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太原外围战
卫立煌带着一个骑兵警卫连纵马向忻口指挥部狂奔,马匹不停地喷着响鼻,浑身的毛都沁出汗水。警卫连的连长见卫立煌只是不管不顾地跑在前边,于是大喊一声:“一排,跟我来!”于是三十多人跟在连长后边,拼命打马越过卫立煌,跑在他前边。日军一个旅团从昔阳穿过来,一时形成忻口和娘子关两处都腹背受敌的局面,军情紧急,卫立煌狠不得飞回他的指挥部。可是当他们一行人回到忻口,一进指挥部就愣住了——各军、师长早已得到消息,都在司令部等着他呐。
他们见卫立煌回来了,纷纷起身向他立正行礼。
卫立煌对参谋长说:“通知开会。”
参谋长说:“不用通知啦,您看看,这屋里还缺哪位?”
卫立煌仔细看去,可不,各部队指挥官早都到齐了。他不禁苦笑了一声,说:“哼,你们的消息倒是真快呀,准知道我们就得撤退吗?”
大家只是望着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笑。
卫立煌只好说:“大家都请坐!”
于是各级指挥官们围着会议桌都坐好。
娘子关失守的消息已经传到忻口前线,忻口守军各部队不免人心惶惶。
事情明摆着,这些部队拼尽全力,牺牲了旅长、师长以至军长这样的高级军官,还把一二00高地和南怀化阵地给丢了,虽然陈长捷后来在红沟阵地耍了个小聪明,总算与坂垣打了个平手,但红沟是预备阵地,也是最后的防线,堂堂的国军面对敌人的狂轰滥炸,每天付出巨大伤亡,如今不过是“瘦驴拉干屎—-硬撑”而已。如今背后又来了一股日本鬼子,谁吃得消?
卫立煌接着说:“大家也都知道了,娘子关失守,如今我们若再死守红沟阵地,势必要腹背受敌,支持不住。所以阎长官命令我部撤守太原北郊。现在的关键是如何撤下来,既不能让坂垣那家伙知道了,又不能乱哄哄地赶羊一般溃散了,我们是要到太原布防。阎长官已经命令傅作义带兵守太原,我们到太原城郊与傅部互为犄角。我命令:陈长捷所部在原阵地坚守,为各部队殿后,其他部队今夜整装开拔,向太原北郊进发!待到凌晨三时左右,陈长捷部迅速地有顺序地从红沟阵地上撤出,随后跟进!”
众将立即起立,朗声道:“是!”
当夜,忻口阵地上的中国守军悄悄地撤出来,向太原方向衔枚疾进。
陈长捷对阵地最前沿的两名营长吩咐道:“如果今晚日军来偷袭,最有可能的就是你们这两个方向,你们回去以后把射击诸元计算好,把机枪固定在木桩上,形成交叉火力。另外,把前沿的士兵编一下组,每五个人一组,其中两人射击就行——天黑,射击精度也差——另三个人专门循着声音甩手榴弹,近战中这比迫击炮管用,只要坚持到凌晨三点,咱就走啦!”
两位营长向他挺胸行礼道:“是,瞧好吧军长!”
于是这两个营急匆匆地修补工事,准备迎击日军的偷袭。
日酋坂垣此时在办公室里踱步。他问参谋长:“娘子关方向既然已经突破,你说我们正面的支那军还有什么动作可以做?”
参谋长说:“他们最终只得退出阵地而已,能怎么办?”
坂垣说:“不,不用等‘最终’时刻来临,他们就会有所动作的,难道他们会乖乖地等着皇军来合围他们不成?”
参谋长闻言一愣,马上问道:“您的意思是他们可能要逃跑?”
坂垣大声说:“不是可能,他们一定要逃,而且就在今晚!”
参谋长说:“那我马上给一线部队打电话!”
坂垣说:“不,我亲自打。”
就在红沟守军纷纷向太原撤离的同时,日军前线指挥官镍原接到了上司坂垣的电话:“镍原君,前方支那部队有什么动静没有?”
