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命运之轮(8)
慵懒的午后,李翛寥趴在咖啡厅的落地窗前,闭着双眼,静静地享受着来自太阳的恩赐。莎娜与之并排而坐,手里拿着一个橘子,一只幼小的巴塞特犬趴在她的腿上,大大圆滚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莎娜手中的橘子。
“罗密欧,想吃橘子吗,不给哦。”莎娜拿着橘子逗狗,桌前的蓝山咖啡散发出阵阵醇香。
“喂,我说你要颓废到什么时候呀,事情不都明摆着吗?”莎娜道,视线却依旧停在小狗罗密欧身上。坐在一旁的翛寥缓缓地抬起头来,他将果汁杯里的绿色吸管放入口中,没有说话,“罗密欧,你的朱丽叶不要你了,没关系,有莎娜姐姐陪你哈。”莎娜握起一对毛绒绒的狗爪子,话中有话。一只大手突然从身旁伸过来,不由分说地将莎娜怀中的罗密欧提走。
“把它还给我!”
李翛寥右手捧着罗密欧,左手支起脑袋,目光游移在落地窗外的世界。“我还有约,你可以先回去了。”
“我不走。”莎娜任性道。
“随你吧。”李翛寥并没反对,只静静地盯着窗外,罗密欧乖乖地趴在他的手上,小心翼翼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十分钟过去了,桌子对面的长椅上,多了一名少女。
“感谢你如约而至。”李翛寥道,不带任何表情。
“不过是各有所需,一场信息交易罢了,无需客套。”杨瑞子说得直白,目光却毫不避讳地落在莎娜身上。后者也用目光给予回敬。
“这位是莎娜,这位是焕桥的杨瑞子。”李翛寥简单地交代。
“杨瑞子同学,似乎并不乐见多了一个局外人。”莎娜持起咖啡杯,眼也不抬地说。
“对不起,事关我的亲人。”杨瑞子并不否认。
“莎娜是值得信任的。”李翛寥开口,对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李翛寥很少向她隐瞒事情,因为莎娜是他认识的第三个可以看见灵魂的人。听见李翛寥为自己解围,莎娜收起尖锐的目光,乖巧地坐在一旁。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们开始吧,你的名字我是从姑妈口中得知的。”瑞子妥协。
“没想到,落伯母还会提起我。”
“并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在她口中的李翛寥是害得落玄患上自闭症的罪魁祸首。”
“自闭症!”这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原本淡漠慵懒的眼睛射出慑人的光芒。“请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在我离开的四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真是一个奇异的女子,11岁那年的某天,她很严肃地向家人宣布,自己的白马王子叫李翛寥,长大了要当他的新娘,一开始大家只是一笑置之,认为这只是孩子们之间单纯的游戏。直到那个叫李翛寥的孩子成为落家的邻居,大人们才惊奇的发现:家里的小公主‘早恋’了。”
“11岁恋爱,在美国很常见啊。”莎娜无趣地插了一句。
“交往三年,直到14岁那年寒假,从洛都拜年回来的落玄惊愕地发现,隔壁李家竟然毫无征兆的移民了,只在自家信箱里找到一封署名李翛寥的信。”没有理会莎娜的无礼,杨瑞子继续道,一脸责备地看向李翛寥。
“信里我告诉她,我会回来的,会尽快回来。”李翛寥道,眼底是深深的无奈。
“白龙呢?”莎娜问。
“也在里面。”李翛寥答道。
“白龙?”杨瑞子一头雾水。
“只是一件纪念品。”李翛寥解释,对此,他不愿对杨瑞子透露太多。
“好吧,我不追究,毕竟你现在已如信中所述尽快地回来了。”杨瑞子表面客气语气却并不友好。
坐在杨瑞子对面的莎娜下意识地看向眼前这位尖锐苛刻的少女,一时间,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不祥!虽然只是一瞬间的预感,但莎娜比谁都要清楚,自己的感觉从未出过错。
“我很抱歉。”李翛寥垂下脑袋,打从听说落玄因他的不告而别患上自闭症开始,心下已深深地自责,若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他便是死也不会去美国的。
“你无须向我道歉,你真正需要道歉的人不是我。”
“可是瑞子,四年前的翛寥只有14岁,很多事不是他能左右的,去年他为了回国,不惜与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闹翻,你这样……”莎娜驳道。
“莎娜!”坐在一旁的翛寥不留情地打断莎娜,“莎娜,你先回去吧。”
“你让我回去?”莎娜没想到李翛寥竟然向她下“逐客令”,她吃惊地看着他,她早该知道,李翛寥只要碰到关乎落玄的事就会变成另一个人,可她还是不愿相信,抱着一线希冀,她陪着他回到这个他与落玄相遇的国度,苦苦找寻,她在他身边,一直都在,为什么他吝啬的不愿留给她一点盼顾呢。
“这是请求。”李翛寥给出台阶。听后,莎娜起身,抱起小狗罗密欧,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厅。
“我并不想变成这样。”莎娜离开后,杨瑞子道,语气与先前相比缓和了许多。
“其实,四年前我也是在离开的前个星期才知道要移民美国这件事的,或许你觉得很荒唐,但这是事实,我的母亲瞒了我很长的一段时间,直到快离开了,而那时,落玄在洛都。”
“知道你去了大洋彼岸,14岁的落玄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家人怎么劝也不听,第四天,她就失踪了。”
“失踪了?”
