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梅志
秋日的远山,峰峦叠翠、云雾苍莽,浓重的深碧色中隐约现出一段灰白的石阶,石阶两旁,参天的松柏遮蔽了向上的视线。
骤雨初停,山中雾气弥漫,有一男一女蜿蜒而上。
因为并不是旅游季节,山中罕见人迹,但梅志喜欢这种空旷。她喜欢野外,尤其喜欢攀登没有游人的山,她就是在登山的时候认识的周钧。
可惜周钧工作太忙,已经有近十年没有陪她远足了。周钧说要补偿她,前些日子专门请了大假,陪她外出旅游。
梅志在商场看中了一条黑色的丝织披肩:手工刺绣的干枝梅嫣红动人,长长的流苏垂至脚面,三古典的韵味,配上梅志银灰色的羊绒套裙,从后背望去,非常优雅高贵,一点都看不出她已经微微凸起的小肚腩。
看看价签,梅志犹豫了。周钧摇着头,掏出了钱夹。
这大概是六年来的第一次。
自从六年前梅志离开公司,做了全职太太后,周钧通知财务部每月定期给自己的工资卡上打入XX00元钱,那是梅志给他制定的当年工资标准,除此之外,周钧再也没有给过梅志任何钱:更别提为她买什么东西了,就说梅志现在穿的这身两千多元的套装,还是几年前因为要欢迎英国的一位客商和夫人,梅志瞒着周钧,从公司的加工厂定做的。
周钧有时候不得不承认梅志是个优秀的理财专家,家里的吃喝拉杂、包括别墅的各项开支、包括每月给他老家邮寄的生活费,一切都由梅志自己筹划,周围的邻居都羡慕周钧娶了个勤俭持家的好老婆,尤其那个开食品厂的胖子,常常抱怨自己的老婆大手大脚:十万块钱的家用不到三个月就全部用光,平日里还时不时地向他要钱买这买那。
周钧公司起家之初,全凭梅志精打细算,才得以度过艰难的创业阶段,后来因为公司要和另一家企业对等参股,采用集团化运作模式,合作方要求外聘财务经理,再加上当时梅志流产后身体一直没有完全恢复,于是周钧就劝她放弃了公司的岗位。
就算是七仙女,家庭主妇做久了,也免不了会变得俗气吧?周钧看着像个孩子般蹦蹦跳跳,但身材已经不再苗条的妻子,不无遗憾地想。
不管怎么说,他内心对梅志还是充满感激的:他工作忙,总是妻子代替他回家看望双亲。周钧兄弟姊妹家的大小事情也经常需要梅志帮忙解决。说起梅志,老家的亲朋没有不夸她的:周钧父亲瘫痪三年,母亲身体不好,梅志从乡下找了很得力的保姆,可保姆安心工作也需要条件,梅志动用了老家所有的关系,替她缴了孩子城里学校的择校费,又给她瘸腿的丈夫找了看大门的工作,从此,保姆安居乐业,认认真真伺候卧床的父亲至今。
如果家里的人知道自己要和梅志离婚的话,恐怕也很难过关。周钧想:那也没办法了,大不了就说是为了传宗接代!
菲菲的肚子很快就要看出来了。
尤菲菲模特儿出身,是周钧旗下服装公司的首席设计师,美貌与智慧的结合、高贵与脱俗的化身。像这样的女人,会令所有的男人痴狂疯癫,不计任何代价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而尤菲菲,只恋着周钧一个人。
周钧内心很得意:事业成功的男人不只他一个,但像自己这样有艳福的男人可真没几个,妻子贤惠、情人高雅,谁能有这样的福分?
如果不是尤菲菲瞒着自己怀上了孩子,周钧本来还想着继续这样满足下去。
毕竟尤菲菲是个有涵养的独立女性,从来没有因为两个人的特殊关系而对他提任何要求,直到那天。
那天他去她那里,尤菲菲却拒绝和他亲热,只淡淡说了一句:“我怀了你的孩子,打算把它生下来。”
周钧楞住了,坐在尤菲菲的对面,楞了很长时间。
音响里放着胎教音乐,尤菲菲不说话,坐在落地玻璃窗前的沙发里,晒了一下午太阳。以前她是最害怕紫外线照射的,怕被晒黑,怕晒出雀斑,怕得皮肤癌……而现在的尤菲菲,不怕太阳、不怕吃胖,她听胎教音乐、看胎教书,吃孕妇食谱,什么都不想,只想生下一个完美的婴儿。
难道他周钧不应该给她一个完美的结局吗?
