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七
无中生有。
雁过拔毛。
黑夜的角落深处,我独自念着这两句成语。
我从心里向往着,那种深入骨髓的锐利精明,那种猎豹出击般的、闪电一样的攫夺。
八
我的头顶无雁飞过。
但,有一架民航客机悠悠飞过,消失在蓝天的深处。
此刻,我正坐在一张露天的小饭桌前。临河,李二嫂豆花饭庄,城南玉龙溪古镇。正午时分。
祖国的天空,越来越难看到大雁了。也许是生态破坏太凶,也许是城市化进程太猛,也许是龙的传人太爱打鸟太好吃。这里,我并不想深究其具体原因。我只想着一个问题:无雁飞过,拔谁的毛?
如果我们是凤凰的传人,也许,会对鸟们手下留一点情。
带着一丝失落与惆怅,我将目光从天空收回,重新投向了面前的小饭桌上。两碗豆花,已经整得精光,唯余下半碟免费赠送的泡菜。一碗干饭已全部下肚,另一碗干饭还剩一半。难道就全靠半碟泡菜下饭?
我在心里盘算几分钟,终于下了决心,毅然决然地吩咐李二嫂:再上半份红烧肥肠!
叫了两声,李二嫂回应说:开饭庄多年,我就从来没见过点半份红烧肥肠的!实在要,15元一份的红烧肥肠,半份得10元。
鉴于口水正汹涌,我不得不忍痛接受她的讹诈。
去年,我曾和蒋薇来此吃过一顿,特色菜全点遍了,什么豆花鲢鱼、野生黄辣丁,上了一满桌。那时的李二嫂,真叫热情,简直比《乡村爱情》里的谢大脚(注:赵本山小姨妹)还巴适亲热。当然,去年我俩是开帕萨特领御来的,今天我是骑破自行车来的。
昨夜梦中,有个中年人左手周易右手相对论,对我说明天去玉龙溪古镇,将会有意外收获。我本是不信梦兆的,但见他同时精通易经和相对论,学贯中西,长得又像哲学家,明知是在梦中,依然大起敬意。
敬意的结果,就是我坐在这里吃肥肠,眼睁睁看着李二嫂恶意哄抬价格,却又徒唤奈何。
人家当房奴,我当肥肠奴。
不觉已是最后一块肥肠。我把它含在嘴里,尽量放慢咀嚼的速度,但一不小心,它就从喉咙溜下肚了。难道我一落魄,食管喉咙开口的口径竟然悄悄增大了许多?我,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肥肠溜下去,惆怅升上来。
九
晴空多么辽阔!
远山隐隐,大地苍翠。
微风从白云下的远山拂来,带着木叶的清香和阳光的气息。
我坐在丘陵之颠鸟瞰。
锦河从天边一路淌来。略显娇小的梅鹿溪,从另一个方向袅袅娜娜地靠过来,眼看着要合流了,却又娇嗔地扭头远去,然后又靠了过来。如此几个反复,最后终于一头扎入锦河的怀抱。
打个恶俗的比喻,不就像女孩子爱玩的把戏?蒋薇以前就经常和我玩这一套。我太熟悉了。
啊呸!人家都一脚把你踹了,你怎么还动不动就念叨旧事?你他妈的还有没有一点男子汉的起码自尊?!
看风景就好好看风景,别再惹过去那些破事,行不?
小路像一条丝带,曲折起伏,不断引我向下一个丘岭。
我坐在田埂上歇息。一只鸟儿从我头顶飞过,告诉我下一个丘岭的风景会更美。
出于礼貌,我向鸟儿挥手作答。心想:我靠!这里的鸟儿竟也深通哲理。
天地如此辽阔,我将我的遐思全部释放出来。
纷飞的遐思围绕着我,上下雀跃欢腾,宛如一群银色透明的飞鸟。
我鼓励它们说:我已在思想上加了一套自动紧急刹车装置,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差点就飘出宇宙了,你们尽管自由地飞翔吧,飞向你们感兴趣的每一个时空领域。
一眨眼的工夫,遐思们已向着各个方向飞走。
我站在丘岭之颠,目送着我的遐思们像一群飞鸟,在天际渐渐消失。仿佛我是蒲公英的爸爸,亲眼看着他的孩子们飞向四面八方,渐行渐远。
回过身来,我发现仅余下一只遐思飞鸟留在了原地。
我问它怎么不飞走。它瞅瞅四周无人,低声说:我悄悄飞向蒋薇的身边,替你看看她现在的近况,好吗?你放心,我决不声张,此事仅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我心中一动。但转念又想,作为男子汉大丈夫,要有起码的自尊。再说,这篇小说将在互连网上连载,要谈保密,根本没有可能。那将在亿万网友面前丢人现眼。
于是我一言不发,仰天长笑。
这时,又有一架民航客机从我头顶飞过。
刹那间,一道闪电猛然划过我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