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 初相遇
对于展览馆里的展厅来说,这只是一个小型的展览厅。敏希进去时,看到进门的左手边站着四个人在说话,她从右边开始看。
敏希一直觉得,每个摄影师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无论是画面构图还是摄影角度。属于技巧的东西都是可以学习的,唯独在拍摄每一幅作品时,摄影师心中的感受是从别人那里学不到的。齐北说,摄影师都是自己的诗人。她同意这种说法。
弘宇是看到敏希进来的。今天是摄影展的最后一天,刚刚到门口送完朋友,现在展览厅就剩下他和敏希了,他饶有兴趣的注视着敏希,也就是说,她的每个小动作他都看到了。
敏希看得很仔细,不喜欢的看一眼就走过,在自己喜欢的作品面前要停留好一阵。
《可爱的天使》,这是一张狗狗爬在窗台上往外看的照片,一看到它,敏希就像看到它滴溜溜转动的眼珠,俏皮可爱得直想把它抱在怀里。很像敏希以前养的叫多莉的小狗。
《叶》,多么熟悉的叶之脉络。叶之脉络,哦,她突然记起来了,5年前,她刚到南都不久曾经看过赵弘宇的摄影展。敏希为刚刚想起的记得淡淡的笑了笑,怪不得门口的海报和名字有点熟悉,怪不得每幅作品也有一种熟悉感,一切的怪不得都有了合理解释的途径。她本来往前走了几步又倒回来再看了看才继续往前走。
放大的天空和渺小的鸽子,好孤寂的《鸽子》,敏希心里一沉,不由自主的皱了皱眉。
《竹林的风》,寂静竹林里透出的一缕阳光,轻柔的像风又像雾。阳光,风,多奇妙的比喻啊。
《云》,整片蓝色天空里,白云毫无章法的聚合,有的像花一样盛开着。敏希脑子里一下冒出了这样的句子:把我想象成一粒种子吧/看我在蓝色土壤里/花开花落……又不是诗人还假冒诗句,敏希自嘲地笑了笑。
慢慢地移动脚步,一幅一幅看下去,有平淡,有惊喜,更多还是佩服和喜欢。
看到《月下芦苇》,敏希停了下来。其实,敏希也看过其他摄影师拍过的芦苇,但今天看到的《月下芦苇》却这么不一样,在一幅幅彩色作品里猛然看到这幅黑白作品,怎么说呢,有一点与众不同的凄美。
继续往前走。看到《沉默》敏希走不动了,还是一副黑白作品,全黑中一点光亮,居然是漩涡!用摄影来表现《沉默》,真够大胆的。敏希脸上流露出欣喜。敏希在这幅作品面前伫立了很久又才往前走。
看到《城墙》,敏希又停了下来。这是一组套图,经历了岁月磨砺而留下斑驳痕迹的《城墙》似乎在述说着什么,下面还特写了一张裂缝的墙体。单看这一张,就让人仿佛站在历史的某处,听到了无法阻止地断裂的声音;但整体来看这组套图,又好像摄影师还有特别的问题要留给欣赏者。敏希喜欢有深度有思考的作品。
敏希一边走一边开始想象摄影师的模样,头发花白,穿一件电影电视上看到的摄影师经常穿的那种马甲,手拿相机,时不时蹲下来取景……敏希忙摇摇头,收起自己的胡思乱想。
敏希在一幅名字叫《桥》的作品面前再一次停了下来,这是怎样的一幅作品,没有太阳,没有波光粼粼,没有喧嚣的人流和车流,一座桥在烟雨蒙蒙中那么孤独的伫立。这就是脊椎弯曲的桥,这就是收集景物,河流以及斑驳岁月的桥,无法言语却只能在此孤独的静卧。
敏希看着看着,突然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眼睛不由自主的一热,这已经是靠墙的一幅作品了,敏希抬手揉了揉眼睛,转身。
三米外,一个男人注视着她,四目相对,两人同时都楞在那里。
弘宇没有想到敏希能看得那么投入,当她完全沉浸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会很丰富,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时而欣喜,时而又微微摇头。赵弘宇可以确定一点,自己满意的作品,敏希都能在那里看得很专注。
当它看到敏希站在《桥》面前,他是想上前去的,但是,还没等到他走过去,他们的目光已经相遇了。
弘宇注视着敏希,一头乌黑的长发自然垂在身后,淡蓝色的风衣掩饰不住纤细的身形,肌肤又白又细致,鼻子小巧挺直,长长的睫毛下是如星的双眸,可是,眼睛里那淡淡的忧伤像谜一样让弘宇无法揣测。
这种静默的注视持续了很久,两个都没有动,就像被什么定住一样,又像约好似的,两人同时醒过来又同时跳开了眼神,敏希脸红了。
现在能脸红的女人已经不多,弘宇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他指了指《桥》开口说到:“你喜欢这张?”多么悦耳的男中音,像敏希常听的广播里《读书频道》那个男主持读书的声音。
“不是喜欢,”敏希故意停一下
弘宇诧异地问:“不喜欢?”
