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塔恩仇录》第十三回 (下篇)
金风急于取胜,使出“风雷剑法”,剑气纵横,隐隐做风雷之声。三人顿感压力陡增,不自禁连连后退,高大汉子闪避不及,前怀被划过一剑,衣衫破裂,露出茸茸的胸毛。这三人赫然心惊,妇人叫道:“用三才阵法!”那两人答应一声,魁汉挺牛头镗刺向金风,金风见来势凶猛,难撄其锋,忙向旁一闪。那妇人飞身而起,双腿夹住高大汉子颈项,身子前探,挥鸡爪镰居高临下抓向金风面门。金风刚避开高大汉子牛头镗一击,鸡爪镰便已袭到,忙不迭一个“倒搭铁板桥”仰身避开。不防那瘦小枯干的汉子由高大汉子胯下窜出,双齿钉耙刨向金风双腿。金风一惊,忙接连几个倒翻向后闪避,那三人乘势而上,一轮快攻迫得金风应接不暇,险象环生。
这三人并称“闾山三友”,苦心专研的这套“三才阵法”极为刁钻古怪。洪彤天便是失手在这套阵法之下遭擒获的。堪堪金风又要重蹈覆辙,不知由何处蓦然飞来一粒钢珠弹丸,“啪”的一声脆响,袭中高大汉子后背。那大汉惊叫一声,暴跳而起,将身上的妇人闪落,脚下又与瘦汉相互踩绊,一齐扑跌在地。
随之又有两粒弹丸飞到,击中那妇人与瘦汉肩背。三人怒气勃发,暴跳如雷,扫视四周,却没发现发射弹丸之人,瘦汉破口大骂,不防迎面一粒弹丸飞到,正中嘴巴,将嘴唇打破,门牙尽落。三人一时被暗中不时飞到的弹丸袭扰得抱头鼠窜,乱作一团。
金风之围一解,纵身赶去护卫曲云啸的篷车。篷车上曲云啸及披枷带锁的洪彤天与光头老者斗得正紧。作为林总兵座上宾的光头老者是锦州“金顶门”的掌门人“金头狮子”熊发亮,“铁头功”练得坚如磐石,“大快活掌”也堪称关东刚猛第一,被总兵府聘为总教习。此刻官军已将法场中三个“乱匪”围住,因适才“金头狮子”熊发亮与“闾山三友”的大忙牛、二狗蛋、蓝羽幺鸡显处上风,因而远远观望。金风一个“蜻蜓点水”飞身跃落马车辕头,挥剑切入战团。三比一的态势顿令“金头狮子”熊发亮应接不暇。
这时一声欢嘶,小白马跃入场中,奔向负车的老马,曲云霄恍然大悟,惊喜地道:“金兄弟,是你吗?”金风微一点头,挥剑划断轾楛洪彤天木枷的横栓,洪彤天双臂一挣,木枷碎裂。他解脱束缚,大展拳脚,与“金头狮子”熊发亮“砰砰嘭嘭”打得不可开交,带动手脚相连的锁链环佩叮当,颇壮声势。
曲云啸抖缰纵马寻隙突围,长鞭挥卷当者披靡,马车载着激斗中的洪彤天和熊发亮冲出人群,沿街疾奔。金风乘着小白马断后,阻截官兵。林总兵眼见乱党脱围而出,急呼:“一群饭桶,拦住他们,别放乱党逃了!”官军们随后追赶,蓦然由沿街一家屋顶倾下一桶蠕蠕而动的蛇团,落在地面四散开来,遇人便噬,顷刻便有好几人被毒蛇咬伤,痛苦难当,倒地哀号。唬得官兵们如避瘟疫,乱作一团,顾不得再去追赶乱匪。金风扭脸回望,见官军被远远抛在后面,暗道:幸好有人暗放毒蛇阻挠官军,想必是丛大哥在暗中相助。向空一拱手,高声道:“丛大哥,是你吗?”隐约中似乎听到一声女子的轻笑。
