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从一场梦到另一场梦
谁赤脚行走过岁月碎裂的边缘,湿润的泥土里留下血迹斑斑
在梦与梦的罅隙里,谁微弱的喘息绽放大朵大朵的罂粟
潮水蔓延过落寞的年代,青春的故事散落遍野
那些梦境里出现的曲调,从未被想起
那些过去里淡漠的人影,从未被忘记
手掌的反复跨越一场梦到另一场梦的沟壑
世界从未苏醒,它在你的背包里安静的沉睡
旷野里的歌声晦暗了瞳孔的颜色
你悲凉的转身,漫天的星光明灭在单薄的背影里
那些遗落在身后的过往,从来不曾老去
某一年的某一刻的某个地方某些人。
时光静止在城市上空,凝结成女子哀怨的脸。
远处的电线杆轮廓模糊,绵延进无垠的灰暗里。鸟儿起飞的踏步,摇晃着清浅的掠影,而后是漫长的空旷。
欢颜习惯性的抬起头,仰望着天空。
破啼的鸟儿划过白色的光亮,灰白的羽毛剪影过天空,伤痕累累。
透过飞鸟的眼睛,俯瞰微光里的城市。城市里盘错的道路纠结着,经脉一样一直一直延伸到身体的末端。
高耸的建筑笔直的插入天空,坚硬的线条利刃一般割破城市的脸。燃烧的夕阳如同流过镜面上的血,在天空茫远的边沿瀑布般倾泻在城市里,浩浩荡荡的落在好看的眸子里,渗入骨髓深处。
盛大的恐惧攫取了孱弱的神经。
欢颜木然的盯着水渠里映出天空的模样。铅灰的浮云补丁般随意的散落着,落寞着晦暗的颜色。肮脏的天空生满铁锈一样的暗红,仿佛结痂的伤口,面目狰狞。
暮色四合。
成群的鸽子在平台上起飞,消失在黄昏里,鸽哨响起或者消失。
一瞬间,有玻璃的碎裂和火车呼啸的声响,狠狠的碾过空洞的躯壳。欢颜猛然的惊醒,才发觉时间就这么消失如指尖的水的痕迹,蒸发在空气里无影无踪。
她拾起草地里沾满了水滴的书包,起身看着桥上驶过的车辆和三三两两走过的人。弥漫着尘埃的空气雾霭一样迷蒙了形状,朦胧一片,恍若梦境般遥远难以企及。
闭上眼睛呼吸,伸展的双手仿佛舒展的翅膀。心里默数着脚下的格子,就这样一步一步的走过童年的孩子气。
仍旧孩童一样圆润的面颊露出天真的笑意,眼眸里蓄满终年不化的大雪,遍野苍白。
背后谁猛然的推了她一下,瘦小的身体仓皇的下坠,顺着斜坡滑下。
野种,野种,没爹没妈的野种……身后稚嫩的童声参差不齐的唱歌般齐整的韵律嘲讽着,仿佛旁人的不幸便是他们最快乐的资本。
罪恶的孩子,才是幼嫩的年纪就深埋了作恶的天赋。那些如血液一样代代承袭的邪恶,疯狂的汲取着年幼的纯良,毫无知觉的蓬勃的生长,总有那么一天会遮天蔽日,腐败所有的骨肉。
欢颜轻蔑的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伤口如同啃咬般的生疼,血丝在擦破的皮肉下触目惊心。十指深深的陷进掌心,隐忍的泪水落在泥土里,没了行迹。
那些声音,风一样在耳畔盘旋,呜咽着灌进空荡荡的身体里。
野种,野种……
欢颜脑海里浮现出弄堂上空那些悬挂着的似乎永远也干不了的衣衫,和破旧的房屋一样灰暗的颜色,男人和女人的气息,汗水和肥皂残余的泡沫,粘附在纤维细小的空隙里,恶浊不堪。就那样静止在潮湿溽热的空气里,在整个梅雨季节嚣张的遮蔽晦暗的天空。
恍然间,欢颜似乎感觉到有水滴从那些衣服上静悄悄的落在眼睛里。那些肮脏的荷尔蒙的味道或者汗水的味道或者灰尘的味道,落在眼睛里,千千万万令人作呕的细小的虫子迅速的滋长爬满全身。
她拼命的在身上抓出一道道血痕,在指甲缝里留下带血的皮肉。
瑟缩在角落,看着伤口一点一点渗出的血。突然像发了疯一样跳到水里,娇小的身躯完全堙没在水中。
苍白的皮肤在水里泛着微微青色的光芒,一切仿佛飞速的倒影在身后,安静的跌入漆黑的未知里。
头顶白炽灯昏黄的光,在屋顶摇曳着节拍,在漆黑的房间投下一个明亮的焦点。诱惑着萤蛾微弱的视觉。安静的只剩喘息和心跳的声音。
欢颜用手遮住眼睛,炫目的光亮撕破漆黑的幕布,从破开的幽暗里明媚整个房间。天籁一样的歌声裂缝里传出来。
天堂,这么近,这么远!
水里浑浊的气泡里,外婆满是皱纹的脸和怨毒的眼神。欢颜笑容迷离,一切似乎都可以结束了。冰冷的水哽在喉咙,朦胧里一双枯瘦苍老骨节清晰的手紧紧的扼住自己,不能呼吸。有那么一秒,欢颜似乎感觉到所有的血脉都停止了流动,心脏一瞬间冰冷。
丧钟的声音在水底混沌不清。
欢颜猛地冲出水面,泪和满面的潮湿。她面容冷静的走上岸边,捡起书包走向苍茫的夜色。散落在身后的水滴,映着火红的天空和青春的苍然决绝。
一切,都仿佛是冗长的梦境。
如同种子沉默的积蓄着力量,等待某个时刻的破土而出。
我们从一场梦的奔向另一场梦,步履匆匆。在某个时刻,苏醒,然后听到骨骼如同麦子的拔节一样咔咔作响。
于是,绽放出青春的绝艳。
或许,从这一刻,慌乱的童年神色狼狈的远去,疼痛如同撒旦纯黑的羽翼笼罩了有关青春所有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