“不是喜欢,而是很喜欢!”
两人同时笑了起来,弘宇一排洁白的牙齿在笑脸上让敏希觉得很温柔。敏希这才打量起眼前这个男人,身高至少1米8以上,一套西服被他穿得玉树临风,漂亮的眼睛微微凹进去,鼻子又高又挺,嘴唇迷人不说,整个脸庞英俊得有一种混血的感觉。这个人不笑的时候有种不易察觉的威严和霸道,笑起来的时候却让人很温暖。
敏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这个很久很久都没有过的举动,今天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流畅。好像,对面这个人也不常笑吧,敏希这样想,却发现弘宇正用研究,询问的眼神看着她。
她上下打量一下弘宇说:“你和我一样是到这里的欣赏者?”
“不是。”
“不是?看你也不像摄影师,你是摄影师的朋友?也不对,那老头怎么会有你这么年轻的朋友?”
弘宇疑惑地说:“你确定赵弘宇是个老头?”
“差不多吧!难道不是?”其实敏希也不是特别确定。
弘宇觉得很有趣,顺着敏希的话说:“那我就算是那个老头的朋友!”
“哦,你们就是所谓的忘年交朋友吧,不过,唉,你这个朋友”敏希边叹气边摇头。
“为什么叹气?”弘宇好奇地问。
“他太不勤奋了,这都隔了多少年了又才办摄影展,但是,他却把最得意的作品都放在了这个屋子的四个角落!考人吗?”敏希说的实话。
弘宇心里高兴,脸上却不动声色地说“也许,他只给懂的人看。还有,隔多少年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以前认识赵弘宇?”
敏希还是慢悠悠的地说:“认识啊,5年前就认识了!”
“什么,你们5年前就认识了,我怎么不知道。”弘宇一惊。
看到弘宇吃惊的表情,敏希点点头,略一停顿说:“说不定,
我们认识的,你还不认识他呢!”
弘宇脸上虽然还能忍,可满眼全是笑意:“嗯,这到很有可能,不过,我们已经认识很多年了,你们呢?”
敏希说:“5年,5年前,就在他的摄影展上看过他的作品。”
“完了?”
“完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弘宇用不确定又疑惑的神情问道:“这能算认识吗?”
敏希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理直气壮:“怎么不能,通过作品往往更能看到摄影师不为人知的另一面。”见弘宇不说话看着自己,敏希继续说:“一次摄影展下来,能给人留下印象的作品不多,看了能让人记住的那些作品就是好作品,就是认识摄影师最好的说明。”
“那你还记得他上次摄影展上的作品吗?”听一个陌生人谈自己真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怎么不记得,你看——”敏希边说边往《叶》那幅作品走去。
“如果你们认识很多年的话,你还记得他上次摄影展上也有一幅关于叶的作品,”敏希指着《叶》说
“是有一幅,那又怎样呢?”
