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人与动物 四十五、十只小野鸭 四十六、狼捉老鼠
四十五、十只小野鸭
打渔这行当实在是辛苦。每天天将晓时,锁子就得起来去溜钩。要知道,因为纬度的关系,黑龙江一带每年入夏早上两点来钟天就大亮了,而要溜钩应当在天似亮不亮时,你说他得几点起来?
每天凌晨这时候正是鱼类的上食时间,别的时候鱼不上钩。锁子这时候起来,划上小船沿江仔细检查每一道钩,把上钩的鱼放入舱里,把缺了的豆饼换上,这就是溜钩。
黑龙江江面上的薄雾像一层纱的缦帐,逐渐升起来的阳光一缕一缕地透过雾层,像是一道一道的手电光。倒映在水面上的树影真叫人想起桂林的山水。一个人如果每天都这么早起来划船,他一定长寿。
前方有一棵倒木,巨大的树冠半浸在水里像一片大灌木丛。那边也有一道钩,锁子划船过去。
好像有什么响动,可能是来江边喝水的小动物吧。没等锁子看个究竟,突然“扑啦啦”地一声,一只母野鸭冲天而去。
“要死啊你!”锁子惊魂未定,冲着它的背影恨恨地喊。可他很快地又低头看去——还有动静呐——这一下他乐坏了。十只毛绒绒的小野鸭崽子在水里排成一溜,正惊恐不安地呷呷叫。原来刚才它们正在跟着母亲觅食!锁子连衣裳都来不及脱就急忙跳下水去,把它们一只一只地扔上船。可是锁子刚一上船,它们就纷纷跳上船帮跃入水中。这又得劳动锁子下水,再把它们一只一只地恭请上船,这回锁子把它们放入船舱,再盖上舱板,才算踏实。
那天早饭后,织网的、修船的和窝钩的都歇了工,大家来到锁子的宿舍,与客人见见面。既然有客,大家七嘴八舌,自然想到要开发个第二职业,比如说养殖业如何?
就这么鸡一嘴鸭一嘴地议论之后,锁子兴致勃勃地在一间闲置的破土坯房的地面上挖了个大坑倒入江水,周围又插上篱笆。水的中央也没忘了再堆出个“湖心岛”。把客人安顿好了之后,他又钻进树林在一个大水泡子里捞些个蝌蚪,就这样一个养殖场开业了。
自己找的苦头自己知道,锁子每天收工回来,就用扁担到江里挑水给大坑里续上,还得去捞些蝌蚪或是捉些小虫回来。他曾经试图喂些粮食,可人家不屑一顾。就这么着把他折腾得整天乱颠,对于全身心投入的人来说,倒也乐在其中。
可惜苍天偏负有心人,情况不妙。
那天一只小家伙不知怎么弄的竟钻出篱笆出了屋门,锁子在它钻入草丛的一刹那追过去,就没了踪影。左不过是几米开外吧,大家帮着他一块拨拉草棵子,就是没有!可见“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野鸭天生的藏身本领,人能拿它怎么办?以后锁子是慎之又慎,加紧防范,谁知没几天又少了一只。当小家伙们仅剩四只的时候,情况更糟。其实小鸭子们自从身陷囹圄的那天起,就日夜惊泣茶饭不思,有一天一只小鸭子终于断了气,过几天又死了一只。
当小鸭子仅剩一只的时候,锁子沉思良久,把它带到江里放了生。
其实放生又能怎么样?这些毛绒绒的小东西离了群不可能生存下来,包括那些钻了草丛的,大自然里是弱肉强食、等级森严的世界,没有母亲的护卫和训诲,它们根本就长不大。
锁子不停地抽烟,他深感内疚。
让动物们按自己的方式去生活吧。
四十六、狼捉老鼠
一九六八年那时候,在黑龙江省国营农场的生产队里当个头头可不是什么好事,比如说王队长。
白天他要安排秋耕,晚饭后他还得陪着他爹接受革命群众的批斗,因为他爹成份高。那一夜他娘想不开喝了滷水,一家人七手八脚好不容易才把老人家救过来。可第二天一早,却有两位女知青缠着他非要学开拖拉机不可,怎么整?
