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城的雕塑(七)
徐嫱提着中秋礼品走出家门。她没有打雨伞,也没有穿雨衣,秋雨如同纷乱的珍珠,在路灯罩底下的那个光圈里飘飘扬扬。她的头上淋着雨,身上淋着雨,只有那袋礼品淋不着雨。她那修长的睫毛上跳荡着雨珠,她看不见街上都是些什么人,也不知道人们都在怎样看她,冷漠的目光只看着与地面成平行的一条线。她轻柔的秀发粘在冰冷的脖子上,像一块黑色的板往细嫩的脊背里灌着水。她一步一步地走着,萧瑟的秋风再也揭不动她那粘在身上的衣衫,只好拼命地摇那大叶杨的树叶,使那整齐排列的杨树就好像伫候在路旁的女人,让它们发出呜咽,替她倾述心中的哀怨。
她走向火车站前的那个白圈圈,再次闭上眼睛冥想,那盏色彩斑斓的宝石灯消失了,少女随它而去,XX和幼婴也随它而去,那块耸立在山巅的烈士纪念碑伤心地目送着她再不归来。
她走向了滨江公园,孩提时的那般游戏引起了她的讪然微笑。
由公园到自己的老屋只要穿过两条小巷,可是房子已经拆了,它的地基被踩在沉重的十二层楼的脚下,侥幸留下来的白卓姐姐的那间小平房现在由白卓住着,孤零零地象像一只可怜的蜗牛趴在巨人的大脚旁边。
徐嫱走上前去轻轻地敲了敲木板门。
白卓正躺在床上碾转反侧,离厂以后一个多月他天天如此,今天是中秋佳节,“倍思亲”的感觉更给他增添几分忧伤。太伤心了,太遗憾了,临走的时候和嫱连个招呼都没打,今生今世还见得着她吗?我们的关系难道就这样结束了?他想哭,又没哭,牙齿打着战,下嘴唇咬出了血,把自己的青春和自己的爱都奉献给尊敬的师傅也许是天经地义的?现在他没有任何期求,只盼着徐嫱能来看看他。
他听见敲门声,霍地跳下床,也没问声“谁?”急忙跑到堂屋拉开了门闩。
徐嫱穿过堂屋径直往卧室走,“再打大雷你往我屋里跑我就把你往外推”。今天没打雷,白卓没有推,也没上前抱,更没有给她脱去湿衣服,而是目送着徐嫱走进去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徐嫱坐在椅子上,在高脚茶几上摆出了月饼、水果和红酒。白卓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她接也不接看也不看,掏出水果刀削梨皮,那又薄又匀的梨皮像黄色的飘带从她那嫩笋般的手指缝里飘下来。
她削好了梨,放在桌子上,拿起了两只玻璃杯各倒上半杯葡萄酒,一杯递给白卓,一杯留给自己,然后用刀分开了梨,你一半,我一半,嘴里什么都不说,端起杯子就喝酒。
“你简直把我搞糊涂了,”白卓莫名其妙地说,“能不能证实以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徐嫱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做什么?”
“握一握,到现在还不敢碰吗?”
白卓握住她的手,简直是抓住了一块冰,这才发现她的浑身上下都是水。
“呀!你这是怎么啦?”
“谁知道呢?今天没打大雷,所以你没往外推。”
“快换下来。”
“拿什么换?我可没带衣服。”
“拿我的换。”说着他就去找衣服。
“得了吧,那天你为什么不拿衣服给我换?”
“这……”
“都长大了吧?我又为XX,为什么就不能像十五年前那么天真?”
“嫱,你听我说……”
“再说我就要冻死了,还不赶快端盆热水来给我焐焐身子?”
“对对对,看我糊涂成什么样子!”
说着他跑到外屋去打水,旋即把热水端进来,站在徐嫱的面前一动不动。
“楞着干什么,还不快动手?十五年前你要是看上我一眼,也不至于害我受这份罪!”
“都怪我……”
“谁也别怪,今天只求你看看我,我想你总不会让我站在你面前冻死吧?”
“好,我看,我看……”
白卓走向前去,等不得那么慢悠悠,撕拉拉,就象剥那香蕉皮,刹那间满屋子光彩照人,白香蕉上长着一对倒扣的梨,梨上长着两颗鲜红枣,枣下面有一个小酒杯,里面盛着汪汪的一杯水……让你看,你不看,不让你看你偏看,连那毛茸茸的小山头都往下滴雨水。徐嫱冻得直打战,白卓也跟着打哆嗦。
“怎么,你比我还冷吗?”
白卓又提来了一个开水瓶,一次一次地搓毛巾,徐嫱就像他手中的石膏像,比十五年前还老实。白卓把毛巾丢在水盆里,可再不像十五年前那么老实……
“嫱,再别走了……”
“我今天是陪你过节来的,偏遇上这倒霉的雨,天不作美又作美,好让我们留下甜美而悲伤的记忆……”
萧瑟的秋风原来是那么调皮,它摇过了树梢,又抹干了夜空的泪,扯出了满月偷看他俩的脸。
白卓睡着了,徐嫱轻轻欠起身,借着屋顶上亮瓦射进来的明亮月光抚摸着他的脸,又抚摸着他那宽阔的胸脯,像在试样间抚摸那雕像一般抚遍了他的全身。
她轻轻地坐起来,轻轻地对他说:“方华的‘妻子’被我摔成粉末,你的‘妻子’我不愿意也让人摔成粉末,原谅我吧,哥!”……
白卓什么也没听见,当太阳又来看他时,枕头边上只有昨晚为她亲手脱下来的胸罩和短内裤,由于贴着身体,还在蒸蒸地冒着水汽。
徐嫱不见了,他一直没有找到她,谁也没有打听到她的下落,她到那去了呢?
白卓每天都要在交通警察撤岗以后去看那个白油漆画出来的圆圈圈,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他的“小妹”向他走来,当他刚要去拥抱,那个白圈圈就会飞向山峦之巅,为那高大的纪念碑添上一圈纯洁的花环……
他不敢这么想,也不该这么想,每当离开这里心中总要泣血呼唤:
“小妹!你在哪儿?回来吧,快回来吧……”
也许,当那些可怕的日子过去,抑或她在别的什么地方建起一座雕塑明星城,让她那“托起明天的太阳”照亮全世界的时候她才回来?
她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到那时再让我们美美地吃上一顿甜月饼,并让自己亲手给她脱下来的小衣服再亲手给她穿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