“同样从脉络表现,也许可以从专业的角度说出很多两幅作品不一样的地方,但是,上次就让我奇怪,一个老头身上居然让我看到了飞扬的青春,蓬勃的朝气;而今天,我看到的是和他年龄差不多的苍老,暮气。别说摄影师本身想表现的就是这种感觉,如果今天没看别的,也许我会相信。”
弘宇想反驳,想了想还是没有,他等着敏希继续说。
敏希停了停,接着说:“说到叶,上次还有一组秋天的作品也不错,不见悲秋也没有特别要宣扬的丰收喜悦,无论是山是树还是溪流,平实中见巧意,巧意中有真诚,让人欣喜中不断感叹,好美。”
弘宇给了敏希一个鼓励请继续的眼神,敏希继续说;“上次还有一幅《轨道边麦穗》让我印象特别深刻,也是我特别喜欢的。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反正当时我看到的时候,就想到了阳光的诗歌:一穗麦/昂着倔强的头/轨道边/独树风流/车轮与轨道的亲吻/让你骄傲地/生长于/爱的节奏……”
弘宇不得不承认,他被击倒了。敏希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在他30年的人生阅历里,身边太多的女人太多的奉承,却没有人真正这般懂他。即使像林美莲这样的女人也不行。她只是比其他女人奉承得要婉转一些,稍微的不露痕迹一些罢了。
就像两个武功高强的人,其中一个拨动琴弦就能置对方于死地。弘宇觉得,敏希就像是那个拨琴弦的人,又或者说,敏希就像是手握开启他心门钥匙的人,“啪”一声就打开了他封闭已久的门。
可是,他们不认识,今天只是第一次见面。
也许真像她说的,5年前他们就认识了,也许更久,久得可以在这里无拘无束地随意谈论。这感觉太好,弘宇从没像现在这样希望时间能停住。
突然一下就安静了,弘宇这才回过神来,看到敏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涨红了脸问:“我刚才说错什么了吗,还是说了你朋友,你不高兴了?”敏希故意用“说”了你朋友而不是“批评”“评论”了你朋友。
弘宇笑起来,发自内心的笑着说:“没有没有,就是觉得我这个朋友好幸运,能有你这么懂他。”
敏希长长出一口气,因为说到摄影师作品的时候她是认真的。看到他不说话,好像也没听她说一下住了嘴,她可不想惹恼眼前这个男人,因为是赵弘宇的好朋友。一般人都不希望一个陌生人来评判自己的好朋友。
看到他笑,敏希心里石头也算落了地。
弘宇指了一圈,微笑着说:“今天有没有特别喜欢的呢?”
“有,我个人很喜欢《桥》,《月下芦苇》,《云》,《竹林的风》,《沉默》,还有《城墙》”敏希说一幅就走到作品面前。
“你喜欢《桥》刚才我已经见识了,喜欢《月下芦苇》,《云》,《竹林的风》,《沉默》,也可以理解,喜欢《城墙》,为什么?”
“城墙本身的历史厚重感。”
“上了保险的话,但不是你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敏希本来还想说摄影师本人的问题,但有刚才弘宇的不说话在先,怕自己话多得罪人,想说,却又打住了。
弘宇看到她有话没有说出来,不深究是不想让她为难。弘宇说:“两次摄影展你都看了,有什么感觉?”
“最大相同的地方就是,都是摄影师本人的有感而发,无论是动物植物风景人物,特别是人与风景的自然融合都不是摆拍的结果。”
“摆拍?”
敏希笑笑说:“我曾经在一个地方看到过摄影师摆拍的,对不起,我很反感,所以,今天才有这样的说法。”
弘宇明白继而也理解的笑笑。说:“那,不同的地方呢?”
“上一次是青春的,积极的,感性的,还有一些诗意的东西,这一次嘛”敏希犹豫要不要说。
“这一次,怎样?”弘宇急切地问。
敏希看看弘宇说:“我不知道这样说你朋友,你会是什么感觉,你,不会不高兴吧?”
“不会,我们的关系很特的!”
“那你不许告密!”就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提要求,提得那么天经地义。
弘宇心里笑起来,脸上认真地说:“保证不会出卖你!”
敏希放心了。这才慢悠悠的地说:“这一次我看到了诗意的延伸。”
“诗意的延伸?”
“对啊,你看《云》和《竹林的风》都是很有诗意的,特别是《竹林的风》,把阳光比喻成风,这不是诗人才有的奇妙比喻是什么。”
弘宇笑笑说:“那可是他在竹海守了几天几夜才得到的。还有呢?”