周钧终于下定了决心。
而梅志对这一切全然不知,她在山路上快乐地跳跃着,好象是回到了初恋时光。在打扫房间、等待丈夫的那些时间里,她曾经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温那些美好的记忆。
一个年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大姐,刚下过雨,很容易滑坡的。”
梅志抬头:原来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山体测量员,抗着测量架,友好地提醒她:“我自己都不敢再往上爬了,你还是快点下山吧。”
多么熟悉的声音啊。那时候周钧是个年轻的山体测量员,长年在山中背着测量架。
“师傅,刚下过雨,这侧山坡容易出危险,你还是快点离开吧。”梅志抬头,回身,看到一张英俊的、朝气蓬勃的面孔。
怎么这么熟悉呢?好像是在哪里见过的吧?
周钧楞了一下,竟然又是这个年轻女孩,矫健的身姿、眼睛亮闪闪的,映衬着赭灰色的山石和墨碧色的松柏,脸蛋显得格外红润靓丽。他的口齿变得讷讷:“怎么?又是你啊。”
“想起来了,前几天碰到的不也是你吗?呵呵,那次你跟我说的也是这句话呢。”梅志爽朗地笑着:“我姓方,我是业余登山运动员。”
“我叫周钧,这是我的工作。”周钧指着自己的测量架。
这难道不是缘分吗?世界如此之大,可有什么样的缘分能比得上两个陌生的青年在不同的山麓中再次邂逅?砰然而动的心声山野都能听得到。
认识梅志后,周钧变化很大,为了能和梅志在一起,他放弃了原来的工作,走进了梅志工作的城市,在一家纺织品出口公司做业务员。两年之后,他们结了婚,共同开办了一间小小的外贸公司,就是周钧现在公司的前身。
那时侯的生活虽然辛苦,但是充满甜蜜。就是这种甜蜜,让梅志回味到现在。
她回头唤周钧:“快点走啊,你以为你是在测量滑坡吗?”
周钧笑了,仅仅是一瞬。想到必须要摊牌的事情,他皱起了眉毛,收拢了嘴角。
“你有什么心事吗?”梅志终于发现了他的沉重,做了几年家庭主妇,她变得迟钝了。
“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你了。”周钧向来就懂得把握时机,绝不延误。
梅志停下了脚步,不祥的阴云笼罩着莽莽山峦。
沟壑幽迭,藤蔓和古木枝条盘错,雾气蒙蒙,看不清前面的路。
刚刚下过雨,还不见太阳出来,这一侧的山体应该是很容易滑坡的吧?
周钧不看她,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烟雾:“你本来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是我太自私,让你这些年呆在家里,实在是委屈你了,所以,我想,以后,把自由重新还给你!”
“什么?”梅志的黑丝披肩收拢在胸前,长长的流苏像是雨丝般滑落。她听得稀里糊涂,不明白他们之间还需要兜什么圈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钧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震耳:“我在外面有了人。她已经怀孕。我想和她结婚。”
他横着心一口气说出来,语气不再期期艾艾。
他从来都是个有魄力的人。
惊雷炸响,飞鸟惊起,扑棱扑棱拍着翅膀。
梅志脑子发懵,周围的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天地灰蒙蒙的,树木也是灰绿绿的,仿佛是高度近视的人骤然取下眼镜,眼前一片模模糊糊。
这怎么可能呢?周钧历来是公认的模范丈夫,生活朴素、不爱应酬、除非出差,必定夜夜归宿,像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外遇呢?
“我已经对你的未来考虑好了:我给你三十万块;你很会精打细算,这些钱应该够你花很长时间的;你还可以再找个工作,我知道你一直是个很能干的人。至于房子嘛,现在的别墅开支太大,怕给你增加负担,我在市里看中一套将近八十平米的房子,很适合你的,我可以给你付首期——当然,如果你要求的话,我全都付清也无所谓……”
周钧的面容一片模糊,口鼻五官都看不分明,但他的话语还是能听得清楚:这就是他开出的条件:结婚十年,他打算拿几十万买断他们的关系。
他不是说她会算计吗?那就算给你看:公司最初成立时,内部章程里明文写着,五个创立者,每人百分之五的红股;如果是管理层,红股为百分之十,其余数额归投资人及法人周钧所有。这些年公司的利润翻了几翻,上市在即,当初百分之十的红股现在价值是多少,哪里是区区四几十万可以换算的?
更何况公司是他们婚后共同的财产,法律和人情上,都有她方梅志的一半。难道男人变心就这么可怕吗?当初同甘共苦打下的江山,现在就全然和她梅志没了关系吗?他周钧从牛身上拔下一根毛,就打算赶结发之人走路吗?
