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的故事

过了好久，我才回到候车大厅，舅妈嗔怪道，“叫你别走远了，怎么半天看不见人啊，这孩子，就不能让人少省点心吗？”

我站在一旁，根本就没有听见舅妈在说什么，因为我还在想刚才那个女孩。接下来的时间，我一直都显得很失落，心中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舅妈拉着我，不停地问我“这孩子怎么了，失魂落魄的。”可是，不管舅妈怎么问，我都不想说。在不知不觉中，上车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舅妈一手拉着我，一手提着行李往车上挤。好不容易上了车，我坐在窗户旁，用扇子用力的扇风。突然我似乎看见了什么，我就对坐在旁边的舅妈说，我下去一下，还没有等舅妈反应过来，我就已经挤着下走了。

果然没有看错，的确是惜若，我笑着对她们打招呼，惜若一边笑着跟我打招呼，一边拉阿姨的衣角。

我跑过去，问阿姨需不需要我帮忙，阿姨说，“不用了，谢谢，帮我把惜若带上车吧”。

我看着那么大的包，我知道我的确帮不了什么忙，就拉着惜若的手往车上赶。

这时候，大多数人都上车了，在门口的时候，惜若停了下来，“叔叔，你可不可以帮帮我妈妈，”说完，她的手往车后面指。

后来，我想，是啊，要是我就没有这个胆量，在城镇出生的孩子就是不一样啊。

“陈朗，你抓疼我了。”这时，我才发现我抓得这么紧，我赶紧放了手。她也很快的缩回了手，我看见她的脸红了，她坐在位子上，低着头，不说话。我站在她的侧面，紧紧的盯着她，觉得她是那么的好看，就连害羞都是如此的动人。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也要去上海。惜若的爸爸在上海开了一家商店，现在想把她们母女接过去，一起生活。我才发现我们的生活是如此的类似，我爸爸妈妈也是想把接过去一起生活。我和舅妈换了一个位子，坐在了过道旁，这样就可以和惜若说话了。

惜若也一样，非要坐在外面。我们聊得非常开心，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们是同龄人的缘故吧。我们的生日只相差一天，我4月22的生日，她4月23的生日。当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开心的笑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当时有一种特别满足的感觉，感觉比她还要开心。

后来她觉得这样隔着距离说话，太麻烦了。就央求她妈妈和我舅妈换一个座位，和我坐在一起。那一天，我说了有生以来最多的话，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竟然这么会说，竟然能够和一个女孩子聊得这么开心。

我给她讲故乡那漫山遍野的栀子花是多么的漂亮，给她讲故乡的小河。每年春天的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洁白无暇的栀子花开得到处都是，我和小伙伴们在栀子花丛中嬉戏玩耍，是多么的开心。我牵着家里的黄牛，在山上一边放牛，一边和小伙伴们找野草莓和板栗吃。每年夏天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在河里戏水、打闹、捉鱼，弄得全身湿透，光着脚丫到处乱跑。每年秋天的时候，我和小伙伴们到处找草药，捡稻穗。每年冬天的时候，到处都是雪花，我和小伙伴们一起打雪杖，放鞭炮。惜若听得很认真，一会儿被我说得笑着捂着肚子，一会儿又被我说得眼圈都红了，一会儿又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到最后，她自己都笑着说，如果别人看到我，一定以为我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她对我说，她感到活着好累，她的每天都被安排得满满的，她白天要上课，晚上不是补习语数外，就是学弹钢琴，学跳舞，一点玩的时间都没有，什么事情都不能自己做主。爸爸妈妈也不管她喜不喜欢，愿不愿意，就让她学。她说，她爸爸妈妈都希望她能做一个才女，长大以后做一个独立自主有用的人才。但是，她说，她一点都不喜欢这样，她想做一个摄影家或者是旅行家，照很多漂亮的照片，游遍所有好玩的地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和期待。我知道她疑惑是因为她担心她的梦想不能实现，而期待正是因为她还拥有梦想。

可是，毕竟我那时候太小，还不知道什么叫做怜香惜玉，更不知道怎样安慰女生，哄女生开心。只能呆呆的坐在一边看着她发呆。

大概晚上八、九点钟的时候，汽车到了南京，我们在一个饭店停住了。

在车里坐了四、五个小时，很闷。走下车，微风吹在人的身上很凉爽，路边有高高的建筑物，霓虹灯闪烁着多彩的光芒显得特别的好看。

我上了趟厕所，出来的时候，发现惜若正在外面等我。“阿姨和妈妈过去买东西了，叫我们俩在这儿等着，不要乱跑。”

“知道了。”

她望着满天的星星发呆，显得特别的如神，我不敢去打扰她。“我要是是天上的星星，那该多好啊！”她自言自语道。

“奶奶说，‘人死了以后，就会变成星星的’。”我接着她的话说。

“那我们死了以后也会变成星星吗？”

我一时哑口无言，因为这个问题我的确无法回答。

“惜若，舅妈和阿姨在叫我们吃饭呢？”我对她说。

“知道了，”说完，她就笑了起来，拉着我的手往餐厅走。我实在弄不明白她为什么笑，很有点丈二和尚摸不找头脑的感觉。

多年以后，有一次，我想起了这件事情。问她当时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时，她告诉我的答案是：其实也没什么，我想如果做了星星，就没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了。她告诉我这个答案的时候，我半天都没有回过神，因为我觉得这根本没有什么好笑的，她居然能够笑得这么开心。是啊，女孩子有时候就是这么难懂，她哭的时候并不一定就代表她很难过，她笑得时候并不一定就代表她很开心。有时候，女孩就像是一本很难读懂的书，她会吸引着你一直读下去，但是你却永远都不能够翻到最后一页，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结局。有形的书再难也会有读懂的一天，但女孩这本无形的书花再大的力气也只能懂得冰山一角。

我们坐到桌子旁，饭菜很简单，有一个紫菜汤，有一个青菜，还有两个是江苏特产，我叫不出名字，不过我觉得很好吃。

我拿起饭碗，就往不停的往嘴巴里扒饭。我发现她很优雅的吃着饭，我都快吃完了，她还没有吃一点。

我对她说：“吃饭不能够这样吃。”

于是，我就做给她看。

她笑了，扑哧一声，饭全都喷了出来。

她说，爸爸妈妈告诉她，“吃饭要小口吃，小口咽，要懂礼节，不然会被别人笑话的。”

我说：“那样吃饭多难受啊，吃饭都要被别人管。”

她也试着我的样子往嘴巴里扒饭，抬起头的时候，她鼓着嘴，满嘴巴里都是饭，半天才咽下去。

我看着她的样子，想笑，但是最终还是忍住了。

舅妈和阿姨回来了。她马上就又恢复到原来的样子，的确是个淑女，她又小吃小咽了。我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口的吃饭。

第二天凌晨六点的时候，终于到上海了。我们都住在宝山，相隔的不远，我们互相交换了地址。她显得特别的不舍，她说：“现在在上海，我就只认识你一个人了，你有时间一定要来看我。”她妈妈拉着她的手走过马路，头却一直望向我，我也是退着往前走。最后，她跟我挥手，我也跟她挥手。

暑假，爸爸在浦东装潢，我只能跟着父亲，终究是没有机会去看惜若，心中不免有一点点惋惜。

后来，惜若跟我说，她去我家找过我。但是，里面有个阿姨说我不在。她说，当时，她特别失望，因为她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出来的，那天叔叔和阿姨出去办事，她偷偷出来的。她每天都要在家补习功课。好不容易有机会了，我却不在。

当时，我听到这句话，有些心痛，因为我不希望她不开心，不希望她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