“还有就是,孤独,不甘,祭奠,都是上次没有的东西。”
“怎么说?”
“《月下芦苇》让我看到了凄美;可《鸽子》《桥》却让我看到了孤独。特别是《桥》,刚才我也说了很喜欢,它那种孤独就像被深深嵌进骨髓一样,无法救赎,无法让人释怀,它让人有想流泪的感觉。这是我看摄影展,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弘宇的欣喜在扩大,是的,这种感觉也给过他,所以他用镜头记录了下来。弘宇说:“那你说的不甘和祭奠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我想说的,最让人惊奇的《沉默》,其实,这个词语对摄影来说,我个人觉得有点抽象。但是,他大胆的用到了摄影里,你猜我看到什么?”弘宇摇摇头,敏希接着说:“看到了退却,无言的沉默就是退到这层层叠叠的漩涡里,那么,光亮呢,不甘吧!现在这个浮躁的社会,很容易让人随波逐流,不甘而又无奈的矛盾纠葛在他作品里体现出来了,那光亮,让我看到了他还在坚持!这是我很感动的地方。至于说祭奠,就是你刚才问我为什么喜欢《城墙》我没有说,因为我觉得城墙本身的历史在砖头里,一层一层就像被剥离的故事情节,裂缝的墙体,就是那些故事里怦然心动的碎裂之声。看的时候我就在想,摄影师要祭奠的绝不是简单的一份感情,肯定还有其他的,只是我没看出来。”
弘宇的心里从欣喜变成了折服。他说:“你不觉得,一幅作品每个人看都会不同,这和欣赏者本人也有很大的关系。”
敏希点点头:“我知道,一百个读者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所以,我只说自己的感受。”
弘宇说:“你很懂摄影,难道你和赵弘宇是同行?”
敏希笑了笑:“不是,但这并不影响我欣赏好的作品。”
弘宇也笑了,换了一个话题:“如果你见到赵弘宇本人,有什么话想对他说吗?因为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敏希说:“哦,对了,你们是朋友,那请你转告他,加油!”
弘宇也学着敏希摇头,“没创意,还有呢?”
“他应该去拍日出”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阳光,空气。”
“嗯,这到可以转告,还有吗?”
敏希想了想说:“是不是什么话你都可以转告?”
“当然,怎么,你不相信?”弘宇就差拍胸脯了。
敏希笑着说:“我想要赵弘宇的签名照!”
打死弘宇都不会想到敏希会说这个,又看到敏希在笑,弘宇也笑,边笑边“为难”地说:“这个好像有点困难,你知道他不是明星,再说,也没见他照过啊。”
“这你就不懂了,我们都应该是赵弘宇的粉丝。你呢,因为你们是朋友更应该支持他不是?我呢,很欣赏他的作品,把他当明星也很正常,所以,我要签名照不过分吧?”
“不过分。”两人同时笑起来。
笑是可以传染人的。今天下午,敏希笑得太多太多,记忆中的笑几乎模糊不清了。也许,是对面这个男人笑容很温暖鼓励了她;也许,在自己喜欢的摄影作品面前可以放肆的评论一回;也许,在一个根本不了解她的陌生人面前可以暂时忘却一下自己。还有什么,敏希不敢往下想。
敏希的手机响了,给弘宇指了指手机,接听,是凯平打过来的。
“敏希,你在哪里?”
“我在摄影展上,马上就去瑜伽教室。”
“什么,你还在摄影展上?”
敏希捂着话筒跟弘宇匆匆告别,快步离开了展览馆。她走后,弘宇才发现,说了这么久的话,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走到大街上,敏希这才问,“你的事情办好了吗,现在打电话什么事?”
“今天晚上到俱乐部来一下。”凯平说
太平静了,敏希听不出凯平这句话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难道今天下午的女人让凯平郁闷了?
想到这里,敏希立马答应:“好,我练完后回家换衣服就过去,你还好吧?”
“嗯,还好,那我挂了,晚上见。”凯平刚挂了电话。手机一下响起来,凯平接:“嗯,说好一准到,我们之间200,她上手的话XX0,晚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