镍原说:“他们能有什么动静?不过是想好好地休息一下,明天再硬着头皮捱我们的飞机和重炮的轰击呗!”
坂垣骂道:“八格!你是猪脑子吗?如今娘子关方向已经被我大日本皇军突破,那些支那人已经成为惊弓之鸟,如果换成是你,你会乖乖地等着皇军来合围你吗?弄不好他们今晚就可能悄悄地后撤,而这正是我所担心的!”
镍原听罢心里一惊道:“啊,是的,我差一点忘了。”
坂垣厉声说:“一个指挥官最不可饶恕的罪行就是被敌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我命令你,立即派出两个大队,乘夜摸上红沟阵地,与支那人混战在一起,使其不能脱离与我们的接触而自行后撤!”
镍原应声道:“哈依!”然后放下电话,转身去组织部队了。
当夜,日军两个大队乘着夜色悄悄地接近红沟阵地前沿。
两名大队长互相打了一下手势,于是他们分别率部从红沟阵地的左右两翼绕上去。
突然对方有人断喝一声道:“什么人?”随即“叭!”地一枪打过来。
随着枪声响,对方一颗信号弹升起,紧接着一阵猛烈的弹雨泼向日军,偷袭的日军士兵纷纷倒地而亡。原来对方早有准备。
既然偷袭不成,日军大队长挥动着军刀狂喊一声:“冲啊,杀死那些支那人!”
日军士兵们齐声呐喊起来,端起枪涌向对方的阵地。
但是中国守军的士兵们纷纷扔出手榴弹,阵地前硝烟一片,机枪的交叉火力严密地封锁了前进的道路,日军士兵们只好东躲西藏。
日军一名大队长阵亡,另一名大队长负伤,两个大队伤亡惨重,余生者不得不撤回来。
正在指挥部里等待消息的镍原眼看自己的部下狼狈不堪地败退回来,不仅不着急,反而得意得很,因为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对的。
于是镍原给坂垣打电话说:“太君,您的担心是多余的,支那人正在红沟阵地上对我们严阵以待,我的两个大队伤亡惨重!”
坂垣说:“对不起镍原君,只要他们还在阵地上就好,还在就好!”
镍原把电话一摔,不满地说:“你疑神疑鬼倒也罢了,却叫我承受了重大损失!”
可是天亮以后,观察哨向镍原报告说:“红沟阵地上好像空无一人!”
镍原闻报一愣,大叫道:“八格,你的谎报军情!昨夜我们刚刚试探过他们,并且使我们遭受了重大损失!”
随后镍原派出两个大队向红沟阵地发起试探性进攻。而当这两个大队以猛虎博免之力攻上山顶的时候,却发现阵地上真的空无一人!
镍原得到报告,立即惊得目瞪口呆。想不到支那军队竟连夜撤得一干二净,他们对自己昨夜进行的试探性进攻一定充满了嘲讽。上级已经提醒过他,而他并没在意。
坂垣给镍原打来电话道:“怎么样镍原君,红沟阵地上还有人吗?我已经命令所有部队向太原方向跟进,你就辛苦一下,给我们殿后好不好?”
此时镍原只好臊没搭眼地挺胸立正道:“哈依!”
坂垣带着司令部的人员向忻口阵地爬去。参谋长命令手下卫士们为他牵来了一匹马,请他跨上去,可是坂垣兴致正高,他要亲眼目睹一下战场上的景像,每天躲在指挥部里实在是没意思,所以他让卫士牵着马跟在他的后面。
当坂垣率部越过忻口主阵地时,他面对横尸遍野恶臭四溢的惨状,居然感慨起来并且诗兴大发,他让副官记录下自己即兴吟咏的诗道:
苦斗越险关,
武士俯千山。
昭神佑大和,
长啸仰青天!
