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神水传奇》目录

第一章 杀人计划

被窝先生 《神水传奇》 武侠小说 2009-04-11 07:36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旧站档案号:HXQ-NOVEL-00001668 · CHAPTER-00012681

(一)

小桥流水得古韵,丽郡青石送流年。

黄昏。街道上响起了啰鼓声,临近大年夜,有人载歌载舞挨家挨户讨“喜”。声音很大,震得房舍一愣一愣的。

木二爷关上了密室的门。把这古城中千年不变的风俗关在门外,脱下了他那件以深黄色缎面衬底的褐色貂裘。红檀木的桌子上放着一杯泛着淡紫色的夜光杯。

杯中盛着血红色的波斯葡萄酒。红泥小炉依然旺旺地燃,上面支着一张食指厚的铁板,铁板上烤着精选的小牛肉和纳西族人最爱的“吹肝”。纳西族的“吹肝”味道鲜美,别具风味,将新鲜的猪胆吹胀擦上酒、盐、花椒等再烘烤,正好佐酒。

木二爷尽量让自己舒服的坐下,轻轻的啜了一口葡萄酒。他身后的黑衣人不见了,远远坐在对面的是听雨楼的夜经风。

夜经风闭着眼。坐在炉火照不到的地方,阴沉的脸看上去充满了一种神秘的魔力。他的全身上下看不到一丝一毫松懈,他就像一根绷起的弦,随时随地都可以射出那柄看不见的弯刀。对每一件事他都非常讲究挑剔,做的每一件事都经过精密计划,绝不肯多浪费一分力气,也不会有一点疏忽,就连这些生活上的细节都不例外。

他的力气是用来听雨和杀人。

他能够活到现在,能够以三十六岁这么年轻的年龄就成为当今江湖上最可怕又最神秘的木王府组织核心人物,也许就因为他是这么样一个人。

“小楼一夜听春雨,残更漏尽,魂归故里。”

他现在准备听残谁的魂?

精致华美而不乏温暖的屋子,香郁醇厚的美酒,已经把木二爷体内的寒气完全驱除。

可是他却忽然觉得很疲倦。为了筹备这场赌局,这一个月来他已经把自己生活的规律完全搞乱了。他绝不能让接下来的新的布局发生任何一点错误,任何一点微小的错误,都可能造成永远无法弥补的大错。

那时不但他自己将悔恨终生,凡是跟他有关的人势必也要受到连累。

他有六名[猎组]的核心成员为他实施各种计划和行动,有三十三个[鹰组]成员是曾经同甘共苦的兄弟,有七十七个[豹组]死士随时为他赴汤蹈火,还有一千一百名[狼组]成员能为他控制住任何局面。这是他多年艰苦训练的成果,是他从四万余名能够冲锋陷阵的人员中精选的结果。这些人每个人至少可以对付二十个手脚灵活的大汉或者五头雄狮。

他的五指一动,甚至能改变江湖中的大局。

更重要的是,他绝不能让木王府如日中天的事业和声名,受到一点打击和损害。

这是种权力压迫下的隐痛,他已将一生的命运和权力下了注。

(二)

“三坊两照壁,四合五天井;六七八重楼,久久一赌局。”

喝完了第一杯酒时,木王爷已经把将来一个月可能发生的变化前前后后计算了三次。而夜经风却将行动中可能发生的杀人指标计算了五次。

只有精确的计算才能抵达胜利。他们的酒虽然喝得很慢,但思维和反应无疑很快。

明天将是木王府三年一次的“题训”,“题训”的目的是为了从所有成员中选拔精英中的精英,然后由夜经风亲自训练成[猎组]新成员。此次的“题训”名额是两人。“题训”的方式是选择目标实施预先制定的计划。这次的选择目标是神水山庄!