马车上洪彤天与熊发亮激斗犹酣,车马已临近城门口,熊发亮高呼:“关门,关门!”守城军士便要关门,曲云啸将长鞭一甩,凭空打了个脆响,劈头盖脸地一阵猛抽,打得门军焦头烂额,抱头鼠窜。熊发亮见乱党越战越勇,暗暗称奇,恶吼一声,将头一低,和身撞向洪彤天。洪彤天双掌齐出,迎向熊发亮头顶。不料熊发亮光头坚如磐石,撞击力反将洪彤天推得倒飞而起,撞向城墙。洪彤天后背堪堪撞到城墙,后脚跟在城墙上一抵,双手一按熊发亮光头,身子向上跃起。熊发亮收势不及,一头撞在浑厚的城墙上,城墙墙壁被撞得凹陷进去一个坑洞,熊发亮只觉头晕眼花,眼冒金星,晃悠悠晕倒在地。洪彤天一个空翻落在马车上,曲云霄驾车夺门而出。金风也纵马出城,听身后城中沸反盈天,喧哗之声不绝。
曲云啸、金风策马疾奔,感觉已远离城池,眼望四野荒凉,回头不见官军追来,收缰勒马停住。两人重逢都是不胜欢喜,曲云霄向金风引见了洪彤天,原来曲云啸虽不是“天地会”会众,但对天地会向来仰慕,与洪彤天以往也有过一面之缘,在锦州地界惊悉洪彤天被俘,就要行刑斩首,因而不顾凶险,驱车闯入法场施救。
洪彤天对金风格外赏识,希望他能加入“天地会”,一起反清复明。金风问道:“天地会”和“枭雄帮”有没有瓜葛?”洪彤天道:‘枭雄帮’是朱三天子联合多股反清复明势力携手成立的一个联盟,朱三太子便是盟主。金风道:“这么说‘天地会’也是‘枭雄帮下属的一个分支了?”洪彤天道:“我们‘天地会’是台湾国姓爷郑成功麾下军师陈近南一手创立,在中原配合国姓爷反清复明的秘密帮会。我们‘天地会’拥戴的是南明唐王,大家同志不同宗。朱三天子自诩为前明崇祯皇帝嫡子,自封明室正宗。他的党羽称作‘三郎香会’,不过江湖上一直对他身份的真实性存疑。”
金风道:“原来如此。你们大家共同的愿望都是反清复明,但已经覆灭的明朝比清朝究竟又好在哪里?”洪彤天一时语塞,半晌道:“起码大明朝是汉人执政。”金风道:“汉人执政又怎样?百姓一样的吃不饱,穿不暖,怨声载道,狼烟四起。明朝那么多昏君,即便是开国皇帝朱元璋又何尝不是心狠手辣,乱杀功臣?他们对一起患难与共的昔日兄弟也毫不留情,又怎会善待天下百姓?”
洪彤天是武人,并不像金风读过那么多史书,一时驳金风不倒。想了想道:“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有了以往丧失江山社稷的惨痛教训,我想朱家后人总会有所感悟,引以为戒。”
金风道:“即便你拥戴的那个君王贤明如刘玄德又如何?刘备一死,换上昏庸的阿斗掌权,即使有诸葛亮、姜维那样雄才伟略的贤士辅佐,也难挽狂澜于既倒。世袭的痼症弊端存在一天,天下就不会有真正光明的前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民心思定,我对政客们的权利争夺深感厌恶。道不同不相为谋,这种换汤不换药的改朝换代,金某不感兴趣”
洪彤天见难以劝动金风,只得作罢。
曲云啸问金风接下来意欲何往。金风讲述了自己探访大虎山探查的结果,说出此行的用意,决定今夜再入锦州城,潜入总兵府说服总兵出兵缴费。曲云啸道:“金兄弟文质彬彬,胆色如此超凡脱俗。咱们刚刚在锦州城劫了法场,逃离虎口,你却又要夜入总兵府,真当总兵府里都是一群草包吗?”