不管他的诗如何,有一句话他没乱讲,即忻口险关他可不是轻易地跨过的,而是经过了一番苦战。那些被他一贯所轻视的支那军队毕竟也让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副官装作很受感动的样子,用袖口蹭了蹭眼睛,尽管他的眼睛里没有一滴眼泪。然后他说:“在帝国那些忠勇士兵的面前,劣等的支那部队除了一撤再撤之外,还能干什么呢?”
坂垣得意地大笑起来,说:“你把它记录在记事簿上,等战事结束以后,我要把它裱起来挂在我的司令部里边!”
副官讨好地说:“请您把这个任务交给我吧,保证让您满意!”
可是坂垣却突然绷起脸厉声说:“通知部队以急行军速度前进,不给支那军在太原修工事的机会!”
副官只好立正挺胸道:“哈依!”然后跑步去通知。
高桂滋的十七军在整个移防太原的大队人马中处于紧挨着殿后的陈长捷部的位置。士兵们刚经过血战,如今移防太原城郊,他们从心底里就没有信心。
忻口阵地是依山险修成,既然在那边都没挡住日军,如今太原周边都是一马平川的地形,叫人怎么守?在这种地方掘壕据守,正好方便鬼子的飞机大炮来狂轰滥炸,所以十七军从上到下,都是信心不足。
参谋长也对高桂滋说:“军座,你可要想好了,那种一马平川的地形好比一块砧板,据守的部队好比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罢咧!鬼子飞机重炮的那个凶劲你没见?”
高桂滋道:“别烦我了,就你能!这种地方是个人都能想像出来,我会不知道?可如今是军令如山倒——我把部队拉走,你替我上军事法庭挨那一枪去?”
参谋长说:“而且日本人给不给我们时间修工事?”
高桂滋说:“修多少算多少吧,我们既然披上这张皮,就得认这个命!”
参谋长又说:“如果我们刚到目的地就遭到日军袭击,我们就不得不且战且退了。”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高桂滋一眼。
高桂滋是何等人,他一听就明白参谋长的话外之音,于是说:“那要看日本人配不配合你!”
正说间,队伍后面陈长捷部方向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那是日军尾随陈部而至,与陈部的后卫交起火来。
参谋长笑了,说:“你看看,我真想把这参谋长的位置让给日本人来坐!”
高桂滋说:“问题是这话怎么跟上边说去!”
参谋长说:“既然日本人咬上陈长捷了,他们必然就地抵抗。咱们抽上两个旅,狠狠地打他一个反击,如果把日本人的狗熊脾气激上来,他就会对咱们来一个狂轰滥炸。那时咱们这可就叫立足未稳,明白吗?”
高桂滋说:“这是你参谋长的事情,我不管。”
参谋长说:“瞧好吧,包管你满意!”
他随即叫来两位师长吩咐说:“从你们师抽出两个旅来,把另一个师的另两个旅的所有花机关枪、捷克式机枪和迫击炮以及手榴弹都集中到这两个旅里,然后这两个旅分别从陈长捷部防区的两侧绕过去,以隐蔽方式尽量接近日军前锋,以突然方式发起反击,不要近距离肉博,那样会与日军粘在一起,你们不过是把手里的弹药都打出去,然后迅速撤离!能做到吗?”
那两位师长说:“那没问题,参谋长,你瞧好吧!”然后他们敬礼,转身出去布置。
参谋长继续布置道:“其余部队按序列散开,就地修工事,注意,迎接那两个旅回来之后,等小日本的飞机一来,咱们就向西边树林里撤,不得有误!”
镍原督促部队以强行军速度追赶中国军队。看看追上了,也到太原郊外了。当前方枪声响起来的时候,镍原竟笑出声来。
他把手下的团长们都召集过来说:“我真替那些支那人发愁,这里可不是忻口天险,面对我大日本皇军的优势火力,他们在太原城郊怎么捱呀?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先扫清太原外围,然后向太原发动攻势。前方是支那军陈长捷的后卫部队,我们要乘他们立足未稳,就粉碎他们的抵抗!现在炮兵已经准备就绪,我们第一轮冲击就上两个团的力量,先攻破他一点再说!”