本来他已经有了“隐瞒阶级成份”的嫌疑,如果再加上轻视妇女的罪名,他可就离“走资派”更近了。
不如让她们试试。
小玉兴致勃勃地来到正准备夜班翻地的小高车上报到。
小高心里很不高兴,准备在下次批斗会上好好说说王队长:来了这么一位,夜间在荒郊野地里孤男寡女的怎么处?如果要解个手吧,另一位就得赶紧回过头去闭上眼睛。
小高把一根长长的绳子的一端系在车头排气管的汽笛上,另一端系在大犁的深度调节盘上,对小玉说:“这么的,上半夜我开车你把大犁,下半夜天冷了咱们再换过来,你看行不?”小玉回答说:“嗯哪你开车吧,我行。”——她看出小高烦她。
车发动起来开到地里,不一会天就全黑下来。他们开足马力直驶。
从地的这一头犁到另一头,得半个来小时,一去一来是一个往复,整个地块得几百个往复才能犁完,光这块地就够他们犁上几天的了。但是刚犁出两个往复,汽笛响了。
小高停车下来,走到小玉那儿,问她:“咋啦?”
小玉看着小高那不耐烦的目光,吞吞吐吐地说:“……好像有啥活物跟在车后边!”
小高向车后望去,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于是说:“没什么,可能有些小动物捡吃散落在地上的粮食,你别怕。”小玉只好说:“嗯哪。”
小高回到车上继续驾驶,心想:“我说啥来的?这样不行!”他决定不在批斗会上找王队长的麻烦,而是下班后到他家里去商量,王队长这个人其实挺好说话的。先不着急,先处两天看看小玉咋样,到时候也好说。
但是汽笛又响了,这一次的汽笛声持久而凄厉。
小高嘟嘟囔囔地停住车,唠叨了一声刚要开车门,车门却被人“哗啦”一下子拉开了,小玉失声地喊着爬上来:“哎呀妈呀……那眼睛绿的,贼亮!”
小高不耐烦地大声问她:“你咋了你?!”
小玉向车后一指:“你自个儿看呐!”
小高回头向车后一看,顿时心里一惊!
——车窗外边,一头牛犊般大小的巨狼正瞪着荧荧发亮的绿眼睛很不高兴地望着他们,大概嫌他们停车了。小玉急忙用发抖的手把车门关上。
小高有心拿根撬杠下车把那畜牲赶走,想了想又实在没那胆子——也没必要充英雄。于是他猛地轰响油门,可是那狼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呜呜地低鸣,催他们快点开车!于是小高挂上档猛然倒车——那畜牲只往边上一闪,在车的一侧看热闹。也不知惹急了它以后它会不会上前把车门拨拉开?独狼不好斗,小高只好继续开车,那狼也继续在车后跟着。
小高没整明白:难道狼也懂得怜香惜玉,刚才它犹豫不决舍不得把小玉这女孩撕了?他不由得向车后看去——这一看又把他看乐了。
那狼跟在车后边,每当犁铧翻开田鼠窝,它就扑上去大嚼一顿,原来它捉老鼠除四害呐!北大荒地广人稀,如今又粮田万顷,田鼠不知什么时候成了兴旺大族,无论年景如何,它们的每一位成员都肥硕无比。车后边那位看起来是老手了,也许它经常跟在农场的拖拉机后边。
好狡猾的东西,它倒省得操心费力地去捕猎了。
不过这家伙毕竟不是个好伺侯的主儿,小玉别说再下去把大犁,她吓得连开车都没心思学了。小高呢,也只好把男子汉的气慨暂时收一收——那家伙的个头儿实在是太大了。
就这样整整一宿全是小高开车,小玉始终那么团巴着。
第二天早上,交接班双方共同保养车辆。
王队长怒冲冲地跑来,指着小高大声地喊。不知啥时候他已经下地去看过了,昨晚小高他们耕的那块地质量太差,一道一道的尽是深沟,因为没人把大犁调节深浅。
对于小高的解释王队长不屑一顾:“那东西有啥?当年开荒时俺们见得多啦!”王队长气得要死,扯住小高没完没了一定要说个明白,全忘了晚上还有批判会。
而小玉则躲避着,不敢正视王队长的目光。
后来女孩们都换了工作。