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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人与动物 四十九、雪中猎 五十、失败的养殖业

yysr 《知青随笔录《闲庭集》》 言情小说 2009-04-02 09:35 责任编辑:端木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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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雪中猎

风大严寒,那天不出工,我倚在炕上翻小说。

友推门进来,神秘兮兮地说:“走,打狍子去?”——他手里拿着一粒步枪子弹,肯定不是好来的——但我砰然心动。

我们从枪架上拿了一支涂满油的半自动步枪,装上子弹,然后仔细地向四周观察,趁连长没看见,赶快悄悄地溜出去。

外面正刮着大烟泡,气温在零下三十七度左右,整个世界都被淹没在大风的呼啸之中。

要想打狍子,我们就得到狍群的下风头去,这样才不会被狍子发现。也就是说,我们先得向正北走到黑龙江边,再沿着江边的树林走到收割过的大豆地旁,发现觅食的狍群之后,我们才可能有收获。

大风卷起雪沫像刀一般割在脸上,地上的积雪没过脚踝。我们捂得只剩两眼睛露在外边,一步一喘地行进。衬衫被汗水浸透了,脚上却结成一个大冰砣,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大豆地边上。

这儿正有一群狍子,一只只悠闲地用嘴拱开积雪捡吃散落在地上的豆子。

“哇,好大好肥的狍子呀!”——友兴奋得声音都走了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枪递给我——子弹只有一发,让曾去师部集训过的我来射击比较稳妥。

友的声音虽然在下风头,还是被狍子听到了,一只肥硕的大狍子踱过来,歪着脑袋好奇地望着我们。那家伙头上的角犹如两枝大树杈,看它的神情倒好像我们是关在动物园里的货色似的。人人都说傻狍子,莫过于此了。

好机会,它离我们还不到十米!

我把左肩倚在一棵树上,稳稳地据枪,屏住呼吸两臂内收自然贴腮精确瞄准轻轻地击发——枪打不响!

那狍子喷了个响鼻,居然摇了摇头,似乎是说:还想打我呐,就凭您那笨劲儿?

那枪是涂满了油的,并且由于是偷偷地拿出来的也顾不上擦,所以在严寒中撞针与击发锤冻结为一体,我赶快来回地拉动枪栓,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豆地里的狍子们都抬起头来,好奇地向我们这边张望。

友在一边看着我,焦急地说:“快,快,怎么搞的!”我没功夫理他,自顾拉动枪栓。

突然“啪!”一声,枪走火了,子弹呼啸着飞向天空。

狍子们一愣,终于恍然大悟,于是纷纷地向上跃起——那动作骄健、敏捷、优美,与动画片中的飞鹿一模一样——向黑龙江岸边奔去,它们在冰封的江面上用优美的姿势只那么跃了几下,很快就到了对岸。

这群没有王法的东西,出国就这么简单!

脸上帽子上挂满冰霜累得要死一身臭汗,我们拐呀拐地回到了宿舍。友在后边絮絮叨叨数黑道黄说个没完——他嫌我把好不容易弄到手的子弹给浪费了。我浑身酸疼情绪低落理都懒得理他,自顾倒在炕上两手一摊形成个“大”字,好半天才想起摘下帽子脱下靴子。我们成了大伙议论的对象。

许多年过去了,我的眼前常常浮现出那只狍子好奇地望着我时的情景。我始终弄不清,它那眼神里有没有嘲讽的成份。

五十、失败的养殖业

黑龙江这地方虽然纬度高气候冷,可是伏天里也能把狗晒得躲进树荫里吐舌头。但是上级通报今天苏方的阿穆尔舰队(即黑龙江舰队)有夏季训练科目,要求沿江各哨所注意监视。锁子顾不得炎热,登上边防军巡逻艇与边防战士们共同巡江。

巡逻至中途果然遇上了。苏方几十艘炮艇排成一列,首尾之间用甲板联接,巨龙一般浩浩荡荡地迎面驶来。待对方驶近,才发现他们全体水兵按严格的队列端坐在甲板上,所有的人都赤裸着上身。可怜这些白种小伙子们,晒得比我们亚洲人还黑。这难道就是他们的第一训练科目?

边防战士小张说:“挺老热的天这是干啥玩意儿,这不扯吗?”

锁子说:“那叫日光浴,既磨炼意志还有益健康。”

李排长调侃说:“他们这一招是跟曹操学的,用甲板把船联成一体。可惜他们不知道周瑜会放火。”

小张笑着说:“排长你真能整,老毛子也读过《三国演义》吗?”