夜经风已经将神水山庄的地理位置作了详细的描绘,并绘成了图。所有候选人的名单也经过核实。现在,他已将图和名单交给了木二爷。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敢动神水山庄都可算是件轰动江湖的大事。

木二爷已看了四遍。眼中终于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名单上共有五个人的名字和详细的资料——

排在第一位的是:

姓名:叶金灵。

年纪:二十五。

特点:父母名不详,据说是昔日云岭之南三大庄之一的[卧龙山庄]主人叶小钦的二公子。自幼野外生长,精水性,擅奇门遁甲,行动敏捷过人,盯梢功夫[鹰组]第一。曾师从点苍派前任掌门梅二先生九年,后改投[五奇门]门下,历六年。两年前另辟蹊径,独创搏杀技击之术[天鹰]六式。左手剑。参加各种行动计划四次。第一次参加“题训。”

排第二位的是:

姓名:阿良。

年纪:二十六。

特点:无门无派无父无母,性格中喜欢无中生有,擅创造。独创[飞去来器]暗器,偷学五禽拳后进行自我创研,已颇得个中三昧,懂暗杀,精水性,不好酒不好色,只好杀人。参加行动计划六次。第一次参加“题训。”

排第三位的是:

姓名:水豹。

年纪:二十四。

特点:独子。父名水清扬,人称[关中大侠],后被邪教中人所杀。母程氏早亡。家传武功[金刚伏虎拳]已有八重火候,骁勇刚猛,双臂有千斤之力,精水性,人称[水上鲁智深]。[豹组]成员,参加行动六次。第一次参加“题训。”

排第四位的是:

姓名:李千秋。

年纪:二十七。

特点:阴狠毒辣。孤儿。吃喝嫖赌样样全。尤好女色。最早投入[天山剑派]门下,后因羞辱小师妹导致背叛师门,被逃脱。之后曾师从[缅王]修习缅术,精水性,擅缅刀,懂暗杀。武功怪异,耐力极强,有一次曾经逃入荒山中,与追捕他的三十九名白道高手抗拒了七日七夜,结果仍然逃脱,追捕他的高手,却有十九人死在荒山里,经此一役之后,各大门派再也不愿提起追杀他的事。[狼组]成员,参加各种行动十一次。第一次参加“题训。”

排第五位的是:

姓名:大南瓜

年纪:不详

特点:策划行动。武功不详。参加各种行动十六次,每次行动成功之后喜欢放一块大南瓜到事发地点作为标志,故得此“雅名”。第一次参加“题训。”

木二爷紧盯着最后一位,忽然微笑道:“你是怎么发现这个人才的?”

夜经风淡淡的道:“因为是他自荐的。”

木二爷道:“他参加过十六次行动,你有没有看过他的出手?”

夜经风道:“没有。”

木二爷道:“你有没有让他策划过一次行动?”

夜经风道:“没有。”

木二爷的眼睛忽然刀锋般盯着他道:“那么你为何要选中他?”

夜经风又淡淡的道:“因为他参加十六次行动都没有透露过武功。”

木二爷道:“就凭这一点?”

夜经风道:“是的。”

木二爷眼光渐渐趋于柔和。沉默了会儿,道:“我想见见这个人。”

(三)

包括[猎组]的六名成员在内,能走进木二爷书房密室的人绝不会超过三个。

这人施施然进来的时候,居然像是去参加什么宴会。衣着鲜华,内衬夹皮小袄,头上反戴着一顶雕皮小帽,脸色舒缓洁净,眉毛又黑又粗,嘴上居然带着微笑。

更为要命的是,这人手上竟然还抱着个大南瓜!

这人进来之后,将手中的南瓜轻轻地放下,就放在木二爷的红檀木桌子上。然后不等木二爷开口,便搬了张椅子过来。椅子是缅人进贡皇宫贵族的名贵花雕椅,椅上铺着镶有七星拱月(纳西族妇女独有的标记)的毛裘披肩。这人就这样随随便便地坐下来,像坐在自己家里面一样。然后居然又伸手从银筒里取了一根银针,慢慢将铁板上烤熟的“吹肝”挑起来,又慢慢放进嘴里咀嚼。

木二爷和夜经风一直盯着他,从他一进来便开始仔细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居然无动于衷。

