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备忘录 第十一章 变化
没有男人的时候,张音的身体像一块冰柜里的雪糕。
丈夫姜涛又去了云南。留下一根泛着绿光的翡翠挂件在女儿的脖子上晃荡。女儿昨晚送到她外婆家去了。
一大早,符文迪的电话就将她解冻了。原因却是那一万亩土地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操作漏洞--H城乡镇府跟他签的合同生效后,他到实地进行了前期的考察选点并进行了规划,主要是为项目实施作前期铺底。之前都没发现什么问题,但当他与当地施工队伍联系好准备施工,窿窿的推土车和挖机艰难地开进乡间小道时,被当地的老百姓给围住了。才知道原来乡镇府并没有与当地老百姓签订征用合同。目前有百分之九十以上的耕地老百姓尚在使用中!这一惊非同小可。这就意味着他跟乡镇府签的合同等于是一张废纸。他必须要与当地老百姓逐一另签合同,但老百姓怎么可能与他签这合同呢?
张音在电话里能感觉得到他像一只暴躁的猴子。张音安慰他,请律师现在还来得及。吴总说,姜涛能不能帮上忙?张音说他到云南去了,手上的案子也棘手。吴总说,那他另外想办法。说完,就挂了。
张音想,应该为吴总做些什么,毕竟自己还是这公司的人。
张音匆匆赶到公司,文员龚丽正在电脑前打印一份刚起草的文件。吴总已经出去了。张音准备联系几家律师事务所,先了解一下这类事件的相关情况。龚丽打完文件后,就摇头晃脑地在她的面前旅行。突然,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说,音姐今儿好靓呢,我看音姐的漂亮与爱情有关吧。说完,自觉某种有趣,不断拿眼瞟向吴总的办公室。引得其他几位同事的附和。张音知道龚丽对吴总和她过去的暧昧关系一直耳闻目睹。张音正准备反击龚丽几句。龚丽却逡巡过来,附到张音耳边说,长痛不如短痛,这样暧昧着,总不是个事儿。不如……龚丽的嘴离张音的耳朵更近了--不如趁此机会狠狠敲榨一下吴总,反正他现在出了大乱子,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啊。张音没想到她说出这话儿来,便使劲瞪了她一眼。张音知道龚丽已经准备在月底跳槽,都联系好下一家公司了。但她内心是很反感这种做法的。龚丽发现她目光中充满了血丝。吓得伸了伸舌头,溜了。
如果一个女人到十八岁还不了解一个男人的身体,那么就是她的失职;如果一个男人到二十岁还没有目睹过一个女人的肉体,那么他一定就是个笨蛋。这是龚丽和男友分手后,在张音的办公桌前说的。她花一般的脸上带着冷酷的讥嘲之意,转眼就将情感垃圾堆满了张音的桌子。
张音感到悲哀。为这座城市越来越年轻化的汹涌人潮。像龚丽这样八十年代出生的女孩,她们的生活经历在这种环境下生长时,包括爱情和生活主张都将趋于冰冷的现实。她们不可能再有任重道远的社会责任感。有的将是完全的自我意识和自我主张。开放而独断专行,简单而个性倔强。
张音从名片夹里找到了两家律师事务所,分别去了电话。最后敲定了一家,约好了下午过去详谈。
公司另外几位同事一直在附近看着她,显得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龚丽更是拿了一份刚刚送来的特区报津津有味地在看,嘴里嚼着面包。
张音叹了一口气。继续埋头工作。
去那家律师事务所之前,张音给吴总去了电话。吴总捏着电话出现了短暂的沉默,然后说上午跟H城的权书记通过电话了,权书记让他找乡政府解决。他准备今天就去江西。他说律师事务所那边让她先询问着,有什么有利的情况再告诉他。最后他说谢谢她。