大家这么一路聊着,倒也没觉得咋热。

巡江一个往复回来已经是下午时分,锁子帮李排长把巡逻艇上的缆绳拴在江边的一棵大树上。李排长说:“走,到站里坐会儿?”锁子不想去,他在江里下了几十道豆饼钩,因此要利用业余时间再锯些豆饼块。于是他说:“不了,下回吧。”李排长还想拉他,可突然发现锁子的目光直瞪瞪地盯着江面上两支树杈样的东西,李排长拿起望远镜顺着锁子的目光看去,天呐,那是一只从对岸游过来的狍子!不待李排长喊出声,锁子已经一猛子扎入水中,两臂死死地抱住那家伙的脖子向岸边游。那两支树杈样的东西原来是这狍子头上的两支角。李排长大呼小叫地和两名战士跳入水中帮着锁子把狍子的四蹄绑好拉到岸上。

“哟,还怀着小崽呐!”有人在岸边叫了一声。

就这样,锁子捉住了一只大狍子。

晚饭后,锁子的窗前来了许多人,有边防站的士兵也有农场里的知青。大家看着拴在树上的狍子议论纷纷,那议题当然是如何发展养殖业。以前锁子曾捉过十只小野鸭崽子,也是大家提议要发展养殖业,可惜十只小鸭死的死逃的逃,最终一场空。这次能不能来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呢?

除了锁子,大家都认为很难。因为野生动物很不容易养。

但是锁子可不管那一套,他满腔热情地搭棚子、编篱笆、钉食槽、寻草料,忙得不亦乐乎。仿佛明天就会有羊群般的大批狍子,而他将成为狍子饲养场的场长一般。

哨所驻在原来农场的老打渔队,与边防军的瞭望塔比肩而邻。全体人员除了巡逻、放哨还要打渔、种菜,任务十分艰巨。如今锁子新开发了一项养殖业务,那可是他自找的,所有工作都得利用业余时间来做。

巡逻归来,别人都躺在炕上按摩酸痛的腿脚,锁子就得钻进树林割草,然后洗干净再切成小段喂狍子。时不常的他还跑到附近人民公社的生产队去掏换些玉米粒,等食堂里小胖做完了饭,他再把玉米放在锅里炒熟,然后去拍狍子的马屁。如果狍子还不买账,他就又去队里弄些破半豆背回来,还得等小胖做完饭以后,才能用食堂的锅把豆子炒熟,再给那从异国来访的贵妇奉上。哨所开出一大块菜地,每天得从江里挑四、五十挑水浇地。锁子另有任务,他得在浇地以后再给狍子喂水、拌草、起粪。他这种人天生乐观,只要有可能,他总要为理想一博。

相比之下,别人在业余时间钓鱼、钻进树林套兔子、或者下江游泳、再就是躺在炕上读书,只有锁子的棋友再也不能与他一试高低了。

可惜他用强迫手段请来的客人并不领他的情。无论是嫩草还是玉米,都不对狍子的胃口。这畜牲也不会说话,锁子无论如何怎么也闹不懂它究竟想吃什么。

其实狍子什么都吃,人们经常看见狍子在收割过的玉米地或是大豆地里觅食,有时在树林里吃树叶,或是在野地里吃草。它偏偏不吃人喂给它的任何东西。

或者它是一位烈妇,想用绝食来抗议锁子的无理绑架?

它不停地哀鸣,目光惊恐。一周之后它卧倒在地上站不起来了,最后它奄奄一息。

锁子沉默不语情绪低落,最后任由别人把狍子宰了,小胖用狍子肉拌韮菜给大家包了一顿饺子。至于从狍子腹中取出的狍胎,则被狡猾的复员军人老田拿去泡在酒坛里——你听说过关东三大宝吗?——人参、鹿胎、乌拉草是也。

那狍子后来小小地报复了锁子一下。

有一天锁子心烦意乱,两位伙伴拿出自晒的鱼干,然后趁老田不在,偷偷地抱出老田的狍胎酒与锁子共饮,只不过一刻钟的时间,这几个人就感到天旋地转倒地不起,等老田捉住这几个小蝥贼时,他们的鼻子还在不停地流血。于是老田唯一的惩罚措施就是扶他们上炕躺着。

鹿胎酒大补,若不是产后出血或者年迈体衰,就能补出火来。

几十年后,回到北京的锁子又重操旧业:他养了几笼子的鸟和一大缸的热带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