天色已渐渐暗了,屋子里虽然没有点灯,外面的灯火却越来越辉煌明亮。

窗虚掩着,寒风从窗缝里吹进来,也带来了前面大院里的人声和笑声。

木二爷又倒了杯酒,轻轻的啜了一口,目光又落在这人的脸上。

炉火旺盛地燃。恰好衬映着这张脸。这是张无迹可循的脸。既没有张狂,也没有阴冷;既没有岁月的痕迹,也没有刻意的修饰。

这无疑是张没有年龄的脸。只有八个字可以概括这张脸:无拘无束,平平淡淡。

木二爷却忽然笑了,盯着他身上的衣服,道:“你每个月领多少饷银?”

这人微笑道:“五十两。”

五十两银子对于寻常一家三口来说足够好好的过两个月。的确不能算少了。

木二爷忽然眼里又露出刀锋般的光芒,道:“你身上这件衣服值多少银子?”

这人脸上依然神色不变,微笑道:“二十两。”

木二爷道:“你每天能用多少?”

这人淡淡道:“五十两。”

木二爷道:“五十两只用一天?”

这人又微笑道:“从不用到第二天。”

木二爷盯着他道:“为什么?”

这人淡淡道:“因为银子跟女人一样,总是越新越好。”

木二爷大笑,缓缓啜饮了一口酒,他并没有问每天五十两银子由谁支付,每个人自有每个人的办法。有的人偷,有的人抢,有的人赌,有的人诳,有的人敲诈,有的人经商。林林总总三百六十行。

木二爷目光一转,又问道:“你为什么随时随地要带着一个大南瓜?”

这人微笑道:“因为我喜欢大南瓜。”

这理由显然不够好,随时随地喜欢带着个大南瓜的人,又怎么能身手敏捷呢?

木二爷居然并没有继续问这个问题。只是转头盯着这只大南瓜。南瓜呈扁形,至少重二十斤,瓜的中心有一个类似小辫的绿色小蒂,这无疑是一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大南瓜。

木二爷眼睛里却慢慢放出了光。喃喃道: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他当然不是在忆苦思甜,也不是在吟诗,更不是在说一种生命的境遇。他是想起了一个人的名字。夜经风似乎也想起了什么,坐在那里脸色更阴沉。

木二爷神色温和,缓缓道:“你姓路?”

这人微笑道:“是的。”

木二爷跟着说道:“你是用刀的?”

这人继续微笑道:“是的。”

木二爷道:“你的刀呢?”

这人却盯着木二爷,他的眼睛里居然也露出了刀锋。锐利的刀锋一闪。然后就脸上又恢复了笑意。

这人淡淡的说道:“刀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看的。”

看不见的刀,才是真正要命的刀。

木二爷大笑道:“说得好。”说完,他对门外叫了一声:“木瞳!”

密室的门立刻打开,一个黑衣人神色冷漠地走进来,竟然就是那形影不离没有眼珠的黑衣人。雪亮的刀仍然在他身上挂着,原来他叫木瞳。

木二爷吩咐道:“这位路公子从今天起调入[猎组],日领饷银五百两。”说完,他挥挥手,木瞳又慢慢转身走出去。一个瞎子又怎么能看得到他的手势?

红泥小炉上的小牛肉开始“滋滋”地冒油。门又关上。

木二爷微笑道:“以后你就不必每天花时间去考虑银两问题了,我希望你多花些时间到这次行动中来。”

木二爷淡淡的接着说道:“这次行动就由你来负责策划实施。”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你只对我和夜先生负责。”

这无疑告诉这人已经有权出入木王府任何一个组的房间,包括这间密室。

这绝对是一种效忠的人可遇而不可求的机遇和荣耀。

(四)

听到夜经风的名字,这人才转头望着他。夜经风依然阴沉的坐在那里。冷漠、讥诮、瘦削。他属于那种随时可以出现在任何场合却又最不合主人意的那种人。他对别人没有什么欲望,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只属于一把刀。传奇而富有诗意的刀。

“小楼一夜听春雨。”