团长们都立正挺胸道:“哈依!”
陈部后卫是一个旅,他们还没来得及挖工事,日军前锋就到了,他们只好就地散开,硬着头皮抵抗。
日军的重炮火力惊天动地一般响起来。
陈部后卫旅伤亡惨重。
日军炮击之后,日军两个团的士兵平端着三八式步枪,厉声狂叫着冲上来。
陈长捷部余生者纷纷从浮土里钻出来,向日军开火。
但是日军的冲击速度丝毫没有放慢,前面的士兵倒下了,后面的日军士兵连腰也不弯地跨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冲锋!
陈部后卫旅防线眼看着就要垮了。
陈长捷面色沉重,正在给后卫部队打电话,突然一位作战参谋对他叫道:“军长,十七军高军长电话!”
陈长捷接过电话。
高桂滋说:“陈军长,小日本跟得好紧哪!你坚持一下,我部抽了两个旅,从你部阵地两翼绕过去,打他狗日的一个反击,你看如何?”
陈长捷心中一阵激动,连忙说:“太感谢啦,高军长,这小日本真是打得我后卫旅措手不及呢!老兄,这样,哪天我请你喝酒,感谢你的大恩大德!”
高桂滋得意地笑起来,说:“不说那个啦,你坚持住,我的部队马上就到。”
陈长捷连忙给后卫旅打电话说:“张旅长,你再坚持一下,十七军的部队马上从你的两翼出击,告诉部队不要误会!”
张旅长也兴奋了,给各团打电话说:“你们当团长的每人给我抱着一挺机枪开火,打不死就有缓。十七军的部队马上从两翼出击,再坚持五分钟!”
各团团长也给各营打电话说:“你们他娘的上刺刀给我拼!十七军高军长的部队马上要从两翼出击啦!”
于是阵地上逐渐微弱下去的枪声又激烈起来,迫击炮又重新发射了。
日军指挥官镍原在指挥部里放下望远镜,轻蔑地一笑说:“这是最后的挣扎,他们马上就要溃散啦!”他又举起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再次兴奋地对参谋长高声大叫道:“冲,冲上去,把支那人都杀光,杀呀!”
参谋长也兴奋地笑着向他敬礼道:“哈依!”然后转身去下达命令。
可是在指挥部里举着望远镜准备欣赏胜利景像的镍原突然僵住了——大批中国军队从陈部后卫旅的两侧突然冲出来!
顿时枪声大作。高桂滋部的两个旅冲近日军之后,向日军猛烈开火。他们装备的花机关枪、轻机枪和迫击炮似乎也比一般的中国军队多,火力十分凶狠。
那些眼看就要冲上陈部后卫旅阵地的日军哪里料到对方还有这一手,他们的眼睛只顾盯着前方,可是突然就被猛烈的侧射火力打得措手不及,日军士兵大批地中弹倒地,没死的人只好且战且退,可是对方的人数也占有绝对优势,他们是两个旅,而日军只有两个团。那些退回冲锋出发地的日军只好继续后退。
镍原在指挥部里没看到胜利的景像,他看到的只是日军的溃退,不由得怒火中烧。他刚要发脾气,忽听附近“丝——!”的声响传来,卫兵大叫一声:“太君,卧倒!”然后猛然把镍原扑倒并压在他身上。
一枚八二式迫击炮弹在附近爆炸了,两名卫兵倒在血泊里。
参谋长跑过来,指挥卫兵们将镍原和指挥部的设施向后抬了两百多米。
当他们安置已毕,却发现前方枪炮声停止了。
镍原问道:“怎么回事?”