金风坦然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白天并未显露真容,今夜去见那总兵,为民请命,安民剿匪是官军职责所在,在他辖区滋生了恶虎寨这批匪患,他责无旁贷,义不容辞。”
曲云啸叹道:“金兄弟,你太天真了。既然你意已决,老哥哥愿陪你走一遭。”金风婉言谢绝,洪彤天与曲云啸见金风固执己见,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当夜二更,金风潜入城中,直入总兵府。隐身在一处重檐屋顶上向下窥视动静。忽见白日里见过的那白毛师爷引一伙人走入总兵府,当先一人正是恶虎寨的孟老二孟为友!金风大感惊诧,眼见从人抬着箱笼随一个总管模样的人走向后院,孟老二与白毛师爷进了客厅。金风飘身落地,蹑足潜踪隐身客厅窗前向内窥视。只见白日见过的那个林总兵在上首高坐。孟为友弓身下拜,林总兵笑道:“孟老二,大家都已是老朋友了,不必拘礼。来人,看座,上茶。”孟为友落座品茶,白毛师爷向林总兵递上一张清单,说道:“林大人,这是孟寨主此来捎带孝敬大人的礼物。”林总兵点了点头,说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孟老二,你要让我帮什么忙啊?”
孟为友道:“我大哥之子孟光被一个叫金风的小子害死,这金风逃出山寨,下落不明。我想请林大人帮忙通缉这个臭小子,使他无处遁形!”
林总兵道:“金风是干什么的?安个什么罪名好?”孟为友怨恨地道:“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大白毛师爷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诬他串通乱匪劫法场,贴出画影图形,通缉他有何不可?”林总兵嘉许地道:“贾先生妙计。这件事就交由你去办。”
金风听得怒火中烧,开窗跃入厅内,斥责道:“你这狗官,身为总兵,不思剿匪安民,反而官匪勾结,狼狈为奸。真是混账!”未待林总兵回过神来,已飞身跃至他的身前。金风灵蛇剑剑指林总兵道:“官不安民,将不护土,尸位素餐,养你何用?”
林总兵惊道:“你······你是什么人?”孟为友惊怒参半,脱口道:“他就是金风!”“白毛师爷”贾先知大呼:“来·····”一声公鸭嗓刚喊出口,金风灵蛇剑一闪,划过他的咽喉,登时气绝倒地。林总兵惊骇失色,慌道:“好汉饶命,有话好说!”
金风说道:“我且问你,二十多年前,在山东崂山黄花坳血洗白家集的那个游击将军是不是你?”
林总兵惊疑地道:“你······你是白家的后人?”感觉失言,随即改口道:“不······不是我,跟我一定关系也没有。”
金风问道:“你叫什么?”
林总兵脱口道:“林······林鹏。”
金风怒道:“果然是你!你这恶贼,害得白先生家破人亡,今日我要为白先生报仇雪恨!”林鹏忙道:“别······别杀我,我可以保你升官发财,白家能给你的,我加十倍!”金风怒道:“谁稀罕你的优待,你这狗官作恶多端,双手沾满了仁人志士的献血,罪孽深重。今日不除了你,日后又会为害一方、祸国殃民!”
林鹏见金风不为所动,执意与己为敌,一退身便去摘墙上悬挂的镇宅宝剑。金风灵蛇剑挥出,寒光一闪血如喷泉,林鹏一颗硕大的肥头滚落在地。
孟为友见状大惊,转身逃向厅门。金风脚一点地,飘身挡在门口。剑指孟为友道:“看看你的腿快,还是我的剑快!”
孟为友惊俱地道:“金风,你杀了我,飞虎寨的人不会放过你的!”
金风淡淡地道:“你这条烂命,我也不大看重。我只问你,我师妹究竟被你们弄到哪里去了?她现在是死是活?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
孟为友道:“当日我们接到曹荣的密信,知悉白XX一行人路过沟帮子一带到锦州投亲。据说行囊甚丰,并且随行带有白家传家之宝虎头金刀。那时家父七十大寿将至,我们几个儿子想送一份能令他开心的贺礼。老爷子生平喜欢用刀,而且当时老五还没讨老婆,便想劫了白姑娘回来给老五做老婆。那时白云飘已死,白家大势已去。因而不再顾忌,我和四弟带人设伏打劫了白家的马帮。白家家奴舍命护主,大多战死。眼见弟兄们便要得手,忽然冒出个中年道士,手执麈尾浮尘,打得弟兄们丑态百出、狼狈不堪。四弟甩手发出一支毒镖,被那道士挥拂尘卷住,冷笑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原物奉还!”一甩拂尘,毒镖反射回来,钉入老四肩头。那道士道:“贫道不愿杀生,但要告诫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上前取过虎头金刀,扶起惊魂未定的白姑娘,旁若无人地向远处走去。大家眼见那道士夺了虎头金刀,护着白XX扬长而去,个个呆若木鸡,敢怒不敢言······”
金风狐疑地道:“你说的真是实情?那道士是谁?”