张音知道吴总此刻一定是经过了两万五千里长征后,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的心情。这就是商业社会的典型例子。她希望吴总能够顶住这次突然袭击。
她其实并不知道吴总还面临另一件更为可怕的事情。自从上次吴总被电话敲诈后,就一直显得很低沉。张音所知道的是吴总的大部分资金都投入到林巨森的“圣地会所”了。他是第二大股东。对于江西这个投资,张音一直感到比较困惑。因为一万亩土地要合理利用起来,至少需要好几个亿,吴总并没有太多的资金运作。就算按照杜伟给他策划的分四期建设,他也拿不出第一期的资金来,他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张音发现自己对这件事渐渐有了兴趣。
有钱意味着比别人拥有更多的自由。张音想,也许这句话是错的。
太阳很好,天甚至是蓝色的,这在秋天的深圳足以让人感动了。张音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时,脸上镶满了悲伤。经过律师的初步了解分析,想逐一签下这些合同是不可能的。也就是说,所有的投资行为像一场梦。吴总的算盘是想用百分之十的山地开发作为幌子,签下另外百分之九十的耕地开发权。这已经超过了法律的保护。你们可以考虑开发一万亩山地,这样才是合法的。律师友好地建议。
张音觉得律师在开玩笑。开发一万亩山地还不如选择自杀!张音同时还明白了一点,吴总还有另一个如意算盘,就是只投资第一期部分建设,然后通过一定的社会轰动效应包装,吸引更多的投资资金,然后用这些资金上市!
经过红树林时,张音将车停下来。从车窗向外望,树林边有一片干草坡,在阳光底下荒凉又安静,掉光了叶子的树枝向天空无奈地伸长手臂。这景色很像一幅十九世纪的印象画,只是颜色要比塞尚的作品黯淡许多。有几个孩子在草地上跑动,追着从手中旋转出去后的“飞碟”。张音开了车门走出去,找了一片爽净的草地坐下。张音的目光追着这群孩子,才发现学生时代还有这么多值得留恋的事,那原本是一段她恨透了的单调乏味、冗长又枯燥的日子。
张音这人最大的任性,就是无法忘掉那些镌刻在生命里的往事。
杜伟曾经告诉张音,对身体的要求是一个男人能给予女人的最隆重的赞美。而草地是最好的席梦思。杜伟的风趣是一切美好的象征。因为张音觉得这风趣是自由的,它裹住了她和杜伟不可思议的爱情。
张音知道他会以全部的心灵去感应她的世界。而她会叩响红树林附近的那枚锁扣,如那落日的余晖轻碰漫长的海岸线。她相信那时会有一些澄澈的声音从某处溢出,潮湿脸上的伤感。温馨将毫不懈怠地出现在相拥的瞬间。
那么宽阔的海面上掠过宽阔的风。张音相信他是来帮助自己实现全部梦想的那个男人,他总是异乎寻常地在爱的旅途上使她大吃一惊。而此刻,他就在她的身边,将她揽在他的胸前,他说人类本应当为爱而做出努力并付出应有的代价。他这样说着的时候,有泪从她的眼眶溢出来。
而一层又一层轻轻的浪,淹没所有的欲望和思念。
她说,她是一个方向感很差的女人。
他说,海岸线无论有多么的惶惑而不断延长,仍然处在每天的落日余晖笼罩之下。
说完他的眼睛就开始埋下来,包裹着她。
张音缓缓站起来,向海边走去。海风轻轻握住张音的长发。四周是秋天的树盘旋的鸟,海面上铺开一圈圈粼粼的波光,悠悠颤动着落日金色的裙袂。张音的属于过去的少女心事在这一刹那复苏,过去的每一次丰满和盈足都在此刻降临。
腮边有什么在颤抖,用手摸了摸,是一颗不知所云的泪降生了。张音想起杜伟在《天堂备忘录》扉页上的诗句:
让我拆掉月光的颤栗,
送你嫦娥奔月的讯息。
不要迂回,切莫放弃,
我是你今生唯一证据。
谁在黑夜中不辩东西,
跌倒在未央的霓虹里。
一段惆怅,繁华褪去,
让我们在天堂中继续。
张音反复轻轻吟咏,直到将远处深圳与香港之间的红灯唤出来,搭成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