“姑妈、姑父找遍了整个苏城也不见踪影,最后还报了警,她是在半夜离家出走的,趁着大家都在梦乡里的时候。”
“这之后呢?”
“五天后,她回到家里,换了个人似的,不哭、不闹、不笑、不忧,变得很平静,冷漠,神秘。”
“我认识的落玄,是一个会把所有心事写在脸上,天真无邪,刁蛮任性的女孩子,总是像只快乐的小鸟,她的世界清泉般明澈,透过眼睛就能轻易地捕捉到她的每一个神情,从来不懂得掩饰自己。”
“从那以后,落玄变得寡言沉默,除了家人,很少与外人接触,姑妈带她去看医生,说是自闭症。为了给落玄一个更好的环境,落家搬到南诏岛。”
“这也许就是日后无论我怎样给她写信也收不到任何回复的原因。”
“说来也怪,总以身体不适为由,鲜少在校园里露面的落玄,却在那之后变得异常聪颖,各科成绩在学校里一直无人能敌,这种现象一直延续到大学。”
“你和落玄是大学里才认识的?”
“是的,上学期,我与她同住一间寝室却也难得见面。”
“她都去哪了?”
“无人知道,问了也是白问,她只会微笑着让你不要担心,这个学期更是索性搬到兰芷园的公寓里。”
“学校默许了她的行径?”
“在焕桥,法度并没有统一的标准,各个学院相对独立,焕桥人文学院对落玄提出警告,落玄头也不回地转到了商学院。”
“这完全不是我所认识的落玄。”李翛寥倒吸一口气,今天这个结果,是他不曾预料到的,怎么会这样。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提。”
“请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李翛寥恳请道。
“自离家出走后,落玄她似乎变得很依赖白色,她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是白色的,问过原因,她倒沉默着,神情恍惚,便不敢再问了。”
“白色?”
“是的,每一件衣服,每一双鞋子,床上用品,生活用品,无一例外,并不是单纯的喜欢白色,与其说喜欢倒不如说落玄讨厌白色。”
“这话怎么说?”
“说不清,只是一种感觉。”杨瑞子摇头道。
李翛寥皱起秀眉:“不会的。”
“总之,这一切都因你而起,落玄她不知道怎么想的,或许恨死你了,我只问一个问题,你要诚心作答。”
“好。”
“你仍旧喜欢落玄吗?会一直喜欢下去吗?”杨瑞子神情凝重道。“如果不,那我请求你离开,为了落家。”一曲班得瑞的初雪飘荡在闲静典雅的欧式咖啡厅里,伴着淡淡的醇香。
“瑞子,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李翛寥浅笑道,笑容礼貌却虚弱。“不敢奢望能够得到你的认可和谅解,但我还是要说,我喜欢落玄,没有她,我连呼吸都会忘记,这四年里,闭上眼睛就能见到她,阳光明媚的早晨就能感受到她,她的笑容藏匿在每一个微风抚过的日子里,无论你刚刚说的那一切是否因我而起,这一次,我定要找回四年前的落玄,就算失败了,也绝不放手,我相信,上天既然安排我们再次见面,就不会再一次残酷地将我们分开。”
“如果,她不再爱你了呢?”有这么一瞬间,杨瑞子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感动,甚至,有些心痛。
“我,不知道。”午后的阳光穿过李翛寥长长的睫毛映入他微微湿润的双眼,他不自觉地看向窗外,黯然道:“或许,我会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