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边听和尚讲火妖精的故事,边打起磕睡来。夜已深,想睡的同学支起了帐篷,仰面躺着呼呼大睡,还有同学不断地往火炕里加树根;一根树根下去,火堆里便会有无数的火星哗啦啦地往上窜,一会儿又消失在空中。古庙的残墙断壁,在火光中若隐若现,默无声息地孤立在一边,千年不倒;坚韧地拔立在那儿,以向世人见证曾经的辉煌。
已是下半夜,同学们大多都东倒西歪地睡着了。豺狗并未如我所愿地到来,学狼一样的长嚎;也没有漂亮的女生吓得紧搂住我不放。我看着身旁古庙的残墙断壁,想起上学天天路过,罗镇长那早以人去楼空的家,大门里还依旧贴着法院的大叉白纸封条。我陷入了沉思,世事无常;我躺着的这块地下,不知还埋葬有多少的繁华,和兴衰;谁又能预知这座古庙的废墟未来不会香火重盛?钟声常鸣呢。那庙里宏亮的钟声不知是否是为庙里和尚敲的,要他们别犯戒;还是为红尘中人敲的,要世人别太贪婪,别互相屠戮……
在一阵阵不知名的各种飞禽的鸣叫声中,天已微明,和尚不知何时已回屋里睡去了。黎明时分山上寒气袭人,火炕里的火早已息灭,只留下一坑的白灰。我起身站起来,往山边走去,山间云雾袅绕,我站立在半山之中,如腾云架雾;那略带水雾,夹杂着山间各种野花清香的新鲜空气飘然入鼻;令人心旷神怡。
今天我们一下山,这些朝夕相处的同学,再也不可能象今天一样,能聚集在一起到山上玩,并且浪漫地一起过夜,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但无论我们今后走到天涯海角,也难以忘怀今夜的浪慢,今夜的醉酒,阿芬嘴角趟到下巴往下滴的梅汁,阿坤醉酒后吟诗而泣;阿彪那让人肝肠寸断,苍凉悠远的笛音……
我们匆匆吃过早饭,要下山了。同学们三三俩俩的往山下走,我和阿彪和和尚依依惜别,他手里提着两捆笋干,两把老竹作成的精致小靠椅;分别送给我和阿彪,我们急忙掏出钱来塞给他,他拉住我的手,两眼通红地说:“你们看不起我,我是要卖你们钱吗?”看他着急的样子,我们只好收起了钱;收下了笋干和竹椅,我们沉默着惜别,和和尚挥挥手转身离去,当我再次回头看他时,他那本是通红的眼眶趟下了晶莹泪水,泪水在他那满脸沧桑的皱纹散开去,他那高举与我们惜别的手,久久未放下来,象一尊雕像。
我眼睛的视线开始模糊了起来,和尚见朋友来时是莫名的欣喜,热情,离别时是无言。他是悟道之人,世人之多,一生中能有机缘相遇相识的又有几何?世间任何的相遇,相知,相识,相离都非无缘无故,谁又能左右宿命的按排。
我们行走于迷雾袅绕的山间小道之中,一路下山并无上山时那么多的欢歌笑语,只有偶尔山间的鸟鸣伴随同学们匆匆的脚步声。
我们一行走到樟元山国道时,已是中午。国道上有警车发着批捕,批捕刺耳的警笛声飞驰而过,后面还有几辆军车拉响,完了,完了的警报声紧跟在开路的警车后面,军车上站有几个武警,压着一个用粗大绳子反梆着双手的光头。可能又是有重刑犯人要去樟元山转三个弯的地方报到了。樟元山转三个弯的地方,是浦城历代政府处决重刑犯的法场。但在文革时期就改成了哪个乡镇,该处决的犯人就地处决,以杀鸡儆猴。因为那时候处决的不是象现在,都是那抢劫,杀人,强奸,贪官污史该杀之人。而大多是因政治方面原因的,现行反革命犯罪多一些,我镇里就有一个政治反革命犯罪,名叫叶荣生的,被枪处决错了,听说政府早以为他平反,每年还给他的家属赔偿几千元呢。
那是在邓小平老人家还没有上任之前的七几年吧,我才三岁,阿空的四哥阿皮有去看枪决政治犯。听说那个政治犯是因为拥护刘少奇和邓小平,分自留地给农民种瓜果蔬菜以补充粮食,来救活那快饿死的人民。那政治犯有大小八个孩子,已饿死了两个,分了自留地之后,剩下的都活得好好的。但上面忽然要打倒刘少奇,那就好象要杀他孩子一样,他是疯了似的大骂革委会主任,还往打他的民兵营长命根里狠踢一脚,踢得民兵营长趴在地下让人给抬下去。
政治犯被枪决时,是那漫山漫野红杜鹃开花之时,山区里的天,还是凉气袭人。在犯人还没有到法场之前,法场以是人山人海;当然,大多是小孩子,和镇里民兵营的民兵。那时枪决犯人是用开花弹,现在这种子弹联合国以禁止各国使用,因为太残忍。听说那时处决政治犯是打头,因头里的思想坏;处决刑事犯是打心,因为心黑。
当政治犯押到法场,那戴着白色口罩,白色手套,头戴着帽子,手持枪的人;近距离朝那路线有问题的顽固分子脑门开一枪;刹那间脑门开了花,那鲜红的脑浆飞溅得持枪人满身,满帽子,满口罩,满手套都是,那持枪之人收起枪管还冒着烟的枪,脱下口罩和手套扔到地下;帽子他不敢扔,扔了他也成反革命,搞不好也要脑袋开花。然后坐上车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