孟为友道:“我哪知道啊?从来没见过!”
金风听得如堕雾中,而今虽知师妹或许尚在人间,但天下之大,如何找得到
她?既知师妹未死,对孟为友恨意大减。说道:“今日权且饶你一次,你走吧。”孟为友如逢大赦,慌忙推门逃出。逃过天井,自觉已获安全,高声喊道:“来人啊,有刺客杀了林总兵!”蓦然间一条人影掠过天井,虎头钩划过孟为友咽喉,孟为友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金风冲出厅门,见洪彤天手使一对虎头钩正与院中官军厮杀,知他不放心自己只身犯险,随后赶来照应。心头一热,呼道:“洪兄,这些兵卒也都拉家带口,多伤无益,这就走吧!”飞身跃上屋顶,洪彤天见金风不乐见多杀兵士暗笑他腐儒的性格,随之纵身跃起,飞檐走壁,隐没于夜色中。总兵府里便似一锅沸水,乱作一团。
金风与洪彤天会合侯在城门外接应的曲云啸,策马远离锦州。东方已微现鱼肚白,金风说起今夜所见所闻,曲云霄道:“这样的狗官杀了干净,免得日后祸国殃民。”问起金风日后打算,金风道:“师妹既然不在恶虎寨,我也就不必再上山剿
匪。还是去四处寻找师妹要紧。”
曲云啸与洪彤天将要一道回中原去,三人依依惜别,在三岔路口分手,曲云啸、洪彤天乘车远去,金风独骑向东,漫无目的,这日路过沟帮子,却见往日喧闹的乡村一片沉寂。沿街走过,一个行人也瞧不见。他走到村头那家小酒馆,但见店门洞开,店内桌倾凳倒,一片狼藉。他心中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急忙进了酒馆,一眼瞥见店主夫妇倒卧在血泊之中,店内还有两个酒客也做了冤死的亡魂。时值盛夏,尸体已散发出腐臭的气味。金风出了酒馆,挨门逐户看去,家家都是灭门的惨状。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有些姿色的女子都已衣衫不整,显然遭受过强暴,之后又被杀身亡。就连襁褓中的婴儿也未幸免遇难。金风看得怒火中烧,目眦欲裂,脑海中回响着那个纨绔少年的一句话:“······我要血洗荒村,杀他个鸡犬不留!”当真是说得出做得到,果然鸡犬不留!
金风颓坐在地,无声的泪水如泉涌出,暗道:“我曾叮嘱那店家知会地保,劝乡民离乡避风。这些乡民偏偏故土难离,坐待大祸临头。这么多乡民惨遭荼毒,毫无反抗逃避的机会,一定是胡匪趁夜偷袭,以致村民毫无防范。恶虎寨的这群恶匪当真是杀人不眨眼,如此滔天罪行,我金风岂能视而不见?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我拼了这条命,也要铲除恶虎寨这个毒瘤,为死难的乡民复仇!心中暗自思量:我若点XX匹马闯上大虎山去,无异自投罗网。而今想将孟家在黑山的根基连根拔除,唯有听取祖千秋建议,去向九顶铁叉山的“铁胆雷公”鲍撼天求助。然而自己与鲍撼天这个绿林怪杰素昧平生,一无所知。他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跟威震辽西的黑山孟家为敌,惹火烧身吗?皆言孟中天和鲍撼天是关东绿林的黑白两重天,这两个人、这两座山上的胡匪会不会是一丘之貉?
正是:放眼江湖寻俦侣;谁能如我志相合?
欲知后文,待续第十四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