听见这个名字的人会想到一扇窗和窗外的雨,然后是一个人孤独地坐在窗边。而看见他这个人,大多数人难免会想到一只狼。其实他远比一只狼阴险毒辣。他恰巧是猎人和鹰,狼和豹的混合。

只有坐在他对面的木二爷知道,他多年来一直在忍受着一种痛苦的煎熬。

清水、素食、禁欲。

他比这世上大多数和尚做得更坚决更彻底。

尤其是禁欲。

——自远古以来,禁欲本就是人类最痛苦的一件事,尤其是男人。

他所付出的代价,却使他的身躯绝对还保持在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阶段。他的肩很宽,腰很细,腹部和臀部都绝对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和肥肉。

如果他脱光衣服站在一个女人面前,保证一定可以让那个女人大吃一惊。

幸好这种事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因为他从来都没有接近过女人,多年来的禁欲生活,已经使他忘记了这件事。

一个正常人生活中所有的享受,对他来说,都是罪恶。

他的刀也绝不是为了给人看的,而是用来杀人。

木二爷依稀记得自从进入木王府后,只见他拔过两次刀。一刀割断了[星宿派三剑客]的脖子,另一刀要了[黄河双蛟]的两条命。

刀光很淡,淡得接近死亡的颜色。

现在,这两把刀就在木二爷面前。所以当夜经风的目光与这人的目光相碰时,木二爷仿佛看见两把刀很偶然地撞在一起。

木二爷却笑了,他笑得很愉快。的确,无论谁拥有了这样两把刀,笑声都可以大些。但他很快又顿住了笑声,用很细的银针挑起一块肥厚适中的小牛腰肉,很优雅地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很仔细。

就像赌钱的大爷赢了钱之后,躲在谁也找不到的房间里,很放心地数钱。

木二爷忽然很想知道神水山庄的邬老爷子现在正做着什么?是不是也跟他一样这般舒服地享受生活?

红檀木的桌子被炉火映得深红。桌上特制的粗细宽窄恰巧的小弯刀,就摆在盛着牛肉和猪胆的木盘里,刀锋上还留有少量的肉汁。

木二爷用一块柔软的丝巾擦了擦手,然后淡淡地问道:“你什么时候给我行动的计划?”他问的不是夜经风,是这个人。

这人微笑着说道:“三天。”

木二爷眼里又闪过刀锋般的光芒:“神水山庄并不是容易对付的地方。”

这人淡淡的道:“无论什么地方,都会有漏洞。”

他是不是想说,只要有漏洞的地方,就一定存在着必胜的机会?

木二爷显然对这个答案已经很满意了。

炉火保持着旺盛的燃烧使命。木二爷脸上又露出了非常愉悦的笑容,很温和很客气地问道:“路先生叫什么名字?”

这人微笑道:“我姓路,路秋桐。”

(五)

路秋桐已走出去。抱着他的大南瓜。

木二爷看着他的背影,眼睛里又露出刀锋般的光芒。

他忽然问:“你看这个人是不是路血衣的儿子?”

夜经风的手握紧。过了一会儿又慢慢放松。又过了很久,才缓缓道:“我没看见他的人,只看见他的刀。不管他是不是路血衣的儿子,他都是个很危险的人。”

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每个字都仿佛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的。

木二爷道:“刀也很危险?”

夜经风冷漠地点点头,道:“他的人就是刀鞘。这把刀不但危险,而且名贵。”

木二爷道:“这把刀若是在你手里呢?”

夜经风道:“这把刀不是我的刀。”

木二爷点点头,忽然道:“我总认为世上有两种人是绝不能不提防的。”

夜经风道:“哪两种人?”

木二爷道:“一种是运气特别好的人,一种是胆子特别大的人。”

夜经风道:“他属于哪种人?”

木二爷道:“他属于特别聪明的人。”

夜经风已记住了这句话。只要是有道理的话,他就绝不会忘记。

木二爷淡淡地笑了笑,道:“我喜欢用危险的人,就正如你喜欢用危险的刀一样。”

夜经风道:“我明白了。”

木二爷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明白的……”

他又慢慢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啜饮了一口。

酒是红色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