作战参谋回答说,那两个旅的中国部队迅速地撤回去了。
镍原爆跳如雷,他不问三七二十一,上前就打了那作战参谋两个耳光,并大骂道:“八格!你谎报军情,死啦死啦的!”好像是那位参谋耍弄了他一般。
作战参谋挨了打只好不吭气。
镍原刚要重新组织冲锋,一名参谋叫道:“师团长来电话。”说完把话筒递上。
坂垣在电话中说:“镍原君,注意安全,我可不想在胜利抵达太原城下之际损失一名旅团长!另外,对于在野外遭遇的支那军,要以骑兵和铁甲车打头阵,步兵跟进。你好好地组织一下,飞机马上就到啦!”
镍原只好依令行事。
陈长捷在指挥部里一边来回踱步一边自言自语道:“这老高怎么回事,长出息了?今天给我的帮助可太大啦!”
参谋长走进指挥部说:“军长,形势不好,日军在正太路方面突破川军二十二集团军的防线,已经占据了太原东郊,另有日军下元熊弥所部第一0八师团也已抵达太原东郊附近,他们将与坂垣师团互相配合,在太原郊外形成钳形攻势。另外,刚才老高那么一反常态主动地支援我们可能有什么目的。”
陈长捷心里一惊道:“怎么?”
参谋长说:“他那两个旅撤回去之后,十七军部队开始收缩,这样在我们两部防区之间就形成了一个大空档,无法衔接。一会日军反扑起来,我们可就首当其冲啦!”
两人正说间,天空上方响起飞机的轰鸣声,数十架日军飞机飞临太原郊外开始俯冲扫射、轰炸。大地上顿时硝烟弥漫。
一名作战参谋跑进指挥部向陈长捷报告说:“十七军部队离开防区,撤入西方两公里处的树林里待命!另外,东边日军部队也开始发动攻势。”
参谋长惊叫道:“妈呀,这就是刚才老高主动支援我们的目的,他做出一个主动迎战的姿态虚晃一枪之后,这就想跑啦!”
陈长捷忙说:“快把后卫旅撤回来,咱们就地抵抗!”
参谋长连忙大叫道:“军座,你要三思!日军的飞机大炮可不是吃素的,咱们在忻口都见了。忻口险关尚且守不住,何况太原城郊这一马平川之地?现在高军长要跑,与我们形不成抵角之势,而且背后日军下元部队也开始发动攻势。这里是死地呀!”
突然一位作战参谋跑进来报告说:“不好啦,后卫旅已经溃散下来了,日军马上就到!”
陈长捷叹一口气道:“唉,太原危矣!即使我们这个军想要坚决抵抗,也不过是羊入虎口而已,诚所谓‘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我说,不如我们也学老高的样子,先拼上全力打他一个反击,然后乘小日本稍退之机,跑他娘的吧!”
参谋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哎哟哟,这就对了,咱们这一个军呐,或生或死,全在你军座的一念之间呢!”
陈长捷看看各师师长都在这里等他的主意呢,就说:“你们都听到了?”
师长们都点了点头。
陈长捷厉声道:“我命令:咱们两个师加上军属炮兵全线出击,乘日军还没开始炮击,先和日军搅到一块儿去,让日军的炮兵干着急没办法,然后把日军的前锋镍原所部打退再说!另一个师前出到西南方向五公里处,打开通路,接应反击部队后撤!”
各师师长都立正挺胸道:“是!”然后出去布置。
日军的飞机轰炸已近尾声,他们的炮兵部队开始准备射击,他们的冲锋部队也已经在冲锋出发地隐蔽待命。总之完全没有迎击对方大规模反冲击的思想准备。
突然三颗信号弹高高地升起,他们对面的六十一军部队集中所有的炮火开始射击,中国军队的炮火虽然不如日军那么密集,但毕竟是军一级的全部火力,炮弹呼啸着飞来,落在日军准备进攻的部队的隐蔽地点。正准备冲锋的日军步兵集团纷纷东躲西藏,乱作一团。
日军炮兵指挥官急忙大吼道:“立即测量支那军炮兵阵地的距离,进行压制性射击!”
