。没想到你是最黯然若泰的。”

朱焘笑笑说:“感情正因为太火了,最后才烧的不烈了。”

“这辈子你不想再爱了吗?”安子说着笑了,嫣然的笑,像一朵牡丹很突兀的在人面前开放了。目睹花自然开放的人是会觉得惊讶的。安子的笑就像一朵乍然之间开放的花,白的像霞,粉的如醉态桃花。

朱焘说:“你见过我怕蛇,但怕过井绳没有?”

安子就说:“我有个合适的人选,介绍给你。”

朱焘问:“谁。”

安子说:“我呀!”

朱焘说:“切!”

傍晚,安子坐在门口的青石上嗑着瓜子。

朱焘灰头灰脸,一脸的忧愁,就这么揪着脸过来了,并没有太在意。又下班了,天气和平往显的重复平常。也就没有心境抬眼再看。只是觉得中国船工的日子真是苦重不堪,开会的时候邻座的老汉不觑一视。深埋着揪的巴巴的脸很是愤懑。恶骂道:“他妈的,这也是人干的活?”朱焘噎了半天,盯着老汉想都这把年纪了。还比不得一个小伙子稳重,苦累脏,年轻人都不怎么在意,闷着头一气子熬日子,老汉到这么不满意。顿时觉得这老汉年轻的时候一定是懒得淌怂的那种。便没有多少好感,自己也并没感觉活太重。

顿想:这老家伙真他妈的操蛋。

日子几乎是漫无天日的,几天里白天,黑夜。日子紧的叫人喘不上气,清晨出来的时候总有雾。于是很诗情的想起一些句子:

天青色是在等烟雨,而我在等你,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那样的天很适合想一个人,抑或等一个人,或者心中揣着爱恋。但站着天底下实在有些仿徨。无措极了,深深的吸了口气,想:这日子不知道怎么个熬头,还需要几载才算个玩。顿时忧伤集结在心底转化成一股寂寞,每觉得清晨未免太凄清,太空虚罢了。

这一刻比及清晨似乎充实了许多,望向西边的时候,夕阳如海中的金色琉璃,闪着破碎的光芒。

几日来没有想到中国的船只就靠千斤顶了出来,那么大的庞然大物,却依然要人的力量来完成,机器断是使不上的,更何况,金陵这样的国营产业,隶属的分场就可以与周边任何一个小的船厂并论。有设备必是用上了,也省的出现误差。再反过头来不断的人工校正。用极笨重的小型机器愚公移山似的修复。

工业还比较落后的产业里,往往彰显的不是生产的数量。机械化越是没有普遍开来,人的作用就体现的无比重要,什么都就需要人的代劳。而金陵这样的资产所带动的又何止几百个人。要略略的计算一下,中国光从事船工的人就有万万人了吧!这些人而且均来自农村,背井离乡,从一个地方当令一个地方,年纪轻轻的放下太多年轻人追求的东西,譬如:美丽,光鲜,自尊,姑娘面前的矜持。一些高而攀之不及的理想。放下奢华世界里轻浮的欲望,接受生活的洗礼。带着不为人知的艰难。鼎足生活。当城市里的小伙顾体面一无分文花着父母的钱讲排场的时候,带着姑娘嬉笑调艳的说着酒后一样迷醉的山盟海誓的时候,出入酒吧舞厅吸食毒品寻找刺激的时候,这些来自农村的孩子,青年,老人。以最沉稳的姿态尽心尽力的做着苦重的活计。穿着脏的流油的衣服灰头灰脸从船舱里钻出钻进。爬上爬下。而他们的光鲜与岁月在恶心的钢铁味里消失殆尽,对于青年人生。一个惯于细想的人难以想象:当记忆成为一种慰藉被年老的心追逐的时候。年轻和挥霍错失有着什么不解的矛盾。要知道中国的船造业在生命屡遭危害的今天,中央已将造船业列入了高危产业。这些来自农村的孩子们冒着高危高险,电击,中毒太多的危险,汗雨淋漓,打算熬上整个年华的时候未免该怎样给这些人一个评说,以个地位。人不是牛,耕了一辈子的犁。老了老了还落不下好,成为菜桌上的一顿佳肴。那不是人的生命。人文的社会活的是人的品味,而不是返祖现象的模仿。在中国造船业兴盛的今天,无数的人,少的,老的,入洪潮般的涌来了,似乎并无止禁。带着家的期盼,亲人的理想纷纷的来了。他们要赚钱,要贡献自己的力量。他们的胸襟很宽广。即使他们想不到这是为国家做了贡献,不去国家追讨失去的年华,老了时候也独自挣扎。在社会很享平的济今天有没有人想到为老了的残失,打一场官司呢?他们不会,他们的理解仅仅是为了他们自己,工资是给他们的。除此之外别无所求。朱焘知道,他赚钱国家也赚钱。国强了本国人才活的胸脯昂昂。他感谢工作,感谢工作使他找到了自己的人生价值。人这东西,什么都不做,没有一点点贡献,就是白的,几乎没有用,还豪吃赘占着资源。活又活的糊涂。实在让人厌倦让自己厌倦。也许对自己的死也是不屑一顾的,过分的强留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因为磨不开面子。做了什么,贡献出去的时候,别人不知道自己也觉得生命骤然有了光辉。人活的就是这个势头。

一连几天,活的苦累带给他的是思想上的慰藉。但是他决定走了。

“闷着头做啥呀?撞着牛了。”

朱焘抬起头来,安子盈盈的笑着,如一堆颤巍巍的水一样盛在青石的凹洼里。“下班了?”

