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陌坐在车上，斜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出神。这条通往郊区的专线公交车只有这一班，五路车。除了城市两边都是空旷的田地，初春的麦子一片碧绿，干渴的水沟沿着公路伸长的方向拉伸，窗外是一晃而过的白桦树，瞬间闪过的影像还留在脑海。那时候也是这般境地或是白雪铺地，茫茫一片。反复的走过多少回，骑车的日子不会太漫长，坐在公交车里把城市抛在脑后，冬季飘落的白桦叶还散落在水泥路边，倔强的飞来飞去，李陌抚了抚脚下黑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发黄的纸片。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榕树村的下车了，下车了’因为远离城市的缘故，停车站台也免去了，售票员只能这样招呼乘客下车，李陌提起塑料袋走下车去，前面是一条乡间泥地小路。
走到小路的尽头是一个村庄，村口一棵偌大的榕树，刚刚经历寒冬的洗礼，张扬着自己青青的芽苗。榕树门口的一户人家因好久没人居住的缘故，破败凌乱，三间砖头房和初春生机的天气很不和谐。李陌犹豫了一下，转身错开小路走进另一条小路，在地中间横穿过来，两边自是没有栽种树木，青青的麦苗延伸到小路边缘，一不小心便会踏在它的身上。
李陌安静的提着塑料袋，悠然的向前走去。小路的尽头再也没有路可走，是一条小水沟，还有些水在里面挣扎，沟边是几棵洋槐树和燕子柳树，离沟正前方几米远的麦地里是一个略凸起的土堆，上面还残有烧过的灰烬。在寂渺无野的世界里，显得那么弱小孤独，仿佛一阵风过去就会掀翻，带它离去。没有碑文，没有身份，只是一堆属于她的小土堆，静静的躺在那里，在属于自己的角落里暗暗的睡去，那些曾轻抚过的美好与繁华，如今在另一个世界里舞蹈，痛苦过的同伴好友在活的日子里很快淡忘这一切，更没有驱车远来给她一丝安慰，或是一个热情的微笑，除了这个男孩还不能自己的反复到来。
李陌打开塑料袋拿出黄黄的火纸，一页页的揭开，铺平好不让它有一点卷曲，然后叠成一个小花状，用小泥土堆压住，在叠下一个。如此反复的重复同一个动作，跪在那里，机械的手臂，叠完的火纸都放在一起，用火柴一片片的点燃。微弱跳动的火焰，散发着幽绿的光芒，被风吹起的纸灰向上乱飘，散乱的向四周散去。不一会土堆旁一堆灰烬，残余的死灰在土坑里安静的躺着。李陌小心的从怀中拿出一支发黄的干菊花，只有三个花瓣，干干的，用手在灰烬的一边挖了一个小坑，把菊花插在上面，聚拢起四周的泥土，菊花立在那里，随风向一侧摆动。做完这些，李陌又拔起坟墓四周刚刚勃发的青草，从坟边到坟头，盘在那里小心翼翼的一根根抽取，拔下的青苗都放在兜里，为了不压到坟头，李陌只得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扫除坟头的野草和杂质，像一支圆规转了一圈又一圈。
看着被自己打扫干净的土坟，李陌脱下外套铺在土坟的一角，轻轻的把头放在有衣领的地方，蜷曲起自己的双脚，用手抱住头。侧面是刚插起的干菊花，把头紧紧的缩在臂弯里，望着在风中挺立又不时摇摆的菊花，李陌又找到了那种瞬间袭来的舒适，就是这种感觉，这片土地，这个地方，远离学校的噪杂，五路车停靠的终点，一个静静的角落，没有清明节的断魂，也没有多情的萧萧细雨，风和日丽。在每一个属于自己的天气里，李陌都会带着他那衣襟里干枯的黄菊花，匍匐在逝去的土坟里，把自己卑微起来，咀嚼那在岁月曾给予的熟悉气味，久久不会离去。或而一声抽啼任泪水流淌而下，打湿一切渴望，或而一生低吟，还记得的歌谣，唱个不停，把脸贴在土坟上，满腹的心事都赋予泥土，你可能听见那不断响起的声响，你还会忧郁的唱那些歌谣吗？‘如果大海能够带走我的思念，我的忧郁，就带走我的泪吧……’
即将离去的残阳拖着菲薄的云层滑向地平线，急切渴望的黑夜借着消失的光芒扑向村庄，警惕的村狗发出吠吠的叫声，劳作一个下午的农民扛着忠实的工具，驼驼的向村口的榕树奔去。过早升起的炊烟混合薄薄的气息从树梢升到暗蓝的天空，一旁归去的斑鸠带着伴侣涌向斑驳的村庄，斜阳落幕，榕树初开，稀疏的灯火等待午夜的熄灭，李陌沉静的睡去，干巴巴的泥土蹭在脸上，发出甜甜的微笑。
早上醒来残冬的雾气弥漫开来，李陌摇了摇头，身边的菊花已经驼败，李陌胡乱的理了理头发，撑起发麻的身体，一瘸一拐的向来时的小路走去，回头看着因雾气蒙上一层水渍的土坟，鞠了一躬，微笑着离开。
李陌来到榕树下。榕树长的很快，一年前似乎还没有这么粗壮参天，李陌试图去环抱它，怎么也抱不过来，斑驳的树皮刮着李陌生硬的皮肤，密密麻麻的新芽拥抱这个过早到来的春天，离去的冬季在墙角还残留些许雪的记忆，李陌推了推门，咯吱一声，屋里空荡荡的布满了灰尘。很久没人来打扫了，窗台上花盆内的文竹在干渴的环境下活的倒还坚挺，唯一还可以找寻的便是左边屋内的书桌，还没有被搬出去，屋内凌乱的散落着纸片，李陌双手抚着铁窗上的铁条，往上往下的捋，手上很快一片铁锈。李陌把破落的窗帘盖好，又把门口琐碎的砖头子丢在一起，用榕树下的扫把扫了扫门前不大的空地。‘李陌，是你啊！今天这么早，没课吗？’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夹着黑色皮包站在榕树下，李陌回过头去，‘是赵村长啊！今天，今天，没课’李陌应道，‘好啊！年轻人，不忘情，好啊！’村长抚了抚眼镜，李陌把扫把丢在一边，向村长走去。‘最近学习还好吧！’村长寒暄道，‘恩，还可以’李陌拍了怕身上的灰尘，‘唉，李陌啊！有些事情吧，该忘记的还是要忘记的，不可在一棵树上吊死啊！’村长拍了拍李陌的肩膀，李陌低着头苦笑了下，又好像想起什么事情似得，抬起头说，‘对了村长，我想去看看宁婶，你再给我开个证明吧！’村长无奈的摇了摇头，‘你这孩子，咋说你呢？’叹了一口气，‘来吧，上我家去，包里没带笔’李陌应道，‘好。’‘吃饭没？’村长边走边问，‘吃过了’‘吃过了？你吃泥巴啊大清早你上那吃的啊！’村长一眼就看出李陌在撒谎，‘走上我家吃去’村长拉起李陌就往村里走，‘我不饿，真的村长’李陌很难为情，‘得了把你，今天不吃饭就不开证明’说着把李陌往家中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