可是随即前方传来惊天动地般的喊杀声,中国军队以两个师的兵力发起了炮火连天的大规模反击。成千上万的中国士兵冲了上来,与日军搅在了一起。他们纷纷向日军投掷炸药包和手榴弹,日军伤亡惨重,被迫后撤。
日军的炮兵立即停止了发射。
日军的镍原旅团以及随后赶来的另一个旅团措手不及,不得不后退。在后退日军部队的冲击下,日军的炮兵也只好后撤。但是当日军部队后撤至安全地带准备就地抵抗的时候,对方却突然偃旗息鼓地后撤了。
坂垣气极败坏地大叫道:“立即与空军联络,派五十架飞机轰炸支那军的地面部队!”
可日军的飞机刚飞回去,按照空军的起飞程序,他们要先检修飞机,然后加油、装填弹药,当数十架飞机都按此程序进行完毕,再来轰炸得等数小时以后。
日军炮兵只好向原来的中国军队阵地发射,但是对方早已向西南方向绕过太原城撤走了,日军的炮弹全打在空无一人的开阔地上。
太原城外一时谣言四起,军心动摇。
各支部队的指挥官们互相打电话道:“十七军撤走了,六十一军也撤啦!我们还没来得及修工事呐,就这么在野地里干挨日本人的炮弹吗?我们也走吧!”
“对,再不走可来不及啦!”
因为十七军的弃阵而逃,六十一军也不得不撤离阵地,其他部队闻讯,也纷纷弃阵,投山僻小路而去,哪个不开眼的还在原地等死?
卫立煌气愤已极,可是部队都跑了,他一个人也组织不起有效的防线。
他愤愤不平地想道:“国军十数万大军,统军之将都是正规军校毕业,部队的装备和训练也比那些八路军强百倍,应当算是精兵强将了。可是八路军在敌后孤立无援,却连战皆捷,他们可是没少出风头!什么平型关大捷啦,什么七亘村二次设伏的。而我们呢,先是阎锡山的部队在省境防守,他们步步后退就算他们是地方实力派,没有战斗力吧;而中央军付出了重大牺牲,仍然是步步后退,这怎么解释?实在是天不佑我也!”
他想来想去,想得脑袋疼,仍然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他无奈地得出一个结论,就是以后打日本得按照八路军的战法才行。后来他与八路军的关系一直处得很好,因此引起蒋介石的不满,并有一段时期为此丢了官。
太原郊外的整个防线土崩瓦解了。
太原郊外防线瓦解,太原城内顿时紧张起来。
傅作义问他的参谋长道:“城内的各个机关学校都撤得差不离了吧?”
参谋长答道:“唯有第十八集团军的办事处还没撤,周恩来仍在城内。”
傅作义听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绷起脸来不高兴,嫌这些人碍手碍脚。别人是别人,共产党是共产党。他在心里对共产党,尤其是对周恩来充满敬佩之情。
他们不走自有不走的道理,当年老蒋的百万大军都拿他们没办法,这些人有一套。
傅作义正想着呢,有人来报告说:“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周恩来先生到访。”
傅作义说:“快请!”然后起身向外迎。
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有人朗声说:“宜生将军,你好哇?”