“我以为你会精打细算过日子,这些钱已经足够你用了。”
“至于公司的股份,如果你真的拿走,万一合作方有什么动作,我手头的股份就怕不够威慑力了。”
“再说,你以后要是真有什么困难,我也不可能袖手旁观啊。”
梅志闭了闭眼睛,宁可希望睁开的时候面对空无一人的别墅,而不是眼前陌生的丈夫和冰冷的树木。
梅志眼前闪过老孙的身影,那原本是周钧的同事,也是创业之初的元老,辞了职跟着周钧,忠心耿耿地干了好多年,集团成立后,年龄大、文化低的老孙越来越跟不上公司的发展,周钧打发他走的时候,他深夜来别墅找梅志,提到了周钧创业时候的承诺。梅志要周钧给老孙折算股权做补偿,最后周钧很勉强地给他多发了XX个月的工资,老孙捧着这五万五块钱,站在别墅门外,对着梅志连着说了十几遍的“谢谢”。
老孙的感激是真诚的,而梅志却充满内疚,如果6年前老孙要求周钧兑现承诺的话,当时资产已经近亿元的公司应该拿出的,何止是这个数字的几倍。
梅志蹲在青石台阶上,头窝在膝盖里,绣花披肩铺陈在一边,轻丝柔纱,散开在青石阶台上。
周钧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不得不感叹时光无情,曾经矫健挺拔的身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梅志的腰肢开始拱缩,肩背开始下塌,就算是容颜未见衰老,但身材已经完全无法和模特儿出身的尤菲菲相提并论了。
的确,她们两个人完全不具备可比性。尤菲菲清高、出尘,鹤立鸡群,丝毫不沾染世俗之气;而梅志,身为成功人士的妻子,却锱铢计较、衣着随意,丈夫的事业越来越成功,她却越来越普通,曾经最得力的助手离开工作岗位后居然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周钧充满遗憾。
“你不要这样!这样做是没用的!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出来!只要是合理的,我一定会满足你——我们之间早就没感情了,所以我希望快刀斩乱麻……”
这就是男人,当他需要你的是时候,你是太阳、是月亮、是空气、是水,是他的生命;当他放弃你的时候,你不过是一只敝履、一件破衫、一碗剩饭,他只想着把你快快推出门去,永远不愿意再多看你一眼。
“师傅,刚下过雨,这侧山坡容易出危险,你还是快点离开吧。”那关切的声音再次响起,如此熟悉,又如此温馨,也许,以后再过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她还是一样会清晰地记起吧。
梅志蹲在石阶上,抬头,茫然地看眼前陡峭的山坡,雾气迷蒙,草木横生,山谷中深不见底。周钧的剪影远远地立在亭子中央,是一个凝固的仰望高山的姿势。
刚下过雨,这侧的山体容易滑坡,难道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优秀的山体测量员了吗?
突然,山中有音乐响起,两个人同时侧耳。周钧诧异地问:“什么?”梅志回答:“古乐。”
乐曲平缓悠扬,既不激越欢快、也不哀婉缠绵,是天籁般的仙乐,清亮婉转、潺潺绵绵如风如烟如流水,飘过空山幽谷、飘过林间小树,在寂静的山林中穿越、渗透、弥漫。
在这个空旷的深山里,怎么会有如此优美的乐曲呢?
白色的雾气从身畔袅袅升起,包裹住了山、树、石阶,还有咫尺相隔的男女。
梅志望着周钧,脸上浮现出一个梦幻般的笑容:“钧,你知道吗?我从小的理想不是做登山运动员、不是做会计,而是做一名舞蹈演员……可惜没有做到……所以只能期望来世实现了……”
梅志仰面向天,倾听着音乐的律动,双手交叉,缓缓上举,烟罗般的披肩在双臂间随风飘拂,仿佛出尘的仙子。随即,她纤长的手指轻轻分开,便成了花枝的形状,进而手背相合,轻置头顶,和着舒缓的节拍,梅志行云流水般轻轻起舞。
周钧呆住了。
兰花指、杨柳腰,梅志姿势曼妙,舞得轻盈灵动,何曾见一丝一毫的臃肿发福的样貌?
黑色的真丝披肩挥着倒垂的流苏,仿佛是长长的水袖,上下翻飞,梅志的身影在水袖间婆娑旖旎,枝蔓藤萝纷纷应声而起,摆动着为她伴舞,天、地、山、树、人,融化在了一起,和着优美的古曲,穿透了雾气的缭绕和封锁,在空中升腾、倾泻、飘扬……
最后消失在视线之中……
山谷寂静、天地空旷……
周钧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俯视着脚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峭立的山壁上,枝叶交叉、藤蔓牵绊,一幅丝罗如轻烟般飞扬,飘、飘、飘……黑底上血红的干枝梅,飘在浓绿色的古老山谷间,一时醒目、一时恍惚、刺得人眼睛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