“都现在了当然要下班了,你不在屋子里,怎么坐在这里。”朱焘说。

“屋子里闷的荒,没有意思,就坐出来凉快会儿。”顿说这天气是越来越热了,实在叫人难受的厉害。一天就想找谁说说话,但聚在一起还是热热的打了一圈牌,像打架似的。无聊透了。要么没有力气就想睡觉。实在就没有事情就坐出来看你回来了没有。朱焘说:“不是生病了么?去看看医生。安子就笑了:说“我是没有那么娇贵的,比不得大观园里的林黛玉。朱焘就笑笑:“那感情好,既然是等着我的,那么想是锅里有我的饭的。”安子说:“饭倒是没有了,不过,我闲着。你不饿的话我给你做。”朱焘就不好意思起里,说:“那不是麻烦你了么?算了,还是去灶上吃,省的你动弹了。”安子说:“那就说定了,上我的那儿吃饭,再那儿也不许去,也好说说话。吃啥?说!”朱焘说:“你想做啥就做什么吧!”

安子皱皱眉说:“随便?”便忙着洗菜,叮当着响了几声不得不探出头来说:“看来,还真随便不了,只能炒鸡蛋西红柿下面了。”

朱焘听说就跑的厨房来了。伸出黑糊糊的胳膊来说:我给你搭手吧!瞧见胳膊黑糊糊的就笑着说我去洗了手。

安子扬手将他赶了出来。“你这么个形象做的饭怎么吃,我烧了水了,你先去洗个澡冲冲身上的汉尘味。”朱焘解释道:“又不是故意的,成天在船舱里钻进来钻出去能糊不脏吗?不说衣服上的,吃进去的也有半斤八两的。”安子说:“那你还没有吃饱。”格格的笑了。正了色说:“要不你去换个什么工作吧!这活太累了,对人的身体也不好,说风吹日晒还就天天受着,爬上爬下着实令人担心。年纪青青的总不能把所有的青春都丢道船厂做贡献了吧!”朱焘说:“苦是苦,成天上万的人在船厂里涌进涌出的不是照样干着吗?好活累活还不得都有人干着,现在情况不好,工作不好找,要手艺没手艺。就是有也一时半会弄不下来。这山看着那山高,一跑跑的连这活也丢了。”安子说:“死脑筋,难道我是去叫你死。”朱焘嘿嘿的笑着说,家里人总这么交代,想是怯怕了。

说着剥了衣服钻进澡堂里了。

水是有记忆的。

劈头灌下来的水,使他浑身一个激灵。冷的哆嗦了。他到这一刻才觉得感觉是至深的,切肤的水珠淫荡着他每一个器官。使他兴奋,使他忧伤,使他害怕。这水激活了他。

膨胀的欲望胀起来,他想喘着气和女人做爱的情景来。酥软的乳房,嘴唇的相濡以沫,彼此身体的抱紧。缠绵,翻转,打架一样,强奸一样,喘着呼呼的气到达那里,鼎足那里。这种感觉醉酒后一样的眩晕。那种心旷神怡,简直难以想象。当他思想里这么想的时候。突然难过,这是怎么一种情感。怎么样的一种忧伤。他闭着眼睛,水顺着头留下来,头发仅仅的贴在额前。发热的身体忽而剧烈的抽搐。生命向飞水击石一样瞬间迸发了。他为这种消亡高兴儿伤感。

黑色的汗,占着浑浊的铁屑被冲走了,仿佛冲走的也是另外一个自己。

一连几日里,他都重复着一样的劳作。

他习惯的爬在杆子上远眺了,有时站在低处时就不如看的这么深彻。每一天的厌倦袭来的时候,他试想着换一种心态:这时就乜了眼睛,侧个脸看过去。太阳晴的正好以至于现在烤的焦热,严寒酷暑的时候还没有来,于是从腰上解下安全带缚在身后的铁架上,鼓劲拽了拽,一屁股坐在锈的发了黄的刚铁上发怔。以前他总是看不惯民工穿着淌油的衣服的民工,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饭。现在自己也和他们一样。并没有什么隔异的感觉,顿时也觉得一个人总是津津乐道与自己屁不相干的事情:充满了看不起的污蔑。场子大的看步到头,却一直有拉着把钳的焊工过来过去,伏着头,罩着面具扑花扑花的烧着焊条。很窄的夹缝里,夹着几个屁股撅的老高的民工,握着打磨机嚓嚓的在焊过的缝子上磨着。火星撞在钢铁上,疼痛的叫嚷着溅出老远,触地即灭。

他盯着看了许久,那人扬起脸来时才发现是个女的,带着黑糊糊的口罩。顺手拿袖子揩了一把汗。

普遍的穿着打扮使人难以认出他使女的。摘下口罩之后,他惊了一跳。脸虽然糊的乌七八糟却步饰那份动人。同龄人中她又使怎样的女性呢?她从拿个女的身上感受到一种力量,这力量使他一个战栗。

晓月嫁给了别人是她万料未及的。想起她天宇似乎空旷了好多,咽着唾沫觉得无奈。于是一把拧开了打磨机,一气子磨了几下,黄亮的火星尖叫着叫着蹿过船定去。差点蹿到眼睛里。就又停下来。海在远方,但能眺望的见,于是发了会怔。磨了半晌直到下班。

水冲着身子时,才发现进来时没有拿着毛巾。

于是他喊:“安子,我忘了拿毛巾进来?”

安子说:你等等,忘洗了手拿给你。

然而,安子也挤了进来,赤裸着光亮的身子,美人鱼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