傅作义紧趋几步迎上去道:“周先生你好!”说着上前紧紧地握住周恩来的双手。
作为一名战将,尤其是名将,傅作义的眼神里一向是充满自信的,令人感到不怒自威。可是他面对周恩来那炯炯有神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却好像学生面对老师那样眼神十分温顺。他笑眯眯地像遇见故旧一般对周恩来嘘寒问暖。周恩来曾做过黄埔军校的政治部主任,国军中许多知名将领都曾是他的学生,傅作义本人也对他十分尊重。
入座之后,周恩来单刀直入地说道:“宜生将军,我觉得这次你领命坚守太原与你当年坚守涿州大不一样,不容乐观哪。”
傅作义说:“还请周先生赐教。”
周恩来说:“自从日军入寇山西以来,国军方面节节抗击,抗日不可谓不坚决,也付出了重大的代价,但是面对现代化装备火力凶狠的日军,国军部队虽然依据险关固守,仍然不得不节节后退,可见在战略思想上似有不到之处。究其一点,就是面对装备火力优势的日军,把自己最好的部队硬顶上去任凭日军的狂轰滥炸,全无机动作战的意图。这样的会战越多,国军方面的损失就越大,而日军方面的胜算也越大!这次你宜生将军率三个旅又五个团,死等着日军三个师团来合围你,又是一个死抗硬打的局面。如今的太原已成死地,城郊那些部队既然诸处险关都失守了,太原城郊他们撤离也就不足为奇了。所以我认为战局不容乐观。”
傅作义觉得周恩来的话处处击中要害,可是他想起阎锡山那充满乞求的目光,想起阎锡山对他说的“太原可不敢丢哇!”,他知道他是以守城名将的身份而被阎长官寄以厚望的。他这个人梗直,讲义气,士为知已者死,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阎长官既然对他傅宜生寄以厚望,那他就应当尽人事,哪怕是马革裹尸。
于是他说:“宜生是军命在身,必尽全力完成长官的意图而已。”
周恩来又说:“兵法所说的‘避其锐气,击其隋归’,以及灵活机动的原则,你是知道的,那年你在绥远抗战就不是死抗硬打,而是灵活机动,远途奔袭,攻其不备,才取得重大战果的嘛,所以你才成为抗日名将!”
傅作义心中涌起一阵暖流,原来共产党方面对他的抗战经历颇有研究。于是他问道:“贵党方面对于目前的抗战有何高见?”
周恩来说:“我党中央主席毛泽东对于抗战局面进行了研究,他认为:制定抗日的军事战略,应当依据中日两国的力量对比。中国虽然是大国,但国力落后。日本虽然是小国,但他们经过明治维新,经历了一个现代化的过程,所以日军装备先进,火力强大。这是其一;其二,中国虽然落后,但相比于日本,它又是一个人口和资源的大国,尤其中国是被侵略的一方,正义在我;日本虽然国力先进,但它同时又是一个地域狭小资源贫乏的国家,并且出兵别国掠夺,毫无正义可言。根据这两点来看,日本方面利于速战速决,对方若将主力部队摆开,与他打正规的阵地战,正好利于他发挥现代化火力的作用,较快地解决军事问题,若速战解决不了问题而陷于持久,他的国内资源必无法支撑这场战争;中国方面在本土作战,具有广大的战略纵深,人力和资源随时可以补充,只要避开日本军队的长处,则优游有余,所以应当依据广大的战略纵深,大踏步地进退,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只要着眼于寻找战机,相机消灭日军的有生力量,积腋成裘,积小胜为大胜,就必然取得抗日战争的胜利!所以目前的抗战,不是一两次大规模的会战就可以解决的,要着眼于长期的持久的作战。”
傅作义听了周恩来的话,觉得原来许多对抗战前途不明白的疑点一下子被解开了,心中不免对周恩来充满敬佩之情。
他长叹一声道:“周先生的话,使我顿开茅塞!若这样一对比,可见还是我在百灵庙的打法对路。可惜我受命于身,率部抵抗,正如周先生所说的,面对日军的狂轰滥炸,‘死抗硬打’而已。日后若宜生不死,当再亲聆先生教诲。眼下宜生既然受命抵抗,只得誓与太原城共存亡了!请问周先生何时出城?我派人护送。”
周恩来朗声说道:“宜生将军既然决心与太原城共存亡,恩来当奉陪将军,坚持到最后时刻再走不迟!不过我再奉劝宜生将军,要着眼于长期抗战,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
傅作义激动地上前再次拉起周恩来的双手道:“有周先生如此支持,宜生死而无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